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一周一次买同学的那些事)

作者：羽田宇佐

第一卷 第1话 仙台同学的价值不多不少就是五千圆

台版 转自 百合会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其实也没有非要仙台同学不可的理由。换成市尾同学也好，后藤同学也可以。就算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我仍选上了仙台同学，是出于命运的安排……要是我能这么说就好了，然而实际上只不过是偶然。许多偶然重叠在一起，再加上我的一时兴起，所以现在仙台同学在我的房间里。

一周一次，每次三小时。

我会付给她五千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契约。

不，其实我们没订定这些明确的规范。

有过两小时支付五千圆，也有过三个半小时支付五千圆的经验。有时一周一次，也曾经一周有过两次。时间与次数不一定，不过五千圆这个金额不会改变。总之不管时间与次数，我会用每次五千圆的代价，买下仙台同学放学后的时间。

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宫城，拿这个的下一集给我。」

躺在我床上的仙台同学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么说，敲了敲我的肩膀。

靠着床铺坐在地板上的我回过头，发现敲在我的肩膀上的是她刚看完的漫画。

在十二月一个冷到不行的日子里，为了抵挡外头的寒意而开了电暖器升温后的房间，对她而言似乎有些热，只见她脱掉了制服的制服外套。没系好的领带，解开了从上面算来两颗扣子的衬衫，再配上比校规规定更短的裙子，她用这身打扮在房里软烂着的模样，实在很不像样。我想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应该能直接欣赏她的裙底风光。

看到在学校保有清纯形象的仙台同学这副模样，班上同学可能会感到幻想破灭吧。

「你自己拿啦。」

我把上面标示着第三集的漫画，推回给正一派轻松地霸占了床铺的仙台同学。

尽管不到顶尖，却也列居前茅。

如果卸掉脸上的淡妆，说不定其实只有中上程度，不过仙台同学就是有着这种水准的美貌。而且她的脑筋也很好，成绩在全年级当中也是前段班的，应该啦。

当然她也满受欢迎的。

──好像是这样。之所以说得这么暧昧，是因为我也没目睹过她受人簇拥的场面。

她是所谓的现充，在校内权力阶层中属于上层的人。

虽然说是上层，她在那些人之中的地位算是比较低的那一群就是了。

即使如此，她在班上还是很醒目，就算有人追捧也不奇怪。

「小气鬼。你帮我拿一下又不会怎样。」

仙台同学的手突然伸过来，把第三集丢到我的大腿上。

「……仙台同学，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离书柜最近的人。」

「自己拿啦。」

我冷漠地回话，把第三集放到床上。

如果这是在学校，位于校内权力阶层的底层，或者说勉强才能构上二军边缘的我，当然不可能用这种嚣张的态度跟仙台同学说话。

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

因为我付了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所以才能做出这种事。

但是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逆来顺受地任我买下她。以仙台同学的资质，我觉得只要她有心，在同样的时间内，别说五千圆了，她想赚个一、两万圆都不是什么难事。

顶着女高中生的头衔，再加上她的姣好外貌，应该有人愿意支付那样的价码才对。

所以像我这种无论是脑筋还是外貌都很普通的人，竟然能获得自由使唤仙台同学的权利，现在这恐怕是绝无仅有的状况，这段时间也变得格外宝贵。

「唉～好啦，我自己拿。」

仙台同学用一副觉得很麻烦的口气说完后下了床，随即坐到书柜前，嘴上一边嘀咕着：「第四集在哪啊？」一边开始找起书来。

虽然不爽，但我觉得光看她的背影，就能够想像她的脸有多正。

长及背部的头发绑成公主头，左右两侧的头发编成辫子固定在脑后。发色与其说是黑色，更接近棕色，可是老师并没有因此指责她。当然这违反了校规，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在服装仪容上拿捏得恰到好处，加上选择了干净清爽发型的形象策略奏效，我从没看过老师抓她违反校规的场面。而且她又被分在成绩比较好的那一边，老师可能也不会特地去盯她吧。

说这是老师刻意偏袒她也不为过，这社会真的是很没道理可言。

我整个人倒在仙台同学离开的床上。

我也不是想变成她那样，但是确实有些羡慕她。

我今天因为搞错作业范围，交错了东西而被老师骂。如果弄错的是仙台同学，老师应该不会骂她吧。

「我说宫城，书柜里没有第四集耶。没有的话你早说没有就好了嘛。」

进入高中生活后，过得比其他人更轻松愉快的仙台同学不悦地看着我。

「明明就有。」

「没有啊。」

「骗人，有吧。」

「就说没有了。」

见她说得这么坚定，我开始回想。

我记得第四集的发售日，可是不太有印象自己到底买了没有。

「第四集是上周发售的，所以我以为自己买了，但我有可能忘了买。」

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决定明天去买。

我把脸贴在棉被上，感受到一股不属于我的好闻香气，激起了我的不满。

「原来你有在记发售日喔？」

「有啊。」

「好宅喔。」

「要你管。」

我抬起脸看着仙台同学。

她的说法其实不是那么带刺，甚至可以算是在开玩笑，却令我备感烦躁。我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稍稍暗了下来，几户之外的大楼也已亮起灯光。

夜晚即将到来。

我拉上窗帘，开灯。

坐回床上，将两脚的脚底贴在地板上。

今天过得不太顺遂。

我的心情跟天色一样阴暗。

「仙台同学，你过来这里，坐下。」

我喊了人在书柜前的仙台同学。

「你说坐下，是要我坐在你旁边？」

「坐在地板上。」

「命令时间到了？」

「没错。」

当白天过得不顺遂时，我就会在放学后叫仙台同学来，并命令她。

自从跟她建立了这样的关系之后，我便这么决定了。

我跷着腿，看着仙台同学。

我的裙子虽然比仙台同学的长一点，不过还是略短于校规规定的长度。我是不像她有一双修长的美腿可以给人看，但这也无可奈何。

「所以要做什么？」

仙台同学坐在我面前如此问道。

我放下刚跷起来的腿，平静地开口。

「脱掉。」

我把右脚放到仙台同学的大腿上，指了指袜子。

「好好好。」

「『好』说一次就够了。」

我才说完，仙台同学又用「好好好」来回应我。我是不至于要她连回话都遵照我的方式来回，所以没说什么。接着她便照我的命令脱下了袜子，然后问我：「左脚也要脱吗？」

「左脚不用。舔脱了袜子的那一边。」

我用光脚轻轻戳了戳仙台同学的肚子。她露出诧异的表情。

「舔你的脚？」

「对。」

我大概是从梅雨季结束那时开始花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的时间，但还是第一次下这种命令。平常我下的都是叫她念书给我听，或是帮我写作业这种无伤大雅的命令。

花五千圆就能让仙台同学对我唯命是从。

只有这才是重点，内容并不重要。所以我才没有下过这种很「刻意」的命令。可是今天，我不想命令她做那些无伤大雅的事。

我想下个她会不想遵从的命令。

只是我也不认为习惯遵从无聊命令的她，会遵从这种跟平常不一样的命令。

「……我知道了。」

尽管没有立刻回覆，仙台同学却与我的预测相反，接受了这项命令。她的语气之中不带任何感情，却仍用手扶着我的脚踝和脚跟，捧起了我的脚。

仙台同学凝视着我的脚。

我的背脊一阵麻。

命令虽然是我下的，眼前这不真实的景象却让我的身体有些紧绷。

在班上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群，又备受老师疼爱的仙台同学，竟然如此乖巧地任凭毫无优点的我命令她，准备像个仆人那样舔我的脚。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让我的情绪高昂起来。

「仙台同学，动作快。」

我催促迟迟没有行动的她。

电暖器持续吹送温暖的空气，仙台同学有些燥热似的把领带拉得更松。制服外套被她脱在稍远处。从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处，可以看见她暴露在外的锁骨。

我的脚被她轻轻地抬起，温暖的气息呼在我的脚背上。

然后是一股柔软的触感。

应该是仙台同学的舌头碰到了我的脚。

「可以了吗？」

「不行。」

我强硬地对想马上抬起头的仙台同学说，并用脚背挑起她的下巴。

「我只舔一下不够吗？」

仙台同学推开我的脚，狠狠地看了过来。

「不够。」

「那我要舔到什么时候才行？」

「舔到我满意为止。」

「变态。」

「因为你的工作就是要听从这个变态的指令。」

我已经在事前付了五千圆给她。

那就是束缚住仙台同学的锁炼，她没办法违抗我。

在这个房间里存在着这样的约定。而她只能遵从这个要听命于我的约定。

◇◇◇

「仙台同学，住手。」

约莫五分钟。

说不定有将近十分钟。

我没有计时，所以不是很确定，但应该差不多过了这么久之后，仙台同学突然咬了我的脚。我的脚拇趾明确地感受到，她做出舔这个命令以外的动作所带来的牙齿感触。

「仙台同学。」

我用比方才更强硬的语气说道。

好痛。

仙台同学没有听从「住手」这个命令，用牙齿咬住了我的脚趾，用力到几乎要留下齿痕的程度。

「别做命令以外的事情啦。」

在我的视线前方，可以看到她的发旋。

我抗议地抓着她的脑袋摇晃了一下，她才松开原本咬在我脚趾上的牙齿。然后她的舌头像是在确认齿痕似的舔了上来，弄湿了我的脚趾。温暖的舌头感觉很恶心。但是我意识到自己心中不单只有这种感觉，为了甩掉那份感情，我用过去未曾有过的强硬语气对仙台同学说道。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结束了。」

仙台同学抬头，拿起袜子。

「把脚给我，我帮你穿。」

通常应该是干燥的部位却湿答答的感觉，其实满不舒服的。我也没打算要她一直舔下去，所以对于穿上袜子这件事是没有意见，但我只想反驳她刚刚那句搞不清楚谁才能下达命令的发言。

「袜子不用穿，你把这边也脱了。」

我说完并把左脚放到仙台同学的大腿上后，她默默地照做了。

「所以宫城，被人舔脚很好玩吗？」

「还算好玩吧。」

尽管不如杂志上的模特儿，仙台同学仍有着出众的外貌。即使被这么漂亮的人用舌头舔脚背，感觉也实在称不上有趣，不过仙台同学在舔我的脚，这个情境本身倒是相当有趣。

「宫城你真的很变态耶。」

「照着命令舔我脚的人才变态吧。」

「如果我在学校跟其他人说宫城命令我舔她的脚，我觉得大家都会说你是变态。」

「如果是这样，我就会去跟大家说仙台同学真的遵照命令舔了我的脚。让大家来判断我们到底谁才是变态就好了吧？」

「宫城你才下流又变态吧。」

「我倒是觉得仙台同学你才变态。」

要是今天我命令她的内容在学校曝光，勉强还算是二军吊车尾的我，应该会整个人倒栽葱，一口气跌落到最底层，肯定无法再继续过着目前这种还算普通的校园生活。不过仙台同学也一样，要是让人知道她竟然跑来舔我这种不起眼人物的脚，别说维持现有的地位了，她甚至有可能会被分到比我更低的阶层去。

所以就算我下流又变态也无妨。

反正就算是仙台同学，在这里也是下流变态的同伙。

「不然明天到学校问其他人，我跟宫城谁比较变态好了……开玩笑的啦。在学校泄漏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可就违反契约了，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我们一开始就定下了几条规矩。

为了让我支付五千圆之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差遣仙台同学，我们有事先说好几件事，其中包含了不对任何人透露放学后所发生过的一切。

所以刚刚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小游戏，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仙台同学也不会泄漏出去的小游戏。

「宫城，还有其他命令吗？」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回话，站起身来。

好冰。

房间里面虽然很温暖，光脚踩着的地板却一点都不暖。不过她方才舔舐着我的脚的舌头，既火热，又柔软──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要喝点什么吗？」

我看着桌上的空玻璃杯问道，她简短地回了我一句：「不用。」

「要吃晚餐吗？」

我要回家。

我知道她会这样回答。至今为止我问过好几次同样的问题，全都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所以今天照理说也不会有不同的答案吧。况且若她回我说要吃晚餐，我也很伤脑筋。

即使如此我还是顺口提出了这个问题，结果我第一次听到了「要」这句答覆。

我光着脚穿上拖鞋，领着仙台同学来到厨房，打开灯，按下空调开关，从超市的塑胶袋里拿出泡面，然后开始烧开水。我把两杯撕开一半杯盖的泡面和免洗筷，放到坐在开放式厨房另一侧吧台前的仙台同学前面后，只见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

「泡面啊，你看不出来吗？难道家里很有钱的仙台同学没看过泡面吗？」

「如果我家真的有钱到让我从没看过泡面，那我就不会来念现在这所高中，早就去念那种会用『祝您平安顺心』当问候语的贵族学校了吧？」

仙台同学说得一副很受不了我的样子，不过我听说她的家境确实还不错。

虽然不至于一身名牌，可是她用的东西感觉都很高级。我想她家恐怕从没端出泡面来当晚餐过吧。她一定都是吃人家亲手做的料理。

仙台同学感觉就是个受到家人宠爱的孩子。

在正常情况下，我跟仙台同学根本连话都说不上吧。

──好想吐。

我直盯着正在煮两人份热水的快煮壶。

「而且泡面这种东西我还是吃过的好吗？啊，宫城你家该不会很穷吧？」

「我的零用钱足够让我一周付你一、两次五千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说这样算穷，那就是穷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感觉是故意要调侃我的仙台同学。

我家虽然会吃泡面当晚餐，但不是因为我家很穷。单论财力，我的家境算是富裕的。

「……嗯，确实不算穷。所以晚餐吃这个？」

「你觉得吃便当比较好的话可以去买。还是你要回家吃？我都可以。」

因为我没有母亲。

而且我不会做饭。

晚餐之所以吃泡面的原因，就是这两点。

我的确有个还算擅长烹饪的父亲，但他工作太忙，几乎没有在孩子入睡前回家过。或许是出于让女儿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罪恶感，父亲给了我明显比一般高中生还多的零用钱。

「就吃这个吧。」

仙台同学一边把玩泡面的杯盖，一边这么说。这时快煮壶的水烧开了。

把热水加到容器内侧的水位线高度。

用料理计时器计时三分钟。

两个人一起吃拉面。

无论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一起吃，泡面就是泡面，味道不会改变。即使如此，我仍旧觉得比自己一个人吃来得好些。

「多谢招待。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把免洗筷放到泡面杯上后，仙台同学站了起来。

「嗯。」

我跟她之间没有共通的话题。

我们在班上所属的小圈圈不同，兴趣也不一样。

既然无话可聊，那也只能默默吃饭。而泡面这种东西很快就吃完了，所以在我还没感受到我们真的一起吃了晚餐的情况下，仙台同学就要回家了。

「第四集买了之后记得借我看。」

我们为了拿仙台同学的制服外套和大衣而回到房间后，她看着书柜这么说。

「你下次来应该就有得看了。」

「那应该是下星期吧。」

我不会再来了。

想想我今天要她做的事，就算她这样说我也无可奈何，但她似乎没打算要结束这段关系。

仙台同学真是个怪人。

她不像是因为想要钱才听从我的命令，所以我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换成是我，绝对不会想舔其他人的脚，也不会想再到会下这种命令的人房里来。

「我送你。」

我穿上大衣，一如往常地和她一起走出玄关。然后搭电梯到一楼，走到入口大厅。

「那下次见。」

仙台同学并未停下脚步，对我挥手。

「拜拜。」

我对着她远去的背影说道。

二年级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冬天结束，春天到来，即使升上了三年级重新分班后，仙台同学还会愿意让我用五千圆收买她吗？

我一边思考在梅雨季特别早结束的七月开始的这段关系，未来将会何去何从，一边搭上了电梯。

宫城志绪理

身高：157cm

生日：9月25日

不太提起自己的事，只与少数朋友往来的女高中生。虽然不至于落到校内权力阶层中的最底层，但在二军中仍属地位较低的那群。单亲家庭的独生女，父亲总是以工作优先，很少回家。不常找朋友来家里玩，会来的几乎只有仙台。其实内心很怕寂寞。

第一卷 第2话 宫城今天也给了我五千圆

在梅雨季特别早结束的七月──

高二的夏天也跟去年一样，书店里陈列着许多以一身夏季打扮的偶像或模特儿为封面的书籍杂志。

我从那当中拿起了一本封面上乱糟糟地放满闪亮文字的杂志。

羽美奈说的是这本吗？

之所以没把握，是因为我话只听了一半。

我「唉～」地大叹了一口气之后，凝视着手上的杂志。

如何运用少数单品做重复穿搭这先姑且不论，上面还有一些例如会受异性欢迎的服装、提升自我价值这种感觉很浮泛的标语。

不管怎么看都不合我的喜好。

虽然才刚进入七月，离暑假还早，不过我想买一些新衣服在暑假期间穿。但也不是买什么衣服都好。

明年的暑假跟现在高二的暑假不一样，一定得忙着准备大考。感觉只剩下今年可以好好享受夏天了，可是这本杂志里介绍的衣服似乎无法帮助我提升暑假的愉快心情。

我穿制服不是很遵守校规，但还在不会被老师骂的程度。而羽美奈总是夸张到会被老师骂，看来我们的喜好原本就有落差。

「就算说这样穿会受异性欢迎，也没什么意思啊。」

我开口评论封面上的一条标语。

比起能讨好异性的衣服，我更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提升自我价值什么的，也不急于这一时吧。而且如果真的想看书，比起这种没内容的流行杂志，挑一本能静下来好好看的书比较实在。

不过吸收这类杂志的资讯，也是交朋友必须的手段之一，再说我的零用钱也是多到每个月都有剩。

想顺利维持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不仔细动点脑筋可是不行的。以现在班上的风气来看，得要讨好茨木羽美奈。不对，这样说可能太夸张了。应该说必须恰到好处地搭上她的话题，这样比较贴切吧。

羽美奈很高调，是个比起读书，会把更多精力投入在玩乐上的朋友，位于校内权力阶层中的最上层。她个性急躁又容易生气，所以忤逆她会很麻烦，不过只要能顺着她的毛摸，在学校里就能拥有不错的地位，过着快乐的学校生活。

也有人会说我八面玲珑，只会讨好别人，不过随他们去说。

会说这种话的人都只是在嫉妒我吧。

我想说既然都来了，就在书店里晃了一圈。然后拿了一本小说放在杂志上，走向收银台。虽然不到要排队的程度，不过我还是依序等了一下，才把书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机上显示出金额，我找起放在书包里的钱包。

「咦？」

钱包、钱包。

应该在里面的钱包不见了。

我记得我早上有把手机放进书包，它也确实在里面。

那钱包呢？

我又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钱包的踪影。

可能是忘在学校了。

不，应该是根本就没带出门。

我不记得自己有把它放进书包里。

我瞥了收银姊姊一眼，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糟糕，我得快点。

「啊～呃……」

虽然很丢脸，但我只能把书还给她。

「这些书──」

「我付。」

「咦？」

在我说出「因为我忘了带钱包，所以不买了」之前，从后面伸出的手将一张五千圆纸钞放在了收银用的托盘上。

「仙台同学，这你先拿去用吧。」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跟我同样制服的女生站在那儿。

况且不是不认识的同校学生，而是尽管没说过话，却每天都会碰面的人。

「……你是宫城，对吧？」

我应该没叫错。

我有记住班上所有同学的姓氏。

名字我实在没办法全都记住就是了。

「拿那张钞票去付吧。」

她没说我有没有叫错，只说了她拿出这五千圆的理由。

「没关系啦，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

「不用介意。」

不，我当然介意啊。

我不想跟没那么熟的同学借钱。再说我原本就讨厌跟人有金钱上的借贷关系，更不想只是为了买应付人际关系用的杂志就跟人借钱。

「不，这还你。」

我从托盘上拿起五千圆，交给宫城。接着这五千圆又再次回到了托盘上。

「请问您是要用这笔钱付款吗？」

收银姊姊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是的，麻烦你了。」

开口回答的人不是我。而是宫城。

可是不想借的钱，我就是不想借。

我又伸手想拿走那五千圆。然而收银姊姊在我拿走之前，就把那张五千圆收进收银机里了。

结果我手里多了杂志和小说，以及三张千圆钞和几枚零钱。

「宫城，谢谢你。我好像忘了带钱包，幸好有你帮忙。」

我在与收银台有些距离的地方向她道了谢。

虽然她无视我不想跟人借钱的意愿，但我毕竟向她借了钱，所以尽管这样做非我本意，我还是觉得该跟她道个谢。可是她什么都没说。不过她没开口纠正我，所以我可以确定自己没叫错她的姓。

「这是找回来的钱。用掉的部分我明天到学校再还你。」

我本想把在收银台找回的钱还给宫城，她却不收。

「不用还我没关系。找回来的钱也给你。」

她说完之后就转身背对我，往前走去。

「咦？等等，这样我很困扰耶。」

「我真的不需要，仙台同学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啊，还给你。」

「那你丢掉吧。」

「你说丢掉，这可是钱耶？」

我快步向前，一把抓住宫城的肩膀。

我在学校没有跟她说过话，所以不知道，但看来宫城的脑袋有那么一点点异于常人。一般人根本不会有丢掉钱的念头。真要说起来，只有公司的高阶主管会说「不用找钱了」这种话，女高中生才不会这样讲。

而且她说要把这些找回来的钱给我，认为我是那种会说「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并收下的人，这点让我很不爽。

「啊～不然这样吧，这些钱我收下，就当作我跟你借了五千圆，明天一起还你吧。」

我其实很想发脾气，不过我忍了下来。

要是宫城在学校大肆宣扬「仙台同学对我发脾气」这种事，有损我的形象。

「无所谓，不用还我。」

宫城甩开我抓住她肩膀的手，又继续往前走。

我们穿过自动门，来到外面。

我追在她身后，出声对她说。

「我会还你。包含找钱在内的五千圆，我会在学校还你。」

「……不然你替我做事，来抵这五千圆好了。」

在要还钱跟不用还这一来一往的争论中，话题突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让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咦？做事？」

「总之你先来我家。」

原本迳自往前走的宫城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啥？去你家是什么意思？我都说钱我明天会还你了。」

「你不来的话，钱就给你，你收下吧。」

宫城一个转身背对我。

什么跟什么啊？

这个人到底搞什么？

别说脑袋有那么一点点异于常人了，根本就有问题吧。

超奇怪的。

我在心中诅咒宫城。

我不打算收下她的五千圆，但也不想替她做事。可是如果我不替宫城做事，她就会迳自返家。而且以后八成也不会收下我还她的五千圆。即使我把五千圆放在她的抽屉里，她也一定会退回给我。

她还真难搞耶。

我一边叹气，一边仰望天空，进入书店前还没看到的层层乌云，已经遮住了大片蓝天。毕竟梅雨季刚过，我也没带伞，于是我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宫城开口了。

「我家有伞喔。」

「啊～真是的。你家在哪里？在附近吗？」

不然我今天就帮宫城做事好了。

毕竟我不希望学校传出我从宫城那里收了五千圆的流言，更不希望传出我大骂宫城后硬是塞钱给她的八卦。

「不远，跟我来。」

宫城低声说完后迈步前进。

我不情不愿地跟在宫城身后。

我们走着、走着、走着……

明明有两个人，却默默地走着。

我不擅长面对沉默。

如果有两个人，我会想要和对方聊点什么，也会担心对方沉默不语是不是因为我惹对方不高兴了。虽然宫城就算不高兴我也不在乎，但我是会在意自己是哪里惹人不高兴了的那种人，所以我希望她能说点话，可是她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开口。

说点话啊你。

即使我暗自发送意念给她，宫城还是不说话，于是我们从离开书店后就一直默默地走着。

早知道回家就好了。

真不该想说就去宫城家一趟的。

在阴暗的天空下，我为自己的一时轻率感到懊悔，同时默默地走着，最后来到了一栋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住宅大楼。

难怪她可以轻松掏出五千圆。

这栋高级到让我不禁这样想的大楼其实离我家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吧。我没想到有班上同学就住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宫城是在书店和我巧遇，又打算直接走回家，那她家当然不会离我家太远。

「我家在这栋六楼。」

宫城一边走进电梯一边说。

「是喔？」

我没有告诉她我家离这里不远。

我想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告诉她的事情，我也没打算要和宫城交好，就算说了也没有意义吧。

我看着电梯的面板，数字依序变为四、五之后，在六停了下来。我跟在宫城后头。她打开走廊最边角那一户的大门进屋后，带我来到她的房间。

「你随便坐，我去拿点东西来。」

我对着刚进房间，就打算出去招呼我的宫城说：「不用麻烦了。」但她还是迳自走了出去。

她的房间感觉跟我的差不多，或者是再大一点，以高中生的房间来讲算大了。房间整理得干净整齐，里面有一张偏大的床、小小的桌子、电视，墙边则是夸张地塞满了书的书柜，以及书桌椅。

在我因为好奇她的书柜上都放了些什么书而靠过去时，宫城打开房门走了进来，然后将两个装有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放在小小的桌子上。

「原来你有在看漫画啊？」

我看着书背这样问，宫城只平淡地回了我一句：「有啊。」接着突然又大声地说了：「对喔。」

「不然就请你读漫画吧。仙台同学，你来这边坐下。」

宫城说完这句话后走到我这边来。看到我就算她这样说了仍旧站在书柜前，她便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去那边。」

我一边想着她不是说要我帮她做事吗？一边坐到桌前，喝下透明的液体，嘴里传来一股气泡往上冲的感觉。知道这甜腻的液体是汽水后，我放下了玻璃杯。

我不太喜欢碳酸饮料。

当我想着像这种时候，平常跟我玩在一起的朋友才不会端汽水出来的时候，宫城已经坐到了我对面。

「你读一下这个。」

她递给我一本漫画，封面上画了看起来很自恋的男孩跟内向软弱的女孩。我随手翻了几页，内容看起来是恋爱漫画。

光是读这个就可以获得五千圆？

我无法理解宫城在想什么。

不过既然她都要我读了，我便乖乖地翻开书页，这时宫城一脸无趣地开口了。

「不是这样。我是要你读出声音来。」

「读出台词吗？」

「旁白跟内心独白也要。」

「把漫画上所有文字都朗读出来的意思？」

「没错，这就是我付你五千圆要你做的事……或者说是我下给你的命令。」

「不是要我帮你做事，而是你要命令我？」

「嗯。」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她做事被改成了要遵从她的命令，不过我想就算追问她也没用吧。宫城根本没想太多。她一定只是顺着当下的状况还是心情什么的，随便做出决定。

「不管是帮你做事也好，接受命令也罢，只是把漫画内容朗读出来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要给我五千圆？」

我想快点回家，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没错，不过你要全部读完，读到最后一页。」

「OK～」

只要把漫画内容朗读出来就好的话，那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随意回应，出声朗读出诸如「我爱你」啦、「我只要你」之类的肉麻台词。如果要我朗读完一整本小说，我可能会觉得很累人，但因为漫画字数不多，所以可以很顺畅地读下去。不过我马上为自己随便答应她而后悔了。

「……这本漫画是不是有点色啊？」

我放下朗读工作，先翻到后面确认了剧情，结果不管我怎么翻，书中的登场人物几乎都没穿衣服。

这本漫画根本有一半是床戏嘛。

台词也都是些喘息声或是类似的玩意儿嘛。

内容本身也很煽情，宫城竟然要我朗读这种东西，她脑袋是有什么问题啊？

我不是讨厌情色内容，可是也不会想朗读出来。应该说，几乎没人会想把这种内容朗读出来吧。虽然得知像宫城这样不起眼的女生也会看这种漫画，让我有种未曾有过的惊奇感，可是我更后悔自己居然答应她要朗读这本漫画。

「很色啊。」

宫城干脆地回答。

「后面的内容我也都要朗读出来？」

「全部朗读出来。」

「你的兴趣该不会是听人说色色的话吧？」

「我没这种兴趣，不过我也想不到其他能命令你做的事了。」

「你也没必要命令我吧？只要从我手里收下找回的钱，明天再收下我还你的书钱，不就解决了？」

我不知道宫城为什么不肯收下那些钱，但她这人也太麻烦了。顽固又难搞。

「五千圆不重要，我也没有希望你还我。快点读。」

宫城似乎真的觉得那笔钱无所谓，只管催促我。

虽然我没义务要陪她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却也不想没来由地从她手中获得五千圆。而且我已经答应她要做价值五千圆的事来偿还这笔钱了，所以我得做完这件事才行。

没错，我自己也是个麻烦的人。

「──我明白了。」

像什么「再多一点」、「要去了」之类的。

还有什么啊啊嗯嗯的，这样那样的。

这堆没完没了，根本不想说出口的台词令我头晕目眩。

我到底在干嘛啊？

在这个只是同班，至今连一次都没讲过话的宫城面前，我到底被迫朗读了些什么啊？

宫城一定是个笨蛋。

毫无疑问，是个变态的笨蛋。

我记得她的成绩──

她的成绩怎么样啊？

我并不了解宫城。

「仙台同学，太小声了。」

我的意识飘到了漫画以外的地方，被她指责了。

「这不是可以大声读出来的内容吧？」

「今天家里没其他人在，你再大声都没关系。」

就算你没关系，我也有关系好吗？

今天真是糟透了。

有够倒楣。

钱包忘在家里，还被迫朗读色情漫画。

我尽管心中抱怨连连，还是确实地把所有包含娇喘在内的台词都读了出来，用一点都不想喝的碳酸饮料润喉。

「与其说你意外地读得很烂，不如说语气很死板耶。我还以为你玩这么大，应该很擅长这种的说。」

宫城逼人读完一整本色情漫画后，还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更过分的话。

「我基本上是走清纯路线的，也没在玩，请修正你的认知。」

我纠正宫城的失礼发言。

「但你是因为男生喜欢那一型的女生，才会那样做吧。」

「才不是。」

我在学校之所以会走清纯路线，并不是因为男生喜欢，而是算准了老师对清纯的学生会比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说你看起来清纯，背地里其实玩很大耶。」

「原来大家对我有这种印象啊。」

我不知道原来宫城所在的小圈圈认为我玩很大。

应该说居然有这样的八卦在传吗？

我觉得知道了一件令人不开心的消息。

「所以你的命令就这样吗？」

总之先把那个不光彩的八卦抛到一边去，我问宫城。

「这样就好了。」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你可以回家，也可以留下来，随你高兴。」

「那我要回家了。还有，我可以跟你借这套漫画后面的集数吗？还满有趣的。」

既然书背上面标示着「一」，那应该有「二」吧？我没有朗读漫画内容的癖好，但倒是满在意这故事的后续发展。然而宫城却用毫无情感的声音，说出了违背我期待的话。

「不行。」

「哇，你很小气耶。借本漫画给我看又不会怎样。」

「……五千圆。」

「什么？光是借一本漫画就要跟我收五千圆？我自己去买还便宜得多了吧。」

「不是，是我会给你五千圆。」

「哈啊？」

她出乎意料的话害我不小心发出了愚蠢的怪声。

「我是说我每次会付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你放学后的时间。所以后面的集数你只要在来我家的时候看就好了。」

「不是，我没有要卖给你啊。应该说，你买我是想干嘛？上床？那样只付五千圆未免太少了吧？还有我对女生没兴趣喔。」

竟然想用五千圆买下同班同学，太扯了吧。

虽然这次宫城对我下达的是把色情漫画朗读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命令，但她今后要是真的打算也付五千圆来买下我放学后的时间，下次就未必是这种命令了。我觉得就算她说她其实是觊觎我的身体，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仙台同学你才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打算要跟你做那种事喔。」

「那你是想怎样？你想用五千圆叫我干嘛？」

「每个星期一到两次，放学后来我家，听从我的命令。就像今天这样。」

宫城不苟言笑地看着我。

「你又打算叫我朗读色情漫画？」

「我有可能下达跟今天一样的命令，也有可能叫你帮我写作业之类的。」

「那是怎样？啊，是要我当打杂小妹？」

虽然她如果是要我用五千圆卖身，我会很伤脑筋，可是花五千圆要我帮她写作业感觉也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打杂。我不就说我会命令你，然后你要遵从吗？」

「问题在于命令的内容吧。你要是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也拒绝跟你上床。」

我真的不懂宫城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无法预测她会说出什么样的命令，所以还是事先声明一下我不卖身。

「我也不喜欢使用暴力。而且我刚刚就说了，我没打算要跟仙台同学你发展成那种会上床的关系。」

「如果我拒绝了，你会去买其他人吗？」

「不会。要是我跑去跟别人说『我会付五千圆，你要听我的命令』这种话，一定会被当成怪人吧。」

不不不，现在这状况就已经够奇怪了。

我甚至已经把「宫城有病」这个情报输入到脑海里了。

不过我也不是对此毫无兴趣。感觉比起我为了配合学校小圈圈里其他人的话题，特地去买些一点都不想看的杂志来看，或是讨她们开心，答应宫城会发生一些更有趣的事。

「对我就可以喔？」

「不是说对你就可以，只是顺水推舟，就变成这样了。」

「……唉，算了。我就一次收你五千圆，听你的命令，当作打发时间吧。假日我没办法配合就是了，平日放学后的话可以。」

如果你只是顺水推舟，那我就跟着顺势而为吧。

我是不想再朗读色情漫画了，不过命令游戏的极限大概也就是这样，稍微陪她玩玩也无伤大雅。

我对宫城这个人有点好奇。

我想知道这个怪人会命令我做些什么。而且如果我真的不想做，只要把五千圆还给她就好了。

──虽然我觉得她不会收下。

「那就这样。还有，毕竟我在学校里不会找你说话，我们就用手机联络吧？」

宫城以平淡的声音说道。

「好啊。」

尽管我觉得自己之后可能又会后悔，却还是轻易地答应了宫城的提议。然后在交换联络方式之后，离开了她的房间。

宫城很老实地送我到一楼大楼入口处，说了声：「下次见。」之后，转身回家。

外头没有下雨。

我仰望着原本阴暗的天空，云层不知何时已然消散。

◇◇◇

我轻轻叹了口气，放弃回溯七月记忆的行为。

那个夏天在书店发现自己忘记带钱包的我，在短暂的寒假结束，举办了开学典礼的今天，依然在宫城的房间里。

因为她叫我来。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那天订下的契约还没结束。

我躺在床上翻看漫画。

而宫城还没开始她一贯的命令游戏。

我进入房间，收下五千圆。

接下来会有一段像是自由时间的空档，宫城不会对我下命令。我一开始很不习惯这段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时间，可是自从我在书店遇见宫城之后，她每周都会像这样把我叫来个一到两次，所以这段空档现在成了一段我过得比在学校时还要放松的时间。

排放在书架上的书我大致上都看过了，我已经熟悉这个空间到了会拿着喜欢的漫画躺在床上的程度。

「仙台同学，你寒假都在干嘛？」

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的宫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念书。」

我没说谎。

为了准备大考，我参加了升学补习班的寒训班。念书的空档还要跟羽美奈她们碰面，一起去新年参拜或是陪她们去逛街，所以我这个寒假过得还挺忙碌的。

「宫城你有念书吗？」

她的成绩是不算差，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常常会把不擅长科目的作业塞给我写。

「没有。」

「你寒假作业都写了吗？」

「写是写了，但我其实很想拜托你。」

「毕竟照契约规定，放假期间你不能叫我过来嘛。」

我们只会在放学后相见，没有上学的日子就不会碰面。

一开始就是这样说好的。

「我知道。」

宫城显得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后开始看起漫画，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我跟她之间没有共通话题。

我虽然曾经试着提过学校、影剧、杂志内容等话题，可是宫城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些话题都没兴趣，有些厌烦地随口应了我几句而已，根本聊不起来。所以我放弃好好跟她聊天了。要找到让宫城打开话匣子的方法，应该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跟她聊天一旦出现句点，就算勉强想找话题接下去也没用。我在这几个月之间，学会了一旦话题中断，就这样任它断掉，直接结束对话即可这件事。

在静下来的房内，我起身脱掉制服外套，丢到床下。宫城可能很怕冷吧，这房间里面总是很热。我松开领带，把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解开了一颗的衬衫扣子又解开了一颗。

正当我打算再躺回床上看漫画时，宫城说话了。

「过来这边。」

「命令吗？」

「嗯，坐在这里。」

宫城起身，指了指她原本坐着的位置。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用说我也知道。但是我下床坐在地板上之后刻意问她。

「我该怎么做？」

「脱掉。」

坐在床上的宫城淡淡地说。

她的话一如我预料，她的脚放到了我的大腿上。

去年十二月，她下达了一个比以往更超过的命令，我因此第一次舔了宫城的脚。而今天我似乎又要舔她的脚了。

眼前摆着一条不到黝黑，但也算不上白皙的健康小腿。我褪去袜子，触碰那平常总是隐藏在袜子下的脚底。她的脚底有些湿润，但摸起来的手感还不错。我温柔地抚过足弓，再让手指滑到脚拇趾的趾根处，眼前的脚抽动了一下。

「舔它。」

宫城可能不喜欢我这样摸她的脚底吧，她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知道了。」

我简短地回答，把手放在她的脚跟上。

轻轻吸气，吐出。

指尖稍稍用力，确认脚跟的触感。

将脸凑近，舌头贴在略微冰冷的脚背上，缓缓滑过。

我不知道宫城在想些什么，不过居然要我舔她的脚，她还真是从相当小众的项目开始着手呢。以宫城平常在学校的形象来看，根本无法想像她会要我朗读色情漫画，甚至进化到叫我舔她的脚。

朴素又不起眼，我甚至只记得她的姓氏。如果没有发生我在书店忘记带钱包的事件，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上话。

而我现在正在舔这个女孩子的脚。

柔软又滑顺。

然而并不美味。

毕竟我舔着的不是糖果，而是人的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不排斥这行为。

我将舌头抵在趾根处，朝着脚踝往上舔。

慢慢地花时间来完成这个动作。

原本干燥的脚背逐渐变得湿润起来。

我在脚踝下面一点的位置收起舌头，抬头看向宫城。

她的脸微微泛红。

上次也是这样。

说她一副很舒服的样子也不为过。

她脸上就带着那样的表情。

「不要看我，继续啊。」

不悦的声音落下。

宫城没发现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仙台同学，继续舔。」

我没有回答，用牙齿咬着宫城的脚尖。

用力地，用会留下齿痕的力道咬了下去。

宫城抵抗似的动了动脚，抓住了我的头。

「会痛。我之前就说了，别做命令以外的事情。」

我乖乖地松开她的脚趾后，便听到她「呼」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命令我舔她脚的那天，我会咬她的脚趾是出于反抗。

遵从命令这件事情本身我是不抗拒。即使如此，要我舔她的脚这命令感觉很瞧不起人，让我有点不高兴，所以我才咬她。

但是现在不同了。

我是因为想看宫城的反应才咬她的。

我伸出舌头触碰我刚刚才咬过的脚尖，舔舐并缓缓地濡湿她的脚趾。

我的唇轻轻触上她的脚背，像是在亲吻似的反覆触碰又离开后，宫城拉了拉我的头发，逼得我抬起头来。

「仙台同学，不要这样，感觉很恶心。」

她的眼神虽然很尖锐，拉着我头发的动作倒是不至于弄痛我。

「是吗？感觉你还满享受的耶？」

「才没有，恶心。」

她松开抓着我头发的手。

宫城虽然皱着眉头，脸颊上仍带着些许红晕。

我不讨厌她的长相。

她长得没有特别可爱，不过还算是可爱的那一型吧。如果上点妆感觉会变得更可爱，不过她大概是对化妆没兴趣，所以没在上妆。我是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必要特地跟她说这种事。

我亲吻宫城的脚。

宫城的呼吸没有变得急促，所以她可能是因为房间太热才会脸颊泛红。就算是这样，宫城还是让我看到了有别于平时的一面，让我开始觉得舔她的脚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你认真舔。」

她轻轻踢了我的肩膀。

「使用暴力可是违反契约的喔。」

「这又算不上暴力。」

宫城又轻轻踢了我一下，并用脚抵着我被踢了也不痛的肩膀，再说了一次：「认真舔。」我默默地用舌尖碰触她的脚背。

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违抗她。

她可能以为是她可以命令我，要我听令于她，然而实际上只是我纵容她可以对我下令罢了。

我随时都可以毁约，离开这里。不过因为这房间待起来很舒服，我才愿意留在这里。

我的舌头滑过她有些冰凉的脚背。

用嘴唇轻触那被我濡湿的脚背。

宫城的脚微微一颤。

我想就算升上了三年级，重新分班之后，宫城还是会付五千圆叫我来她家。而我也会收下那笔钱。

我并不是想要那五千圆。

我只是想要再观察深信自己能够命令我、让我听话的宫城一段时间看看，所以打算在高中毕业前的这段时间里，继续配合宫城玩这无聊的游戏。

反正我们八成不会上同一所大学，也就只有现在了。

一想到这是有期限的，那现在的关系倒也不坏。

我将嘴唇离开她的脚背，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咬了宫城的脚一口。

第一卷 第3话 仙台同学很甜什么的全是谎言

我不特别喜欢，也不讨厌学校。

因为不管怎样都得去，所以是喜欢还是讨厌根本没有意义。今天也一样，尽管没那个心情，我仍在被无聊事扰乱了情绪的状况下，来到了学校。

浏海剪太短了。

我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叹气。

稍微盖过肩膀长度的头发还不需要去剪，可是浏海很烦，所以我想说自己拿剪刀修一下就好，却不小心剪多了。就算去拉扯剪太短的头发，头发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不管怎么做都于事无补，我只能认命接受这个浏海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剪太短的浏海，心情就很郁闷。这种时候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回到教室。

『今天来我家。』

我用手机传出讯息。

输入的内容总是一样。

我传讯息的时间可能是第二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或是午休。也有可能会在放学后才发。不过无论是什么时候，这则讯息都只会传给仙台同学。

那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约莫过了半年多左右，到了现在仍旧不变的事情。

仙台同学有时候会马上回覆，也有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覆的时候，但是她从没拒绝过我。不过她曾经回覆过我，说她有约在先，所以会晚一点到。今天似乎就是那个另外有约的日子，仙台同学回给我的讯息里写着『我已经有约了，会晚一点，可以吗？』这样的内容。

『我在家等你。』

我送出碰到这种情况时固定会回覆的内容给她，开始上课。

先跟她有约的，一定是茨木同学。

我从窗边的座位瞥了一眼坐在靠走廊那一侧的茨木同学。

她是个高调的嗨咖，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平常总是爱讲些某某某很帅啊，或是某某某很可爱之类的话。因为听起来都是些我没兴趣的话题，我只觉得她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而且她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生气，我所在的小圈圈都觉得不要随便接近她比较好。

仙台同学跟这种人相处，不觉得累吗？

我一边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一边看着最前面的座位。

映入眼帘的是扎成公主头的长发，扎得很漂亮。

她在我房间里虽然很没规矩，但在学校不一样，个性温柔又懂得体恤他人，还很擅长念书，总是笑咪咪的，从未表现出不悦的神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仙台同学明明属于班上的高调小圈圈，却没有人说讨厌她。

不过倒是有人会在私底下说她八面玲珑，只会讨好其他人。

我是不确定看起来正在认真听课的仙台同学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拉了拉剪得太短了点的浏海。

一堂课不过就五十分钟，我却觉得格外漫长。老师的声音就像和尚念经那样，引人入睡。

我在脑袋一片混沌的情况下上了两堂课之后回家。

就算我一边打开家门，一边说：「我回来了。」也没有人会回应我。毕竟家里没有其他人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走进房间，没换下制服就往床上一倒。我没有急着从学校赶回来，门铃却迟迟不响。

我打起瞌睡。

就在我任凭袭来的睡魔摆布时，手机的讯息提示声音叫醒了我。我边揉眼睛边看向手机萤幕，只见上面显示着一段简短的文字。

『我现在过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

让我一直等待的她终于出现在房间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收下五千圆的仙台同学脱掉大衣与制服外套，在桌前坐下。

「没关系，反正只是你会晚回家而已。」

我知道她会回答什么。

我把汽水放在仙台同学面前，坐在她对面，倚靠着床铺。

「无所谓。」

因为我家对小孩采取放任主义。

如同我听过好几次的这句话所示，仙台同学今天也不在意回家的时间。她就算晚归也不会被家人叨念，或许是因为她的家人相当信任她吧。

「我说宫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仙台同学突然这样说并打开书包。

「──饿一食之日。」

二、一、四，饿、一、食。

二跟一是还好，但硬把四改成食好像有点凹太大。不过所谓的谐音就是这么回事吧。就算有点硬凹，只要坚持二月十四日是饿一食之日，我想大多数的人都会认同，如果是全国节食协会制订的纪念日，那就更没话说了。

不过仙台同学似乎是不能接受的那一型。

她皱起眉头，不悦地说道。

「我不想听这种不受欢迎的男生才会说的答案，你认真点。」

「是情人节对吧？」

尽管大家都沉醉在过节的气氛中，我倒是觉得这天很无聊。

跟昨天也没什么差别。

「答对了。我跟羽美奈她们说好要交换友情巧克力，才会这么晚来。是说我也带了你的份来。」

「咦？」

「我昨天做了要给羽美奈她们的份，就顺便连你的一起做了。」

仙台同学一派轻松地这么说，把仔细包装过的盒子放在桌上。

花朵图案的包装纸配上粉红色的缎带。

里面放着她亲手做的巧克力。

这一切的女子力都太高了，让我背上一阵痒。

「你不要吗？」

看我一直盯着盒子却不伸手拿，仙台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没有可以回送给你的巧克力。」

「你都不送朋友的吗？」

「我没这个习惯。」

我是有因为想送给喜欢的对象，所以做了情人节巧克力的朋友。我也有送过生日礼物给朋友。可是我没有会因为今天是耶诞节或万圣节这种每当有什么节日，就兴奋地顺着节日的气氛互相送礼物的朋友。

朋友之间互相交换巧克力这种习惯，对我来说简直是异国文化。

「这样啊。没差，反正我也不是要跟你交换巧克力，所以没有巧克力可以给我也无所谓。你就收下它吧。你要是不收，那我就带回家。」

「你打算怎么办？」仙台同学带着灿烂的笑容问我。

「……我要吃。」

「请用。」

我拿起桌上那个太过可爱的盒子，解开缎带。避免撕破而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白色、咖啡色、粉红色。

比市售商品略小一点的六个松露巧克力躺在盒子里。

「这是仙台同学做的？」

「我刚才不就说是我做的吗？我还做成了方便一口吃下去的大小喔。」

仙台同学难得一脸得意地说道。

这些松露巧克力的确都做成了可以一口吃下去的大小。看起来就像是外面店家贩卖的巧克力，在不谙厨艺的我看来，她说这是亲手做的简直就像在说谎。

神真是不公平。

仙台同学长得漂亮、会念书，又会下厨。同样是人类，她所拥有的许多事物我都没有。

太狡猾了吧。

我忍不住瞪了一眼巧克力，这时仙台同学说了。

「我觉得应该做得还满好吃的啦。」

她的话让我把手伸向松露巧克力。

可是我马上收回了手。

「你拿给我吃。」

「这是命令？」

「对，命令。」

不知道仙台同学最近是不是已经习惯被我命令了，她变得很爱恶作剧。在那之后我又命令她舔过我的脚好几次，但她一定会做命令以外的事。

像是啃咬、亲吻之类的。

我并不希望她做那些事。

该遵从命令的是仙台同学，会觉得痛、产生奇怪感觉的人也应该要是她。

所以我今天也要对她做一样的事。

「过来这边。」

我背靠着床铺叫仙台同学过来，她很老实地来到我身旁坐下。

「你想先吃哪一个？」

「白色的。」

我指了指撒满细砂糖的松露巧克力。

「好。」

仙台同学用食指和拇指拿起白色松露巧克力。

犹如小雪球般的团块立刻靠近，抵着我的嘴唇。我张大了嘴，打算连同仙台同学纤细漂亮的手指一起咬下去时，舌尖碰到巧克力，细砂糖的甜味害我一时分了心。差点忘记原本目的的我咬住松露巧克力，并一把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腕。

「你不吃吗？」

仙台同学这问话只是做做样子，她无视我的意愿，将松露巧克力塞进我嘴里。我放开她的手腕，细砂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还有五颗巧克力。

我决定先不去想要对她的手指恶作剧的事，专心咀嚼巧克力。

好吃。

虽然很甜，却不是会一直残留在嘴里的甜腻感。如果是这种会在舌头上滑顺地融化的松露巧克力，感觉要我吃多少个都没问题。

「你的嘴唇变白了。」

仙台同学笑了笑，伸手过来。

她细长的手指抹过我的唇，我拍开了她的手。

「太甜了吗？」

仙台同学没抱怨我粗鲁地要她的手指离开我唇上的行为，只问了我对味道的意见，这让我更是烦躁。

眼前的仙台同学，是我在学校看到的仙台同学。

她在教室里总是笑咪咪的，我从没看过她生气的样子。即使不是在学校。而是在这个房间里，仙台同学也跟我划清了界线，表现得好像只有她自己身处在不同世界一样，这让我很想拉下她，拉到跟我一样的位置。

「这里不是学校。」

我把电暖器的温度往上调高了一度，喝下汽水。

「什么意思？」

「你在装好人。」

「我才没有装，我就是好人啊。」

仙台同学毫不害臊地如此断言，露出笑容。

「你在这里才不是好人吧。我认为所谓的好人，是像这颗巧克力一样甜美的人。」

「那我是好人啊。我不但甜美又体贴，还带了友情巧克力来给你喔？」

「什么友情巧克力，真要说起来，我们──」

我说不出「根本就不是朋友」这句话。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不是需要特地说出口的事。我们是不是朋友并不重要，友情巧克力也无法证明彼此的友情。

没错，这些事全都不重要。

「我们怎样？后半句话呢？」

「再给我一个。」

我试图转移话题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也没继续追究，拿起粉红色的松露巧克力。

「这个可以吗？」

「可以。」

我看着她的手指。

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不长也不短。有经过修整保养，非常漂亮。不过比起手指，我更在意她的脚趾。

我第一次命令她舔我脚的那一天，她咬了我的脚趾。

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了我的肉里，还一直咬到我严正命令她住手才停下来。

不仅如此，她还顺着齿痕舔了我的脚趾。

很痛，还有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明明很恶心，我却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么厌恶。其他日子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我仍有同样的感觉。

仙台同学带来了我并不想要的情感，我也想回敬她，让她产生同样的情感，可是我绝对不要像她那样去舔别人的脚。所以我才想说换成是手的话，应该就可以。当然我也可以不要拐弯抹角地利用巧克力，直接命令她。但是那样就太无趣了。

无法理解的情感，必须是突如其来的。

「请用。」

我在柔和的声音引导之下张大嘴，连同仙台同学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我用根本不是吃巧克力的强劲力道咬下去之后，咬住的肉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给我一股兴奋感，就像是拿刀切进厚实的牛排里那样。

虽然我最近根本没和爸爸一起去吃牛排就是了。

「宫城，这样很痛。」

仙台同学出声抗议。

但我没松口，用可以感觉到骨头的力道继续咬着她。

「等一下，宫城，我都说会痛了。」

跟在学校听到的声音不同，更低沉强硬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

原本不热的房间变得格外燥热。一道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说想要感受更多、更多巧克力的甜味，还有骨头的坚硬触感。

我又在咬着她手指的牙齿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牙齿嘎吱嘎吱地嵌进皮肤，仙台同学的手指微微颤抖。

「宫城！」

听到这尖细的声音，我松开了她的手指。然后悠哉地品尝留在口中的巧克力。

「……你这是在报复？」

仙台同学看着自己的手，静静说道。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但好像觉得很痛。

「谁知道呢？把手给我。」

等整块松露巧克力融化入腹后，我开口催促她。仙台同学似乎察觉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露出有些厌恶的表情。可是她没有违抗我的指示。尽管我没有命令她，但她默默伸出来的手，仍直接落到了我的唇上。

我用舌尖触碰她的手指。我缓缓舐过自己咬出的齿痕后，仙台同学拉了拉我剪太短的浏海。

「你剪了头发？」

虽然说剪太短了，也只是多剪了一点点而已。

我剪掉的长度没有多到和我在学校根本没交集的仙台同学会发现的程度。

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就像隔了一条恒河。

──我不记得恒河实际上有多宽，但能将两侧清楚地划分开来。仙台同学明明离我这么远，却注意到我只是多剪了一点点的浏海，让我内心一阵躁动。

我打算用力咬住她的手指代替回答。可是在我采取行动前，她的手指已经直接塞进我口中，甚至深入到接近第二指节的位置。手指像是在我口中探索般地动着，指尖碰到我的口腔内侧，让我的背脊感到一阵酥麻。

无法控制的情感涌上心头。

明明觉得恶心，却不希望她停下动作的奇异情绪在我的心中不断扩大。

讨厌。

我软软地咬住在我口中动来动去的手指。在我用舌头抵着并舔舐她的手指后，她强行抽出了手指。

「好吃吗？」

我看着若无其事地问我话的仙台同学。

她是否也像被咬了脚趾的我一样，觉得很痛，又有股浑身发毛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

仙台同学的脸上贴着一张笑脸，覆盖、隐藏了名为感情的事物。

没能获得预期的反应，我平淡地回答。

「巧克力比较好吃。」

「我想也是。你还要吃吗？」

仙台同学依然带着笑容说。

我讨厌她一副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当成一回事的样子。

手指被人咬到会喊痛的程度。而且还被舔了，她不可能完全不觉得讨厌吧。所以我要让她没那个余力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要那个。」

我指了指外面应该是覆上了一层可可粉的咖啡色松露巧克力。

「张开嘴。」

仙台同学这么说，并依照我的要求拿起第三颗巧克力。

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

她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将咖啡色团块送进我口中。犹如照着操作手册上的流程般，巧克力碰上我的唇，我也像是遵守着事先已经决定好的事项，连同仙台同学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

「宫城，会痛。」

仙台同学开口说道，简直像手上有一本脚本要她讲出这句台词。不过她也只是说出这句话而已，话中没有真的感觉到痛的情绪。

那是当然的。

因为我还没咬得很用力。

我使力，想在犬齿接触到的手指上留下痕迹。

一点一滴，嘎吱嘎吱地用力。

我的牙齿埋进仙台同学的指尖，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感觉就像是她的手指本身吃起来很香甜美味。我因为想连松露巧克力一起吃下，更用力咬紧犬齿时，我的额头被推了一把。

「我就说会痛了。」

这次的话听起来不假，传来的声音里面带着情绪，按在我额头上的手也有在用力。

「放开。」

仙台同学没有权力命令我。

所以我不会听她的话。

我故意用力咬下。

结果可能是真的很痛吧，她用命令的语气又说了一次：「放开。」然后抽走了手指。只剩下巧克力留在我口中，我等它融化后咽下。

即使我跟她不是朋友，但她做的友情巧克力很好吃。虽然这友情巧克力的用途想必跟她原本预期的不同，但对我而言派上了用场。反正是她顺便多做的，这些巧克力会有怎样的下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我看了看制作者本人的脸，只见笑容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

「拿面纸给我。」

仙台同学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说道。

套了鳄鱼盒套的面纸盒就在我的斜前方。若要论远近，仙台同学还比我更近一点。

我看着她的手指，上面沾了应该是可可粉的东西，还有巧克力。

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也弄脏了。

要擦干净它们，也不是非得用面纸才行。

我无视仙台同学的话，让舌头爬上她的食指。虽然这是个愚蠢的程序，不过弄脏仙台同学的我正在让她变成原本干净的仙台同学。

「宫城。」

我假装没听到她的声音，将嘴唇压在她的指尖上，舔着自己咬出来的齿痕。舌头滑到第二指节上，吸吮她的指根，微弱地传出「啾」的一声，仙台同学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等一下，你这样很恶心。」

她的声调毫无起伏。

不过我想仙台同学现在的心情，一定跟之前的我一样。

尽管觉得恶心，却不仅是如此的感情。

我彷佛能从她不带起伏的声调中感受到这些情绪。我将舌头抵在她的手指上，但是巧克力带来的甜味早已消失了。

我觉得人类的皮肤跟我至今曾放入口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像。不特别烫，也没有特别冰凉，人类的手指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

就算是这样，今天一整天下来，现在仍是我感到最愉快的时间。

我让舌头爬上她的拇指。

如同我对食指做过的那样，舔着她的手指。我像是要融化巧克力那样，让舌头慢慢地滑过后，仙台同学轻叹了一口气。

「宫城，你闹过头了喔。」

我的肩膀随着这句话被用力推了一把。我放过她的手指，然后把背上长出面纸的鳄鱼丢给仙台同学。

「做这种事情好玩吗？」

仙台同学一边擦手指，一边看着我。

「当然。」

我笑着回她，鳄鱼被她一把推过来还给了我。

「这什么嗜好啊，难道你喜欢吃人？」

「我没那种嗜好。」

「那就不要咬我啊。真的很痛耶。这样不算违反契约吗？」

仙台同学傻眼地说，喝了一口汽水。

「这又不算是对你施暴。而且你对我做过一样的事，所以你也该忍耐一下吧。」

「你说一样的事是指？」

「你不是咬过我的脚吗？」

「我才没有咬得这么用力。我还以为手指要被你咬断了。」

「我只是想吃巧克力，结果却变成这样罢了。」

「你还想吃吗？」

「你希望我怎么做？」

「……随你高兴。」

仙台同学像是丢垃圾那样抛出这句话。

我并不是想跟她成为朋友。

我们的关系单纯是靠金钱来维系的，也只要靠金钱来维系就够了。

所以不管仙台同学在想什么，那都不重要，我有权力可以随意使唤她。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可是，尽管这样想，我脱口而出的却是意想不到的话语。

「你要一起吃晚餐吗？」

「要。」

仙台同学立刻回答。

比起一个人，两个人更好。

虽然味道不会变，但是我觉得跟某人一起用餐，好像更有在吃饭的感觉。

我起身走向厨房。不用我说，仙台同学也会跟着过来。我开了灯，按下空调开关，让仙台同学坐在开放式厨房靠客厅那一侧的吧台边。

我从冷冻库取出冷冻薯条，连着包装整袋丢进微波炉。将两个盘子并排放好，放上从冷藏库拿出来的汉堡排调理包。待微波炉警示音响起后，把炸薯条拿出来，换汉堡排进去。

我所做的事情说起来就只有这些，晚餐很快就弄好了。不过还是比只要三分钟就能上桌的泡面多花了点时间。

「弄好了。」

我把盛有汉堡排和炸薯条的盘子连同白饭一并放在仙台同学面前，她发出欣喜的声音。

「有两人份啊。」

说得简直像是我事先买好了仙台同学的那份汉堡排。

「这是我爸爸的份。」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多买了一份要给爸爸吃的汉堡排。

就只是这样，这不是为仙台同学准备的。

「我吃掉了的话，你爸爸怎么办？」

仙台同学没问我母亲的事，只问了父亲的状况。

「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吃。」

我这话其实不对，冰箱里面跟空的没两样。不过爸爸几乎不会在家吃饭，因此冰箱里面有没有东西都没差。

「所以你就吃吧。」

我淡漠地回答，坐到仙台同学身旁。小声地说了句：「我开动了。」之后，我听到旁边传来同样的话语，彷佛与我的话重叠在一起。就算是这样，毕竟我们也不是特别合得来，接下来两人就只是默默地用餐。

对我来说没有聊天并不是那么难受的事，甚至比刻意迎合他人的话题来得轻松。我咀嚼着远比仙台同学的手指更为柔软的汉堡排。两人之间只有筷子与餐具碰撞的声音。汉堡排和炸薯条渐渐减少，当盘子差不多要清空的时候，仙台同学开口了。

「下次我做晚餐给你吃吧？」

「干嘛突然这样说？」

「不要吗？」

因为松露巧克力很好吃，我想仙台同学做的菜应该也满好吃的。可是我没道理要让她做晚餐给我吃，也不希望她做我没有命令她做的事。

让我们这段关系得以成立的，理应只有「命令」才对。

「不用做没关系。」

「这样啊。」

仙台同学未显失落地回答，把汉堡排送入口中。

只要静静地吃，晚餐很快就吃完了。跟我们在十二月冷到不行的日子里吃泡面时没两样。我们把餐具放着，打算晚点再洗，先回到了房间。

「你还想命令我做什么吗？」

「没有。」

「那我要回家了。」

仙台同学穿上制服外套和大衣，走向玄关。

「我送你。」

我们一起走出玄关，踏进电梯。

「松露巧克力很好吃，谢谢。」

我边看着数字从五到四地逐渐减少，边告诉仙台同学我收到东西的感想并道谢。我好歹还是懂得这些做人的基本常识。

「不客气。」

耳边传来仙台同学的声音，电梯停了下来。我们走到入口大厅，仙台同学挥挥手，对我说：「下次见。」

「拜拜。」

我一如往常地对着她的背影道别后，只见仙台同学回过头来。至今为止她从未像这样回头过的。而她现在竟然回头对我说了：「拜拜。」又挥了挥手。

◇◇◇

情人节过去，剩下的三颗巧克力也早就不见踪影。我倒不是说还想再吃，只是觉得再多个两、三颗也无妨吧。

毕竟我喜欢甜食，有再多都不是问题。

不过那也未必要是仙台同学亲手做的东西。毕竟不管是谁做的，只要东西好吃就好。而且只要不是难吃到不行的程度，就算没那么好吃我也不在意。仙台同学说要做的晚餐也一样。不论好不好吃都无所谓。只要进了胃里，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

……算了，我想仙台同学也只是随口说要做饭而已，天晓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打算要下厨。

我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按着自己的胃。

我看了一眼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从开始上课到现在还没过多久，至少得再忍耐个三十五分钟才能午休。

「下一个，宫城。」

老师用彷佛游戏中会出现的催眠咒文般的声音叫了我。虽然我没有很专心听课，但我知道自己现在得朗读课文。

我起身，拿起英文课本。

我没打算要找需要英文能力的工作，也不打算离开日本，所以就算不懂英文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才对，但英文课仍会毫不留情地到来，老师也会点到我的名字。

所以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朗读课文。

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看过的单字混在我记得的单字里，让我朗读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老师虽然会不时从旁提点我，我还是不确定自己念出的发音是否正确。

「可以了，坐下。宫城，你上课要认真点。」

老师有些头痛地说。可是我不觉得只要认真上课，我的英文程度就会变好。

「那么仙台，你接着念下去。」

仙台同学回了一声「有」之后站了起来。

她挺直背脊，开始朗读课本。

毫无窒碍的声音清澈透亮。在没有读错、停顿的情况下，让课本上的文字化为了声音。如果要用文字来比喻，仙台同学的声音是笔记体，我的声音则是小孩子写出来的歪七扭八黑体吧。

大部分的事情，仙台同学都能做得很好。

我看着课本叹息。

我不懂。

头发显然偏咖啡色，而且也有化妆，裙子也比校规规定的长度还短。明明没有遵守校规，老师们却会袒护仙台同学。真要说起来，她本人虽然说自己走清纯路线，可是有化妆算是清纯吗？咬人脚算是清纯吗？这真的是个很大的疑问。

不过再怎么想这些事情，我们的处境都不会改变。我不可能变得像仙台同学那样，能够做好任何事情的。

我翻了一页课本。

过了一会儿，仙台同学的声音中断，传来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我想都没想地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度过这段漫长、漫长的时间。老师在占用了五分钟午休时间后才下课，我立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在我的朋友舞香从教室最后面走过来找我之前，传出讯息。

收件者是仙台同学。至于内容想也知道。

『今天来我家。』

我马上收到了回覆，这样我放学后就有约了。

在学校餐厅吃午餐，上完下午的课之后，转眼间就没有其他要在学校做的事情了。我跟说想绕去其他地方逛逛的舞香道别，回到家里之际，仙台同学传了『我马上到』的讯息过来。当我在床上打滚时，门铃响起，仙台同学来了。

「久等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脱下大衣和制服外套，在书柜前面坐下，开始找书。我将一张五千圆钞票放在她头上，离开房间，踩着「啪哒啪哒」的拖鞋声走向厨房。

我拿出两个玻璃杯，从冰箱取出汽水，倒入杯中。将汽水端进房间里时，仙台同学已经一副当这里是自己家的样子，躺在我的床上。

慵懒地躺着的她旁边放了三本漫画。因为我对这景象也是见怪不怪了，我将杯子放在桌上，从书柜里抽出几本漫画，然后靠着床铺坐在地上，翻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书页。

虽然我可以命令她，但命令的内容也没有太多变化。在这个房间的仙台同学就像是我的仆人，可是我们之间有一些基本规范，因此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再说我也不是每次都会想恶整她，也没想要她做些奇怪的事情。

所以时间静静地流逝。

我看完一本漫画，又接着看下一本。

房间里面只有翻页声和电暖器吐出暖风的声音。当我拿起第三本漫画时，传来了仙台同学的声音，我便看向她。

「宫城你啊，不会玩游戏吗？」

「会玩啊。」

「玩那种被很多帅哥追的游戏？」

仙台同学的视线仍停在漫画上，继续说道。

「我不玩那种游戏。」

「是喔，我看你有很多恋爱漫画，还以为你喜欢那种的。」

我虽然喜欢看恋爱漫画，不过这点并未反映在我玩的游戏类型上。我常玩的是角色扮演游戏。比起体验虚拟的恋爱，我比较想玩体验他人人生的游戏。

「反正你一定是觉得我都玩些很宅的游戏吧？」

「不是这样喔？」

仙台同学从漫画上抬起脸，有些坏心眼地笑了。

我没回答她，迳自起身。

我想她应该不是刻意的，可是她的言行举止中，透露着她认为自己的地位在我之上的气息。如果在学校，那确实是没错。可是在这里不一样，我不是很喜欢她那种态度。

「帮我写英文作业。」

我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讲义，摊在桌上。不过仙台同学还是躺在床上。

「我看完这个就去写。」

「现在就写。」

「你很小气耶。」

她说完后，感觉有点不情愿地坐到我对面，然后从自己的书包取出讲义，开始解题。

「直接写在我的讲义上就好了啊。」

「我之前就说过了，那样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我写的，所以不行。」

「你就模仿一下我的笔迹啊。」

「要是老师发现了，我也会挨骂，我不想这样。而且下达这种会可能会被大家发现的命令，可是违反契约的喔。」

我和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碰面。

一起做些什么。

我们说好，我不可以下达会让这件事曝光的命令，所以仙台同学说得没错。但我觉得她要模仿出我的笔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做得到，但不想做。

应该就是这样吧。

我用自动铅笔的按压头戳了戳仙台同学的脸颊。

「干嘛？」

「舔它。」

因为只是看着认真解题的仙台同学也满无聊的，我借此打发时间。

在桌子的另一侧，她抬起头，嘴唇碰上自动铅笔的按压头，然后让笔管滑过她的嘴角。仙台同学的唇缓缓地顺着笔管而下，毫不犹豫地舔舐并咬了笔管。

「我不太喜欢你这样。」

我把笔从她口中抽出。

「什么意思？」

「你做了我没要你做的事。」

命令是要她舔，没有要她咬。

我想要她做的只有舔这枝笔。

「仙台同学，你该不会很喜欢被人命令吧？我看你好像很开心。」

「我看起来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吗？」

她是没有喜孜孜地听令行事，但至少看不出她有感到抗拒。

至今为止仙台同学从未拒绝过我的命令。

我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我现在却不这样认为。

「──你起码看起来别这么开心吧。」

我硬把自动铅笔塞进她嘴里，用按压头戳了戳她的舌头，并像是要刮搔上腭内侧似的滑动。我顺势抽出自动铅笔后，只见仙台同学绷起面孔，眉头皱了起来，一看就知道她很不高兴。

「就该露出这种表情。」

我从没对朋友有过这种想法。

不过仙台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所以就算有这种想法也无所谓。

「宫城你果然是变态。」

仙台同学以我在学校未曾听过的低沉语气说道，想抢走我的笔。但是我躲开了她，脸上摆出笑容。

「或许是吧。」

在学校从未表现过不悦的她，明显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只会装好人的仙台同学消失了。

出现了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仙台同学。

我觉得自己喜欢这个瞬间喜欢得不得了。

属于跟我没有任何交集的小圈圈、光彩夺目、看起来总是很开心，像这样把校园生活中的所有好处都拿在手里的仙台同学，在这里并不存在。

我用自动铅笔的笔尖戳了戳仙台同学的手背。

「喂，这样很危险耶。」

仙台同学不悦地出声抱怨。我把笔尖深深戳进她的皮肤里，到笔芯彷佛会折断的地步，听到她说了：「好痛。」

我让自动铅笔离开仙台同学的手背，抽了一张长在鳄鱼背上的卫生纸，擦干濡湿的按压头。

「喂，你要做晚餐给我吃吗？」

我想确认她那天八成是随口说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你不是不想吃吗？」

仙台同学冷漠地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像是要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先一度闭上眼后，才又睁开眼睛看我。

「不过，如果那是你的命令，我就会做。」

她平静地说完后，又开始动手把英文单字写在讲义上。

我付了五千圆来命令仙台同学。

但是我不会命令她做晚餐给我吃。

命令要用在别的事情上。

我像是在模仿她写下的漂亮字迹，在讲义上振笔疾书。

第一卷 第4话 我知道宫城不好吃

「我回来了。」

作为一个回到家的仪式，我对着客厅打招呼。从流泻出灯光的房间传出了笑声，但也就是如此。不会传来应有的回应，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也懒得抱怨。

真要说起来，事到如今才突然有人对我说「欢迎回家」还比较困扰，所以没有回应比较好，这样比较自然。

我已经在宫城家吃过感觉不太健康的便当当晚餐，所以不饿。没理由要绕去客厅的我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在不多也不少地备齐所有必需品的房间里脱掉制服，换上家居服。作业也已经在宫城家写完了，今天该做的事情已经全数完毕。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宫城给我的五千圆，然后把纸钞塞进那个放在五斗柜上，只要装满五百圆硬币，就能存到一百万的存钱筒里。

我到底塞了几张进去呢？

我每个星期大概会从宫城手上收到一、两次五千圆。我虽然不记得这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张五千圆，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既然是从去年七月开始的，也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应该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吧。

我不想特地打开存钱筒确认金额。而且不管存了多少，我也没打算拿出来用掉。不过我有点在意，里头到底累积了多少我和宫城一起度过的时间？

我试着拿起存钱筒摇了摇，里头传出「咖啦咖啦」的响声。

这应该是在开始存五千圆之前就存进去的五百圆硬币所发出的声音，没办法用来判断里面累积了多少时间。

我把存钱筒放回五斗柜上。

宫城会为了下达一些小命令而付我五千圆。

五千圆对高中生来说不是小钱，她真的每次都给了我这样一笔理应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金额。虽然她说她不缺钱，然而我一想到存钱筒里面的五千圆，心情就觉得有些沉重。如果命令的内容值得她付这笔钱，那我或许就不会因为收下五千圆而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事了。

这样一想，就觉得今天宫城把自动铅笔塞进我嘴里，我露出不悦的表情时，宫城所说的那句「就该露出这种表情」，或许有符合五千圆的价值吧。

那时候的宫城，是我至今为止看过她最开心的样子。

然而假设那是值得拿五千圆来换的东西，我也实在没办法欢迎她这么做。我认为自己对她说的「宫城你果然是变态」这句话没有说错。而我也没有变态到会想主动去做自己讨厌的事。

要做那种事，还不如叫我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

竟然想看我不高兴的表情，只能说宫城这个人真的有病。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也不是想说给谁听，只是这样嘀咕了一句，放下扎起的头发之后，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声音。我看了看萤幕，是羽美奈传来的，讯息内容只写了『看了吗？』这三个字。

这么说来，今天是羽美奈喜欢的电视剧播放日。

我打开电视，电视剧已经快要演完了，所以我先传了『我刚刚去洗澡了，等下会看录影』的讯息给她。

如果接下来得看一集电视剧，就算跳过广告，我也有将近五十分钟不能做其他事。

不用想都知道有够麻烦的。

这部我不得不看的电视剧是爱情剧。爱情这主题我是不讨厌，可是羽美奈喜欢的这部电视剧剧情不符我的喜好。我倒不至于说看这个很浪费时间，不过有空看这部无聊的电视剧，我宁可去做其他事。

宫城基本上不会连续找我过去，所以明天放学之后，我应该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吧。那对我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时光，我也不讨厌跟她们相处，只是要让这段时间变得舒适，要先做好的准备有一点点麻烦。

明天要是跟她们一起出去，一定会聊起电视剧。

「要是我说没看，羽美奈又会不高兴吧。」

如果对象是宫城，我根本不必特地看这部电视剧。

我躺在床上，伸出手。

我用手遮住房间的灯，看着自己的食指。

在情人节被宫城咬出来的齿痕早就消失了。

唉，留着我也很伤脑筋就是了。

那天我虽然很惊讶宫城竟然会毫不迟疑地这样咬别人的手指，不过齿痕其实到隔天就消失了。

一旦做出了会让大家发现我们之间关系的行为，就违反了契约。

假设我的手上留有齿痕，被羽美奈她们追问起来，就会变成宫城没遵守约定。所以她可能还是有控制一下力道。又或者齿痕本来就不是会残留那么久的东西，但我以前从没被人咬到会留下齿痕过，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宫城刻意控制的结果，还是单纯的偶然。

我试着抚摸原本留有齿痕的位置。

一点也不痛。

我用嘴唇触碰手指，顺着看不见的痕迹舔过去看看。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想来也是。

从第二指节到指根附近。

我被宫城舔的时候觉得很恶心。可是同时也有一种柔软的舌头在抚摸着我神经的奇怪感觉。

──我那时的表情也跟宫城一样吗？

我舔了宫城的脚，还咬了她。

我记得当时的她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我也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

还是来看电视剧吧。

我加快播放速度好缩短时间，接着按下播放按钮。

我不喜欢痛。

也不喜欢被粗鲁对待。

即使如此，待在宫城的房间里，还是比待在自己家里舒适。

我可能是被下蛊了吧。

就算没什么特别的含意，但我们做了这种互相舔舐对方肌肤的事，可能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变得很奇怪。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处理这个问题，宫城也不会往更失控的方向发展吧。

我调大电视音量。

羽美奈喜欢的帅哥演员的声音变大。

我把意识集中在不觉得有那么好看的电视剧上。

◇◇◇

我想要男朋友。

最好是一个帅气又不会劈腿的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放学后在KTV包厢里，羽美奈像是个只会说预设词汇的机器人，一直不停地说着「男朋友」。

在知道小圈圈成员之一的某人交了男朋友之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一月底被男朋友甩了的羽美奈变成了想要男朋友的机器。这种时候的羽美奈很难搞。枉费我还特地看了无聊的电视剧，今天却派不上什么用场。

「叶月你可好了，这么受欢迎。」

羽美奈叫到我的名字，我露出笑容。

受欢迎。

这个说法是否为真并不重要。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她希望我给出的回应既不是否认，也不是肯定。而是要把话题导到「羽美奈比较受欢迎」这个结论上。

虽然女孩子就像鲜奶油上装饰着缤纷水果的蛋糕一样摆放在那里，内在却未必像蛋糕一样甜美。有时候会发生以为很美味地放入口中，才发现是剧毒的状况。所以我必须在不让人反感的情况下，一边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受欢迎，同时吹捧一下羽美奈的身价。

不过心情很差的羽美奈不肯接受我的说词。

「情人节那天啊，叶月你不是途中就先回去了吗？你一定是去跟谁碰面了吧？饭田？还是佐佐木？莫非是我不认识的男生？」

「我之前也说过了，真的不是那样啦。只是我家人叫我回去而已。要是我真的交了男朋友，一定会第一个告诉羽美奈。」

因为情人节那天宫城找我，我提前离开，隔天羽美奈她们就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去见男友了。关于这个误会之前应该就已经解释清楚了，但看样子她因为想找人迁怒，结果又翻起了旧帐。

羽美奈也不是什么坏孩子。

我失意的时候她会担心，也会鼓励我。只是她的情绪起伏比常人更剧烈。

然而要一直讨好她也很累。

在这个KTV包厢里面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因为交了男朋友而心花怒放，还有一个已经被羽美奈整死了。这么一来，就只能靠我一个人来让羽美奈的心情变好──

有够麻烦的。

我心想，这种时候要是宫城联络我就好了。

虽然我也可以随便编个理由离开，但真的有事会更好走人。不过正如宫城过去从未连续找我的前例那样，她并没有联络我。

结果到了下周宫城才来约我，那天我们也一起吃了感觉很不健康的晚餐。再下一次她也端出了很不健康的东西当晚餐。宫城一次都没有开口要我做晚餐。

所以当我今天在书店看到宫城传讯息给我之后，我先绕去超市买了鸡肉，才前往宫城家。

便当和外面卖的现成配菜。

除此之外就是一直吃泡面或冷冻食品这些东西当晚餐，我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

而且我很想看看，当我做出命令外的事，那瞬间宫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像宫城这种会说想看我不高兴表情的人，我根本不需要顾虑她。不管我是在自己家下厨，还是在宫城家下厨都一样，所以我带着晚餐的材料走进宫城的房间里。

「你本来跟茨木同学她们在一起？」

宫城一边给我五千圆，一边用顺便一问的口气，问我为什么来晚了。

「今天不是。这个，拿去冰在冰箱里。」

我收下五千圆，把超市的提袋塞给宫城。

「这是什么？」

「做炸鸡块的材料。」

「你为什么带这个来？」

「因为我要在这里煮晚餐。」

「我没有这样命令你。」

宫城明显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遵从她的命令。

我们虽然是这样说好的，可是没说我不能在这个家里煮晚餐。在她命令我之前，我可以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照理来说，今天我要做晚餐这件事，不是一件该受到她指责的事情才对。

宫城自己或许也明白这点吧，她没有叫我不要做晚餐，只是不悦地皱着眉头。

我从没产生过想看别人不高兴表情的念头，不过看到宫城因为我要做些没被她命令的事情而一脸不悦地看着我，那模样倒是满有趣的。

「你是没有命令我，但这是我想答谢你总是请我晚餐的一点小心意。而且我偶尔也想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说出她应该无法婉拒的理由，再次把超市提袋交给这个家的主人，宫城却不肯接下。

「你自己拿去放啊。」

宫城冷淡地说完后，走出开了电暖器后温暖到有些热的房间，往厨房前进。我脱掉大衣跟制服外套，跟在她身后。我拿着超市的提袋踏进厨房，打开那台大到让我很想问宫城家有几个人的冰箱，然而和外观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里头简直没有东西到了可以用清爽来形容的程度。

「冰箱几乎是空的嘛。里面竟然只有果汁，这样没问题？」

「没问题。」

宫城压低声音，斩钉截铁说这样就可以了。

也是啦，我没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家的冰箱。

我默默把晚餐用的食材放进冰箱。当超市提袋即将变得空空如也，我在拿出因为觉得这个家里八成没有而顺便买来的面粉和太白粉时，向宫城搭话。

「你今天要下什么命令？」

「什么都好吧？」

「你不介意晚点再下命令的话，我想先做炸鸡块。」

「我还没想好，随你便。」

宫城不负责任地把事情都抛给我决定，说完后便打算离开厨房。

「等一下，我有材料想要你帮忙切。」

我从冰箱里拿出高丽菜，交给宫城。

「要我切吗？」

「除了你还有谁？」

「是仙台同学你说要做晚餐的，你自己做啊。」

「你该不会是不会切高丽菜丝吧？」

我一边清洗砧板和菜刀一边问，然后听到压低的小小声音传来。

「……我切。」

她到底是会切高丽菜丝呢，还是不会？

我不太清楚，但是宫城已经把高丽菜放到砧板上了。

我在宫城身旁磨了一些生姜泥，加进酱油和料理酒里。我不太喜欢蒜头的味道，所以没加，接着将已经切成合适大小，要用来做炸鸡块的鸡肉放入调好的调味料里揉捏入味。

这时我忽然有点在意宫城，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她正要往自己的手指而不是高丽菜切下去……这样说是有些夸大，但我知道自己让一个不该拿菜刀的人拿起了菜刀。

「宫城，等一下，你那样太危险了吧？」

「哪里危险？」

「手啦，手！手指要弯成像猫的手那样啦！」

「猫的手是怎样？」

「你以前家政课上烹饪时没学过吗？」

把左手手指弯起来，压住要切的食材。

大家都应该有在课堂上学过。宫城却用指尖压着高丽菜，感觉很恐怖。

「我不记得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切下一刀，然后在砧板上留下与其说是切丝，更像是切段宽度的高丽菜。

「你这样切会切到的不是高丽菜，而是你的手啊。况且你菜刀也拿太高了啦。」

用往下挥刀来形容是夸张了点，但是她真的把菜刀举到满高的位置才下刀。

「仙台同学，你在旁边一直念很烦。」

「啊～真是的，宫城，你去旁边。」

我光看都怕。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全都由我自己来做比较好。然而她却不肯退让。

「我会切完，你不要管我。」

菜刀切开高丽菜，砧板发出「咚！」的声音。

我真不该找她帮忙的。

但不管再怎么后悔，时间也无法倒转回到我拜托她切高丽菜丝之前。结果我只能胆战心惊地把腌过的鸡肉裹上用面粉跟太白粉混合调成的粉末。

咚！

咚！

在听起来完全不像切高丽菜的声音数度响起后，我听到宫城发出微弱的呻吟。

「怎么了？」

没有回应。

「宫城？」

我看向她的手边，发现一抹红混在高丽菜的绿里。

「等一下，宫城，你流血了。既然切到手了，就早点说你切到手了啊。」

我洗掉沾在手上的粉末，抓住宫城的手腕。在我正打算把她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水的时候，水却被关掉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舔受伤的手指吗？」

「你看太多漫画了。就算去舔伤口也不会好，仔细清洗伤口之后再贴上OK绷比较好。」

「那消毒呢？」

「消毒好像会让伤口愈合得比较慢。所以说OK绷放在哪里？要是你家里没有，我去拿我的过来吧？」

伤口看起来不深。

但还是流出了几乎快从食指上滴落的鲜血。

我打算用自来水洗净伤口，贴上OK绷，然后把宫城赶出厨房。

每个步骤都很简单，宫城却全都不肯让我完成。

「舔我的手指帮我消毒。」

她这样说，把被菜刀切到的手指伸到我面前。

「你都流血了。而且舔伤口也不能消毒。」

「这是命令。」

「……你是故意切到手的吗？」

「怎么可能？」

宫城仍把手指放在我面前，叫我必须遵从命令。

鲜红的血液流出，染红了她的手指。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一股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仙台同学，快点。」

就算我有舔过自己的血，也从未舔过别人的。

不是自己的血，舔起来的味道会跟自己的血一样吗？

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舔完凑到嘴边的手指上的血之后，感想根本连猜都不必猜。

不管是谁的血都不美味。

宫城的血也跟我舔自己的血时一样，有着类似铁锈的味道。我没有实际舔过铁锈，所以不知道这样形容到底对不对，但依然不改它并不美味的事实。我不喜欢的汽水味道感觉还比较好一点。

「你再认真点舔。」

她随着这句话把手指推了过来，从她体内溢出的体液沾湿了我的唇。我反射性地闭上了嘴，宫城的手指却撬开了我阖上的牙齿，钻进我的口中。

手指接触到舌头，我比刚刚更明确地感受到血的味道。

是A型？还是B型？

还是其他血型呢？

我不知道宫城的血型，不过无论是哪种血型，都不是我会主动想舔的东西。但是我怎么想似乎不重要，她没有抽出手指，伤口抵在舌头上，让血的味道变得更浓了。

比以前舔自己的血时更清楚感受到的血腥味，果然一点也不美味。

我想我只会对宫城做这件事。

就算我以后有了交往对象，那个人割伤了手指，我也不会想要帮对方舔掉伤口上的血。毕竟血就是这么不美味，也一点都不卫生。我做这种事情的对象，宫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我吞下在口中扩散的血液。

他人的体液经过喉咙进入胃部的感觉，其实满不舒服的。我为表抗议，用力地用舌头抵着她的伤口，宫城痛得发出微弱的气音。

然后像是铁锈的液体又弄脏了我的舌头，我再次吞下血液。

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涌出。

毕竟我不是在帮她止血，这也是当然的。

每当血液扩散开来，我就有种无论口中还是体内都遭到宫城侵蚀了的感觉，令我浑身发毛。

这样不好。

这是不健全的命令。

虽然有一方会下达命令，另一方会遵从命令，这件事本身或许就很不健全了，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这么想，我仍用力咬了伤口。

口中染上了血的味道。

明明不想吞，宫城的血依旧通过了我的喉咙。

「张开嘴。」

宫城用压抑着感情的语气说道。

我没听从这句理应有听到的指示，宫城便强行拔出了手指，开口问我。

「人的血美味吗？」

口中仍残留着血的味道。

总觉得满嘴都是比汽水味道更糟、令人反感的液体。

「如果是吸血鬼或许会觉得不错，但我是人类，所以不觉得美味。」

「这可以补充铁质喔。」

宫城不负责任地说完后笑了。

我没有利用别人的血来补充铁质的嗜好。如果要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宁可吃自己并不喜欢的猪肝。

──没错。

进入我体内的宫城血液，将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胃不太舒服。

「借我个杯子。」

我在宫城回话之前就打开餐柜，拿出平常用来喝汽水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

咕噜。

我像是要把口中残留的血冲掉似的喝着水。

我喝光杯里的水之后看了看宫城，她的手指还在流血。

「手给我。」

我没打算听她的答覆。我不由分说地抓住宫城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拉到水龙头底下洗去血污。这次宫城没有抵抗，乖乖地任水洗净她的手指。

「我去拿OK绷来，你就继续冲水。」

反正就算问宫城，她也不会告诉我OK绷放在哪里。既然这样，我去拿自己的过来还比较快。

我回到宫城的房间，从包包里面拿出据说可以让伤口更快痊愈，比较好的OK绷，接着「啪哒啪哒」地踩着拖鞋回到厨房，看到宫城正在观察伤口。

「拿去。」

我递出拿过来的的OK绷。

「你不帮我贴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我帮你贴？」

宫城伸手到我面前，代替回答。

要是太过宠溺，人就不会好好成长。

没错，会养出像宫城这种废人。

都上高中了，还是连个OK绷都不会贴的小废物。

不过我想这应该也是命令的一部分。

既然是这么回事，我就帮她贴上了OK绷。

「今天晚餐要吃的饭煮了吗？」

我把从注重功能，外观并不可爱的OK绷上撕下来的垃圾丢进垃圾桶，询问宫城。

「煮了。」

「那你到那边坐好。」

「高丽菜呢？」

「我来切就好。」

虽然不赶时间，但我也不想因为切个高丽菜丝就浪费那么多时间。而且要是她再切到手指也很麻烦。

我把宫城赶出厨房，一边把鸡肉下锅油炸，一边切高丽菜。

擅自拿出盘子盛装煮好的菜肴。

我把白饭跟盘子一起放到吧台桌上，与宫城并肩而坐，一起说完：「我开动了。」之后，身旁的宫城不悦地咬了炸鸡块。

一口、两口。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好吃吗？」

听我一问，她马上回答。

「好吃。」

亲手做的料理受到称赞，我其实满高兴的。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用一副不觉得好吃的表情吃着美味料理的人。

「仙台同学。」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刚刚也说了，算是答谢你至今请我吃晚餐。」

「你可以不用再这么做了。」

说了好吃的宫城用冷淡的语气这么说。

「你讨厌炸鸡块？」

「不管我喜欢还是讨厌，你都不用再做了。」

在学校的宫城看起来不像是会表现出负面情绪的那种人。我偶尔看到她，不是很开心地跟朋友聊天，就是在笑，和跟我讲话时大相迳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待在家里这个自己的地盘上，跟我相处时的宫城看起来非常不稳定。

说是这样说，这也不代表她对我敞开了心房吧。

去弄清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也只是徒增劳累。而且我要讨好的对象有羽美奈就够了。

「宫城你啊，都不做饭的吗？」

我想换个话题，借此改变沉闷的气氛。

「因为不会做饭也没什么好困扰的。」

「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我没有要做饭。」

「这样啊。」

说得也是。

我就觉得她会这样回答。

我也没想要硬逼她学做饭，所以我让话题就此结束，咬下炸鸡块。

不是我要自夸，但真的满好吃的。

宫城不发一语，将放在桌上的晚餐纳入胃袋。比起做饭所花的时间，我们用更短的时间吃完了晚餐，回到宫城的房间里之后，她命令我朗读一本小说，像是故意要找我麻烦。我持续朗读出绵延不绝的文章。

读了几十分钟。

当然我不可能朗读到最后。包含晚餐时间在内，我大概在宫城家待了三个小时，才离开她住的大楼。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宫城又找我过去，但她毕竟从没要求过我做饭，我也没再主动做过。不过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白色情人节那天我们也一起吃了晚餐，不过她没给我回礼。

我今天也被宫城找去，度过了同样的时光后，回到说：「我回来了。」也没人会回应的家里，把五千圆纸钞放进存钱筒。

我到底对宫城有什么期待呢？

我拿起放在五斗柜上的存钱筒，它既不轻也不重。

◇◇◇

比起隆冬时期，电暖器的温度有设定得比较低一点。

即使如此，宫城的房间里面依然很热。

因为明天开始就要放春假了，就季节来看，说现在是春天也不为过，考量到这一点，我觉得应该可以把电暖器的温度再调低一点才对，宫城却连制服外套都没脱，就坐在那里看漫画。

她也太怕冷了吧？

觉得舒适的室温有落差的两人要同处一室，其中一方就必须妥协。一般情况下应该会优先顾虑我这个客人的感受，不过我似乎不是客人，所以总是以宫城的喜好为优先。

这点倒是无所谓。

然而已经脱掉制服外套的我没衣服可以再脱，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解开了。我下床拿起汽水，桌上还放了一袋爆米花。

平常明明都只有汽水的，真难得。

我用不喜欢的碳酸饮料润喉后，又解开了衬衫上的一颗扣子，然后从爆米花袋里拿出两粒白色物体，丢进嘴里。

「你春假有要去哪里吗？」

我坐到正在看漫画的宫城身边问她，但她没回应我。

从我来这里以后，她的心情就不太好。应该说她这阵子心情都不好。要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自从我做了炸鸡块那天后，她的心情就一直都很差。

如果原因是那天发生的事，那宫城也太小心眼了。别说跟猫差不多小了，甚至比老鼠还小吧。

我从宫城手中拿走漫画，翻开画有手上拿着剑的男生的封面。翻了几页之后，旁边传来带刺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有什么行程？」

「嗯～我会跟羽美奈她们出去吧，再来就是补习。」

「你寒假是不是也有去补习？」

「是啊。」

等到四月，我们就会升上三年级，变成考生。

我未来该走的路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追随优秀姊姊的脚步。

但我不认为自己做得到。大我两岁的姊姊就读的是唯有脑筋非常好的人才能考上的大学。由于父母要求我要考上跟姊姊同样水准的学校，其实我就连现在都该去课后辅导班或升学补习班好好加强课业才行。我却不肯去，在这里游手好闲，要是放长假的时候再不去补习，我很有可能会被逐出家门。

「仙台同学你很喜欢念书耶。」

「我没那么喜欢。」

我不知道宫城是怎么看我的，但我所说的是事实。我以前还算喜欢念书，不过在父母把我当成用来跟姊姊比较的道具之后，我就没这么喜欢念书了。

「宫城你没有要去哪里玩吗？」

「我要跟朋友出去。」

「跟宇都宫？」

我说出总是跟她在一起的同学的姓。

宇都宫是一个把比宫城更长的头发扎在头后，看起来很善良的女孩。她也跟宫城一样不起眼，在教室里的时候总是埋没在班上同学当中。我在书店遇到宫城的那天，如果没来这个房间，我或许没有机会说出宇都宫的名字吧。

「对。」

宫城简短回答，从我手中拿回漫画。然后翻到比半本再多一点的地方。

对话到此结束。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宫城专心看漫画的样子就知道了。无事可做的我拿起爆米花放入口中。

奶油口味或焦糖口味。

如果要吃爆米花，我个人偏好这两种口味，然而在这房间里却是普通的盐味爆米花。要说这样很有宫城的风格，那的确是没错，但我总觉得不太满足。尽管这么说，我仍为了打发时间而拿起一粒爆米花。这时宫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干嘛？」

「我拿给你吃。」

开始了。

即使她没有明说这是「命令」，但只要看到宫城笑咪咪的样子，我也知道「命令游戏」开始了。然而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我却只有不好的预感。

宫城拿起袋装爆米花，倒了一些内容物在手掌上。

「来，转过来我这边。」

她这么说，将放有一些爆米花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大概想得到。

我大概想得到她想要我做什么。不过我在脑中抹去那个念头，转过去面向她，从她手中拿起一粒爆米花，放入口中。

「不要用手，像狗那样直接吃。」

在我咀嚼嘴里的东西之前，宫城清楚地对我下令。

果然是这样啊。

原来她是为了这么做，才会准备平常没准备的零食。虽然我曾经想过，她要我像条狗一样乖乖听话那还比较好，不过当她真的要我当一条狗时，还是让人有点不爽。即使如此，命令就是命令，我依旧会老实地遵从。

我转向她，把脸凑近她的手，用嘴唇叼起爆米花。

不用手，一粒一粒地吃。

叼进嘴里，吃下去。

试着实际从宫城的手掌上叼爆米花吃之后，我觉得这样与其说像一条狗，感觉更像是一只鸽子。就在我抬起头，心想着「要我做这种事情好玩吗？」的时候，只见宫城的脸上也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全部吃掉。」

她拉了拉我的浏海，催促我。

看来就算是这么无聊的命令，她也没打算收手。

我就像一只从人类掌心上叼起面包屑吃的鸽子，接连叼起爆米花。宫城的手不时会摸摸我的头，像是要提醒自以为是鸽子的我，得认清自己是一条狗的事实。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仍一个也不剩地吃掉了宫城手上的爆米花。

最后还舔了她的手掌。

宫城的手吓得一颤，她试着想缩回那只手。

是宫城叫我要像狗一样的。

我抓住那条想缩回去的手臂，再度用力将舌头抵在她的手掌上。我慢慢从指根舔到手掌中央的位置，上面有着和爆米花一样的味道。

「我希望下次的是焦糖口味。」

我依照宫城的要求，表现得像条狗那样舔了她的手之后，提出了我的希望。

「没有下次了。」

宫城从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白色的面纸，擦拭自己的掌心。她将变成纸屑的面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抓住了我的领带。

在我有些防备地想着她要对我做什么的时候，她动作俐落地解开我的领带，并毫不犹豫地又解开了我衬衫上的一颗扣子，我忍不住拍开她的手。

「等一下，你这样违反规则了吧。我可不打算跟你发展成那种关系。」

因为我原本就已经解开两颗扣子了，我的胸口坦露出来。虽然被她看到也不会少一块肉，不过我跟宫城没有熟识到可以在她面前解开三颗扣子的程度。

「我只是解开你的领带，你就想到那里去，你也想太多了吧。」

宫城用「我根本没打算那样做」的口气回话。可是由我这个不仅领带被人松开，还被解开了一颗扣子的人来看，当然会觉得她想要对我做那种事。

「那你想干嘛？」

她对于我这个问题的回答超乎我想像地粗鲁。

宫城解开我绑好的头发，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她这个人这辈子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做控制力道。

她之前咬我手指时，也用大得吓人的力道在咬。

现在同样用足以让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力道使劲推了我。

「好痛。」

如果是跌在床上那还好，可是我被推倒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当缓冲物的木地板上，所以手臂和背都觉得很痛。再加上宫城还整个人骑到了我身上，我甚至没办法起身。

「你果然想做那种事嘛。」

我试图推开她。

「不是喔。」

我看了看语气格外冷淡的宫城，她的表情确实不像是有性冲动，或是一时鬼迷心窍的样子。

那她接下来到底会对我做些什么？

硬要形容的话，表情看起来相当冷静的宫城把手伸向桌上。

咦？

宫城拿起了袋装爆米花──

下一秒，白色的物体落在我脸上。

简单来说，宫城把爆米花全倒在了我身上。

「宫城，你干什么！」

我的脸、头发、衬衫上全是爆米花。

这是怎样？这是怎样？这是怎样？

「这样一点都不好玩喔。」

我揪住宫城的领带。

我花了不少心思在照顾头发。我用的护发乳不是什么便宜货，吹风机也是用那种会释放负离子的高价品。

还好撒下来的东西只有爆米花，要是有小碎屑或是粉状物我可不能接受。那种东西沾到头发上简直糟透了，我会很生气。

「我没在闹着玩啊。我只是想让你多吃一点爆米花。」

宫城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拿起一粒散落的爆米花塞进我嘴里。我像是要把怒气发泄到她身上，连同她进入口中的手指一起咬下去，吃掉爆米花之后，宫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不是吧？」

汽水在我头上摇晃。

宫城轻轻笑了。

杯子一斜，我不禁闭上眼，放开手中揪着的领带。我用双手遮住脸，手背彷佛被洒落的雨水沾湿，睁开眼一看，只见玻璃杯里头已经空空如也。

「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我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原来仙台同学也会生气啊。」

我也是个人。

平常之所以不生气，只是因为我会忍耐。

「碰到这种事情，不生气才奇怪吧？」

「我觉得我已经很客气了。」

「哪里客气？」

「你的制服外套、领带和裙子不都没事吗？衬衫这么好洗。而且明天就要放春假了，应该没差吧。」

「……意思是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宫城起身，没有回答。

不再有重物压在身上的我也坐起身，拍掉身上的爆米花。

我的制服的确只有衬衫湿了，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可以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别人身上。别说抱怨个一句了，我不大肆抱怨一番是不会干休的。可是在我开口之前，一条毛巾和一件长袖针织衫已经飞了过来。

「这件送你，你换上吧。不用还我。」

宫城说完后走出房间。

没了对象可以抱怨的我，只能脱掉衬衫，用毛巾擦干被汽水弄湿的手和头发，我看了宫城丢过来的衣服一眼，感觉是体格比宫城略大一点的我也能穿得下的尺寸。

我不想穿。

回想宫城的所作所为，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我也没办法再穿上湿答答的衬衫。在我无可奈何地换上宫城给我的衣服后，房门打开了。

「我送你。」

宫城擅自认定我要就此回家，手里拿着用来让我装湿衬衫的提袋并如此说道。

我不得不怀疑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老实地要送我下楼的她，神经到底有什么问题。不过宫城本来就是个怪胎，从她会问同班同学要不要玩命令游戏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她不是什么正常人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要了解到宫城就是这样的人。

反正就算抱怨，她还是会我行我素地做她想做的事，不用期望她会改善。

不对，这不是该期望她改善的事。

下达命令的人跟遵从命令的人。

由于有五千圆这个东西存在于我们之间，所以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只要接受这个事实，应该就会觉得轻松多了。然而我心里仍不太能接受这件事。

「仙台同学。」

宫城彷佛在催促似的叫我，我穿上大衣。我们一如往常地两人一起离开她家，搭乘电梯，走到大厅。

「拜拜。」

宫城在我说「下次见」之前抢先道别，转身背对我。

「这件衣服我会还给你的。」

我对着宫城的背影大喊。

我的衬衫被宫城弄脏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就这样乖乖收下她说要送我的衣服。该还她的东西就是要还。

明天开始放春假，我下次再见到宫城就是四月了。

我仰望天空，可以看见几颗星星。

外头没有风吹，以三月而言气候相当温暖。

只要用线串起点点繁星，还可以勾勒出星座。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夜晚。

可是一回想起自己今天的遭遇，我只觉得今晚真是糟透了。

而且当我回到家，发现一本小册子放在我的桌上，内容介绍的不是仅限暑假或寒假期间那类的短期课程，而是从四月开始一直到大考结束，必须长期参加的补习班，让我心情低落。

真不想去。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

第一卷 第5话 仙台同学很会装熟

如果要我从后悔或是没有后悔这两者之间选一个出来，我会选后悔。

我就是这么后悔地想着最后见到仙台同学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被爆米花和汽水撒了一身的仙台同学难得生气了。她虽然曾经因为我的命令而露出不满的表情，或是变得不太高兴，却从来没有像那样明显地发怒过。

但那就是我期望得到的结果。

我像仙台同学那样躺在她总是躺着的床上，细细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是第一次对别人做出那种事。

至今为止，我连一次都没有把爆米花和汽水撒在别人身上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那种事。

要是我没那样做就好了。

我好几次这么想。

我必须要那样做。

我也好几次有过这种念头。

或许是因为即便在放春假，我依然没什么令人雀跃的行程，导致我脑中总是会浮现出一些我平常根本不会去想的事，害我很忧郁。如果要上学，那这些情绪也许会埋没或是消失在有不少事得做的每一天当中，然而在春假期间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抱着要是这样能让自己开心点就好了的念头，把平常会拿来付给仙台同学的五千圆拿去买了漫画，却一直没能把漫画看完。无论是图片还是文字我都看不进去，就只是不断地翻页，这些漫画现在已经成了房里的摆设。

我躺在床上，伸手遮住从窗户洒落的柔和阳光。

仙台同学叫我切高丽菜那一天，被菜刀切到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切到的时候确实很痛，被仙台同学咬住的时候更痛，所以我很高兴这伤口已经愈合了。

只不过就算表面上的伤口消失了，我心里还是很在意舔了我的血的仙台同学，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无论我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

要说我对仙台同学的了解，大概只有她尽是在做些与她在校形象相去甚远的行为。

她明明不需要听从别人的命令也可以过得很好，却在这个房间里听从我的命令。原本以为她带着的会是可爱的OK绷，结果她拿来的却是重视功能性、一点也不可爱的OK绷。跟她在学校那犹如用亲和力雕塑出来的石膏像，总是挂着笑容的形象不同，在这里的她很懒散，也不在乎他人，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随便利用着这个房间。

真要说起来，她跟别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奇怪。

她很会装熟，会无视他人的状况自己贴上来。

用理所当然的态度，介入了我的日常生活。

所以我的步调才会被她打乱。

「这样根本就像是朋友嘛。」

我坐起身来，双手抱膝。

摸了摸脚尖之后吐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舔了即使同班也不曾交谈过的我的脚。如果她不想这么做，她明明可以选择不做的，也可以选择再也不来我的房间，她却没选择那些选项。她为了得到我实在不认为她需要的五千圆，持续来我房间，害得我现在一直因为春假前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而后悔。

看着她这个只会笑脸迎人的人，在学校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本明明就只是这种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伸出手，拿起堆在地板上的一本漫画。

「为什么是第二集啊？」

我连第一集都还没看。

我接连拿起堆在从上面算来的五本漫画，想找出第一集，结果全都不是。我丢下漫画，拿起手机。一打开通讯软体就看到仙台同学的名字，我别开目光。

「对了，不知道舞香在做什么？」

因为舞香有说她春假要去补习班，现在可能也在补习。前天我们也是等她补习班下课之后才碰面的。即使不确定她会不会回讯息，但当我想找人一起做些什么的时候，第一个会联络的人就是舞香，所以我发了内容只有短短一句『我好闲』的讯息给她。

不出所料，她没有回。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仙台同学的脸。

现在是春假期间，因此我不会找她来。

我们说好只在学校有上课的日子碰面，假日不见对方。不过我们没说不能联络对方，所以就算我传了一、两条讯息给她，应该也不算毁约，但纵使没有这样的规定，我也没办法联络仙台同学。是我害自己无法联络她的。

我在放春假前一天所做的，就是这么过分的事。

我怎么可能在做了那种事情之后，还有脸传讯息给仙台同学？真要说起来，我跟她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搭话。

如果我没有传讯息给她，她就不会来这里。

她至今为止从未主动传讯息给我过。

我看着手机。

没有任何人传讯息过来。

即使没发生任何事，我和仙台同学之间的关系，也终有一天会像被菜刀划伤的伤口愈合一样，消失无踪吧。那一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年后，不可能不会结束。总有一天，仙台同学将不会再来我的房间。

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五千圆上，但是仙台同学并不缺钱，所以一旦她感到厌倦，这段关系也就告终了。

打从一开始，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没有期限。是有可能会长期持续下去，也极有可能会很快就结束，没有很明确的约定，因此即使最后像开始时那样随兴地结束，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所以我需要爆米花和汽水。

我有必要惹仙台同学生气，让她不想再来我这里，也让我认定自己没办法再找她过来。

我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在床上。

小时候，我妈妈也是某天就突然不见了。

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断开，至今仍没有复合。

就连母亲都能这样干脆地抛弃小孩离开，跟我毫无瓜葛的仙台同学等到升上三年级，环境改变之后，变得不会再来找我，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不想每天都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如果能有个理由让仙台同学不想再来这里，也让我没办法再找她过来，我就不需要等待了。

只要有充分的理由，我就可以不用期望仙台同学有朝一日可能会过来，也不用害怕仙台同学有朝一日不会再过来了。

我就是为此才充分利用了爆米花和汽水，在放春假前自己斩断了跟仙台同学之间的联系。于是我获得了仙台同学不再想来，也让我自己不能再找她过来这里的理由，消除了等待这个毫无意义的选项。

然而我实际上获得的，却是一点都不舒畅的春假。

因为仙台同学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实在太长，让我想在这里再见到她。即使是现在这个并非放学后的时间里，很会装熟的仙台同学也持续在我的脑海里强调她的存在。

我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打发时间而已。

我明明是想稍微排解内心的郁闷。

只要坐在地板上，我就会回想起我们曾在这里吃过巧克力、写过作业。躺在床上，就会想起她曾在这上面躺着看漫画、滚来滚去耍废。我会想起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一直想着跟她有关的事。

这一切都是仙台同学的错。

我抚摸已经不见伤痕的手指。

即使舔舐手指，也没有血的味道。

我下床，在堆成一叠的漫画旁边坐下。

我随意拿起一本翻阅之后，舞香回了讯息说『我在补习班』。

『等你上完课要不要去看电影？』

『可以明天吗？』

『当然好。』

我待在家就会觉得意志消沉。

出门走走可以散散心，跟舞香在一起也很开心。

我觉得要是升上三年级也能跟她同班就好了。

如果跟仙台同学也──

不对。

跟她同班也没什么意义。

毕竟仙台同学真的生气了，不会再来我房间。既然事已至此，再怎么想她也无济于事。我明明是这样想的，她却仍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比方说，如果我们同班，我就一如往常地找她过来。

要是我们不同班，就到此为止。

倘若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的心情或许会平静一点。

虽然就算我找仙台同学过来，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我的内心深处躁动不已。

可是我现在也无计可施。

『我们要约哪里？』

舞香传了讯息给我。

我输入了和前天一样的地点后，传送讯息出去。

◇◇◇

春假不算长。

总是转眼间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今年我却觉得春假格外漫长。明明度过了一段和以前一样的假期，我总觉得时间一直停滞不前。

遥远的四月终于到来，新学期开始。

升上三年级的我有一点紧张。

前往学校的脚步沉重无比。

虽然我不曾在学校跟仙台同学说过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同时也因为四月会重新分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见到她。

我的心情无法平静下来，一直很忐忑不安。

透过张贴在楼梯口前面的名册，可以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班。

穿过校门，稍微往前走一段路之后，就能在人群的另一侧看到一张不算大的白纸。我先低调地深呼吸之后确认名册内容，发现自己的名字混在一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当中。但是里头没看到仙台同学的名字。

我并没有抱着期待。

也没有因此感到失望。

我在心中嘀咕着，转身走向此时已经毕业的学长姊们过去使用的校舍。打开新班级的教室门后，我便看到春假期间碰过好几次面的舞香在里面。

「志绪理，这边！」

我举手回应喊我的舞香，往她的座位走去。舞香把比我长，但是比仙台同学短的头发扎成一束，看起来跟春假时没什么不同。看着不像仙台同学那样会上妆的她，令我安心许多。

「早啊。」

「早。我还在想说要是跟志绪理不同班的话该怎么办呢。」

「我也是。」

「你有看到吗？今年亚美也跟我们同班喔。」

一年级跟我们同班，升上二年级时却被分到不同班的白川亚美的名字也在名册上。我想跟她分享一下再度同班的喜悦，便在班上寻找起她的身影，却没见着她。

「我有看到。亚美还没来吗？」

「好像还没。」

「这样啊。」

既然亚美不在，教室里面就没什么我要找的人了。尽管如此，我的双眼还是想找到仙台同学的身影，但我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毕竟她的名字不在名册上，她要是出现在这间教室里那就奇怪了。

「喔，你有想跟谁同班吗？」

舞香模仿我在教室东张西望的动作，看了周遭的座位一圈。

「没有啊。」

「咦～你刚刚明明就在找人。该不会是跟心仪的对象同班了吧？」

舞香故意调侃我。

「我不是在找人，也没有心仪的对象啦。我只是想看看班上同学是些怎么样的人而已。」

「很可疑喔～」

「一点都不可疑啦。」

保险起见，我又对用狐疑眼神看着我的舞香说了一次：「真的没什么啦。」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既然不同班，我跟仙台同学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我觉得自己应该要遵从春假时所想到的「小赌局」。

仙台同学之所以会来我家，是在单纯的偶然加上一时兴起所造就的结果。偶然和一时兴起都不是会长久持续下去的东西，所以我应该利用分班来做个了断。爆米花和汽水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我之所以会觉得有些忧郁，应该只是因为教室里看不到之前还理所当然会出现的熟面孔，没有什么更深的含意。这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不构成我找仙台同学的理由，我也没办法叫她来我家。

亚美走进新的教室，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老师进来了。听完老师讲的催眠内容，熬过开学典礼之后，新学期的第一天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舞香和亚美约我去其他地方逛逛，但我婉拒了，直接回家。

我穿着制服躺在床上滑手机。仙台同学的联络方式还留在这个小小的物体里，可是我已经用不到了。

她一定很快就会忘记分到别班的我，只要我忽视那股隐隐约约、一点一滴地刺着我心脏一带的某种感觉，时间便会迳自流逝。

第一学期开始后经过了几天，有发生几件讨厌的事情。虽然我曾反射性地伸手拿起手机，但也就只是这样。我很快就不再看手机了。

因为分到不同班而变得疏远是常有的事。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找到仙台同学不再来我家的原因。而且追根究柢，是我自己主动疏远她的。所以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也不会等待她的出现。

又过了几天，我拿起她第一次来我房间时，我要她朗读的那本漫画。

我想起那天，我本以为她会很顺畅地朗读出来，结果她却念得超级死板的事。我在书柜前面随便翻了几页，这句台词她念得很小声、念那句台词时则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诸如此类的回忆涌上心头。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床上。

我阖上漫画，放在枕头边。这时候门铃响了。

今天应该没有宅配会送货过来，也没人说好会来访。既然如此，在大厅的多半是推销员之类的人。反正不是需要特地去应门的对象，我便放着不管，打开了电视，可是门铃又接着响了好几次。

真不死心耶。

我不想为此跑去用监视萤幕确认大厅的状况，于是把电视音量调得更大声，结果这次换成手机响了。那是收到讯息的通知声。我从桌上拿起手机，一看画面，上头显示着仙台同学的名字和讯息内容。

『快来应门。你在家吧。』

从讯息内容可以得知，按门铃的是仙台同学。

我下意识地看了大门的监视萤幕一眼，又看了一次手机。

我传送讯息，仙台同学回覆。

虽然我们没有说好一定要这么做，但这已经变成一种潜规则了。所以至今为止，她从来没在我传讯息给她之前主动传讯息给我，也没像这样擅自跑来我家过。在我茫然地看着手机萤幕时，一条新讯息传来。

『我有事找你，你快点应门啦。』

我假装没看到讯息，放下手机后，门铃又再度响起。门铃像是有小学生在恶作剧那样响了好几声，我关掉电视起身，来到对讲机前，看到监视萤幕上显示出仙台同学的身影。可是我想不到在我没有叫她的情况下，她有什么事情需要特地来找我。

「你来干嘛？」

我透过对讲机跟她通话。

「你有看到我传的讯息吧？我想要你帮我开门。」

久违地听到仙台同学的声音，让我的心「噗通」地跳了一下。

不过我没打算要帮她开门。

「我不要。」

「我有东西要还给你，开门啦。」

「有东西要还我？」

「对。所以你快点开门。」

仙台同学语带不耐地说道。

尽管如此，她脸上的表情仍旧没变。或许是因为人在外面吧，她感觉还是在学校的那个仙台同学。

「你要还我的东西是什么？」

「你之前借我的衣服。我洗好了。」

听到她说借她的衣服，我这才想起来。

用汽水淋湿她衬衫那天，我拿了一件衣服给她换上，让她穿回家。没错，并不是借，而是直接给她了。我也毫无疑问地有跟仙台同学说过那衣服就给她。

虽然她似乎不打算收下，有宣告说：「我会还给你。」

仙台同学无谓地老实，有点难搞。我不想收下已经说要给人的东西，也不想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我不是说了你不用还吗？而且我今天又没叫你过来。」

「就是因为你没找我，我才来的。」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一直欠着人家东西不还。」

仙台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是送东西给她的朋友茨木同学，茨木同学肯定会直接收下，可是仙台同学似乎不是那种类型的人。我在书店打算给她五千圆的时候，我们也因为她坚持要还钱而僵持不下。

「我之前也说了，那件衣服就送给你，不用还我。」

仙台同学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

有够麻烦的。

就算继续讲下去，我们应该也找不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所以我打算挂断对讲机。可是在我结束通话之前，仙台同学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命令我啊。」

「……咦？」

「我说，你只要命令我就好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毫无理由地收下你的衣服。所以你如果坚持要给我，那你只要命令我收下就好。要是你不想这么做，那就把这件衣服当成五千圆，像平常那样命令我做什么事。」

仙台同学说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之前的确是以五千圆为代价，获得了命令她的权力。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用衣服当代价来命令她，也不是什么怪事。可是我也不想因为她叫我命令她，我就乖乖照做。

「为什么我非要为了区区一件衣服命令你啊？我都说要给你了，你乖乖收下就好了啊。就这样，你快回去。」

「我回去之后就不会再过来了喔，这样好吗？」

我叫住仙台同学。

透过对讲机传来的并非充满自信，而是不仅烦躁，甚至像是在生气的声音。

「居然特地跑来要我命令你，仙台同学你是变态吗？」

你快回去。

明明是已经说过一次的话，我这次却说不出口。

「没你变态。所以你要命令我收下吗？还是要命令我做别的事？」

她把选择权推给我。仙台同学照理来说应该看不见我才对，但她正隔着监视萤幕凝视着我。

我承受不了仙台同学没来由地再也不来我房间这种事，所以才在春假前帮她制造了一个可以不用再来的理由。然而她现在却出现在对讲机的另一侧。

要赶走仙台同学很容易。

可是她一旦回去，就不会再来了。

「──我帮你开门。」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到底想干什么，但她毕竟来了。

所以我才让她进房间。

不是想要挽留她。

「谢了。」

仙台同学说完，身影便消失在监视萤幕里。没多久后门铃响起，我打开大门，就看到仙台同学站在门外。她在脱掉鞋子之前，先提起了一个纸袋给我看。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仙台同学这话彷佛是在向我确认。

纸袋里装着那天我拿给她的衣服，果然还是得由我来选择该怎么处置它。仙台同学在等待我的答覆。

「你是来听我命令的吧？别管衣服了，先进来。」

我没有接过纸袋就转身，身后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

「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我听到这不轻也不重的语调，像是要抛下她似的迳自走向房间。身后理所当然地传来了脚步声。我打开房门后，仙台同学也跟着钻了进来，然后坐在她总是霸占着的床上。

「你的房间都没变呢。」

在那之后还过不到一个月，仙台同学却说得感慨万千，像是一年没来了一样。

「又没必要做改变。」

「说得也是。」

她说得像是随风飞舞的花瓣那样随意，拿起放在枕头旁边的漫画。

「这是那时候的漫画吧。你在看？」

早知道就先收起来。

我很懊悔，我居然把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我命令她朗读出来的漫画就这样放在床上。可惜为时已晚。

「我在看又怎样？」

「不怎样啊。」

仙台同学虽然没有笑出来，但说话的语调比方才高了些。

八成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我就讨厌她这一点。

「是说啊，明明开学了，你为什么过了一周都没找我过来？」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仙台同学翻着没打算认真看的漫画，开口问我。

「之前也有过隔了那么久都没找你的状况吧。」

「可是不管是暑假还是寒假，假期结束后你都会马上叫我过来喔？这次不一样，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因为升上三年级了。」

我说出不算正确，但也不能算错的答案。

「你有去补习吗？」

「……没有。」

我没打算去补习。

毕竟我没那么喜欢念书，也没有无论如何都想上大学的念头。要是能随便考上一间大学那就去念，真的考不上就到时候再说。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是否接受了我的理由，她「嗯哼～」了一声，阖上本来在翻阅的漫画。

「你是不是跟宇都宫同班？」

「是啊。」

我没跟仙台同学说过我和舞香分在同一班，也没机会跟她说。尽管如此，她还是知道这件事，就表示她在开学那天，有可能特地从名册里找出了我的名字。

不对，我现在在二班，仙台同学在三班，更有可能是她在找自己的分班时，刚好看到了而已。

我从仙台同学手中抢过漫画。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我想赶走盘据在脑海中的多余思绪，将漫画放回书柜。

「没有跟我同班，你很失望吧？」

我看着整齐地排在架上的书，听见像在调侃我的声音。

「没有。」

「是喔？我有耶。」

我因为这毫无分量的声音回头，只见仙台同学灿然一笑。

「你就会骗人。」

「我才没骗你呢。」

她非常刻意地说完后，来到我身边，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漫画。我拿走那本漫画，放回原本的位置后，开口问她。

「你刚刚要我命令你，所以不管我下什么命令都可以吧？」

「你怎么事到如今了还问这种事？」

「毕竟今天不是付你五千圆，还是确认一下。」

「照之前那样就行了。」

仙台同学脸上挂着跟春假前没什么不同的表情说道。

我看了看窗外，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红。邻近的住宅和几户之外的大楼也和天空一样，被抹成了红色。

时序入春，白天变得比冬天时稍微长了点，我也没再开电暖器了。仙台同学还穿着制服外套，她不觉得热吗？我拉上窗帘，隔开这个房间与充满夕阳色彩的世界。然后开灯，坐在床上。

「你坐那边。」

我指了指床铺前面，仙台同学便依照我的指示坐在地板上，抓住我的脚。

「要我脱掉你的袜子，然后舔你的脚，对吧？」

「你很清楚嘛。」

「宫城你就喜欢下达这种命令啊。」

「不是我喜欢，只是没有什么其他合适的命令好下。」

「嗯哼～？」

仙台同学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我催她：「动作快。」并踹了她的肩膀一脚。

「反对暴力。」

「这才不是暴力。」

我原本以为她会反驳我，但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我的脚，褪去袜子，用手捧着我的脚跟。仙台同学呼出的气息吹在我的脚尖上，温暖且柔软的触感随之而来。

她抵上来的舌头濡湿了我的脚趾。

缓缓朝着脚背滑上来的舌头虽然有点恶心，可是看着仙台同学在舔我脚的模样，让我觉得心情很好。

我不清楚三班的状况。

但我想她在隔壁班也一定属于权力阶层的上层，和跟她同班的茨木同学过着开心的校园生活。那样的她现在却在舔我的脚。

她用舌尖抵着我。

我比以前更能从皮肤上感觉到仙台同学的体温。我们散发出的热度相互冲击、交融，化为我的一部分。舌头滑向脚踝。明明没有开电暖器，房间里却有点热。我松开领带，她用力地吸吮着接近脚踝的位置。

有别于舌头的感触让我握紧了床单。

「仙台同学，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的唇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退开，接着突然咬了我的脚拇趾。

「好痛。」

牙齿陷入肉里。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松口。

虽然不像手指被门夹到的时候那么痛，仍有一股强烈的痛楚刺激着我的脚。

「仙台同学，住手。」

她缓缓地松开咬着我脚拇趾的牙齿，痛楚逐渐消逝，然后改用柔软的舌头慢慢地舔舐。湿湿地贴上来的舌头，果然还是有点恶心。可是我并不排斥仙台同学的体温。

从脚尖传来的触感占据了我的意识，一股热气累积在腹部。总觉得连我呼出的气息都变热了。这感觉不太舒服，所以我拉了拉她的浏海，要她停下来。

「仙台同学，你打算来我家到什么时候？」

「天晓得？至少在毕业前都会来吧。毕竟我们应该会上不同的大学。不过你叫我别来的话，我就不会再来了，所以你觉得我不要来比较好吗？」

仙台同学抬起头，用非常正经的口气说道。

你来。

如果我这样说，直到毕业前她都会来。可是我不想拜托她来，所以放开抓着她浏海的手，说出毫无关连的话。

「你要上大学？」

「你不上吗？」

「我不知道。你打算上哪所大学？」

「还没决定。」

她是不想告诉我志愿大学是哪一所吗？

还是真的还没决定呢？

我还无法厘清她的想法，对话便就此中断。

我看了看遮住夕阳的窗帘一眼，发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变弱了。

仙台同学的手指摸着我的脚踝，像是在排解无聊。脚跟被她轻轻抚过，让我的脚抽搐了一下。我轻轻踢了她的大腿一脚表示抗议后，仙台同学开口。

「宫城，我跟你说，我不喜欢喝汽水。」

仙台同学在我意想不到的时间，讲出了出乎意料的事，害我反射性地「咦？」了一声。

「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会不会太迟了？」

「因为我一开始没想到会这样长期到这里来啊，结果就错过说的时机了。」

「……我下次也会拿汽水给你。」

「呜哇，你这人有够恶劣。」

「吵死了。话讲完了，舔我的脚。」

仙台同学的唇贴上我的脚背，发出微弱的声音。

舌尖滑过皮肤。

两人的体温交融，进入我体内。

她的热度在我体内逐渐累积。

湿润的舌头滑过，朝着脚踝移动。

这感觉果然还是有点恶心。

第一卷 幕间 宫城还不存在时的我

个子算高，还是矮？

会遵守决定好的事项，还是不会？

虽然有很多方式可以将人们二分开来，不过我今天想把人分成认识的人，跟不认识的人两种。

从一年级升上二年级。

由于升学年和重新分班这个四月的大活动，我们在无关个人意愿的情况下，被分到了新的班级里。

刚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我，在张贴于楼梯口的名册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仙台叶月」，并在同班同学里看到了茨木羽美奈这个名字。我不是会怕生的人，所以跟谁同班都无所谓，但是能看到可以分类在「认识的人」里面的名字，还是比没有好。更别说羽美奈的名字是个有出现比较好的名字，我觉得能跟她同班很幸运。

只要有她在班上，我应该就能度过跟一年级差不多的日常生活。这样我在班上的立场不会有什么大幅变动，想必能够过着还算是轻松愉快的日子。

我确认好一些比较熟识的朋友分别在哪一班之后，前往教室。

刚放完长假后的学校总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到处都会传来还在留恋假期时光的学生声音，有些人甚至像是把半个自己都忘在家里似的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今天有不熟悉的教室和陌生的同学在等着自己，也能听到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声音，校内笼罩在一股特殊的氛围下。

我穿过吵杂的走廊，打开新教室的门。

我往里面看，亮眼的咖啡色头发立刻映入眼帘。

是羽美奈。

她不论在哪里都很醒目。

毕竟是她本人刻意想引人注目的，不醒目她才伤脑筋，不过像她这样能够去实践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一种才能。尽管我跟她多少有些合不来的地方，但我认为她在这方面的特质很了不起。我想这个班级也会以羽美奈为中心运转吧，跟一年级的时候一样。

我迈开脚步，打算走到羽美奈身边。

一步、两步、三步。

正当我打算穿过桌子与桌子之间时，听到一道悲喜交加的声音传来。

「虽然能跟舞香同班是很好……」

「没想到只有亚美跟我们不同班。」

我瞥了一眼，是两个跟羽美奈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子。

分班就是这样悲喜交加的事。

既然会高兴能和某些同学同班，也会因为和某些同学分到了不同班而伤心。

看来她们跟要好的朋友分到了不同班，没办法单纯地感到高兴，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如果三人团体之中只有一个人分到别班，剩下两个同班的人很难开心起来的心情。

虽然明白，但也无可奈何。

我跟那些女生没有熟到会特地过去打招呼的程度。要说她们该分在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人里，应该算是不认识。不过我得记住班上同学的名字，所以还是先记下了她们的长相。

我动起停下的脚步，向羽美奈打招呼。

「早啊。」

「啊，叶月！今天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羽美奈被认识的人跟不认识的人包围着，在打招呼的同时直接告诉我放学后的安排。我心想着她就算上了二年级还是没变，开口问她：「已经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

「我们正在说要等你来了之后再决定。不过在那之前，跟我讲一下那件事情怎样了吧。」

「哪件事情？」

「就是你跟正木同学怎么样了啊？」

这个不太想听到的名字让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今天一定会被问到跟他有关的事情，但我没什么好报告的。

「什么怎么样？」

我用没发生任何事的态度反问她。

「正木同学应该有联络你吧？」

春假期间，那个我既没见过、也没讲过话的对象确实有联络我。但是我没跟他说过我的联络方式。

是羽美奈告诉他的。

羽美奈是告诉他之后才跟我说起这件事，也没有事先征求我的同意，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羽美奈没有恶意，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没什么不对。帮别人介绍有机会成为男友的对象，对她而言就像是在做功德，她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关照朋友。只是对于不想交男友的我来说，这些多余的善意只会给我添麻烦。

「他是有联络我，但也就只有这样。」

「咦？你们没有一起出去玩吗？」

「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跟他聊不来。」

「这种时候只要随便附和他一下就好了吧。只因为聊不来就不一起出去玩，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聊不聊得来很重要吧。」

「不重要啦，你标准放太高了。我就说你应该适度妥协，赶快交个男朋友。要我帮你介绍多少个男生都行。」

「别管我了，倒是羽美奈你跟男朋友的状况怎么样？」

我随便带过这有点烦人的话题，提起羽美奈从一年级时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啊～对对对。我跟你说，发生了让人很不爽的事耶。」

听到羽美奈这番话，「是什么事让你不爽？」有人这样接了话。我一边听着她们交谈，一边环顾教室内。

教室就像可以观察、比较每个学生的低级水族箱。

从分班第一天开始，便能明确看出学生间势力关系。

像羽美奈这种高调的鱼，身旁不会有低调的鱼存在。只有跟她一样醒目的鱼，或是像我这种因为跟她在一起可以尝到甜头的鱼会在她身边。

不过这里不像大海的生态环境，强大的鱼不会去吞噬弱小的鱼。

大家会避免冲突，高调的鱼和低调的鱼都能游在水槽里。

这个保持着绝妙平衡的水槽，待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不舒服。虽然把班上同学拿来分类说起来实在有点没品，我也不太喜欢这么做，可是只要确保自己的立场，就能安然自得地悠游在水槽中。一旦接纳家人不愿意接受的自己，顾好人际关系，就能过上还算舒适的学校生活。比起勉强自己不断努力好多了。

「听说那间店的水果三明治很好吃耶。」

我听到羽美奈兴奋的声音，将目光转回去。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男朋友，变成了由于水果三明治的切面色彩缤纷又漂亮而大受好评的店家。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我想去买粉底，然后顺便绕去那家店耶。」

放学后的行程因为羽美奈这句话而被化妆品和甜点给填满。我笑着配合她的话，回了句：「OK。」

虽然时间到了，水槽里面的鱼仍得回到名为家的另一个水槽里，但要是能尽量延迟回去的时间，那便再好不过了。只有名为家人的人偶等着我的那个家，对于没办法成为跟优秀姊姊同样人偶的我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啊～开学典礼好烦喔，干脆跷掉好了。」

羽美奈说出不值得赞许的话。

「今天很快就放学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就不想参加嘛。叶月你也跷掉别去吧。」

「要是被老师盯上也很麻烦啊，所以我还是会去。」

我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做坏事，以后也不打算做。我只想尽量避免因为不守规矩而引人侧目的状况发生。

上课铃声响起，我回到座位。

倘若想跟一年级时一样，和高调的鱼一起享受还不错的高中生活，第一印象就很重要。不该特地去做会让老师留下坏印象的事，与老师为敌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从今天开始，我又要度过一模一样的日常生活。

恐怕到我高中毕业之前都是这样。

没有任何变化的世界，既自由，也不自由；既快乐，也很无聊。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满意这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一点点闷的日常生活。虽然我也曾想过，要是生活中能有些刺激也不错，不过那些不请自来的状况，大多是些不懂得客气，又令人不悦的事。我期望的那种适度的刺激几乎等于不存在。

所以还是不要有什么改变比较好。

一模一样这件事情本身就具有它的价值。

我并不想过着不同于现在的日常生活。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仙台叶月

身高：163cm

生日：8月23日

开朗又相当懂得处事之道的女高中生。在校内权力阶层居于上层内偏下的位置，在班上算是引人注目，很受欢迎。另一方面，在家里因为会被拿去跟优秀的姊姊比较，所以没有容身之处。擅长配合他人。外表看起来虽然很随便，本性却是个认真的好孩子。

第一卷 第6话 宫城太随兴了

我抱着相当不满的心情与勇气前往宫城家的那一天，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没有五千圆的交易。从她家带回来的衣服，被我收进了上头摆着存钱筒的五斗柜里。

虽然我觉得能把这件衣服还给她是最好，但是这件衣服既然变成了她命令我的代价，那也没办法。就跟那些五千圆一样。我没打算要穿这件衣服。

可是特别的只有那一天。在那天之后过了几天，今天我又一如往常地收下了宫城的五千圆。

然而也有些事情改变了。

宫城不再端出汽水给我，改成麦茶了。而且她也变得比较愿意跟我聊天。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改拿麦茶给我，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想跟我聊天。不过有聊天确实比两人一直沉默不语来得开心。

「那本书很无聊。」

总是突然低声抛出一句话的宫城又喃喃说道。坐在床上看恋爱小说的我抬起头。

「会吗？我觉得还不错耶。」

「而且最后又不是好结局。」

「等一下，你这样不是在泄漏剧情吗？我才刚开始看耶。」

「又没关系。」

「有关系。」

我们这种不自然的聊天实在没什么内容可言。可是看着宫城主动跟我搭话，我有种本来不亲人的野猫，现在变得愿意让我摸摸头的感觉。

这段关系是从初夏时开始的，所以已经过了半年多。

尽管花了一段时间，但我总算得以接近这只戒心很强的野猫。我不清楚这样能否算是成功驯服她了，心中仍是感慨万千。

即便如此，泄漏剧情还是不可原谅吧。

我阖上看到一半的小说，放在枕头边。然后拿走宫城正在看的漫画，翻身躺回床上，还因为她没有开口抱怨，就恣意翻起了漫画。这本虽然不是第一集，但我已经看过这套漫画好几次了，所以不介意。我看了三分之一左右时，原本背靠着床铺席地而坐的宫城站了起来。

「仙台同学，陪我玩游戏。」

「游戏？」

我放下漫画，看着宫城。

「没错，这个。」

宫城从我至今未曾看她打开过的电视底下拿出某样东西，回过头来对我说。她手里拿着一个封面上有Q版汽车图案的游戏外盒。

「这个自己玩也没意思。」

宫城这样说，手上拿着的八成是赛车游戏的游戏片。她稍微挪开小桌子，腾出一个空间。

我之前曾经问过宫城玩不玩游戏，她说她不玩那种有很多帅哥会追求女主角的游戏，但也没告诉我她会玩些什么游戏。她现在拿在手上的游戏，或许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宫城看起来也不像是爱玩赛车游戏的人。

真是意想不到。

尽管我也不知道她要拿出怎样的游戏，我才会觉得比较合理，总之我很肯定宫城给我的印象不是会玩赛车游戏的类型。不过有个知名的角色和车一起出现在游戏外盒上，所以她有可能是喜欢那个角色，而不是赛车游戏。

「那是要开车竞赛的游戏吗？」

「没错，是要一边妨碍对手，一边朝终点前进的游戏。」

「我是不太了解，但是这种游戏应该可以连线对战吧？」

「……不想玩就不要玩。」

宫城语气不悦地说，打算把拿出来的游戏给收回去，让我一时乱了手脚。

能拿来消磨时间的东西变多，我是再欢迎不过了。我喜欢小说和漫画，但偶尔也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我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怎么玩。」

我下床坐在地板上。

「我现在教你。」

宫城打开游戏机电源，来到我身边，开始指导我。可是游戏的操作比我想像的更为复杂，我没办法全部记住。而且宫城可能是讲解到一半就开始嫌麻烦了吧，她的说明变得简略很多。我在这时打断了她的话。

「对了，我现在有在上补习班，有时候可能会没办法来。」

「补习班？」

「毕竟是考生嘛，唉，这也没办法。」

我父母只想要像姊姊那样优秀的小孩。如果能考上家人期望的大学，我想自己就能过着跟小时候一样的生活。

大学学测是我回归家庭的最后机会。

可是在此同时，我心中也有种家庭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的念头。毕竟我考不上家人期望的学校，即使考上了我也不想去读。不过我还是在家人准备给我的补习班报名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明明到了现在才去补习，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背靠着床铺，仰望天花板。

和自己的房间颜色不同的壁纸看起来格外地熟悉。

「没差，你就算比较晚才过来，我也不介意。」

宫城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

「因为补习班很晚才下课，可能没办法。要是我去完补习班才过来，大概得拖到快半夜才能回家了。」

「那你要去补习的话，就隔天再来。」

「好。」

我这样回答之后，宫城也结束说明，开始游戏。可是我的车完全不照我的想法移动。在车子右转之前，我自己的身体就会先往右倾。左转也一样。我想要直线冲刺，车却开得歪七扭八，马上就被宫城给追过去了。

超不爽的。

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都是车子不好。

而且宫城很坏。

她会丢香蕉皮或类似炸弹的玩意儿来妨碍我。拜此所赐，每一场都是宫城获胜，我完全赢不了她。

「宫城，你让我一下啦。」

「不要。」

「我是初学者耶。」

「我知道。」

「啊～不玩了啦，我要休息！根本赢不了，不好玩。」

我在比赛途中就丢下了控制器。在这段时间里，宫城的车仍持续在画面内奔驰，最终拔得头筹。

「仙台同学，你太废了吧。」

完全不留情面的宫城放下控制器，伸展双腿。

虽然不到滔滔不绝，可是宫城今天真的比较多话。我不知道她通常都跟宇都宫聊些什么，但可能就是这样平常地聊天，再加点亲和力的感觉吧。

明天搞不好会下雪喔。

我一边想着这种失礼的事，一边看了看前所未有地多话的宫城。即使升上了三年级，她也没什么变。没有化妆，制服除了裙子稍微短了一点之外，基本上都有遵守校规。

要说这样是在打安全牌，那确实是很安全。

她踩在一条不会被老师关注的界线上。不过我觉得就算裙子再短一点，老师应该也不会盯上她。

大概这种长度吧。

我擅自拉了拉她的裙子，发现膝盖上方约十公分的位置有一块瘀青。

「你突然干嘛啊？」

宫城整理好被我拉上去的裙子，瞪了我一眼。

「你脚上有瘀青。」

「是在学校撞伤的。」

「会痛吗？」

我边问边戳了戳她腿上的瘀青。然而她马上拨开了我的手。

「不会痛，但说不定会痛，你居然还动手去戳。」

「我忍不住想戳。」

「你有空戳我的话，就继续玩啊。」

宫城一脸不满地把控制器递给我。游戏本身是满好玩的，但是我连一次都赢不了可不好玩。应该说我不想再输了。

我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宫城分心时，想起了一件事。

「宫城，你知道用柠檬敷在吻痕上，能让吻痕更快消失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这是经验谈吗？」

宫城显然是基于「仙台同学看起来清纯其实玩很大」的错误传闻在问我，所以我也明确地否定了她的说词。

「我没有那种经验。是羽美奈说想要消除吻痕的话，只要用柠檬敷在上面就好了。」

「难道你想叫我用柠檬敷这块瘀青？」

「毕竟这种瘀青算是内出血。而吻痕也是一种内出血，所以我想应该有效吧。」

「我觉得没用。而且茨木同学的吻痕，真的因为敷过柠檬就提前消失了吗？」

「她本人是说消失了啦，但是放着不管也迟早会消失吧。据说热敷或是冷敷也有效，你要不要试试看？」

「这瘀青两天前就有了，也不需要现在才来处理它。」

宫城一副嫌麻烦似的说，放下控制器，喝了一口跟麦茶一起端进来的汽水。她原本想继续玩赛车游戏的心情不知道上哪去了，只见她关掉了游戏主机。

我总算可以摆脱在赛车游戏中接连落败的角色，拿起刚才看到一半就那样放着的漫画。不过我连一页都还没看完，宫城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来实验看看吧。」

「实验？」

「对，实验。仙台同学，你先脱掉制服外套。」

宫城的声音听起来跃跃欲试，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命令吗？」

「对，快脱。」

宫城以不由分说的口气说道。

我是不介意脱掉制服外套。我之前也在这个房间里脱掉过好几次。可是从没在宫城的指示下脱掉外套过。

「我想先问一下，你想做什么实验？」

我大概猜得到她命令我脱掉制服外套之后，接着打算做些什么。而且假设一切真如我所猜测，那我不太喜欢那样，也觉得那不适合我和宫城之间的关系。所以我才想先确认实验的内容。

「你脱了制服外套，我就告诉你。」

她果然会这样说。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会老实告诉我自己打算要做什么的人，就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了。正因为她心怀不轨，才要刻意隐瞒我。不过这项命令本身并没有违反我们之间的规矩，所以我乖乖脱掉了制服外套，放在床上。下一道命令接着传来。

「卷起袖子。」

解开衬衫胸前的扣子。

我以为她想做实验的位置会让我听到这个指示，但看来是我猜错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我卷袖子？」

我大概料想得到宫城想做什么，还是开口问她。

「你不是说可以用柠檬消除吻痕吗？所以我想用仙台同学的手臂来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宫城有时候……不对，是有很高的机率会说出难以理解的话。

先弄出吻痕，再消除吻痕。

我虽然有猜到她想这么做，可是完全不懂她为什么想这么做。

「要是实验失败了，我会很困扰耶。」

「如果是试在手臂上，就算没有消失也会被衬衫遮住，没问题吧。」

「有，问题可大了。」

在身上留下痕迹。

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尽管以前有过舔对方或是被对方舔手脚，也曾经咬过对方或是被对方咬，但那些都不是会留下痕迹太久的行为。

可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就算可以用制服遮住，但要是不能顺利消除宫城留在我身上的痕迹，那痕迹就会跟着我一段时间。这不是我乐见的状况。

「反正我又不是弄在这种地方，没差吧？」

宫城随意地摸了我的脖子。

她的指尖顺畅地往下滑，落在锁骨上。由于我原本就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所以她想要的话，还可以碰到更下面的位置，我便拨开了她的手。

「你要是敢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我就揍你。」

「说什么揍你，仙台同学是不是忘了自己走的是清纯路线啊？」

「宫城你也跟在学校里的形象不一样啊。我的形象怎样都没差吧？」

「是没差，但你快卷起袖子啦。」

宫城彷佛在强调命令是绝对的，态度强硬地说道，并抓住我的右手臂。

我有理由可以拒绝。

上体育课换衣服时会被看到。

这是依循规则、不算强词夺理的理由，应该可以说服宫城收手才对。然而我接受了她的指示，解开袖口的扣子，露出手臂。

「来，这样可以吗？」

我不认为跟她说这样违反规则，就会害我们的关系就此断绝，但宫城很随兴。本以为她想疏远我，今天却格外地亲近。就像她的心情如此变化莫测一样，即使她突然说再也不想付五千圆给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每个人都还算喜欢，也很受老师疼爱的仙台叶月。

我还是满需要不必扮演那样的自己和不是自己家的地方，以及宫城这种不需要特别顾虑的对象。

「这里好了。」

宫城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按了按我的前臂──手腕和手肘之间，接近正中央的位置。

「随你高兴。」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知道。

我在心里这样回答，宫城像是打针前那样摸了摸我前臂内侧比较柔软的位置。

慢了一拍之后，嘴唇贴了上来。

我并没有像打针那样马上感到刺痛。

她的舌头抵上来，确实且缓慢地用力吸吮着。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被舔、被咬的时候还比较有被他人碰触的感觉。

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嘴唇和舌头抵在我的肌肤上，也不痛。可是碰触我的唇舌明明不可能那么火热，我却觉得格外地烫。

「已经可以了吧？」

我推了推她的头。然后在我感到方才被吸吮的皮肤回到了我身上之后，宫城抬起脸来。

「确实留下痕迹了，应该算成功吧。」

她这番话让我垂下视线，只见手臂上确实留下了一块小小的红色痕迹。

那看起来跟我小时候吸自己的手臂闹着玩时留下的痕迹没什么不同，也跟羽美奈脖子上的痕迹一样。唯有它是宫城留下的痕迹这一点，跟过去的任何痕迹都不一样。

我不禁叹息。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别人留下的这种痕迹代表着什么意思。那是宫城会看的漫画里面经常出现的内容，红色痕迹会让人联想到那里去。我用手掌抹了抹手臂，像是要抹去什么污渍。

让宫城主张她对我的所有权，我也很伤脑筋。

她应该没有这种意图，单纯是我想太多，但是在身体上留下每次看到就会想起这件事的东西，实在不妥。

──我得赶快让这痕迹消失。

我一边用手掌搓热手臂，一边问宫城。

「所以你家有柠檬吧？」

「你看过我家冰箱对吧？」

在我来做炸鸡块的时候，的确看过她家那个几乎没放东西的清爽冰箱。

所以我早就料到了。

我觉得她家八成没有柠檬。

没错，我本来就这么觉得。

我用力按住宫城留下的痕迹。

「反正穿上制服就看不见了，无所谓吧？你很在意的话，不如实验看看你刚刚说过的热敷或冰敷？」

宫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我。

这让我很不爽。

非常不爽。

我拉好衬衫的袖子，扣上袖扣。

「那你也伸出手。脱掉制服外套，把手给我。」

「你这是怎样？是在命令我吗？」

「不是命令，是拜托。」

身为收受五千圆的那一方，我没有权力命令她。

既然这样，我只能用拜托的方式来让她接纳我的意见。

「你这是拜托人的态度？」

「是啊。」

「如果你愿意拿出诚意来拜托我，我是可以把手给你啦。」

为什么我非得低声下气拜托她啊？

宫城是个自己一点都不打算要当实验品，却打着实验的名义，只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的人。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卑微啊。

想是这样想，但我还是照她说的「拿出了诚意」。

「……请你将手臂借我一下。」

把她也一起拖下水。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多少得付出一点牺牲。

「你可以留下吻痕。」

宫城干脆地说完后脱下制服外套。接着卷起衬衫袖子，伸出手臂给我。

不对。

不是这样。

我不是想看到她抗拒的模样，却也不希望她毫不犹豫地就说「可以」。我想把宫城也一起拖下水，让她陷入和我一样的处境，但是她自愿这样做就不对了。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我顺着宫城的想法去做，让我很不高兴。宫城应该要跟我一样为此感到困惑、不悦，她不应该主动说出可以留下吻痕这种话。

「还是算了。」

我放下宫城卷起来的袖子。追根究柢，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出现在对方身上留下吻痕这种行为。

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我决定这样想，慢慢吸气好让心情平静下来。宫城却在我呼气之前便开口了。

「是你要我把手臂给你的耶？」

「因为这不是该对朋友做的事情吧。」

姑且不论目的为何，我既然会在放学后来她家，跟她共度一段时间，那宫城就算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也觉得这和一般的朋友有点不一样，不过以广义来看，她的确可以算在朋友的范围内。

可是宫城否定了我的说词。

「──我和仙台同学不是朋友喔。」

所以她才会这样做吗？

我总算理解宫城至今为止的行为了。

因为我们不是朋友，所以我在情人节送她友情巧克力时，她才会露出复杂的表情，才会叫我不要做晚餐。

她之所以会下达不寻常的命令，也是因为我们不是朋友。

既然如此，那么……

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至少我认为宫城是朋友。尽管我们在没有上学的日子不会见面，没必要也不会联络彼此。可是我会在放学后到她家、跟她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那我们就是朋友。

对宫城而言似乎并非如此就是了。

「我们不是朋友的话，是什么？」

我老实地说出心中的疑问。

「你还问我是什么，这我怎么会知道啊？」

宫城有些气愤地说完后，再次卷起袖子。

「来。」

随着这简短的一句话，她朝着我伸出手臂。

老实说，被自己认为是朋友的人否定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其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过仔细想想，我和宫城之间的关系，确实也不需要拘泥在朋友这个用词上。

我们只是顺水推舟，才发展成这种关系的。

我不过是对宫城这个人感兴趣，想知道她会下达些怎样的命令而已。如果碰到什么讨厌的事，我只要把五千圆还给她，结束这段关系就好了。我是抱着这种想法，才会一再来到这个房间。

我们之间的关系单薄到如果没有那五千圆，就什么也不是。

即使如此，跟洒了我一身汽水那天不同，今天的宫城看起来没有要疏远我的意思，所以我谨慎地选择用词，好正确表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又不是宫城的情人，放下袖子吧。」

「你这意思是说，不是情人就不能留下吻痕吗？」

「一般来说不是这样吗？」

「你明明那么爱玩，却会突然说出这种好像很清纯的话啊。」

「不是好像，我就是清纯。而且我之前声明过了，我才没有在玩。」

我知道宫城是故意这样说的。不过只要她做出这种毁谤我的发言，我还是会好好纠正她。

「既然仙台同学这样说，那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可是也有既非朋友也不是情人，还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吧？」

「应该是有吧，但我不是这种人。」

「你都让不是情人的我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了，现在才说这种话太迟了吧。」

原来如此。

确实有道理。

──不不不，根本没道理啊。

因为不是情人的宫城已经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就把我丢进可以跟不是情人的对象做这种事情的人这个分类里，这样不对吧。而且宫城叫我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反倒让我不想那么做了。虽然原先企图在她的手臂上留下痕迹的人是我，但是她这么积极，我反而只会想逃跑啊。

「那我命令你。」

宫城对不愿行动的我说出我无法反抗的话。

「做出跟我刚才做的一样的行为。」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想要一个能证明我们不是朋友的证据。

我想这一定是类似踏绘【注：德川幕府禁止基督教后，要求教徒踩踏耶稣画像等物，背弃基督教，并逮捕不从者的仪式】的仪式吧。

明确地显示出我和宫城不是朋友的事实。

现在这个命令，就是要我做出这样的行为。

「我知道了。」

我听懂了她的命令，但这不代表我接受了她的说法。尽管如此，我还是抓住了她的手臂，接着微微张开嘴，将嘴唇抵在跟宫城在我手臂上留下痕迹同样的位置上。我用像在吸气的感觉吸起她手臂的皮肤后，传出一道微弱的「啾」声，在我的脑中回荡着。

就算用舌尖碰触皮肤，也没什么味道。

也没有咬她那时候的触感。

就像用吸管喝铝箔包饮料一样，只是吸吮着。

嘴唇接触到的皮肤有些冰凉，很柔软。

触感还不错。我又稍微加重了力道，把嘴唇压上去，一鼓作气地吸气。当我连牙齿都抵上她的皮肤，彷佛要咬她的手臂时，宫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抬起头。

「比想像中还红呢。」

我顺着宫城这句话看向她的手臂，那儿有着一块宛如花瓣的红色痕迹。

「你打算怎么办？」

我用指尖按着自己弄出来的痕迹。

「不怎么办，就放着。反正迟早会消失。至于仙台同学你不如对外宣称是男朋友留下的吧。」

「不要，我又没有男朋友，说了反而会造成误会。」

明天没有体育课，不需要在学校换衣服，所以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指出宫城留在我手上的痕迹。虽然过几天后有体育课，但我希望那时候痕迹已经变淡了。

「我说宫城，你今天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啊？」

我隔着衬衫按住吻痕。

她今天话很多，还前所未有地找我一起玩游戏。

甚至透过命令，做出会留下痕迹的行为。

「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

「怪怪的啦。」

「真要这样说，那仙台同学你也怪怪的啊。你之前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这种像命令的请求耶。」

「是这样没错。」

「别说这些了，我可以解开这颗扣子吗？」

宫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抚上我的衬衫，拉着在已经解开的两颗扣子底下的第三颗扣子。

我对这颗扣子没有好印象。

被她洒了满身汽水那天的事浮现在脑海中，我不禁皱起眉头。

「绝对不行，你想干嘛？」

「我想在这里也留下痕迹。」

宫城说完后放开扣子，用手指戳了一下锁骨下方，且离锁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我不是说过你要是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我会揍你吗？」

「因为我觉得你没有那么抗拒留下吻痕这件事啊。而且你平常在学校只会解开一颗扣子，这边不会被人看见吧。」

我心想，她观察得还真仔细。

确实如同宫城所言，我在学校只会解开一颗扣子，领带也没打得那么松。虽然没有遵守校规，但还维持在不会被老师盯上的范围内，所以除了换衣服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人看到宫城戳的那个位置。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可以在那里留下吻痕。

「不是这个问题。」

「有什么关系？」

宫城没说这是命令，就直接扯掉我的领带，并解开第三颗扣子。

她未经我许可便拉开我的领口，把脸凑了过来。

她的气息呼到我身上，感觉很痒。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热度逐渐接近她方才用手指戳过的位置。

头发碰触到肌肤，那股感触格外清晰。

意识聚集到皮肤表面，我推开宫城的肩膀。

「不要这样啦。」

「真不好玩。」

宫城意外干脆地远离我，以平淡的声音说道。然后用手指揪起她原本想用嘴唇吸吮的位置，以不小的力道捏了下去。

「好痛。」

我不禁轻呼出声，抓住宫城的手臂，她却不肯松手。

「用这种方法也可以留下痕迹呢。」

宫城这样说，又更用力地捏我。

她用力到了就算说她其实是想撕下一块我的肉，我都会相信的程度。我硬是拉开她的手。

「这样很痛耶。」

「我只是闹着玩的。」

「开什么玩笑？这根本不像是在闹着玩。」

「像刚刚那样捏，根本不会留下痕迹吧。」

不是这个问题。

单纯是这样很痛。

痛到我不能当成是在闹着玩。

而且一般来说，根本不会想到要用捏的方式留下痕迹。我想宫城的脑袋里应该没有拴紧常识用的螺丝。不过即使我跟她说刚刚的行为很奇怪，不知道把常识忘在哪里的宫城大概也听不懂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宫城像是出作业的老师一样，用事务性的口吻说道。

「要吃晚餐吗？」

「要。」

反正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吃饭。

既然如此，跟某人一起吃饭比较好。

我扣好被宫城解开的扣子。

「吃什么都行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回了句：「都可以。」之后，宫城表现得就像刚才的行为和对话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穿上制服外套，看了看手臂。虽然是废话，不过看不见宫城留下的痕迹。

「早知道就拒绝她了。」

我独自嘀咕着，走出房间。

我猜宫城需要我。

而我也需要能提供这个地方给我的宫城。

总之我们确实是需要彼此的关系，可是一直发生这种事情也很困扰。这段关系是有期限的，应该会在高中生活结束的同时告终。想到往后还有一大段人生之路要走，甚至可说是一段极为短暂的关系。明明是这样，这种在身上留下痕迹的行为，却像是要让我俩的关系永远延续下去一样，光想就觉得胃痛。

这痕迹会残留到什么时候呢？

我一边按着手臂，一边走向客厅。

第一卷 第7话 想听听仙台同学的声音

舞香去上的是一般课业辅导的补习班。

仙台同学上的则是考生冲刺班。

这两种补习班，爸爸都说如果我想去，他会帮我出补习班的课费，但我其实不太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

不管哪个班，都是要去加强课业的。

我只有这样的认知。

我对两者都毫无兴趣，也知道自己频繁地叫得去补习的仙台同学过来不太好。所以我决定一周找她过来一次就好。

之前我只要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就会找仙台同学过来，不过现在只是有点不愉快的话，我会忍下来。

虽然上周她回家之后，我就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我已经想找她过来了。

「什么都不想做。」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唉」地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的舞香笑着说道。

「因为志绪理是今天的活祭品嘛。太衰了。」

「你真的很不走运耶。毕竟哆啦桥今天看起来心情超差的。」

亚美在舞香旁边，说出老是穿着蓝色衣服的高桥老师的绰号。我听着两人的话，想起刚上完的那堂课，抱怨起已经离开教室的哆啦桥。

「他不要把怨气都发泄在学生身上好不好？真的是烂透了。」

大家都知道负责上世界史的哆啦桥只要心情不好，就会迁怒在学生身上。今天他在开始上课之前就已经气呼呼的，眉头深锁。

我一点也不想被他点到。

尽管我这么想，但他就这么刚好点到我。我回答不出他那充满恶意的问题，被他唠唠叨叨地念了一串。最后还刻意指名我，说了一些挖苦人的话以后，才返回教师办公室，害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已经想回家了。」

我一边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抽屉一边嘀咕时，亚美开口提醒我。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下一堂是体育课。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我知道。」

我拿着运动服起身。

我们三个人要好地一起踏出教室，走在走廊上。在我们「啪哒啪哒」地踩着室内鞋，往体育馆前进时，舞香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用一句「话说回来……」带起了话题。

「志绪理，你手臂受伤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最近看你很常摸手臂。」

「……我有喔？」

「你现在也在摸啊。」

舞香的话让我的意识集中到手臂上。

我的手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会不自觉按着之前仙台同学留下痕迹，但现在已经消失的位置。

「真的耶。」

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完后便松开了原本按着手臂的手。

上周仙台同学留下的吻痕没有残留太久。还不到两天，痕迹的颜色就慢慢变淡，原本泛红的痕迹变回淡淡的橘色，与我同化。我不记得自己在那段期间里有一直摸手臂。现在也是，要是舞香没有提起，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怎么会？为什么？

这样简直就像我希望痕迹能留下一样，我不喜欢这样。

「喂～志绪理，你忘记动脚了喔？」

亚美很适合那头让她显得很有活力的短发，如同她给人的印象，她力道十足地拉起我的手臂。我原本有些游离的意识回到身体上，开始慢慢动起停下的脚步。

「被哆啦桥恶整，让你这么大受打击喔？」

舞香「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笑着问道。

虽然不是这么回事，但我没有开口否认。

我一边被亚美拖着往前走，一边问舞香一件我之前就想问的事。

「对了，舞香。你觉得去补习班很累吗？」

「要说累的确是很累，毕竟要一直去到考完大考为止。啊，志绪理也想要报名吗？」

「我没有要去补习喔。」

「如果有兴趣，来报我们这里吧。这里的补习班老师上课简单易懂，还不错喔。」

舞香推荐她自己在上的补习班给我，讲得好像那里是她家开的一样。我虽然没特别想加强课业，不过跟舞香去上同一间补习班，或许会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好吧。

那要是我跟仙台同学去上同样的考生冲刺班──

我脑中浮现既没有打算要实现，也不可能成真的念头。我急忙把这念头从脑海中抹去。如果问我比较想去报名一般课业辅导班和考生冲刺班，那肯定是课业辅导班。

不过我现在根本没想要去补习就是了。

「我考虑看看。」

我给了热心邀我去补习的舞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覆，看了看前面，发现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一如往常地引人注目呢。」

亚美没有明说，但我马上就意会到，她指的是正在朝这边走过来的茨木同学那一群人。

里头当然也包含了仙台同学。

她们走在走廊的正中央，彷佛在宣称学校是属于她们的。

「就是啊。」

舞香小声地回应，退到走廊边边。

前面传来女孩子们高声谈笑、嬉闹的声音。

随着茨木同学等人的声音接近，我跟仙台同学四目相对。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们马上便擦身而过了。

虽然学校很大，但三年级的校舍就是这一栋，仙台同学又在隔壁班，所以我还满常像这样碰到她的。不过即使我在走廊上碰到仙台同学，也不会跟她说话或是挥手打招呼。因为我们原本就是这样说好的，我对此也没有任何不满。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我却有股彷佛有什么小东西黏在身上的异样感。总觉得心情不太舒畅，很郁闷。再加上哆啦桥对我迁怒的事，让我又想找仙台同学来我家了。

不过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已经决定如果只是讨厌的小事，还是先忍一忍。

「对了，你们知道吗？」

视线原本追着茨木同学她们而去，看着后头的舞香突然转向我们。

「听说有个篮球队的二年级学弟跟仙台同学告白了。」

舞香小声说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后，亚美兴致勃勃地反问她。

「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说那个学弟是谁？叫什么啊？」

「据说是刚开学没多久之后的事。学弟好像叫山田。」

舞香说的话让我回溯起自己的记忆。我没听仙台同学说过有篮球队的学弟向她告白的事，她也从来没有提过跟那个叫山田的学弟有关的话题。

说穿了，我连山田是谁都不知道。

我跟仙台同学的交情没有好到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也不是那种会聊起恋爱话题的关系，所以其实有很多跟她有关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即使如此，从舞香口中听到我所不知的仙台同学情报，还是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学弟不是满帅的吗？」

亚美用比平常更高的声调说道。

「咦～也还好吧？」

「是吗？志绪理你觉得呢？」

亚美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把话题抛给我，让我停下脚步。

「……你问我觉得怎样，但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谁耶。是说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是上同一间补习班的女生告诉我的。」

舞香不假思索地说完后，又开始说起了其他八卦。

仙台同学今天得去补习，就算找她，她也要明天才会来。

我觉得太频繁地找她过来也不好，却还是在体育课结束后，传了一如往常的讯息给了仙台同学。

◇◇◇

「抱歉，昨天没办法来。」

仙台同学一进房就先开口道了歉。

「我们说好的，没关系。」

当她说要补习的日子没办法来时，是我说她隔天再来就好的。我昨天传出去的讯息，也是在知道她当天来不了的前提下传出去的。而仙台同学也依照约定在隔天，也就是今天过来了。她有遵守我们讲好的规矩，所以没有问题。

「给你。」

我把事先准备好，跟参考书和平板电脑一起放在书桌上的五千圆交给她。

「谢谢。」

仙台同学简短回答后，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收起薄薄的纸钞。然后跟我一起看着书桌上的桌历，开口说道。

「马上就是黄金周了呢。」

「明明才刚放完春假耶。」

「宫城该不会不喜欢放假吧？放春假之前你心情也不太好。」

仙台同学并没有说她为什么觉得我心情不好，但我想她一定是想到我泼了她一身汽水的那一天。

「因为就算放假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啊，很无聊。」

我没有说自己那天为什么心情不好，只说了我不喜欢放假的原因。

「放假很好啊，找个地方出去玩不就得了？」

要说我在黄金周有没有安排活动，那确实是有。

我、舞香和亚美三个人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不过我没必要特地告诉仙台同学这件事。我盖住桌历，戳了戳她的手臂。

「仙台同学，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我这不是命令，但仙台同学仍乖乖地伸出手。不过她伸出的手还被制服给包得好好的。

她明明就知道。

我态度强硬地告诉尽管知道我想要什么，却不肯照做的她。

「卷起袖子。」

「是是是。」

仙台同学没诚意地说完后解开袖扣，将衬衫连着制服外套的袖子一起往上卷。我抓住她的手臂。

在手腕和手肘之间，接近正中间的位置。

我仔细凝视着仙台同学的手臂，这时她开口了。

「比我想像的还快消失。你的呢？」

如她所言，我找不到我留下的红色印记。

「很快就消失了。」

「脚上的瘀青也是吗？」

「消失了。」

跟她留在我身上的吻痕不同，脚上那块因为用力撞到而造成的瘀青，比手臂上的痕迹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淡去，不过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不论是我的手臂还是脚，内出血的痕迹都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就算跟人说之前这里曾经留有内出血的痕迹，对方也不会相信吧。

仙台同学的手臂也跟我的一样。

变得像是从未发生过上周那些事。

我抚摸她那只被我抓着的手臂。

光滑柔顺，摸起来很舒服。

──要是我再将嘴唇贴到这手臂上呢？

如果我命令她不准移动手臂，就可以再次留下吻痕。我用力按住原本留有吻痕的位置附近。这样按当然不会留下痕迹。当我的指尖用力，又按了一次同样的地方时，手就被她抓住了。

「你还想留下痕迹喔？」

仙台同学这么说，彷佛看穿了我脑中的思绪。

「不是。」

我简短回应后，她放开了我的手。我摸了摸她的手肘附近。

不知道是骨头还是筋。

有某种硬硬的东西。

我用像是在确认触感的方式摸着她的手，接着朝着手背的方向抚摸过去。来到她的指尖后转向，从掌心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摸。

「你这样摸我会痒。」

仙台同学如此说道。她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尽管如此，她仍没有抽走手臂，我便继续让手指在她滑顺的肌肤上游移。做着这种事，让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何找她过来了。

从舞香口中听到我所不知道的关于她的事，让我有种喉咙被紧紧掐住的窒息感。虽然不到生气的程度，心里仍觉得不是滋味。

那现在呢？

我抬起目光，眼前的仙台同学跟在学校时一样，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表情。

我想看的不是这样的仙台同学。

我用指甲抵着她滑嫩的肌肤。我在手指上施力后，指尖埋进她的肌肤里。

「你的指甲戳得我很痛。」

仙台同学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没有甩开我的手。

「篮球队的男生长得帅吗？」

我其实不想问这件事，但是舞香她们说的话还残留在我的脑海里，害我脱口问出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为什么提到篮球队的男生？」

「据说那里的人跑来告白。」

「你是说跟你告白吗？」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我知道仙台同学就是这种人。对我有点坏，如果我不下命令，她有时候会刻意不照我想的去做。

我在指尖上又多施了点力。

仙台同学微微皱起眉头，强行拉开我的手。

「我拒绝了。」

她没有否认有人向她告白的事，只低声告诉我结果。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又不喜欢他，也没空跟他交往。」

「交往的时间那种东西，只要挤就有了吧。」

「我不但要去补习，还要来这里啊。」

仙台同学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说道，摸了摸留在手臂上的细细爪痕。

「如果你不用去补习，也不用花时间来这里，就会跟他交往吗？」

「不会。我不是说我不喜欢他吗？而且你不用担心，我也会以你为优先的。」

「我又没有拜托你这么做。」

我轻轻踢了一脚在我眼前刻意露出微笑的仙台同学。

「哇，你很没教养耶。」

「比你好。」

虽然她现在没有躺着，但我不想被一个会懒散地躺在别人床上，连裙底风光都快要被人看光的人这样说。

「你是在嫉妒那个篮球队的男生吧？我知道啦。」

仙台同学这话说得轻佻到彷佛长了翅膀那么轻，并放下袖子遮住手臂，然后坐到了床上。

「说什么蠢话？」

尽管我从她那开玩笑的语气就听得出这不是真心话，但不呛一句回去我实在不甘心。我不知道连舞香都知道的事情。我只是对于仙台同学完全不打算要跟我说这种事情的行为，觉得有些不高兴罢了。

这才不是嫉妒。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铺。

心情阴晴不定。

从升上三年级，叫仙台同学舔了脚的那天开始，我就有点怪怪的。仙台同学透过舌尖传来的体温，就这样滞留在我体内，没有消散，所以我只好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她。说不定跟她一起玩游戏、随便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残留在体内的奇怪感觉便会消失。我虽然这样想，却没办法像对待朋友那样对她。

现在也是。

我没办法像跟朋友聊天一样和她说话。

我到底想要怎么对待仙台同学呢？

随着我们一起相处的时间变长，我也越来越不懂了。

我变得越来越迷失那个当初只是想要命令她的目的。

只要跟仙台同学在一起，某种看不见的、黏在身上的事物就会逐渐增加，让我心底深处感到浮躁不安。不仅无法平静下来，自己甚至变得不像是自己。这种不明确的心情，如果能像桌上的汽水一样「波波波」地冒泡、消失就好了。

我呼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窗户另一侧的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我从书包里取出现代国文的课本，塞给仙台同学。

「命令。下床，朗读这个。」

「课本？」

仙台同学露出疑惑的表情，在我身旁坐下。

「对。」

我起身，脱掉制服外套和袜子，松开领带，一股脑地往床上躺。一直在想些根本不用去思考的事情，让我有点疲惫。

「你为什么不是要我朗读漫画或小说，反而挑了课本？」

仙台同学随手翻阅着现代国文的课本说道。

「代替摇篮曲。因为有催眠效果。」

我醒着的话，就会说一堆没必要说的话，让我后悔。

要是昨天仙台同学能来，我应该就会顺着找她过来的气势，跟她谈很多事情吧。可是过了一天之后，到了今天，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问些什么了。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有人跟仙台同学告白而已，我根本没必要找她过来。

「竟然把课本当成摇篮曲，老师听到会哭的喔。」

仙台同学说完后便转过身来，用课本的书角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那要怪老师上课太无聊了。」

我「啪」地打了她的手臂做反击，一道捉弄人的声音传来。

「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不好喔。」

「要你管。快点念啦。」

「我会念啊，可是你睡着之后我该怎么办？」

「就算我睡着了你也要继续念。」

「总觉得这样连我都会想睡耶。」

仙台同学用毫无干劲的声音说，维持坐在地板上的姿势，把上半身趴在床上。

她的手碰到我的侧腹部，感觉很痒。

我起身，拉了拉仙台同学的浏海。

「你不可以睡，要醒着。」

「是是是。」

「是」说一次就够了。

即使我这样说，仙台同学还是会回答两次，所以我不会命令她「说一次就好」。相对地，我催她：「快点朗读。」之后，她才挺起了身子。

「我知道了啦。」

她简短回应我。

然后我便听到了舒服的声音。

当我们二年级同班时，我经常听到她的声音。我很羡慕她在课堂上可以那样顺畅地朗读课本，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朗读。今天她也用清澈的声音，正确无误地将课本上的文字转化为声音。

我彷佛被喜欢的毛毯给裹着身体，听着这道能让我平静下来的声音，闭上了双眼后，被隔离在漆黑的世界中。我翻身面向墙壁那一侧。

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听得到仙台同学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在放春假前的教室里。

仙台同学的声音让印刷在课本上的字句流进我耳里。比老师更为柔和的声色吸引了睡魔前来，我的意识逐渐远去。

等我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别说打瞌睡了，根本是沉沉睡去。

我没有作梦。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好几个小时，才醒了过来。

安静的房间，我的脑袋逐渐变得清醒。

现在几点了？

我缓缓起身，想看一下时钟。然而在看到时钟之前，仙台同学的脸便抢先映入眼帘。

「就跟你说不可以睡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已经在我身旁发出熟睡时的平稳呼吸声。

我们没有靠近到会贴着彼此的程度。

因为仙台同学人睡在床的边边，我跟她之间有一道缝隙。

她脱掉了制服外套，还穿着袜子就睡着了。领带松开，衬衫一如往常地解开了两颗扣子，化着淡妆的五官端正，用漂亮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摸了摸仙台同学的脸。如果她醒着可能会生气，怪我这样会弄花她的妆，但现在她什么都不会说。我滑动指尖，在她的嘴角停下。

这手指曾碰过她的唇。

也曾碰过她的口中。

比脸颊还柔软的舌头触感又再度复苏。

我想起仙台同学用湿润的舌头舔舐我流出的血那件事。她的舌头压在传来阵阵刺痛的伤口上，非常温暖。我的伤口当然不会因为仙台同学舔过就不痛了。可是她遵照我的命令，吸吮并咽下我的血，脸上露出了不太好看的表情，让我觉得相当愉快。

虽然伤口被她咬的时候，那股痛楚实在是太过强烈，让我这愉快的心情马上就消失了。

我的手指从嘴角滑过，来到嘴唇中央。

柔软得像棉花糖。

我轻轻地按了几下她的嘴唇。

仙台同学没有反应。

「你说点话啊。」

我想听听她的声音。

想听她反驳我的声音。

我现在听不到平常那个会阻止我的声音，所以没办法停下手上的动作。

从嘴唇到下腭。

然后再往下。

我的手指抚过脖子，来到锁骨，可是仙台同学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如果我的手指再往下一点，就能直接碰触到她叫我不可以留下吻痕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让手指在锁骨上顺着骨头往肩膀滑过去，当我的手掌正好按在衬衫下面的内衣肩带上时，她的体温变得更高了。

仙台同学明明差不多该醒了，却一动也不动。

我看着她的脖子。

她叫我不能留下吻痕的另一个位置。

我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

我挪开放在她肩上的手。我没有解开她衬衫的扣子，把脸凑进她的脖子后，一股或许是洗发精味道的甜甜香气扑鼻而来。

我不是第一次闻到这股香味。

仙台同学有来的日子，晚上枕头都会散发出同样的香气。

我把脸贴得更近后，那股香气也变得越来越明显。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在耳朵稍微下面一点的位置。

我用嘴唇轻轻碰触，心跳声在脑中回荡着。我像是想要忽略那些「噗通」、「噗通」的声音，用力把嘴唇压了上去。我轻轻咬下，柔软的触感传来，我连忙抬起头，往后退开。

我擦拭嘴唇。

用力地擦。

在我拼命擦拭，像是要把刚刚的事情抹去，当作从未发生过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衬衫。

「你在做什么？」

我听到这有些迷茫的声音后往旁边一看，只见仙台同学微微张开了眼睛。

「没什么。」

我没好气地回答。

「啊，你一定是想做色色的事情吧？」

我觉得她没有发现。

仙台同学睡着了。

她这才醒来，不知道我刚刚做了些什么。

──应该是这样才对。

「才没有。」

听到仙台同学带笑的语气，我清楚地回答道。

「你的脸很红喔。」

仙台同学这么说，把手伸了过来。

我的脸颊没有发烫。

尽管心脏还有点吵，但是我的脸八成不红。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比平常更温暖的手心令我反射性的往后退。

咚！

「好痛。」

回荡在房里的，是我撞到背的声音。我忘了我身后就是墙壁。不过撞了这一下的冲击，反而让我的心脏平静了下来。

「你说我脸红是骗我的吧。」

我出口抱怨趴着的仙台同学。

「你居然没上当啊。」

「别说这个了，你为什么睡着了啊？」

我轻轻踢开仙台同学的脚，因为她违背了我要她继续念书的命令而责怪她。

「我看你睡着之后就觉得好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现在几点？」

被她这一问，我看了看时钟，确实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快八点了。」

「我还想再睡一下。」

「起来啦。」

我又踹了仙台同学的脚一下。她这才慢吞吞地起身，露出原本被她压在背后的现代国文课本。

「仙台同学。」

「嗯？怎么了？」

「折到了。」

我拿起刚才被仙台同学压在身下的课本给她看。应该是被她的背给压过的封面上，出现了一条干净俐落的折痕。

「啊～对不起。因为我念到一半就睡着了。真的很对不起。」

仙台同学一脸歉疚地向我道歉。

「没关系啦，反正只是课本，无所谓。」

课本能保持原样当然是最好，但折到了也无所谓，反正也只会用一年。不过仙台同学好像很在意。

我听到她又说了声：「对不起。」

「反正马上就用不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折到的地方压平回去，将课本放到枕头上。

我没那么喜欢念书，也没什么动力准备大考。无论课本有没有折到，我都不打算积极运用它。

「下次我会补偿你的。」

在课本上压出折痕的犯人很歉疚地说道。

「就说没关系了。」

我不知道她打算要做什么，但说要补偿我什么的，感觉也有点麻烦。课本根本不值得她特地补偿我。

比起那种事，我还比较在意我跟仙台同学之间的距离。我的房间很宽敞，可是床铺没有房间那么大，所以我们靠得非常近。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她再保持一点距离。

「可是折到的毕竟是封面啊，还是会很在意吧。」

跟我不一样，仙台同学似乎很在意折到的课本，有些不满地说道。

因为背后就是墙壁而不能再退后的我，只能稍稍往旁边移动。

「我不在意。」

「就算宫城你不在意，我还是会在意，所以我会补偿你。」

一旦我们的对话陷入这种各说各话的状态，仙台同学基本上是不会让步的。她跟我一样，会想要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而且因为她的个性比我原本想像的更守道义，所以她应该是真心想要补偿我，也多半会付诸实行。

「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太认真。」

不过就是课本封面，为此浪费时间争论也很没意义，所以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就这么办。」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打算怎么办，但她也简单地用一句话作结，然后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

「那宫城，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要吃过晚餐再回去的话，我就去准备。」

「要不要吃晚餐喔？」

仙台同学带着看起来不像是在认真思考的表情「嗯～」了一声，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动手扣上了一颗扣子。

我已经在这个房间里看她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看过好几次了，然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重新扣上那颗扣子。

她不同于以往的行为让我僵住了。

──她果然发现了。

不对。

我摸仙台同学的脖子时，她还在睡。

所以她应该没有发现才对。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扣上衬衫的扣子？

我的心脏好痛，像是被人给揪住了一样。

早知道就不要做那种事了。

因为仙台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情人。

那不是我该对睡着的仙台同学做的事情。

如果是在她醒着的时候那样做就好了。如果是在我命令仙台同学不准动的情况下，就算我做出那种行为，也不会被追究。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宫城，你的眉头皱得很夸张喔。」

仙台同学指了指我的脸。

「你的表情超严肃的耶。要不要照照镜子？」

「不，不用了。」

比起照镜子，我更想逃离这里。不过我也不能突然走出房间。

「你今天不叫我做吗？」

仙台同学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边举起双手伸展身体，一边问我。

「叫你做什么？」

「叫我舔你。」

「不要。」

今天不适合做那种事。

「这样啊。」

明明是她自己开口问的，仙台同学却兴趣缺缺地回答，接着摸了摸我的脚。她从我没穿袜子的脚尖一路摸到了脚踝。在我因为她温柔地抚过我皮肤的指尖让我觉得很痒，打算缩回脚时，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

「放开我。」

听我坚决地这么说，她乖乖地遵从了我的指示。但是她的指尖马上又不安分地往上滑去，抓住我的裙摆，还很自然地想顺势掀起我的裙子。

「你不要这样乱来啦。」

我抓住她的手，开口抗议。

「我只是想确认你腿上的瘀青是不是真的消了。」

「那早就消了，有什么好确认的？而且不用掀也看得到吧。」

「说得也是。」

仙台同学甩开我的手，碰触我的膝盖。

说想确认瘀青是不是真的消了，她却连看都不看。

她用以指尖画着圈，抚摸我的膝盖。

她摸我的方式很奇怪。

让我觉得背上一阵发毛。

有点恶心。

「你根本没在看瘀青啊。」

仙台同学依然慢慢地摸着我的膝盖。

「我不要继续摸比较好吗？」

她嘴上这么说，仍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现在立刻停下来。」

我态度强硬地说。

可是仙台同学还是没停手。

她的指尖从膝盖往下滑去，来到脚背上。像我命令她舔我的脚时那样，继续摸着我。手指沿着血管滑过脚背。这感觉很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来爬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认真地阻止仙台同学。我深吸一口气，并在吐出这口气之后，抓住并拉开仙台同学的手。

「够了。真的别再这样做了──你这是在报复我？」

因为我在她睡着时碰了她的脖子。

我以为她这是在报复我那时的行为，才会这么问。

「报复什么？」

仙台同学虽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但我分辨不出她是不是真的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可是她看起来莫名地开心，让我有种她在刻意惹怒我的感觉。

「不是报复就算了，手给我。」

我没等她回答便抓住她的手。

「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所以照我的话做。」

「你又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

「不是。」

我解开她衬衫上的袖扣，卷起袖子。

朝着仙台同学的手肘和手腕之间……

也就是我之前留下吻痕的位置，一鼓作气地咬了下去。

狠狠地。

我用力到几乎要咬破皮肤的程度，仙台同学推了我的额头。

「等一下，这样真的很痛耶。」

我因为她使劲推着我的额头而抬起头后，她继续抗议地说着。

「太扯了吧。真亏你感这么用力咬别人耶。你是有什么毛病？」

仙台同学一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一边放下袖子。

「让你补偿一下折到我课本的事啊。」

「你不要擅自决定补偿方式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齿痕这种东西很快就会消失了。」

我之前做过的事最好全都消失不见。

而且这既然是命令，那不管我做什么，仙台同学都没资格抱怨。而且她应该也不是真的在生气。

我们之间就是这种关系，所以这样就好了。

「你刚刚那样咬真的很痛耶。」

仙台同学忿忿不平地说。

「毕竟这有一部分是要惩罚你乱来啊。」

「比起宫城你平常对我做的怪事，那明明就不算什么吧？」

仙台同学从床上下来，用略为不满的语气说道。

和平常一样。

我看到她不悦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卷 第8话 因为宫城触碰了我

宫城困惑的样子很好玩。

虽然这样说会让人觉得我很坏，但这都要怪宫城做出了犹如在坦承自己罪行的反应。

「你不要动。」

我朝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看漫画的宫城伸出手。不过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已经先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干嘛？」

「有头发。」

我说出伸手的原因后，宫城从书本上抬起头，问我：「在哪里？」

「我帮你拿掉。」

我用手撑着桌面，向前探出身体。朝着宫城的胸前伸出去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

我没有很明确地碰触到她。

真的就短短一瞬间，轻轻碰到而已。

明明只是像手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而已，宫城却整个人往后缩。

几天前──

我在这个房间里睡着的那一天，因为脖子附近痒痒的而醒了过来。可是我那时候半梦半醒的，不太清楚是她对我做了什么我才会有这种感觉，还是单纯只是自己的错觉。

唉，不过呢……

看来我原本以为是一场梦的事情，终究不是梦。

只要看看宫城的反应，我就能确定了。那一天，碰到我脖子的是宫城的嘴唇。我拉了一下她那长度微微过肩的头发。

「好痛。」

「抱歉，原来它还没掉下来。」

我拉的是一根无论怎么看都还没有脱落的头发，但我还是刻意补上这句。

「你是故意的吧？」

「因为它看起来已经掉了啊，我只是想帮你拿掉。」

但她说我是故意的这点并没有说错，所以我没否认。

我想起今天进入房间时的状况。

我打算解开第二颗扣子，但停下了手。

只是看了宫城一眼，她却刻意别开视线。

后来她就一直表现得很奇怪。现在也是，我只是稍微闹她一下，她却惊讶到了夸张的程度。

「快点写作业啦。」

宫城不悦地说。

之前变得比较亲人的野猫又开始有了戒心。

今天的宫城看起来就像这样。

「你不用催，我快写完了。」

写作业。

这个在大约一小时之前收到的命令，因为我们现在不同班而变得有点棘手。要是同班，那我们的作业内容就会一样，只要让她抄我的作业就行了。可是现在我们两个班上出的作业不一样，我等于要特地为了她多写一份作业才行。

宫城的成绩不是特别好，也有不擅长的科目，不过整体来说应该还不算太差。

毕竟还有大考在等着我们，她自己认真写作业就好了嘛。

再怎么说，如果能被分在比较优秀的那一边，选项就会增加啊。

成绩这件事也是，会念书总比不会念书好。不仅能选择的大学会变多，在更远的将来也会有更多条路可选。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所谓的极限，由于每个人所能构到的天花板高度早就决定好了，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无谓的努力就是了。

「你决定好要上哪所大学了吗？」

四月初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跟我说「不知道」的宫城，这回说出了有点像又不太像的答案。

「还没决定。就算要上大学，只要是能考上的学校，我不管念哪里都可以。」

「你也太随便了吧。」

「因为我对这没兴趣啊。别说这些了，写作业。」

「好好好，我知道啦。」

真浪费。

我是没打算问她「要不要跟我来上同一个考生冲刺班？」之类的话，也不打算劝她用心准备考试，但宫城也太没有干劲了吧？

她总是这样随随便便的，不认真。

那天的她那么积极……应该说，她竟然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把嘴唇凑了上来。

我用手摸了摸脖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吻这个地方。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她之前想在我身上留下吻痕，才接续着做出这样的行为，但如果是这样，我的脖子上应该会留有痕迹才对。

只是普通的接触，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们的关系逐渐朝着宫城原本否认的朋友关系靠近，那倒是无所谓。可是她的行为看起来会迅速地让我们变成不是朋友的某种关系。

我很高兴她愿意亲近我，但她继续做出那种行为的话，我会有点困扰。

我跟宫城的联系感觉会变得更强，有点可怕。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那么深厚的关系，只要维持在不会太白也不会太黑，灰色程度的朋友关系就好。一旦超过了这个范畴，我觉得自己明年会没办法顺利地跟她分开。

我心里明明这样想，却没那么厌恶宫城对我做的事。

这样不好。

我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好，但我知道这样不好。

我拿起橡皮擦，丢向宫城。

橡皮擦勾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越过课本掉在她身旁。

「你今天不太说话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向抬起头的宫城搭话，并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只见她很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只有我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扰着，感觉很不愉快。

要是宫城也多少觉得困扰就好了。

「没事。」

宫城冷淡地说，视线马上又落回原本在看的书页上。

「要不要聊聊喜欢的对象？」

「不要。」

我想也是。

她看起来就不像喜欢聊这种话题的样子。

我原本也以为她是个不太熟悉八卦消息的人，这我倒是猜错了。毕竟她知道有人跟我告白的事，应该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情报网。

「宫城你没有喜欢的对象吗？」

「我不喜欢聊这种话题。」

「那你之前干嘛问我这方面的事？」

她之前非要聊这个，还特地问我拒绝男生告白的理由。

我可不准她说她忘了有这回事。

「……」

看来她不打算回话，我只听到她在翻阅漫画的声音。

「宫城。」

我催她回话，可是她动也不动。不过仔细一看就知道宫城皱起了眉头。我轻轻摸了摸脖子。

不就是因为你亲了这边吗？

这是你自作自受。

好好反省吧。

尽管我心里这样想，但跟无视我的宫城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也很无聊。

「对了，黄金周期间我想跟你借书。」

我想说差不多可以放过她了，于是改变话题。

「不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宫城在这方面倒是一如往常。

我觉得她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

只要一直反覆做相同的事情，和平的时间便能长久持续下去。我不希望情绪像搭云霄飞车那样起起伏伏。所以宫城这一如既往的回答，让我感觉舒畅许多。

◇◇◇

宫城话不多不是什么稀奇的状况。即使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宫城也原本就不是那么多话的人。这么一想，就觉得宫城不太说话，也不过就是恢复原样罢了吧。

虽然这样不太好玩，但这也没办法。

我的感受没办法改变她的心情。

尽管我用这种想法来解释并接受了宫城又变得冷漠的事实，然而接下来马上就进入了黄金周假期，我在那之后便没再跟她见到面。

然后，在假期结束后又过了两天。

我在学校，直到今天都还没见过宫城。

也没在走廊与她擦身而过。

不同班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没有因此感到寂寞。毕竟我不缺聊天的对象，也交到了新朋友。我对学校生活没有太多的不满，过得还算顺利，也还满愉快的。虽然新班级里也是有人在说我八面玲珑，光会讨好别人，不过那都是些无须介意的小事。

「我去一下隔壁班。」

在进入下课时间后变得吵吵闹闹的教室里，坐在我斜前方的羽美奈突然说道。

「怎么了？」

「我忘了带课本。」

羽美奈意兴阑珊地说，还补了句：「不然还是跷课好了。」这时麻理子立刻跳出来劝阻她。

「还是别跷课吧，老师不是说你要是再跷课，就要写悔过书吗？」

「嗯～要我写悔过书是无所谓啦。唉，不过这次我就去隔壁班借一下吧。」

留下没什么干劲的声音后，羽美奈走出了教室。

说不上认真的她，一直有跷课的坏习惯。之前也因为这样而被老师叫去训过好几次，但即使升上三年级，她也不像有要改过的样子。二年级时跟我们同班的麻理子去年也常跟羽美奈一起跷课，但升上三年级之后，由于毕业后的出路这面高墙就近在眼前，她便改变了原本的态度。

小圈圈就是在碰到这种状况的时候很麻烦。

只要有一个人做坏事，那个人的朋友也会跟着做坏事。

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是这样。

所以今年麻理子才会因为在意起自己的推甄分数而改变立场，阻止羽美奈。

不过事到如今才在意这种事也没用吧。

我觉得已经太迟了。

不过亡羊补牢总比什么都没做好。

我从抽屉拿出课本与笔记本。上课是不好玩，但我也没打算要跷课。要保持跟同伴不一样的良好印象，也是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

「啊，笔记。叶月，上完课之后借我影印一下。」

我点头答应麻理子。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传来。

「借到了。」

羽美奈拿出手上的课本给我们看，坐到位子上。

「那个……」

我不禁出声。

映入眼帘的是下一堂课要用的现代国文课本，这点本身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那本课本的封面有一条折痕。

「这个？」

羽美奈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课本。

我握紧了拳头。

我居然用彷佛羽美奈手中的课本很特别的语气，说了「那个」──

我不该开口的。不过特地收回已经说出口的话反而更奇怪，羽美奈很有可能会觉得有趣而追问起来。

「那看起来不像瑠华的课本耶。你是跟谁借的？」

瑠华是羽美奈原本打算去借课本的朋友。但是羽美奈手上的课本不是瑠华的，也不是其他朋友的。

羽美奈手上的课本是宫城的。

因为封面上那道折痕是我弄出来的，我不可能认错。

「你怎么知道？」

「就有这种感觉。」

我没说出知道的原因。

羽美奈不知道我跟宫城熟识到光看一眼就能知道那是宫城的课本，我也没必要让羽美奈知道这件事。

「我本来是想跟瑠华借的，但是她不在。我就跟二年级同班的一个女生借了。呃～她叫什么来着？一个黑色头发，不起眼的女生。」

羽美奈一边说：「就是那个……」一边翻找自己的记忆。

但是我觉得羽美奈一定想不起来。

所以我替她回答了。

「……你说宫城？」

「啊～对对对，就是宫城。叶月你啊，记忆力会不会太好了一点？你都不会忘记别人的名字耶。」

羽美奈说得一副很佩服我的样子。她盯着课本看，然后马上笑了出来。

「是说宫城明明那么不起眼，课本却大咧咧地折出了一条折痕耶，有够好笑的。」

羽美奈咯咯笑个不停，这时上课钟声像是要抹去她的笑声似的响起。麻理子连忙回到座位上，老师也走进了教室里。

「安静。开始上课了。」

老师拍了讲桌一下说道。

然后在原本吵闹的教室安静下来之前，老师便开始上课。黑板上写着即使是说客套话，也称不上工整的字。实在不适合写在黑板上的这些文字，就像是爬到地面上的蚯蚓一样歪七扭八，难以辨识。

我看了斜前方的座位一眼。

映入眼帘的有一大半是羽美奈的背影，看不太到她桌上的课本。

我将目光挪回黑板上，把上面的文字抄在笔记本上。我没有要主张那本有折痕的课本属于我的意思，可是一想到羽美奈正在用那本课本上课，我抄笔记的手便觉得沉重无比。

老师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也令人不快，让我感到烦躁。

啪叽。

自动铅笔的笔芯发出微弱的声响，应声而断。

羽美奈明明连宫城的名字都记不住。

我闭上了眼。

我不能去深究这本课本带来的这些情绪是什么。这种难以理解的情绪，只会惹来麻烦。

课本不重要，我不需要这么介意。

我睁开眼睛，看向黑板。

听着老师的声音，抄写笔记。

我在脑海里塞了一些多余事物的情况下反覆这些行为，这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时间逐步流逝。

等我回过神来，下午的课都快上完了。

宫城偏偏不在这种日子找我。

今天这种日子你才应该找我过去啊。

我不禁在心里抱怨。

我今天会去你家。

我从来没有主动传过这种讯息，我们之间没有规定我不可以这么做。只是因为宫城主动联络我变得太理所当然，照理来说我也可以联络她才对。

宣告课堂结束的钟声响起，我拿起手机。

我瞪着手机小小的萤幕。

「你在等谁联络？男朋友吗？」

听到羽美奈的声音，我抬起头。

「我没空交男朋友啦。」

「你每次都说这种话。我会介绍好对象给你，交个男朋友吧。」

「现在先不要吧，等考完大考再说。」

「你也太认真了。你今天是要去课业辅导吗？」

不管我纠正多少次，总是会把考前冲刺班说成课业辅导班的羽美奈问我，我告诉她：「今天不用去。」

「既然这样……」

我想去那里，还有那里。

羽美奈说出自己的希望，随后出现的麻理子也同意她的提案。我把手机收进书包里。果然还是该由宫城主动联络我。

由我联络她就不对了。

在班会结束时，我们已经决定好要去的地方，一起离开了教室。

◇◇◇

连假过后，她马上就会联络我。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宫城迟迟没有联络我，我的手机直到羽美奈和宫城借了课本的三天后才响起。

没差，我一点都不在意，完全不在意。

既然付钱的是宫城，她只要在自己想联络我的时候联络我就好了。

我先绕去便利商店，买了洋芋片和巧克力。宫城家几乎不会准备零食。反正她今天大概也不会跟我说多少话，我想要是有点零食，应该能比较愉快地打发掉在她家的时间吧。

我提着装了零食的白色塑胶袋，朝着宫城家前进。

抬头仰望天空，天气莫名地好，连一片云都没有，像是刷上了一整片蓝色油漆，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事物。不过就像太阳会制造出影子一样，我的心里仍留有一些阴影，带着不是很舒坦的感觉持续向前走。我正在前往待起来理应很舒服的宫城家，这段路途却令我感到愤恨，脚步沉重无比。

为什么我非得抱着这种心情不可啊？

我甩动装有零食的便利商店提袋。

赶走企图盘据在我脑海中的宫城，跑了起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

我用不至于会喘不过气来的速度奔跑，并在预计的时间抵达大楼。我按下大厅的电铃通知宫城，叫她开门让我进去。接着搭乘电梯来到六楼，在她家大门前又按了一次门铃后，门打开了。

「给你。」

我脱掉鞋子之后，一张五千圆纸钞随着一句简短到不行的话交到我手里。尽管我们好一阵子没碰面了，宫城还是表现得很冷漠。

「谢谢。」

我公事公办地把她给我的纸钞收进钱包里，走进她的房间。我放下便利商店的提袋后，宫城走出了房间。我来到她房里的书柜前，看了看排列在书柜上的漫画书背，发现数量增加了不少。

我拿起一本没看过的漫画，往床上一坐。在我慢慢翻页时，宫城拿着麦茶和汽水回来了。

「你新买了一些书？」

「因为放假期间没事做。」

宫城没说她买了，只回答了她买这些书的理由，便陷入沉默。

房间里的状况跟连假之前没有太大差别。

宫城也依然维持着对我爱理不理的态度。

我阖上漫画，指了指便利超商提袋。

「我买了那些来，可以开来吃。」

「你自己开啊。」

宫城连看都没看「那些」就这样说，朝着书柜走去。

该说她总爱唱反调吗？只要我说了些什么，她就会回我一些感觉很不满的答覆这点也没变。平常我是不太介意，今天却觉得宫城这样的态度让人有些烦躁。

「志绪理。」

我叫了宫城的名字。

「……咦？」

宫城慢了一拍才回过头来，脸上明显带着厌恶的表情，我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

「我可以叫你志绪理吗？」

就我所知，她的朋友都直接用名字来叫她。

既然如此，我应该也可以这样叫她。

我们虽然不是朋友，却会做些普通朋友不会做的事情。既然我们之间共享着不能告诉他人的秘密，那么用亲近一点的方式称呼彼此，应该也没关系吧。然而宫城似乎不这么想。

「不行。」

她用冷漠的语气说道，接着拿了一本书，在我对面坐下。

「小气。」

我下床，坐到地上。

我从便利商店提袋里拿出洋芋片和巧克力，打开了洋芋片的包装。然后把薄得可怜的马铃薯切片放进嘴里。

一片、两片、三片。

我咀嚼着洋芋片，然后吞进胃里。

宫城明明说我不是朋友，却像朋友那样想要知道跟我有关的事。

想知道跟我告白的男生是谁，然后自己在那里不高兴。

那种反应看起来就是在吃醋。

她明明会吃醋，却不肯让我叫她志绪理。

真没道理。

我看了宫城一眼，她正在看漫画，没有要抬头看我，也没有吃洋芋片。

「喂，宫城，我喂你吃吧？」

我从包装里拿出洋芋片。

「不用，我不吃。」

「不用客气啦。」

我拿了一片薄薄的洋芋片送到宫城嘴边。可是她没吃掉我手上的洋芋片，而是另外从包装里面拿了一片出来。

「我自己吃。」

她说完后大大地张开嘴，直接吃掉整片洋芋片。

「那这片怎么办？」

我让她看看我手中这片被抛弃的洋芋片。

「我不要。」

宫城明确地拒绝我，又再从包装里拿出一片洋芋片，送进嘴里。我把手上这片无处可去的洋芋片收进胃袋里之后，抓住宫城的手。

「干嘛？」

尽管听到她讶异的声音，但我选择忽视。

我主动含住曾经在她的命令之下舔过好几次的手指。

我将舌头用力抵在她的手指上，一股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仙台同学，不要这样。」

宫城伸手拉住了我的浏海，可是我不打算听她的话。我让舌头一路滑过手指，轻轻咬下。在我的牙齿顶到骨头，再稍稍用力后，她便强行抽出了手指。

「就说这样很讨厌了。」

宫城气呼呼地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看到她这明显不悦的表情，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该露出这种表情。』

以前宫城曾经对不高兴的我这么说过。

一旦我做出厌恶的反应，宫城就会表现出一副很愉快的样子。

我原本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现在懂了。看到宫城对我表现出情绪，令我兴奋了起来。

「宫城你咸咸的耶。」

我微笑着这么说完后，宫城绷起了脸。

「那是洋芋片的味道吧？」

「也可以这么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啦。」

「如果你不希望我做出更奇怪的事情，就命令我啊。」

跟宫城在一起，连我都不认识的自己就会从某处跑出来。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才不会在没有宫城命令的情况下主动舔她的手指。我明明不想跟她牵扯得太深，却无法好好控制。

「我还没想好。」

宫城嘀咕着。

「要帮你写作业吗？」

「仙台同学，你很吵。我会自己想，你先不要说话。」

看样子她今天不打算命令我帮她写作业。

宫城把漫画放在桌上，缓缓喝着汽水。

喜欢命令他人，但不喜欢被人命令。

宫城顶着一张写着这种心态的脸，开始翻起书包。我因为没事好做，便朝着洋芋片的包装伸手过去，但又马上缩手，舔了舔自己的指尖，有着跟宫城一样的味道。

「仙台同学。」

看来宫城是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吧，一如既往的声音传进我耳里。

「这是命令，把这个藏起来。」

「橡皮擦？」

我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东西。

「对。」

「藏起来的意思是，我随便藏在哪里都可以？」

「不是随便藏哪里都可以。要藏在你的制服里，然后我会把它找出来。」

「……宫城你尽是会想一些奇怪的把戏耶。」

如果是要我把橡皮擦藏在房里的某个地方，或许还有点好玩，但要我藏在制服里面，这游戏本身的意义就不太一样了。

「才不奇怪。」

「你一定是想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说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仙台同学，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你会乱摸。」

「会想到那种事情的你才奇怪，仙台同学好变态。」

「你才变态。」

「你要说我变态也没关系，快点藏起来。」

毕竟我收了她五千圆，无权拒绝。

反正就算会被她摸，也是隔着衣服摸，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橡皮擦，站了起来。

「那你先转过去。」

我说完，宫城便乖乖地转过身去。

制服外套和裙子。

还有衬衫。

我盯着自己的制服看。

虽然命令是要我把橡皮擦藏在制服里，但我不管怎么看，能藏橡皮擦的地方都只有口袋。虽然真要藏的话，也是可以藏在袜子里，不过马上就会被她找到了吧。领带基本上不可能，我手边也没有胶带能把橡皮擦贴在领子里面，但就算有胶带，那样也太显眼了。

能藏的地方有限。

宫城也很清楚这点，所以这场游戏我根本是必输无疑。我想她的目的应该是以寻找橡皮擦为借口，趁机摸我，然后看我做出厌恶的表情或是反应。

追根究柢，她根本没说这是一场游戏，也没说输的那一方要受到惩罚。

所以我只要随便藏藏，敷衍宫城就好。

我把已经用过的橡皮擦放进制服外套的右边口袋里。反正不管放哪个口袋都马上就会被她找到了，不如放在一个比较好拿的地方。

「我藏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我喊了宫城后，她静静地转身，盯着我看。

因为我的口袋有微微鼓起来，她应该一看就知道我把橡皮擦藏在哪里了。实际上，宫城的目光的确在我的制服外套右边口袋上停留了一下。可是她没开口说她找到了。只是默默地靠过来，像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的某些安检人员那样，隔着我的制服外套，开始搜我身。

我想也是。

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

宫城机械式地碰触我的肩膀和背部，这样的行为是不至于令我感到不快，但我的心胸也没有宽大到让人这样乱摸还觉得好玩的程度。不过她毕竟是隔着制服外套摸，所以我也不是太在意。

宫城的手刻意避开口袋，摸向裙子。

她摸着我的腰骨附近，像是在拍打大腿那样寻找着橡皮擦。

然而橡皮擦不可能藏在那里，所以她的手最终还是来到了裙子的口袋处。她先柔和地抚过口袋上方，接着绕到我身后。我本想转头看看她打算做什么，她却抢先我一步，将手伸进了口袋里。

原来是从前面不好伸进来啊。

在我心想着「原来如此」，理解了她的行为时，宫城的手在里头摸来摸去，我不禁抓住了她一直乱动的手。

「你的手不要乱动啦。」

制作口袋的布料比裙子本身的布料还要单薄。明知道橡皮擦不在口袋里，还刻意仔细确认的这只手，就像直接摸在我大腿上一样，感觉有点恶心。

「不动的话，不就不知道橡皮擦有没有藏在里面了吗？」

「一般来说，手伸进来的瞬间就会知道了吧？」

「不知道。」

不听话的宫城又打算动手，于是我硬把她的手从口袋抽了出来。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应该是在报复我。

因为我直接叫她志绪理，又舔了她的手指，做了一些戏弄她的行为，她才会报复我。虽然我不清楚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我会觉得愉快的事。

「可以不要找了吗？」

「不可以。」

宫城这么说，接着站到我面前，解开我制服外套的扣子。

我早知道她不会罢休，她会解开我制服外套的扣子也在我预料之内，可是我的身体还是反射性地僵住了。宫城打开我的制服外套，目光由上往下，扫过早该知道不可能藏有橡皮擦的衬衫。接着伸出右手，触碰我的侧腹。

她的手像是在仔细摸索似的移动着，我按住了她的手臂。

很痒。

隔着制服外套我还可以忍受，但是衬衫的布料太单薄了。只要她的手一动，我就觉得浑身发毛，不太想被她摸。明明有制服隔开我和宫城，我却觉得她好像在直接摸我的身体。

这只是一场游戏。

不用太介意。

我虽然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衬衫实在太不可靠了。单薄的布料把宫城的体温传递给我，让我的脑差点误以为我们正在做不该做的事。

我觉得差不多该停止了，但宫城不仅没有停手，甚至还更用力地摸了上来。她像是在撕开面包一样，用力地捏了我的侧腹，让我的身体为之一颤。当我回过神来，发现她的左手已经在腰骨稍微往上的位置游移。

「原来你侧腹这么禁不起摸？」

宫城用摆明就是在调侃我的语气说。

「与其说禁不起摸，就是会痒啊。」

「那就是禁不起摸嘛。」

宫城的指尖缓缓抚过侧腹。

衬衫摩擦着我的身体，令我不禁颤抖。

指尖往背部滑去，指甲像是在写字一样，在我的衬衫上移动。

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她碰我的方式跟刚刚不同。

尽管她脸上表情和平常并无二致，但该说她的摸法很色情吗，总之不是朋友之间的触摸方式。这跟我和羽美奈她们打闹时互相触摸彼此的感觉不一样。

如果是一开始那种不带感情的摸法还无所谓。

我可以当作这只是一场游戏。

但这个方式就不好了。

「我会痒，不要这样。」

要是再这样让她摸下去，我觉得心里会冒出一股不太好的情感，所以我更用力的抓住了她手臂。

「那我要找其他地方，放开我。」

「我可以放开你，但你要是再做出同样的事，我就会打你。」

「使用暴力不是违反我们的规定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这种事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而且我自己没事也不想打人。

「你一定要去找别的地方喔。」

我再次叮咛之后放开手，宫城没有再做出一样的举动。相对的，她获得自由的手伸进了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我想起她的手在我裙子口袋里做过的好事。

「你是明知道橡皮擦不在那里，还刻意这么做的吧？」

我踢了一下宫城的脚，以示抗议。

我不希望她隔着衬衫这么不可靠的单薄布料摸我。

「仙台同学，你违反规定了。还有不好好确认，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藏在这里呢？」

「你很讨厌耶。」

宫城的语气相当愉快，真的很令人恼火。

「没事。我知道不在这里了，我会去找其他地方。」

我不知道她这句没事是在指什么，但她把手从我胸前的口袋里拿了出来。

「快结束这游戏啦。答案根本就显而易见吧。」

我不想再玩这种游戏了。

我很清楚，再继续下去也没好事。

「再陪我一下嘛。」

「你还想干嘛？」

「我要解开你的领带。」

「啥？」

宫城忽略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松开了我的领带。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摸了我的脖子，手掌紧密地贴合在我的肌肤上。

跟隔着布料截然不同的明确感觉。

宫城的手显得异常地火热。

说不定是我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但我分不清楚。她的手更用力地按了上来，我有种自己和宫城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里是她的唇曾经碰触过的位置。

「志绪理。」

我用宫城说了不行的方式叫她，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

「不要那样叫我。」

宫城连同我的手一起，将原本几乎要与我的脖子黏一起的手强行扯开，并且皱起眉头，像是生气了那样瞪着我。

看到她一脸苦闷的表情，让我原本逐渐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宫城最好也多少感到困扰一下。不然只有我觉得困扰，太不公平了吧？

「要我再叫一次吗？」

听到我柔声地这么问，宫城眉间的皱褶更深了。尽管不清楚理由，但对她来说，被我呼唤名字似乎是件很不愉快的事。

「你不要说话。」

宫城不悦地说，用手捏住我的衬衫钮扣。

「你想做什么？」

她没回答。

宫城默默解开我的衬衫钮扣。

上面两颗扣子原本就没扣上，所以她解开了第三颗扣子，我出手按住正打算解开第四颗扣子的宫城肩膀。

「等一下。」

「干嘛？」

「你放开手。你是想脱光我的衣服吗？不需要这么做吧。」

我拉开宫城的手，扣上被她解开的扣子。

她一定不是真的想要脱掉我的衣服。我觉得只是游戏到了途中就变成在挑战双方的底线，比谁先开口认输而已。我们彼此应该都知道那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在哪里。

「我只是想说会不会藏在衣服里面。」

「我怎么可能会藏进来，你这样违反规则吧？」

「我们的规则是说不可以做爱，但没说不能脱衣服吧？」

「那现在立刻加这条规则进去。」

「只是开玩笑而已。我怎么可能会脱你衣服啊？」

我知道。

我也知道她只是在开玩笑。

这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的一环，她只是在等我求她停下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种玩笑太恶劣了。

「你根本就知道我藏在哪里吧？」

我用力踩了宫城一脚，她才碰了碰我制服外套的右边口袋。

「这里？」

「答对了。游戏到此结束。」

我在她开口说再玩一次之前宣告游戏结束，重新系好领带。对她抱怨了一句：「宫城你这个大色狼。」后，坐到床上。

「所以今天的命令结束了吗？」

我这样问她，宫城一脸无趣地回了：「结束了。」喝了一口汽水。她把喝完后的空杯子放在桌上，背靠着床铺，坐在地上。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整个人都很奇怪。

才觉得她一时兴起地接近我了，她又很快就把我当成玩腻的玩具给丢掉。

宫城的制服碰到了我的脚。

我觉得她的制服外套弄得我很痒，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第一卷 第9话 即使仙台同学察觉了也无所谓

我知道即使打开冰箱，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我在厨房叹气。

如果仙台同学没有买材料过来，就连炸鸡块都做不了。

──不过就算有材料，我也不会做炸鸡块。

「要吃什么好呢？」

我说得一副有很多选项的样子，但是说起这个家里常备，又可以轻松弄来吃的东西，就只有一种。我关上冰箱，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两碗泡面，拆开其中一杯的包装胶膜，撕开杯盖。正打算拆开第二杯的胶膜时，才意识到我不需要做这件事。

「啊，真是的。」

在我临时起意下开始的找橡皮擦游戏结束后，总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我就让仙台同学先回家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差点准备了两人份的晚餐，这都是因为在她有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吃晚餐这件事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惯例。那就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动作，让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我把多出来的那碗泡面放回橱柜，将泡面放在吧台桌上，倒入热水壶里的热水，然后设定好厨房计时器，等上三分钟。

这格外宽敞的厨房和客厅，让我有种彷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某处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总是没办法静下心来。我明明待在自己家里，可是除了自己的房间以外，其他地方感觉就像是别人的家。

我回过头，看着没人会打开的电视和没人使用的桌子。

我上一次在这里和爸爸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试着回想却想不起来。面对这寻找不出的记忆，我不禁「唉」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厨房计时器响起了尖锐的提示音，害我吓得抖了一下。

「吓死我了。」

对心脏真不好。

跟仙台同学的所作所为一样，对心脏很不好。

今天她突然叫我「志绪理」，害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只有舞香跟亚美会直接叫我志绪理，仙台同学至今从没这样叫我过。所以这个出乎意料的称呼方式，打乱了我的呼吸节奏。

我觉得她叫了我的名字我却没有马上回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撕开泡面的杯盖，把面条送进嘴里。

「不太好吃耶。」

虽然泡面本来就不怎么好吃，但是跟人一起吃的时候感觉还是比较美味。

即便那个人是仙台同学，也总比没有人好。

可是仙台同学今天做了跟平常不一样的事，我只好一个人吃晚餐。

「今天到底是怎样啊？」

尽管仙台同学原本就很会装熟，然而她现在又变得比以前更会装熟了。她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很奇怪，不仅在我没有命令她的情况下跑来舔我的手指，还突然直呼我的名字。然后用一副彷佛在说「可以再亲近我一点也没关系喔」的态度碰我，让我变得也想试着碰触她。

结果就是那场找橡皮擦的游戏。

仙台同学很奇怪。

她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如果她是个正常人，我就不用落入一个人吃晚餐的下场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出这样的结果呢？

我根本就想不──

我拿出麦茶，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我用指尖抚过自己的脖子，感觉自己的手格外冰冷。

我猜仙台同学已经发现我做的事了。

仙台同学折到我课本封面的那一天，我碰了她的脖子。她也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做出一些捉弄我的行为。原本仙台同学的态度都还算顺从的，最近却有点叛逆，总是做出一些不必要的行为。我不希望她叫我的名字，也不希望她做我根本没有命令她做的事。

这里是有规则的。

只要遵守规则，仙台同学就会遵从我所有的命令。

只要不超出规则的范围，我可以下达任何命令。我要是想碰触她就可以碰，也可以要她改掉那种叛逆的态度。如果我真的想，也可以命令她「忘掉」我希望她忘记的事，所以即使仙台同学发现了我做过的事情也无所谓。不会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我今天却尴尬得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吃掉放太久，已经泡得软烂的泡面，喝下麦茶。

果然不好吃。

反正这也不是需要细细品尝的食物，我把剩下的面灌进胃里后起身。收拾好制造出的垃圾，关灯。

在变得一片黑的客厅里面，我甚至连自己的轮廓都无法掌握。

我对着已经熄灭的灯，举起仙台同学的舌头舔过的手指。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用嘴唇轻碰，确认指尖的存在。

我的指尖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味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啊，橡皮擦。」

我看到打开的书包才想起来，仙台同学没有把橡皮擦还给我。

「应该要好好还给我啊。」

这样我不就不能写作业了吗？

虽然我没什么干劲，但我本来还是有要写作业的。可是仙台同学害我没办法写了。早知如此，命令她帮我写作业就好了。不过仙台同学已经回家了，我就算在这里抱怨，橡皮擦也不会回到我手边。也不会有人像变魔术那样，帮我写完作业。

明天跟舞香借来抄吧。

我把作业的希望放在明天的舞香身上，提早上床睡觉。

结果隔天早上，我先到便利商店买了橡皮擦才去学校上课。

仙台同学虽然就在隔壁班，但她不会来还橡皮擦给我。即使我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也不会提起橡皮擦的事。因为我们说好了在学校不会跟对方搭话，所以就是这么回事。我并未对此有任何不满。至于橡皮擦的下落，等下次找她来的时候再问她就好了。而且我有新的橡皮擦，不会因此感到不便，橡皮擦本身也只是个便宜的消耗品，就当作我自己弄丢了也无所谓。

只不过在那之后，都没有发生任何会让我想找仙台同学来的讨厌事情，毕竟我之前就想说只是有一点不顺的话，我就自己忍耐一下。而且也有种不太好再开口找她过来的感觉。不过从我最后一次找她过来时起算，过了一周之后，我还是得再找她过来。

因为我要是突然不找她过来也很奇怪。

我第一次在没事的情况下，传了讯息给仙台同学。

『今天来我家。』

她马上回讯息告诉我她今天要补习，于是到了隔天她才来我家。

◇◇◇

我们也不算很久没见到面。

即使如此，由于她身上的制服从冬季制服变成了换季用的款式，让我觉得仙台同学跟平常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她在我房间里，反而让我觉得有点静不下心来。

「宫城，你怎么了吗？」

仙台同学一边解开衬衫扣子一边说。

「为什么这样问？」

「嗯～因为你不太找我过来了。」

「只是因为我很忙。」

「是喔～」

仙台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很忙。

当然就算她问了，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我其实根本不忙，回答不出什么具体的内容。

我拿了麦茶和汽水来，交给仙台同学五千圆。

「谢谢。」

她跟我道谢之后收下钱，坐在床上。

我因为她一如往常地收下五千圆而感到安心。除了身上的制服从制服外套换成了针织背心以外，仙台同学没有什么改变。她还是老样子，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并松开了领带。

「你不脱掉那件吗？」

我隔着桌子坐在仙台同学对面，并指着她的背心问她。接着就听到她消遣我的声音。

「宫城你真的很喜欢要别人脱衣服耶。」

「我不是这个意思。仙台同学你不是都会脱掉制服外套吗？」

「我知道啦。所以今天要做什么？」

「你很猴急耶。」

今天明明没有发生什么讨厌到让我想找她来的事情，我却找了她过来。所以我一时半刻间还想不到要命令她做什么。

「总之先写作业吧。」

我没有特别想念书，可是也没有其他方法能让仙台同学安静下来了。虽然我可以命令她帮我写作业，不过那样我就没事做了。

今天要是不找点事情做，我怕我会做出一些不必要的事。

「那你的作业给我。」

仙台同学起身，坐到我身旁。

「我会自己写，仙台同学你随意就好。」

我再次坐到仙台同学对面，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宫城你要自己写？」

仙台夸张地做出惊讶的反应。

「我是打算自己写啊。」

「你今天没有要命令我帮你写作业吗？」

「没有。」

「宫城竟然突然变乖了。」

「我原本就很乖啊。」

「那我也来写作业好了。」

仙台同学用没什么干劲的语气说完后，从书包里拿出了英文课本和笔记本。接着又拿出几份讲义放在桌上。

我马上听到笔在纸张上书写的声音。

我低头看向数学课本。看着上面有许多数字、英文字母以及各种记号的课本，我头都晕了起来。虽然这世上是有人认为数学公式看起来很美，但我只觉得那都是些看不懂的暗号。说是这样说，我还是得试着去解题，不然没办法写作业，所以我在脑海中寻找着公式。然而我却迟迟找不到应该已经学过的公式。

我偷偷看了仙台同学一眼。

她正以漂亮的笔迹接连写出英文字母。

振笔疾书的声音毫无窒碍，感觉仙台同学好像没有答不出的问题一样，让我有点羡慕她。

我继续跟数学公式搏斗。

我不时停下手，缓慢地解题，写作业的进度不如预期。在安静的房间里，唯有时间不断地流逝。一直看数字的眼睛越来越疲劳，我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时一枝笔从对面滚过来。我抬起头，仙台同学正在看着我。

「你写完了？」

「写不完。」

我冷淡地回答，把笔还给她，接着低头看向课本，这时她戳了戳我的发旋。

「好痛。仙台同学，你不要干扰我啦。」

「要不要我教你？」

不必，我自己想。

在我开口拒绝她之前，仙台同学已经来到我身边。

「没关系，不用你教。」

「可是我没事做。」

她边说边探头看我的笔记本，于是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和她保持距离。

「你跟平常一样去看漫画不就得了？」

「大多看过了啊。」

「我有买了一些新的，去看那些啊。」

我在没找她来的这一周内买了两本漫画。我觉得有两本漫画应该够她打发时间了，仙台同学却没有去拿漫画，反而抢走了我的笔记本，指了指正中央的位置。

「你这边写错了。」

「咦？」

「这边，算错了。还有这里。」

仙台同学拿起自己的笔。然后在我没有拜托她的情况下，迳自开始订正我写错的地方，并开始解说。

她的说明浅显易懂。

她用连我都能理解的方式，细心地教导我。

问题是她贴得很近。

「等一下，仙台同学，你靠太近了。」

我刚才应该有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了，仙台却在我们的制服几乎会碰在一起的位置上。

「会吗？」

「你最近很会装熟耶。这样很烦，离我远一点。」

我推开仙台同学的手臂，把她赶到桌子的角落去。

「说我很烦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才不过分。而且你这样靠着我很热。」

五月明明才过了一半左右，都还没结束，宛如夏季的酷热天气却持续了好几天。即使对象不是仙台同学，我也不想在这个气温下跟人靠在一起。

「你不希望我靠近你的原因就只有那个？」

「对。剩下的我自己写，仙台同学你去旁边啦。」

我指了指书柜。

我顺便把我新买的漫画书名告诉她，拿回在不知不觉间被仙台同学抢过去的课本和笔记本。可是不管我怎么等，她都不肯起身去拿漫画。甚至还缩短了我刻意拉开的距离，又把我的课本和笔记本给挪了过去。

「我不是说很热吗？」

「我不热啊。」

「骗人。仙台同学你明明就怕热。」

冬天的时候，可能是因为我把电暖器的温度设定得比较高，仙台同学总是会脱掉制服外套。

我觉得刚刚好的室温，跟她觉得刚刚好的室温不一样。

在相对怕冷的我会觉得热的房间里，仙台同学怎么可能会觉得不热？

「这样就不热了啊。」

仙台同学拿起放在桌边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

「你不要擅自打开啦。」

我抢走遥控器，切断电源。

她到底是怎样。

仙台同学比之前更缠人地接近我。

「我说宫城。」

我才不要这样随她起舞。

我看向课本，忽视她的存在。我虽然拿起了笔，想继续试着去解我刚才解到一半的问题，仙台同学却无视我想继续写作业的念头。

「这里。」

她的指尖抚摸着我的脖子。我忍不住抬起头，她的手掌便整个贴了上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摸你这里吧？」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又接着说下去。

「我睡着的时候，你为什么吻了这里？」

她的手再次抚摸我的脖子。

「你既然发现了，当下问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到现在才问？」

「你要问我问题，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没有生气，但语气也称不上和善。

我认为仙台同学有权质问我。

而且想到我的所作所为，我也认为自己该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即使她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宫城，回答我。」

她平静地催促我，我拉开她那只贴在我脖子上的手。

「我只是用嘴碰了你，不是要吻你。」

「一般来说不会想用嘴碰这个地方吧？」

「你这不是知道答案了吗？就是因为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做啊。」

仙台同学说得没错。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用嘴唇去碰熟睡中的她的脖子。

我是故意碰了那里的。

我确实记得这件事，然而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并非基于什么理由才这么做，就算有，那理由也存在于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吧。

我阖上课本，彷佛在逃避仙台同学的目光。

如果我现在命令她「不要再追问了」，的确可以强行结束这段尴尬的时间。不过要是我这么做，她之后只要找到机会，一定会再提起这件事。

我觉得那样很麻烦。

「我又没有多做什么，无所谓吧。这样你能接受吗？」

我没有看着仙台同学，像是在找借口给老师一样地补上这段话之后，衬衫袖子被拉了一下。我因此看向了我明明不想看的仙台同学，打算再别开视线时，她用格外认真的表情开口说了。

「那现在呢？你想碰我吗？」

我不懂她为什么想问这种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接受了我刚刚的回答。

跟人之间的距离感还是很奇怪的她就在我身旁，手依然抓着我的衬衫袖子。我希望她能稍微离我远一点，但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若是我不回答，她就不会放开我袖子的气势。

「你这是在命令我回答你？」

「能下命令的是宫城你吧。我这只是单纯的提问。」

「如果我说我想碰，你会让我碰吗？」

「你想碰哪里？」

「是谁说要提出问题前，得先回答问题的？」

「我的答案会因为你的答案而有所不同。」

她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中。

有些地方可以让我碰。

我想她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

不过，为什么？

仙台同学尽是说些平常的她不会说的话，害我无法整理好脑中的思绪。

要是我说「哪里都好」呢？

说不定她只是在闹我。

追根究柢，我现在真的想碰仙台同学吗？

脑中浮现出许多念头，又像汽水的气泡那样消失。记忆的碎片也随之迸裂，让我想起那天睡在床上的仙台同学。

我那天也碰了仙台同学的嘴唇。

在碰到脖子之前，先用指尖滑过的嘴唇，宛如棉花糖那般柔软。

如果可以，我想要碰那里。

我朝仙台同学伸出手。虽然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图，并没有躲开。原本被她抓着的衬衫袖子也重获自由，我的指尖毫无窒碍地触及她的唇。

果然很软。

我轻轻按了按后，仙台同学舔了一下我的手指，吓得我急忙缩手。

「你命令我啊。」

仙台同学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过在什么时候，要下达怎样的命令，全都取决于我。

不是仙台同学。

「宫城。」

她坚定地喊了我的名字，彷佛在催促我命令她。

顺着仙台同学的话下命令会让我有点不爽。而且她命令我，要我命令她，这也太奇怪了。尽管我心里这么想，还是不争气地开了口。

「……闭上眼睛。」

「好。」

仙台同学错了。

如果她知道这项命令代表着什么意思，这时候就该出言抱怨。然而她闭上了眼。她不可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还是遵从了我的命令。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

脸上有鼻子、眼睛和嘴巴。

只是仙台同学脸上的这些器官，排列的比一般人更好看一点，尽管不到模特儿或偶像的程度，她还是有一张漂亮脸蛋。说她是美女也不为过。

直到我在书店拿出五千圆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

照理来说仙台同学应该不会来我家，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如果像现在这样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她甚至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吧。

所以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我无法理解仙台同学为什么会闭上眼睛。

说不定我一靠过去，她就会睁开眼睛，笑我竟然当真了。尽管我不觉得她是会这样恶搞的人，我的脑袋却跟不上眼前这不可能发生的情境。我明明这样想，身体却不自觉地靠近仙台同学。

等我回过神来，我和她的嘴唇之间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心脏好痛。

我没办法顺利地吸气、吐气。

我应该是忘了怎么呼吸吧。

我用摸在仙台同学脸上那只手的拇指轻触她的嘴角。

仙台同学动也没动。

我又稍微靠近了一点，然后我也闭上了眼。

这很简单。

她不会违抗命令。不到五公分的距离转眼间就消失了，若是我不想闭上眼，不闭也没关系。

我微微偏头。

──真的可以碰吗？我开始没有信心了。

要是我真的吻了仙台同学，她可能就再也不会到这房间里来了。这想法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于是我推开了她的肩膀。

「对不起，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咦？」

仙台同学睁开双眼。

「宫城？」

她的语气相当惊讶。我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动手收拾好她的东西，把书包递给她。打开房门，推着她的背。

我不知道现在做什么才是对的，也无法思考。虽然可能有比请她回去更好的办法，但我现在没有余力去找出那个办法。而且我不想让仙台同学看到我的脸。

我希望她不要回头，就这样回家。

「等一下。」

仙台同学似乎没打算就这样乖乖走人，她试图向右边转身，我却强行把她从房间带到了玄关。

「抱歉，我会再联络你。」

「为什么」，还是「我有话要说」之类的。

仙台同学嘴里喊着这些话，我却没有听进去。总之我逼她穿上鞋子，把她赶出了玄关。

「宫城，你开门啊。」

我听到她在敲打门板的声音。

我没有要开门。

我要是开了门，她一定会骂我。平常我都会送她到一楼的，可是今天没办法。

「我说宫城！」

仙台同学在门的另一边喊我。

我为什么打算要吻她？

我为什么没有吻她？

我倚靠着门板，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背后传来「咚咚咚咚」的闷重声音。

这么说来，我忘了问她橡皮擦的事。

我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第一卷 第10话 宫城错了

奇怪。

太奇怪了。

为什么我非得被她赶出房间啊？

我不知道已经敲了几下，但我「咚」地一声，停下了敲着宫城家门板的手。

我再敲下去宫城也不会出来应门，这样只会给她的邻居添麻烦。

但我不能接受。

因为有问题的是宫城。

我什么都没做。

企图要做些什么的人是宫城，所以有权利感到不满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宫城。

我本来想再敲一次门，不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转身背对了玄关。从六楼往下俯瞰，只有人和车的街景实在说不上美丽。看来这栋昂贵的住宅大楼注重的是便利性，对景观不是那么讲究。

不好玩。

不管是景色还是宫城，一切都不好玩。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朝电梯走去。平常宫城都会跟我一起搭电梯下楼，今天却只有我自己。我穿过一楼大厅来到外面，走在街上。

至少宫城应该不讨厌我。虽然我们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但我认为应该有类似好感那样的感情存在。所以她在那时候赶走我真的很奇怪。

「搞得好像都是我不对一样。」

命令我闭上眼睛的是宫城，想吻我的也是她。

然后她又自顾自地放弃，要我今天先回家。

在事情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作结，连话都不听我说，就直接把我赶出来，这可不是命令他人的一方该有的行为。

……不对，我这是在说谎。

这不是宫城主动命令我的。

是我诱导她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如果跟宫城接吻了，我会变得怎么样呢？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所以要她命令我。

不过决定下达这个命令的还是宫城。最终仍是她自己选择要这样命令我的，所以我觉得她应该要负起责任。要说我是迁怒也无所谓，一切都是在那种情况下喊停的她不好。

我加快脚步。

我用几乎会喘不过气来的速度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虽然觉得肚子好像饿了，但我没心情吃晚餐。我脱掉制服，换上家居服，然后从书包里取出钱包。

「就算我还给她，她也不会收吧。」

我觉得今天自己的行为不值得她付五千圆。

可以的话，我很想把这笔费用退还给她，但是宫城很顽固，所以她一定不会收。不仅如此，她还有可能会就此不再联络我。

我把五千圆塞进存钱筒里之后拿起存钱筒。我不知道存钱筒是否有变重，不过五千圆确实持续在增加，我的心情就跟里头装的五千圆数量一样沉重。

「宫城这个笨蛋。」

我对着存钱筒抱怨，往床上一躺。

每当碰到这种情况，宫城就会躲我。

放春假前，她泼了我一身汽水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在那之后一直躲我，不肯联络我。她会冲动地采取行动，等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躲我。还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

「反正这次她也会做一样的事吧。」

结果我的推测成真，接下来五天宫城都没联络我。

放学后，我在教室盯着手机萤幕看。

要说「才过了五天」也是可以，但是考量到我和宫城之间发生的事，五天算是漫长的了。之前也发生过她这么久没联络我的情况，可是这次我觉得不管是等上一周还是两周，她都不会联络我。

至今为止，从未道歉过的宫城道歉了。

我不知道她为何决定道歉，不过我认为那足以作为宫城逃避我的理由。

我把手机收进书包里，看了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一眼。我向正热烈地和麻理子讨论放学后要去哪里的她搭话后，她便把已经决定好的行程告诉了我。

「我正好在跟麻理子讨论，不过今天就去老地方吧？」

「抱歉，我今天要去补习。不好意思，下次再一起去吧。」

「咦～你偶尔跷个课也无所谓吧？」

「要是被父母亲知道了，会很麻烦啊。」

「就给他们骂一下啊，又不会怎样。」

麻理子也随便地应了句：「就是啊。」赞同羽美奈这不负责任的发言。

「下次我再请你们。」

我一边提出几家口袋名单，一边跟羽美奈她们一起走向鞋柜。我跟她们两个一起换好鞋，在校门口道别。等羽美奈她们都离开之后，我才走上不是通往补习班的路。

我之前从来没有跷过补习班的课，但我今天不想去。虽然这样对羽美奈她们不太好意思，可是我已经决定好放学后要做什么了。

我的目的地是宫城住的大楼。

我快步走在已经熟悉的道路上，转眼间就到了。

人都到了这里，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按下大厅前的门铃呼唤宫城。可是没有人回应。

「想也知道她不会应门就是了。」

一次、两次、三次。

我接连按下门铃，却还是听不到宫城的声音。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于是我拿出手机，传了讯息给宫城。基本上都是她主动传讯息给我，要我放学后过来，我没有传讯息说我放学后会过来，但这是我第二次传讯息要她开门让我进去了。

『宫城，出来应门。』

『你在家吧。』

『不要忽视我，让我进去。』

我传送的几条讯息都显示已读，可是没有回应。我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教养，还是猛按门铃。在放完春假，我们重新分班之后，我曾经在这里做过同样的事，那时候她开门让我进去了。不过今天她不仅不肯应门，也没有回覆我的讯息。

这让我很不爽。

非常不爽。

我第一次打了电话给她。虽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但是我打出的电话只有铃声持续响着，我还是没听到宫城的声音。

『接电话。』

我传的讯息甚至连已读都没有了。

「为什么这么不肯听人说话啊，又不是小孩子了，起码回个讯息吧。」

期中考快到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疯狂传讯息给宫城的时候，可是这个问题不解决，我又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准备考试。必须要记下来的内容，我全都没办法装进脑袋里去。

都是宫城害我变得这么惨。

这就像一种恶性晕眩症状，让我的情绪飘摇，无法稳定下来。

我离开大楼，准备回家。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要说起来，就算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就这样断了也无所谓。也就只是原本应该会维系到毕业为止的关系，提前结束罢了。我是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我会因此失去一个舒适的去处，不过我可以再去找下一个。

可是我不能接受我们的关系结束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但还是回到了家。

想必是顺着平常走的路线走回来的。

除了宫城无视我之外，没有任何不同的日常生活。

我回到房间，看了看桌面。

只要有个契机就行了。

我把宫城那块之前都被我丢在桌上的橡皮擦，收进了笔袋里。

◇◇◇

老师话很多。

我甚至觉得老师是故意讲这么多话的。

下课钟声早就响了。

我阖上课本和笔记本，从笔袋里取出橡皮擦。在心里发念要一直赖在讲台上不走的老师赶快出去，用脚尖敲着地板。

快点、快点、快一点啦。

我望穿秋水地直盯着老师，老师一边交代著作业要这样又那样，一边发下讲义之后，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我立刻收拾好桌面，向坐在斜前方的羽美奈搭话。

「抱歉，你们先吃。我要出去一下。」

虽然午休算是比较长的休息时间了，但考虑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午休时间都还是嫌短，我没空磨蹭。

「是没关系，不过你要去哪？」

「去一下隔壁班。」

我留下这句话后，便走向隔壁班。

我手里握着一块橡皮擦。

橡皮擦的主人就在隔壁班。

我来到走廊上，二班就在旁边，我用亲切的笑容和在二班门口附近的女生打招呼，请她帮我叫宫城出来。随着一声「宫城同学～」的叫唤声，一道耳熟的「怎么了？」传入耳中。

声音是从窗边靠中间的地方传来的。

正跟朋友在一起的宫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帮我喊她的女同学像是要再给她一击似的，又补了一句：「你朋友来找你喔。」

宫城因为这句话而显得很不高兴。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她果然不至于会在学校发脾气啊。

我是觉得她要是真的生气，那也挺有趣的，不过宫城显然没打算放弃做表面工夫。听到「朋友」两字而睁大眼睛的宇都宫她们对宫城说了些什么，她略显尴尬地回了话之后，才走到我身边。

「……这里是学校。」

宫城一脸不悦，却又不知所措地皱着眉头这么说。

「我知道。」

「那你就不要来找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咬牙切齿的说话声里只有不满的情绪。不过她似乎还知道自己说话的内容不适合让别人听到，所以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小小声音在跟我说话。

「这个放在我的口袋里。把这种东西拿来还你，就只是普通的归还失物而已啊，就算在学校找你说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把手上的橡皮擦拿给宫城看。

「这种东西──」

「不还我也无所谓，送给你。你想这样说对吧？」

我抢走宫城原本想说的话，她陷入了沉默。我早就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会说什么了。我跟宫城相处的时间已经长到我能够猜到这些事。

「我是可以收下，但在那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先把橡皮擦收回口袋里，然后抓住宫城的手臂。

「喂，等一下。」

「站在这里太醒目了，跟我来。」

虽然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引人注目了，但总比继续站在教室门口说话好。

我拉着宫城走。

午休的走廊上人很多，我拉着宫城的手往前走的状况比刚刚还引人注目。宫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立刻甩开我的手，自己跟了上来。她可能是觉得即使逃跑，我也会追上去吧，所以没有抱怨，默默地跟着我。

我们来到旧校舍的角落，我把难得如此顺从的宫城推进音乐准备室，然后把她带进教室最里面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干嘛？我还没吃午餐耶。」

宫城来到午休时间不太会有学生造访的地方，立刻不再隐藏她的不满。听过好几次的这种低沉声音，充分地显示出她有多生气。

「我不这样做你就不肯听我说话，会逃走吧。」

我靠着放乐器的架子，再次抓住宫城的手臂。一脸不知道把和善忘在哪里的宫城没有反抗。她就这样任凭我抓着她的手臂，站在我面前。

「我们不是说好不在学校和对方说话吗？」

「是你说在学校不会跟我搭话，会用手机联络我。我可没有说我会照办。」

我觉得我这是在狡辩。

去年我确实是在自己也会这样做的前提下，接受了宫城提议，这也成了我们之间的规矩。宫城说得才是对的，但我不能退让。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问宫城，想要告诉她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没什么事情好在这里跟你说的。」

尽管宫城接受了我那毫无道理可言的说词，仍马上投来愤恨的目光。

「即使你没有，我也有。」

「那下次来我家的时候再说就好了啊。」

「你在这种时候才不会找我过去，你根本打算就这样结束掉我们的关系吧。」

「我会找啊。」

「什么时候才会？我昨天去你家的时候，不管是按门铃还是打电话，你都在装死吧？」

「……我只是刚好没应门，也没接到电话……之后我就会找你了。」

宫城用根本不觉得她这话是认真的，也感觉不出她有想要找我的语气这么说。

我果然还是得在这里问啊。

要是我现在放开手，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

我的手更用力地抓紧了她的手臂。

「我有事情想问你，回答我。」

我没听到她回我好或不好，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那天为什么赶我走？」

现在只有我的声音回荡在即使说好听也算不上干净的老旧准备室里。宫城不说话，而且一动也不动。充满历史的音乐准备室里摆放着许多乐器盒，但它们也就只是摆在那里，无法成为改变我俩之间沉滞气氛的契机。

「回答我啊。」

我拉了拉她的手臂，宫城像是要表现出她不愿回答的态度，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要命令我。」

「我可以命令你，因为这里不是你家。」

宫城只有在她家才可以命令我。

她用五千圆作为代价，买下命令我的权利。

这条规则并不适用于学校。

「只是因为事情做完了，我才请你回家，不是要赶你走。」

宫城死心地说：「这样可以了吧？」并试图甩开我的手，可是我不打算放开她。

「你觉得那样就算事情做完了？」

「我命令你闭上眼睛，你也照做了。这样就已经完成了命令，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你真的觉得命令到那里结束就好了吗？」

「我不就说那样就完成了吗？」

「你明明还想再做点什么的。这样真的好吗？」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老实的人，但我觉得跟宫城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这个毛病会变得更严重。明明是我诱导宫城做些什么的，我却想逼她吐出答案。

不过事情当然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是仙台同学你想太多了吧。」

宫城放弃回答，甩开我的手，转身要离开准备室。我因此觉得有些愤慨。

「对了。宫城你啊，有在准备考试吗？」

我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地问她，宫城回过头来，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没有，都是你害我没办法好好准备的。你要负责。」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现在带着手机吗？」

「我有需要回答你吗？」

「我在问你有没有带。」

「……我放在教室。」

「今天叫我去你家。」

我不会传讯息给她。

传讯息是宫城的工作。而且要今天。

我现在心情没有好到愿意放过她。

「如果我说不想呢？」

宫城不高兴地说。

她看起来很想回教室。而且心情似乎越来越差。

「就算不想也要叫我，一定要。啊，还有，橡皮擦还你。」

我走近宫城，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抓起她的手腕，硬是让她握住了那块橡皮擦。

「我不要，送你。」

「那我去你家收下。」

我没有收下橡皮擦就丢下宫城，走出音乐准备室。回到教室之后，感觉应该没时间吃午餐了，我便直接开始准备上下一堂课。

我往嘴里丢了一颗糖果，借此欺骗空荡荡的胃。

在我听完老师的长篇大论，迎接下课时间后，手机里收到了宫城传来的讯息。

◇◇◇

我没有特别急着赶过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比平常早到。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打开大门，宫城已经在等我了。感觉在我关上门之前，她就会给我五千圆。

「不用给我，毕竟是我要你叫我来的。」

平常我都会收下。

毕竟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我收下她的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今天却先婉拒了她的五千圆后才脱鞋。我本来打算直接进去宫城的房间里，房间的主人却像门神一样动也不动，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是因为仙台同学说了才找你。而是我自己想找你过来的，所以我会付钱。」

看来即使回到家，宫城的心情依旧不太美丽，她一脸厌烦地说道。

「你有什么事情想命令我吗？」

「……有。」

宫城小声地说，再次递出五千圆。

怎么看她都不像有计画的样子啊。

她的声音和表情不像有事情要命令我，可是如果我跟她争这些，结果又被她赶出门，那我也很困扰。

「好吧。」

我收下五千圆并收进钱包里之后，原本挡在走廊上的宫城才说了句「我去拿饮料」并走向厨房。我没等她便迳自走进房间，放下书包。然后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下。

我虽然已经来过宫城家很多次了，现在却有些坐立难安。我没有心情看漫画，也觉得躺在床上等她好像不太对。

我也一样没有任何计画。

我不能接受宫城想把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像是用橡皮擦擦掉字迹，变回一张白纸的行为，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从我开始跟宫城交谈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今天仍是我最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的一天。

我「唉」地呼出一口细细长长的气，这时宫城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玻璃杯，还有她平常不会拿的小盘子走进了房里。

「吃吃看吧。」

她把小盘子放在桌上，冷淡地说。

「蜂蜜蛋糕？」

真难得。

虽然我也很久没看过蜂蜜蛋糕了，不过宫城会拿食物来招待我，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要说宫城会端来招待我的东西，基本上就是汽水和麦茶。

「今天你没吃午餐吧？虽然我觉得你是自找的。」

「喔，你今天这么体贴啊。」

「只是吃剩的，觉得丢掉也很浪费……你不吃我就收走。」

尽管嘴上这样说，宫城也没有吃那块蜂蜜蛋糕。而是坐到了床上。

「我要吃，开动了。」

我不确定蜂蜜蛋糕是不是该用叉子来吃的食物，但旁边放了一把银色的叉子。我拿起叉子，把细致高雅的蛋黄色甜点送入口中。吃了一口，蛋糕蓬松柔软又甜美。残留在底下的粗砂糖颗粒吃起来也有种脆脆的口感，非常好吃，我又吃了一口。

我把整片蛋糕都装进了胃里，喝了口麦茶。

实际上的确如宫城所言，我错过了吃午餐的时机。放学后我也拒绝了羽美奈的邀约，没去别的地方就来了这里，所以没有吃任何能替代午餐的东西。不过我想宫城应该也跟我一样没吃。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宫城说着我无法判断是真是假的话，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她这样看起来既像是没事可做而觉得无聊，也有点像是坐立难安的表现。我觉得她这样很没规矩，所以拿叉子戳了戳她离我有一段距离的脚。

「很痛耶。」

她停止晃脚，忿忿不平地看过来。

「要我舔你的脚吗？」

「不必。要命令你做什么由我来决定。」

防范着我的宫城把脚抬到床上，抱膝而坐。

「仙台同学，你在学校不要找我说话啦。」

「这是命令吗？」

宫城没有回答。

她沉默不语，从我身上别开了视线。

我靠近宫城，拎起她的裙摆。可是她马上拍掉了我的手，我接着便听见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

「都怪你，害我今天过得好惨。」

宫城没回答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命令，迳自说了下去。

「因为仙台同学来教室找我，舞香她们问了我好多事。我回教室之后，她也兴致勃勃地一直追问你为什么来找我，累死我了。」

「你怎么回她？」

「我说你跑来找我借钱。」

「……真的假的？」

「假的。我说仙台同学是来帮老师传话，叫我去教师办公室，然后我就直接去找老师了……不过她很怀疑我的说词。」

嗯，我想也是。

毕竟至今没有任何交集的人突然跑来班上，然后朋友就这样不知道被带去哪里了。她们不觉得好奇那才奇怪吧。

「这样真的很麻烦，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宫城说完后下床，坐在离我有段距离的位置。

「你也坐太远了吧？」

「因为你会做奇怪的事情。」

「才不会，平常都是你在做些奇怪的事情吧？」

我纠正她抹黑我的发言。

她不命令我，我就不会做出奇怪的事情。只要宫城别下些奇怪的命令就好了，不应该把这问题怪在我头上。不过她似乎不这么认为。

「仙台同学才没资格说我，刚刚你不也突然想要掀我的裙子吗？」

「我只是拉一下而已啊，宫城你就只会否定别人。」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会做些让人想要否定你的事。真要说起来，你今天到底是怎样啊？仙台同学你跟平常不一样，话太多了吧。」

我的话确实有点多。

我明明待在觉得舒适的房间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要掩饰自己感到格格不入的心情，一直在说话。跟我还不习惯这里的时候一样，为了不让场面陷入沉默而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然而不是只有我这样。

「那是我要说的话。宫城你才是，今天话很多耶。」

我明明没问，宫城却主动向我报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这种状况很少见。而且她平常根本不会拿点心给我，也不会顾虑我。

今天跟平常不一样。

这句话完全符合她的状况。

「我才没有话多。」

宫城气呼呼地说完，拿了书包过来，并从中取出某样东西。

「你是来收下这个的吧？我在学校也说过了，给你。」

她烦躁地说。

我看着她粗鲁地伸过来的手，上面放着我在学校还给她的橡皮擦。

她真的不管什么东西都会说「给你」。无论是在书店时的五千圆、因为我的制服被汽水泼湿而拿给我替换的衣服，还是这个我在学校还给她的橡皮擦，她都表现得像是毫无眷恋一样，可以轻易地送给别人。也不在乎我想要还给她的心情。我知道宫城就是这种人，但即使知道，也是有无法接受的事。

我没有拿起橡皮擦。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

宫城一脸惊讶，我用唇轻触她方才还拿着橡皮擦的手指，并舔了一下。有点冰冷的手指上没有鲜血或洋芋片的味道。我把舌头用力抵上去，橡皮擦掉在地板上。宫城本想动手摸我的脸颊，却又马上拿开了手。

「别这样。」

她甩开了我抓着她手腕的手，用手推开我的额头。

「因为宫城你一直不下命令啊。」

「要是我命令你回家，你会回去吗？」

「那是命令的话，我会照做。」

规矩是绝对的，我会遵守。

不过宫城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给我。

如果她真的希望我回家，就不会问这种假设性问题，会直接像之前那样赶我回去。

「……仙台同学很狡猾耶。」

宫城嘴里模糊不清地嘀咕着。

「你要是觉得我狡猾，直接说出你真正想要我做的事情不就好了？」

「我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你做的事情。」

「没事要做的话，那五千圆还你。」

「我不收。」

「那你就命令我啊，我们是这样说好的。」

我们两个虽然乍看之下不像，实际上却很相似。

我不喜欢校内权力阶层这个说法，但依照这个逻辑来划分，我的地位算是在上层。如果分得更仔细一点，我应该会被分在上层内偏低的位置。至于宫城虽然不像是在最底层，却也不属于上层。

努力不要掉出上层之外的我，和勉强撑着不要落到最底层的宫城，在不上不下这个方面其实是一样的。

而且我们都想要一个方便的对象。

我从宫城那里获得了一个不是自己家，但能让我安心待着的地方，宫城也得到了可以予取予求的我。

若是我们因此对彼此产生兴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这样的想法其实不太坦率。

我心里已经有过答案了。尽管我拿出各式各样的道理来试着解释，但说穿了，我就是想跟宫城接吻，想确认看看真的亲下去了会怎么样。

──现在，就在这里。

「你知道你该下达什么命令吧？」

我稍稍接近宫城。

我移动了多少，我俩之间的距离也就拉近了那么多，并没有再拉开。宫城的视线虽然没有看向我，但也没有躲我。

「……由仙台同学你主动啦。」

宫城没有看我，说出跟之前不同的话。

「主动什么？」

「……接吻。」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把决定权交给我。可是无权拒绝的我只会有一个答案。

我贴近宫城的身体，用手梳着她的头发。

稍稍过肩的一头黑发非常柔顺。

我用手捧着她的脸颊，将脸缓缓凑了过去。像只野猫那样根本不听人话的宫城乖乖地坐着，原本没有交集的视线对上，持续相望。这表示宫城还睁着眼睛。

「你闭上眼睛啊。」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我会在想闭的时候闭上啦，你不要管我。」

要说不是情人的我们其实不需要营造什么气氛，那倒也没说错，但这样实在太没情调了。我不觉得这像是即将接吻的人该有的反应，却很像宫城会做的事。

我没办法，只能把闭上眼睛的时机交给宫城掌握，把脸凑过去。我一边想着这样还真有点难亲下去，一边靠到相当近的距离之后，宫城才像是要逃避我的目光似的闭上了眼。

我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

虽然想再多看两眼，但我也闭上了双眼。

然后碰到了宫城的唇。

我的心跳没怎么加速。

但我确实有点紧张。

总觉得透过嘴唇传递而来的触感格外鲜明。

柔软又温暖。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憋住呼吸，但觉得宫城这个人离我好近好近。

我的嘴唇离开她的。

既不甜、也不酸，更不像蜂蜜蛋糕。

没有任何味道。

真要说起来，要是初吻就来个很有味道的吻，那也挺糟糕的。

我看着宫城，但她没有看我。

我还想再吻一次。

我想要更深刻地去感受宫城这个人。

我抓住她的肩膀，又把脸凑了过去，却被她推开。

「你还想要？」

接着听到宫城不悦的声音。

「不是你要我做的吗？」

「我又没叫你做两次。」

「小气鬼。」

我出言抱怨，伸手抚摸宫城的项颈。

传来的体温比平常更高。

「你再命令我一次啊。」

我这句话让宫城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淡淡地说了。

「……再一次。」

我听见声音之后靠了过去，轻易地缩短了彼此的距离。我俩之间很快地就不再有任何空隙，接着便是第二次的接吻。

虽然第一次接吻时我没有意识到，但我觉得很舒服。

柔软的唇，以及透过嘴唇传来的宫城这个人的存在，尽管只是一点点的接触，感觉却这么地舒服。我的身体往宫城身上倒，热度从我俩接触的部分传来，身体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动了起来，我用舌头轻触她的唇。

感觉比方才更火热。

无论是我，还是宫城。

体温比起以手指碰触的时候更加交融，彼此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

宫城的唇稍稍张开，呼出气息。干哑的声音混在气息里，令我感到耳朵深处传来阵阵骚动。宫城的手抓住了我的背心。

想要，我还想要更多。

我想触碰宫城。

我以舌尖撬开她微微张开的唇，本想让舌头钻进去，却遭到拒绝。我为表抗议而咬了宫城的唇，结果被她用力推开。

「我没有要你做到这种程度。」

「接吻就是接吻啊。」

「总之你可以停下来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并且稍稍后退。然后看也没看我，又接着说了句：「接下来要怎么办？」后，拿起套着鳄鱼面纸套的面纸盒丢向我。我接下长出面纸的鳄鱼，放在地上。

「怎么办是指？」

「这样很尴尬吧。」

嗯，确实。

宫城不是我的情人。而且照她所说的，我们也不是朋友。既然跟这样的对象接吻了，的确会觉得尴尬。

不过应该什么都没改变吧。

我不认为只是接吻，宫城就会改变她的态度。

反正她之后一定也会像是全身带刺那样嫌东嫌西，不可能会变得温柔吧。要是她突然亲昵地跟我搭话，我反而会觉得很恶心。或许真有些什么会改变，不过在真的改变之前，我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仙台同学的脑筋虽然好，但是很笨耶。」

宫城边叹气边说。

「我承认我很笨，可是我脑筋不好喔。」

要是我脑筋好，就能回应父母的期望了。

我应该会考上不同的高中，也就不会遇见宫城了。

「据说只有一开始会尴尬喔。」

我不负责任地说，往床上一躺。

宫城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如果她能表现得一如往常，那就没问题。

「之后也要找我过来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啦，不要命令我。」

宫城不悦地起身，拿了漫画过来，然后喝了一口汽水。

跟她接吻之后，我可以知道的是，我中意宫城的程度已经到了我会擅自跑来她家、在学校找她，并且要求她命令我。

我竟然这么中意她，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但我不打算告诉她就是了。

第一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

本书是将网路连载小说的内容改写、修正，并另外加上专为出版品版本撰写的内容后，正式出版的产物。

这是我第一次出书，第一次写后记……也因为如此，就连正在写后记的这个时候，我脑中依然充满着「真的会出书吗？」的念头。由于我对此一直半信半疑，所以我觉得在看到这本书真的出版之前，绝对不可以死，于是每天都过着贯彻「爱惜生命大作战」的生活。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后记该写些什么，现在正瑟瑟发抖。不过光是发抖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所以我想回顾一下从本作品诞生开始，直到我写这篇后记为止的经过。

本书的主角宫城和仙台是在二〇二〇年诞生的。她们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我在电脑里记下了「每周买一次同学的故事」这短短的一行字。我在最后成为本书书名来源的这句话上，添加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用五千圆买下同学」和「校内权力阶层的上下关系」这两项设定，并且让故事往我自己想看的方向发展，最终变成了各位所看到的作品。

不过本书不仅两个主角都有点毛病，故事设定也很吃个人喜好。我还是会担心读者们买不买帐，所以先规划成了两话（在网路连载时为六话）就结束的短篇，并发表在网路上，没想到点阅次数竟然远超出我的预期。我心想「既然如此！」就继续让这个故事延续下去，从而获得了「第七届カクヨム网路小说大赛的爱情喜剧（轻小说）项目特别赏」的殊荣，并在U35老师出色的插画点缀下，得以出版成册。

由于网路连载的第一话是在二〇二〇年二月发表的，修稿时我必须面对两年前的自己，不过我觉得这部分与其说辛苦，不如说我反而做得很愉快。

然后关于幕间与番外篇的部分，都是因应出版计画而增写的内容。番外篇是以宫城的视角来描述第二话「宫城今天也给了我五千圆」的内容。这是我一直想写，却苦无机会写的故事，这下总算有机会问世了！

幕间则是在跟责任编辑开会讨论修改内容时，我提到番外篇写了宫城视角的故事，所以也想写一点仙台视角的新故事时，在责编提议：「那写遇见宫城之前的仙台来当作幕间故事如何呢？」所诞生出来的篇章。因为我本人从没想过要写她们两个相遇之前的故事，真的很感谢责编的提议。

发生了诸如此类的事，像这样回顾过去，看来页数也累积得差不多了。

最后在此诚心地感谢阅读宫城和仙台的故事，以及在网站上持续鼓励、支持我的各位。我还有很多关于她们的故事想写，要是能在第二集的后记再见到大家，我会很高兴的。

然后──

绘制超美插图的U35老师、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的责编、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您们。

然后、然后，我还要谢谢总是陪我讨论、给我建议的好友N。谢谢你愿意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么，希望各位喜欢接下来的番外篇。

羽田宇佐

第一卷 番外篇 仙台同学一定不知道我的名字

尽管已经进入七月了，阳光却没那么强烈。

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早上踏出家门时还几乎没有的云朵，已经开始覆盖天空，感觉好像会下雨，也有可能不会下。明明已经度过梅雨季，步入夏季了，放学后的天空却还不愿意接受夏季的到来。

都怪这格外阴晴不定的天空，让我不知道是否该绕去别的地方。

即使早点回家，家里也没人。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消磨时间，一个人在没有其他人的厨房里吃晚餐。

只为了这些事情提早回家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先在外面晃晃再回家会比较好，但要是我还在外面消磨时间时便下起雨来，那可就麻烦了。我身上没带伞，下雨的话只能淋雨回家，要把淋湿的制服弄干又是一大工程。虽然我明天以制服还没干为理由请假，也不会有人苛责我，可是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

会下、不会下、会下。

我慢吞吞地走着，来到书店前，又抬头看了一次天空。

云层好像变厚了，又好像没有。我很希望天空能像不久前那样变回一片蓝，但看来是没希望了。

我前阵子才跟舞香一起去过书店，所以现在没有想买的书。不过上了高中之后会来的这家书店会进的商品种类很丰富，不管有没有要买书，都很适合打发时间。

我赌今天不会下雨而走进书店，朝着陈列漫画的区域前进。我看到了几本书名让我有点感兴趣的作品，但有些犹豫该不该拿起它们。我觉得如果要买，还是不要挑可能会下雨的今天，等哪天天气好再买比较好，所以看完小说区的书柜后，我便走向了杂志区。一些平放着的杂志封面映入眼帘，不过我没发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不经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啊。」

我反射性地发出了声音。

我偶尔会在这家书店看到这张脸。

跟我同校、同班的学生。

我发现了跟我就只是同班同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的仙台同学，心里冒出了「真讨厌」的想法。

我对她正在看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杂志没兴趣，但就算只是看看封面，还是可以打发时间，所以我还是想在这里待一下。然而跟身穿同样制服的她待在同一个区域，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毕竟仙台同学是离我非常遥远的人物，要是她主动接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一旦看到她，就得离开这里。

我「唉」地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仙台同学不会注意到我。

既然她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现过我，应该不至于今天突然注意到我吧。真要说起来，我就连仙台同学到底记不记得我的名字都不太有把握，她搞不好连我的长相都没记住。

我认为我和她所处的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同。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们划分开来。

只要去学校，就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这件事。

班上同学依照色彩分成了许多种类，有同样色彩的人会聚集在一起。群体之间像是有界线一样，将整个班级划分开来，不同色彩的人不会混在一起。而我和仙台同学的色彩当然不一样。因为这些界线并非实际存在，大家还是可以在不同群体之间来去，所以平常不太会去在意这件事，可是我一旦去到不属于自己的区块，就会觉得那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感到格格不入。

仙台同学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人。

她能够轻易跨越界线，去到教室里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我跟她应该合不来吧。

我在离开杂志区之前，偷偷看了仙台同学一眼。

她用格外严肃的表情看着封面十分亮眼的杂志。这么说来，我之前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脸严肃地看着杂志。因为她在学校总是表现得很开朗，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这跟我印象中的她不太一样。

即使如此，仍不改她引人注目的事实。

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尽管比不上茨木同学，她还是相当醒目。

或许是因为她总是有化一点淡妆，看起来很漂亮的缘故。

我背对仙台同学，离开杂志区。回到陈列漫画的书柜前，拿起刚刚在犹豫要不要买的漫画，又把漫画放回架上，走去小说区。我在书店里绕了两圈之后，再度回到杂志区。仙台同学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也没打算像个跟踪狂那样跟着她，于是朝着店门口走去，决定回家。

但我发现仙台同学正在收银台前翻找书包里的东西，因而停下了脚步。

她在做什么啊？

我从没在学校看她这样手忙脚乱过，让我有点好奇。

我觉得自己不该靠近，却还是因为在意而走了过去。一靠近就听到她发出了「啊～」「呃……」这些听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声音。我看了看收银机，上面显示出书本的金额，但不像是已经付款了。看来她是忘了带钱包。

看她着急的样子，我不禁涌上一股亲近感。

我的钱包里放了一些对我而言实在太多了的零用钱，即使我在这里拿钱给仙台同学，也不会造成我的困扰。不过看着在学校总是游刃有余的她困扰到最后什么都没买，两手空空地离开书店的模样，感觉也满有趣的。

「这些书──」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

我反射性地开口并采取行动。

「我付。」

我听到仙台同学惊讶地「咦？」了一声，又更靠近到她身边，从钱包里掏出五千圆，放在收银托盘上。

「仙台同学。这你先拿去用吧。」

这只是我一时兴起的行为，不是想卖人情给她，也不是想要求什么回报。

就是没来由地想这样做。

我没想太多就拿出了五千圆，可能是因为看到平常从未看过，显得不知所措又焦急的她，让我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也或许我只是想看看，我拿出五千圆之后，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但是因为钱包里面有这张五千圆钞票，所以我做出了平常不会做的事情。

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是宫城，对吧？」

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啊。

我把差点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因为我以为不可能叫出我名字的仙台同学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害我差点也因为惊讶而脱口说出不必要的话。

「拿那张钞票去付吧。」

「没关系啦，这样对你很不好意思。」

「不用介意。」

毕竟我这么做别无他意，她别放在心上就好了。如果我们因为要付还是不付这种无聊的事在收银台前争执不休，反而引人注目。而且要是刚好被人看到，在学校问起我和仙台同学讲了些什么也很麻烦，所以我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里。可是仙台同学不肯退让。

「不，这还你。」

放在托盘上的五千圆回到我手里，但我没有要把钱收进钱包里。我再次将五千圆放到托盘上。

「请问您是要用这笔钱付款吗？」

听到收银姊姊这只能用困惑来形容的声音，我回答：「是的，麻烦你了。」之后，五千圆便消失在收银机里。我趁仙台同学收下找零时离开收银台，但她立刻追了上来。

「宫城，谢谢你。我好像忘了带钱包，幸好有你帮忙。」

我听到了仙台同学开朗明快的声音，但她要是真的感谢我，我希望她就别再理会我了。在学校里，我和仙台同学分别属于不同区域。而在书店这里，我应该要出现在漫画区，仙台同学则是会在五颜六色的杂志区逗留。就因为我们两个应该待在不同的区域，我觉得我们应该要离彼此更远一点才合理。

「这是找回来的钱。用掉的部分我明天到学校再还你。」

「不用还我没关系。找回来的钱也给你。」

我不需要这五千圆。

要是舞香看到我在学校和仙台同学有金钱往来，她八成会一直追问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背对仙台同学，迈开脚步。

「咦？等等，这样我很困扰耶。」

「我真的不需要，仙台同学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啊，还给你。」

「那你丢掉吧。」

「你说丢掉，这可是钱耶？」

仙台同学抓住我的肩膀。

我是觉得她如果舍不得丢掉，只要收下就好了，但她似乎不愿意丢也不愿意收，迳自说了下去。

「啊～不然这样吧，这些钱我收下，就当作我跟你借了五千圆，明天一起还你吧。」

「无所谓，不用还我。」

我甩开她抓住我肩膀的手，走出书店。

「我会还你。包含找钱在内的五千圆，我会在学校还你。」

看样子她是追上来了，身后传来我在学校从没听过，有一点点带刺的声音。她明明都跟一群如果说要给他们五千圆，他们就会乖乖收下的人混在一起，然而她本人似乎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她意外地啰唆。

而且还很坚持己见。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该怎么把这五千圆硬塞给她。

仙台同学能接受……不对，即使她不接受，也不得不收下五千圆的理由。

我想着想着，一个烂到极点的点子闪过脑海。

「……不然你替我做事，来抵这五千圆好了。」

我看都没看仙台同学，便如此说道。

这笔钱是她付出劳力后换来的报酬。

这虽然是个无聊的提议，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爸爸也是在用劳力换取金钱。收在我钱包里的这些钱，是爸爸无论假日还是应该在家的时间，全都拿去工作之后，所获得的一部分成果。

「咦？做事？」

「总之你先来我家。」

我停下脚步，看向仙台同学……

「啥？去你家是什么意思？我都说钱我明天会还你了。」

「你不来的话，钱就给你，你收下吧。」

仙台同学不会来，她也不必来。

那五千圆就给仙台同学。

这样就结束了。

虽然一个人回家也很无聊，我还是转身背对她。

接着听到一声小小的叹息。

仙台同学只要那样留在原地就好了。

我在踏出脚步前先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变得比我走进书店前更厚了。已经不是感觉好像会下雨，而是彷佛在说一定会下雨的灰色乌云覆盖着天空。

还是快点回家吧。毕竟我不想弄湿制服。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又听见一道比方才更沉重的叹息声。

「我家有伞喔。」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有没有带伞，但她忧郁的叹息让我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

「啊～真是的。你家在哪里？在附近吗？」

「不远，跟我来。」

我低声说完便往前走之后，仙台同学还真的跟上来了。

我不知道我想叫仙台同学做什么。

也不知道仙台同学跟来是打算做什么。

不过我觉得偶尔有一点这种小插曲也不错。

我不是真的有事想叫她做，但就算回家了，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很无聊。如果有仙台同学在，感觉可以多少打发一点时间。虽然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共通话题，所以她应该没办法跟我聊天，不过总是比一个人在家好。

所以我默默地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第一卷 特典 没办法跟宫城对话

「要来玩抽鬼牌吗？」

我躺在床上，询问这个房间的主人宫城。

「为什么？」

「因为你拿扑克牌给我，我才问你啊。不玩抽鬼牌的话，要玩大老二吗？虽然不管是要玩哪一个，两个人玩起来都很无聊就是了。」

「我才不要玩抽鬼牌，也不要玩大老二。」

宫城说出如我所料的答案，接着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铺。

在我踏进房间，解开衬衫的第二个扣子，躺到床上的时候，宫城说了句：「拿去。」并递给我一副扑克牌，一般来说都会认为她这是在邀我一起玩吧？但是宫城根本没有邀我一起玩扑克牌。

从我夏天在书店遇到宫城之后，已经过了几个月。

我从未在这个房间跟她一起玩过。

她只会对我下达命令。

「那要做什么？」

虽然要做的基本上只有一件事，我仍旧问了她。

「你把那个按照一到十三的顺序排好叠起来，这是命令。」

果然是命令啊。

尽管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还是觉得这命令很没意义。重新排好扑克牌这种事，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命令别人来做的事。

「你的意思是按不同花色，比方说红心或方块，分别从一排到十三吗？」

我坐起身，对着宫城的后脑杓说。

宫城叫我过来的那天，会以五千圆为代价，要我在这个房间里遵从她的命令。

即便如今时序入秋，这个状况仍持续着，但她还是第一次用扑克牌来命令我。

「没错，动作快点。」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然而她本人却没回头看我，迳自看起了漫画。

「这是需要付五千圆的命令吗？」

她没有回答。

应该是因为没必要特地给出肯定的答覆，她才会没反应。

我是无所谓啦。

我本来是想，要是她下达了我无法遵从的命令，我就当场把五千圆退还给她。但是截至目前为止，要我朗读色情漫画就是她下过最夸张的命令了，所以还没发展到那种状况。而且我也不认为今后会出现那样的状况。

宫城的命令多半是些不值得支付五千圆去做的行为。今天也一样。我认为她就是个「只会浪费资源」的人。

我先叹了一口气，接着把红心从一到十三、方块从一到十三，将扑克牌依花色按顺序排好、叠起来。虽然她的命令只有这样，但是我从按顺序排好的扑克牌里抽出了五张牌，再把鬼牌也加入其中，然后拍了拍宫城的肩膀。

「我排好了，你抽一张。抽到鬼牌就算你输。」

正在看漫画的宫城抬头看我。

不过她没有回应我。

「宫城，抽一张啦。」

我笑着拿扑克牌给她看后，宫城从我手中抢走所有的牌，混进我刚才按顺序排好的牌堆里面，把整个牌堆重新洗过一次。

「按顺序排好。」

「还来啊？」

「等到结束之后，我还会叫你再做一次。」

「你这恶魔。叫我做这种事情很好玩吗？」

「还满好玩的。」

「你都是在学校里思考这些命令内容的？」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所以我又再问了一次。

「宫城你啊，有时候看起来就没在专心听课不是吗？你该不会都是趁那个时候在想命令的吧？」

「少啰唆，你乖乖照做就对了。」

在这个房间里很难对话。

我跟宫城以外的人明明随便就能聊开了，宫城却不肯跟我对话。

她真的很奇怪。

我从变得乱七八糟的扑克牌堆当中找出鬼牌，放到了宫城头上。

第一卷 特典 有宫城在所以跟去年不一样

我对情人节没什么想法。

那只是在三年的高中生活中会发生三次的活动。而今年是第二次罢了。

不过考虑到人际关系，我也不能完全忽视这活动。

因为和朋友交换友情巧克力，也是情人节活动的一环。我身边的朋友都会乖乖参加这活动，若想要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我当然也得参加才行。

所以去年情人节，我送给朋友们自己做的松露巧克力，当作友情巧克力。

今年，我也送了自制的松露巧克力给羽美奈她们。

尽管送市售的巧克力也可以，但大多数的人都会给予「亲手制作」的东西过高的评价，我才会选择自己做。

无论去年还是今年，都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理所当然地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我在充满可爱要素的空间里轻叹了一口气。

专为情人节设置的临时卖场里不仅有巧克力，还有色彩缤纷的包装纸、缎带、送礼用的纸盒，甚至连饼干模具、温度计也一应俱全。情人节所需的东西几乎都能在这里买齐。

我已经决定好要买哪些东西，只要挑出这些物品，拿着所需的数量去结帐就行了。

然而我很犹豫。

到底要不要送宫城我亲手做的松露巧克力。

我为了这个小小的问题犹豫、烦恼着。

宫城今天应该不会找我过去，我跟羽美奈也没有约，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不过这不代表自己可以一直烦恼下去，我还是希望能尽快决定。

「嗯──」

也因为现在是放学后，穿着制服的女孩子们在卖场里进进出出。我的叹息声混在这华美热闹的空间里，消逝而去。

做松露巧克力本身并不麻烦，况且我得做送给羽美奈她们的份，所以只要顺便做宫城的份就好了。但我不知道她收到会不会开心。

由于宫城是个怪人，就算收到几乎人人都喜欢的手工巧克力，她可能也不会觉得开心。再加上我完全不清楚她的喜好。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宫城会不会在情人节那天叫我去她家。

因此我很犹豫。

送友情巧克力倒不一定要挑在情人节当天，可是自制的松露巧克力保存期限很短，如果她没有在我做好的几天内找我过去，巧克力就要报销了。这样一想，我便觉得直接买市售的巧克力似乎比较好。

我离开自制巧克力用具的区块，看起陈列在架上，数量多得数不清的市售巧克力。

毕竟宫城在面纸盒上套了可爱的鳄鱼盒套，她收到可爱的巧克力搞不好会很开心。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绕了临时卖场一圈。

宫城、宫城……我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其实她不过就是个会给我五千圆，要我朗读色情漫画、舔她脚的人。这些事实掠过脑海中，害我差点又要做出可能不需要送她巧克力的结论。我不禁再度叹了口气。

「唉，不过宫城好歹也算是朋友。」

还是做给她吧。

巧克力真要报销的话，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了。

我把印着花朵图案的包装纸和粉红色缎带放进购物篮。然后又将送礼用的纸盒和制作巧克力的材料，全都包含宫城的份一起放进购物篮里，随即走向柜台结帐。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Gamers特典 与仙台同学无法相容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绀野クリス

罐头或者方便食品。

我本来为了确保食物来超市补充这些东西，却因为看到了无所谓的东西而迈不开步子。

太没节操了。

或者说，潮流变化的速度也太快了。

直到上周还都是的情人节的氛围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我对着出现在我视野里的东西叹了一口气。

和情人节配套的，比起情人节要普通许多的东西。

但是，忘掉了也不太好的东西。

超市的一角为了这个麻烦的活动划出了一小块区域。

货架上摆的糖果和饼干都印上了“白色情人节”的文字，使人们停下了脚步。

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学校里也是，超市里也是，追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活动的人到处都是。

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全世界，和仙台同学，前进的速度与我并不一致。

上周，她带来了名为友情巧克力的东西。

「……奇怪的家伙」

对不打算和世间统一步调的我来说，不光是情人节，白色情人节也是与我无缘的活动。所以，我完全不打算准备回礼。我觉得对收到的东西只要口头道谢就没问题了，仙台同学肯定也没想着我会还礼。

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用甜得发腻的颜色的包装纸和缎带来装饰的关系。

必要的东西只有五千元和命令。

白色情人节并不必要。

说回来，那本来就是一直以来都与我无关的东西。

去年是这样，前年是这样，更早的时候也是一样，一直以来。

长久以来我都过着与这类活动无缘的生活。

虽然母亲还在的时候会送给父亲巧克力，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送巧克力这种行为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这么一说，舞香说她送了父亲巧克力。与我不同，她一副很期待白色情人节的样子。她说去年收到了衣服作为回礼，所以今年也能拿到什么东西的样子。虽然我觉得他们的亲子关系确实很好，但是被这些活动束缚住也太麻烦了。

情人节的时候送巧克力或者收到巧克力什么的。

白色情人节的时候回礼什么的。

我只要不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就好，当然今年这些也与我无关。

仙台同学好像不会疲劳一样。

给茨木同学他们做了松露巧克力，还给只有五千块的关系的我叫做友情巧克力的东西，我觉得这些行为虽然像八面玲珑的她会做的，但是一点也不开心。

「算了」

我转身离开白色情人节的文字。

仙台同学不管是累了还是不高兴了都与我无关，她和我不一样，会享受做友情巧克力的乐趣。白色情人节的时候茨木同学他们也肯定会回礼的，我什么都不做也没问题。

跟这些没什么缘分的活动比起来，每天的食物还是要紧一点。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走向摆着我的食物的地方。

第一卷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在思考」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我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羡慕志绪理。

理由我也知道。

因为，我现在在上补习班。

上到刚才的课终于结束，到了休息时间，但今天还要上两节课才能回家。虽然我也不是对现状有什么不满，但好不容易的春假，却感觉没在休息。

——毕竟都约好了。

春假开始去上补习班。

我和父母这样约定了。因为这个假期过后，我就是三年级学生了，我自己也觉得去上一个面向升学的补习班比较好。但是，想去玩的心情还是在的。很想，不，是非常非常想。所以，我有些羡慕一口咬定不上补习班，应该正在好好享受春假的志绪理。

今天她在干什么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挚友的面孔。

要是志绪理在这儿，她肯定会说，一点也不想学习之类的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拿出手机，刚看向屏幕，就收到了一条志绪理发来的消息，上面只写了『有空吗？』几个字。

「真有志绪理的风格。」

明明见面的时候她还挺能说的，发短信却很冷淡。但换句话说，我们正是那种不需要太多顾虑的朋友关系。

我给志绪理回了一条『我在上补习班』，然后在笔记本上画着她的肖像画。

志绪理她，偶尔会陷入发呆之中。

有时候她会因为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课而被老师提醒。我觉得她明明作业写得很认真，那上课也一样认真一点就好了嘛。

我在志绪理的肖像画上写了「集中！」。

我和志绪理从一年级开始同班的两年间，我们在同一个教室学习，一起玩耍。还有一个挚友亚美虽然到了二年级时班级分开了，但我希望包括她在内，我们三人能分到同一个班级，度过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我在志绪理的旁边也画上了亚美的肖像画，然后在她的头上写上了「元气！」这个能代表她的词语。正当我觉得，画都画了，干脆把自己的肖像画也画上去算了的时候，斜前方传来一个声音，于是我抬起了头。

「宇都宫同学原来擅长画画啊。」

「也没有擅长啦，只是随便画画而已。」

我对看着笔记本的本田同学说道。

她和我同一所学校，但不同班，朋友圈子也不同，所以我们在学校不怎么说话。但是，我们在补习班相处不错，还经常说话，也算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这不是很擅长吗。我可画不出这样的画来。」

「真的不是很擅长。」

「好了好了，不用谦虚了。」

本田同学用着轻快的口吻说道，接着又说「我说我说，宇都宫同学。你知道茨木同学在打工吗？」

「茨木同学打工？在哪儿？」

我向坐在斜前方座位上露出开心的表情的本田同学问道，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家庭餐厅。」

「居然是家庭餐厅。」

「我和爸妈去的时候，茨木同学突然出现了。谁能想到，茨木同学竟然会在家庭餐厅打工？」

「感觉很意外。茨木同学打工的话，比起家庭餐厅，更应该是别的什么地方吧。」

「是啊。话说回来，茨木同学的话，感觉比起打工更应该在外面玩吧？而且还让男生请客的那种。」

我对茨木同学“长得漂亮但是急躁而且任性”的印象，再加上本田同学口中茨木同学，我似乎也能接受。

和我同班的茨木同学——茨木羽美奈离我十分遥远。遥远到补习班的流言都能左右她的形象。但是，我很好奇，这样的她打工的时候是个什么风格。

「茨木同学，在正常地工作？」

「正常？」

「就是好好接待客人之类的。」

「态度非常热情。」

本田用着毫不掩饰惊讶的声音说道。

「唉，真意外。」

不管说多少次，我都只能说出意外。

可能是偏见吧，但是茨木同学认真打工我实在是没法想象。经常和她在一起的成员倒更加适合打工一点，所以我试着问了一句「那仙台同学她们，其他几个人在吗？」。

「好像不在。不过，仙台同学在的话，感觉那个店会变得很有人气。」

「会被表白？」

「对啊对啊。茨木同学虽然好看，但是太张扬了，有点难搭话。家庭餐厅的话，仙台同学那样子的人不是更加受欢迎吗？」

「虽然不知道哪边更受欢迎，但感觉仙台同学确实能做这份工作。」

就像茨木同学离我很遥远一样，仙台同学离我也很遥远。关于她，我听说她比茨木同学更善于与人打交道，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以及虽然她不及茨木同学，但也常在外面玩。

虽然我们同班，但也不怎么说话，所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只是在补习班和朋友聊一聊她们的闲话的程度，恐怕以后也不会有直接接触吧。

「确实。好吧，不过，她们俩不管是谁感觉都很受欢迎。」

「是吧。」

我简短地回答道，然后转了转手上的自动笔。

我也不是完全不憧憬那样闪闪发光的存在，但要说想不想成为那样，我觉得我不可能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且，我也并不想和他们拉近关系。我已经有了想好好相处的朋友们了。

我的视线落到笔记本上。被本田同学夸奖了的肖像画映入眼中时，手机震动了起来。我看向屏幕，是志绪理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下课了去看电影吗？』。

「朋友？」

本田同学问道，我回答「嗯」。

志绪理的提案很有魅力，但补习班结束之后就太晚了。

看了电影，就得急匆匆赶回家了。

但前天见面的时候，她好像有些无精打采。

可以的话，我想好好和她聊聊。

我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里输入了『明天可以吗？』。

第二卷 第1话 下达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仙台同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上了三年级后的第一次期中考成绩很糟。

我不喜欢念书，但考试前还是会打开课本，至少努力背一下公式或年号。可是我背不起来，也没派上用场。

拜此所赐，我那不算特别好，却也不算特别差的成绩下滑了。

理由出在仙台同学身上。

都是因为考试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才会害得我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

我背靠着床坐在地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进入六月后已经结束换季，统一换为夏季制服。一身轻便打扮的仙台同学泰若自然地坐在我身旁，看着杂志。

她平常固定会去的地方明明就是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接吻了，我觉得她有点忘了客气为何物。

我将视线落到翻开却没在看的漫画上，旋即阖上书页，转而看向仙台同学正在看的杂志，只见她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那本杂志封面上满是诸如能让你变可爱、提升好感度等空洞的文字，看起来跟我在书店给忘记带钱包的仙台同学五千圆那天她所买的是同类型的杂志。

仙台同学的表情毫无变化，又翻了一页。

『据说只有一开始会尴尬喔。』

这话是仙台同学说的。然而也不管这是我们五月接吻之后我第一次叫她过来，她看起来完全不觉得尴尬。

我搞不懂。

接吻之后，不是朋友的仙台同学变成了我更搞不懂是什么的人物。

我把漫画放回书架上，拿了一本新的出来。

──早知道就别叫她过来了。

今天没发生什么讨厌的事，我却叫了仙台同学来家里。

给她五千圆，买下她放学后的时间。

就像至今为止我所做的那样，我今天也做了一样的事。

毕竟我不希望她以为我跟她接吻后就不肯叫她过来了。而且我原以为自己可以摆出一副那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的表情见她，但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五月发生的事情对六月的我造成了影响。

尽管如此，仙台同学还是一如往常地解开了衬衫上的两颗扣子，拉松领带，和接吻前没有任何不同，是跟平常一样的仙台同学。

「宫城你喜欢看这种杂志吗？」

用不知道是有在看，还是只是翻过去而已的速度翻着书页的她从杂志上扬起视线，开口问我。

「不喜欢。」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这边，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杂志。」

「我才没在看你，我对那种杂志也没兴趣。」

我从她那轻佻的语气和微微上扬的嘴角，知道她是在戏弄我，便冷淡地回答。

「我也不太喜欢。」

「那明明是你特地买回来看的杂志耶？」

「没错，我特地去买了其实我也没多爱看的杂志。」

仙台同学语调平板地说，阖上了杂志。

我是知道她没有很认真在看的原因了，但她没说她为什么要买自己不喜欢的杂志。不过我从她的交友关系可以推想到。

妆点在封面上的那些浮夸标语，是茨木同学感觉会喜欢的话。

想当个八面玲珑的人似乎也不容易。

要是她在我面前也能发挥她那八面玲珑的手腕，我觉得这段时光会过得更顺心一点，不过这房间里不需要那样的仙台同学，而且如果是那样的仙台同学，我应该就不会这样长期叫她来我房间了。

「对了，宫城，你的考试成绩怎么样？」

仙台同学边喝麦茶边问我。

我不想告诉她我考得不好。

感觉她会去臆测我考不好的原因，所以我死都不想说。

「普通。仙台同学你呢？」

「我也普通。告诉我你的平均分数啦，成绩单发下来了吧？」

是发下来了，可是我不太想看「期中考成绩单」这玩意，也不愿去回想起它的存在。

「为什么我非要告诉你不可啊？想问别人的成绩，先说你自己的啊。」

「可以啊，拿我的书包过来。我的成绩单就放在里面，直接看比较快吧？」

仙台同学说完后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制服从换季过渡期用的款式换成了夏季制服，衬衫也从长袖变成了短袖。因为没有布料能够挡住她的手，她的体温直接传到了我的肌肤上。书包就在我旁边，那只手除了要我赶快去拿之外没有别的意思，我的身体却因此僵住。

蠢死了。

我轻吐一口气，把仙台同学的手推了回去。

「不用，就算不看我也知道你考得很好。」

「没有很好啊，普通而已。」

「脑筋好的人所说的普通，跟我相比就是考得好啊。」

「没那回事。拿我的书包过来啦。」

仙台同学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想她根本不在乎考试成绩。

只是因为我说不要看，她才觉得好玩，想给我看而已。

她总是在做这种事。

我抢走仙台同学放在腿上的杂志，丢向她的书包。

「去拿过来。」

我看着仙台同学冷漠地说。

既然她想拿书包，那去拿杂志的时候顺便拿过来就好了。

「好好好。这是命令对吧？」

不管我说过多少次「好」只要说一次就够了，仙台同学还是听不进去。她「嘿咻」一声地站起身，只拿了杂志过来。我本以为她要把手上的杂志递给我，她却坐回原本的位置翻起杂志，让我看某个头发微卷的女孩。

「你要不要试着弄成这种发型？」

她秀给我看的发型很可爱，可是我不觉得那发型适合我。

「要我帮你弄吗？」

她边说边伸过来的手唤醒了我的记忆。

在接吻前，仙台同学摸了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那只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不用。」

我躲开她彷佛顺着记忆伸来的手，在那只手碰到我的头发前就先开了口。

「感觉很适合你耶。」

「跟适不适合我无关。」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行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今天的仙台同学感觉比平常更会装熟。

就因为她会做这种事，我才会觉得她很坏心眼。

就连接吻那个时候她也很坏心眼。

刻意要我下那样的命令。

我不认为她讨厌我，也不认为她是故意在戏弄我，可是我不懂仙台同学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我命令她。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仙台同学正任意摆布着我。我是不讨厌跟在学校时不同，没有在装乖的仙台同学，也会想要触碰她，但她这种态度让我非常烦躁。

我把身体转向仙台同学。

老师看到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微微偏棕色的头发映入眼帘。

从她绑成公主头的头发底下可以看见她的耳朵。

「你没戴耳环呢。明明一副会戴的样子。」

仙台同学虽然不是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一型，但就算有戴耳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是和她在一起的茨木同学就有戴耳环，经常被老师骂。

「我不想被老师盯上啊。宫城你不戴吗？」

「不戴。」

我简短回答完，拉了拉她就算有戴耳环也不奇怪的耳垂后，仙台同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就这样顺势让手指滑向她的耳后。

「这样很痒耶。」

她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

「你就这样别动。」

我今天不会让她诱导我下命令。

我只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我想做的事。

我的手指缓缓滑过，碰到她的耳根时，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就说会痒了吗？」

传入耳中的话语没有拒绝我触碰她的行为，她却用力拉开了我正在摸她耳朵的手。

「我刚才叫你别动，你没听到吗？」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想仙台同学也知道这件事。

「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摸个耳朵，你反应也太大了。难道你这里很敏感吗？」

我伸出手，再度拉了拉仙台同学的耳垂。

「宫城，你拉太大力了，很痛。」

仙台同学没否定敏感这说词，皱起眉头。不过她只有脸上的表情变了，身体没有动。

我缓缓地让手指从耳垂滑到耳后。

再度碰到她的耳根时，仙台同学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她映在我眼中的表情感觉很不高兴，看就知道她没有接受我的行为。可是她没再像刚才那样抓住我的手腕。

「你就该像这样听我的话。」

看着默默听从我指示的仙台同学，我松了一口气。我没再产生那种坐立难安，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像是待在别人房间里的心情。

这个地方的主人是我，不是仙台同学。

回到应有状态的关系，让我起先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我的手指顺着耳朵的轮廓滑过。

当我把手指滑进宛如用石膏固定住，脸色始终都很不愉快的仙台同学耳朵里时，她的身体像是要逃离我似的往后缩了一下。

「喂。」

我虽然听到了她低沉的嗓音，还是像在搔她痒一样，继续摸着她的耳朵内侧。

仙台同学企图抬起手，又放了下来。

她依然遵守着我叫她不要动的命令，我继续玩着她的耳朵。

在学校总爱装模作样的仙台同学尽管气愤，仍默默忍耐着的模样很有趣。

我想对仙台同学来说不有趣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很有趣。而对我来说不有趣的事情，对仙台同学来说就很有趣吧。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因为我和她完全相反，没有任何交集。

我无法理解进入六月，就表现得彷佛五月从没发生过任何事的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可能会懂彷佛被阳光照耀着，总是身在明亮处的仙台同学在想什么。

我的手指从她的耳根滑向脖子。

仙台同学的身体惊讶地抖了一下，原本压抑着的声音不禁脱口而出。

「你根本是在玩我吧？」

她似乎忍不住了，抓住我的手臂。

「因为很好玩啊。你要抵抗也行喔。」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仙台同学明显地露出反抗的眼神。

「我不要。」

我一口回绝仙台同学，甩开她的手，然后拉着她的耳朵靠近她。

「宫城，我就说这样拉会痛了。」

我想也是。

因为我是故意用她会痛的方式在拉，所以她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我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又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像接吻那时一样，仙台同学就近在眼前。

心脏误以为我对仙台同学有好感地噗通一跳。

我装作没注意到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

香甜的气味搔着我的鼻腔。那是仙台同学霸占我床铺的日子，枕头上会传来的香气，我不讨厌那味道。

她用的是哪个牌子的洗发精啊？

在过去浮现过好几次的疑问占据了我部分的思绪时，我用舌尖碰了她的耳朵。

「这样会痒啦。」

仙台同学推了我的肩膀。虽然这么说，但她可能没忘记我叫她不准动的命令吧，推我的动作不太用力。面对她这在我容忍范围内的抵抗，我轻轻地咬了她的耳朵软骨，仙台同学的身体有些夸张地抖了一下。

「不要咬我啦。命令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吧？」

她感觉不像是在生气，可是讲话的语气比平常更为低沉。

「不行。」

「才没有不行，快住手啦。」

「仙台──」

我停下在她耳边的低语。

然后重新说了一遍。

「叶月你很啰唆耶。」

仙台同学曾经在这房间里用我的名字「志绪理」叫我。

我这样叫她是在回敬她之前的作为，没有更深的含意。

联系着我和仙台同学的是一份契约，我们不会发展为更进一步或是退一步的关系，这从我第一次给她五千圆的那天就已经决定好了。而她会到这里来的时间，也是有期限的。

最多只会到毕业。

不会更久了。

我们没有理由继续下去。

在这段终将告一段落的关系中，叫对方的名字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我的嘴唇吻上她的耳朵下方。

仙台同学瞬间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背，但又立刻收手。我用舌尖触碰她柔滑的肌肤，她静静地呼出一口气。那明明是个感觉会听漏的微小声音，却残留在我的耳中，与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我像是要逃离那声音，让舌头滑到她的耳后。

「宫城，你这样很恶心。」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可是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我的心脏也用比飞快的步伐还要更快的速度鼓动着。

我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然而我却被装作没发现的心跳速度给牵着走。

我把自己的身体重心放到仙台同学身上，就这样顺势推倒了她。

仙台同学的背部贴上地面，推倒她的过程轻松得令我傻眼。我本想就此咬上她的耳朵，但我的锁骨附近被她用力推了一把。

「你再继续下去就违反规则了喔。」

不跟对方上床。

我想她应该是要说我的行为抵触这条规则了吧，但这不是那种行为。

「我没有违反规则啊。」

我把脸退开并出声抱怨后，仙台同学推开我坐起身。

「你这根本就是类似的行为吧？」

「你该不会是觉得很舒服吧？」

我故意调侃她之后，仙台同学像是在擦干净耳朵似的摸了摸耳朵，然后一脸厌烦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说什么傻话？我是要你别推倒我。」

她毫不客气地踢了我的大腿。

「喂，宫城。」

仙台同学躺到床上的同时开口叫我。

「干嘛？」

「你之后可以叫我叶月喔。」

「我不会再叫了。」

我让背靠着床边并回答她之后，她用枕头打了我的头。明明也没多痛，我却夸张地对她说：「好痛。」可是我没听到她道歉，相对地，她又用枕头打了我一下。

「宫城你这个人很无聊耶。」

她嘀咕的那个语气，听起来是真的觉得很无聊。

◇◇◇

黑板上写着世界历史，高桥老师──哆啦桥今天也穿着蓝色的衣服。讲台上传来我没兴趣的国家反覆经历盛衰荣枯的过程，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哆啦桥讲课。

事情总是不会照我所想的那样发展。

结果就算我命令仙台同学，她也就不知所措了那么一下下，最后还是我的心情像冉冉云烟一样，飘摇不定。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翻过一页课本。

仙台同学的呼吸。

甜美的香气。

柔软的耳垂和骨头的触感。

以及微微泛红的脸颊。

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全是昨天的事。因为接连发生没办法全数收进记忆保存库里的事，害我的思绪有一大半都被仙台同学给占据了。

这太奇怪了吧？

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啊。

我曾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就连咬脖子这种事都做过了。昨天做的事跟这些事也没什么差别。

尽管如此，记忆仍残留在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最近总是这样。

只要扯上仙台同学就没好事。明明只是因为我一时兴起才开始的关系，我却觉得她的存在变得越来越重。

我从铅笔盒里拿出没能给仙台同学，留在我房里的橡皮擦。那块从我身边到她的手里，又在音乐准备室里被她硬塞还给我的橡皮擦上，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特地拿来还我的东西。

要是那时候仙台同学没到教室来把我叫出去，我跟她的关系便会就此中断了吧？我们也就不会接吻了。

「别东张西望的，认真看黑板。」

我听到哆啦桥那简直像是在说我的声音后抬起头。不过被念的是从前面算来坐第二个的男生，哆啦桥还问了他特别难的问题。

还好不是我。

有幸逃过一劫，没成为哆啦桥已成惯例的迁怒对象，我从铅笔盒里拿出另一块橡皮擦，明明没有想擦掉的字，我却擦掉了写在笔记本上的字。世界历史的一部分就此消灭，丧失了上课的内容。

面对哆啦桥坏心眼的提问，无论过了多久，都没听到答案。

我重新抄写黑板上的文字，把仙台同学还给我的橡皮擦收进铅笔盒里。

今天的最后一堂课就这样夹杂着哆啦桥的迁怒持续进行。而我直到最后都没被哆啦桥盯上。

「像这种时候气象预报就会不准呢。我本来还期待运动会的练习活动会取消。」

班会结束后舞香跑来找我，很遗憾地说着。

我懂她的心情。

虽然说运动会快到了，这也在所难免，但我们还是不欢迎必须占用放学后时间的活动。

「我也以为会取消。全体练习这种事很没劲耶。」

我混着叹气声回应她后，看向窗外。

早上看的气象新闻明明叫人要带伞出门，天空上却只覆满了厚厚的云层，没有下雨。

「有需要放学后特地留下来练习吗？真要练习，拿上课时间去练不就好了？」

亚美看着连一滴雨都不肯下的天空，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运动会的集体练习，而且最后还补上了一句「真想早点回家」。虽然也有很期待运动会的人，不过我们三个对运动会都没什么兴趣。

「唉，但就算在这边抱怨，练习也不会取消，在被老师骂之前赶快过去吧。」

我说了句「对啊」同意舞香这死了心的发言，拿着运动服站起身。在仍旧提不起干劲的情况下，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前往更衣室。亚美在走廊上嘴里还不断嘀咕着「真不想去」，舞香也一直附和她。

就算抱怨个没完，气象预报依然落空，我们来到了操场上。

正因为是集体练习，现场的人数多到让理应很宽敞的操场都显得狭窄了起来。就算是这样，我依然连找都没找，就看到了仙台同学。

（插图006）

老师还没有整队。

可是因为大家大致上都会按照学年、班别聚在一起，所以我会马上看到隔壁班的她也是没办法的事。而我必然地也会看到在仙台同学身旁的茨木同学，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仙台同学算是相对醒目的人了，但是茨木同学更引人注目。

明显染成了浅棕色的头发，没照校规穿好的运动服。

也有戴耳环、做美甲，一副在学校所向无敌的样子。除了仙台同学之外，其他在她身边的朋友也都是类似的打扮，感觉只有那里是不同的世界。不过看着开心地向男生搭话的茨木同学，我觉得她跟仙台同学很合不来。

我不懂她们两个为什么会凑在一起。

以前只从远处看着她们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们是同类，但现在不一样了。

仙台同学在兴趣、嗜好上感觉就跟茨木同学很不合。

「志绪理，你在发什么呆啊？」

舞香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让仙台同学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外。

「咦？我只是在想练习能不能早点结束。」

「都还没开始，哪会结束啊？是说茨木同学在耶。我还以为她会跷掉这种活动。」

舞香的视线看向我刚才看着的地方。

「是因为在意推甄分数吧？」

亚美随口说道。舞香回了她一句：「现在才在意也太迟了吧？」

「就算现在才在意，也总比都不在意好吧？」

「这样说也是没错啦。啊，话说回来，志绪理，你后来跟仙台同学还有怎么样吗？」

舞香的视线从茨木同学移到了仙台同学身上，用充满期待的语气问我。亚美也抓住我的手臂，说：「我也想知道。」

仙台同学到我们班教室来，把我叫了出去。

这对舞香和亚美来说是很令人惊讶的事，在那之后，她们就变得经常会提起仙台同学。简单来说，刻意跑来叫我出去的仙台同学，成了她们感兴趣的对象。

我是有告诉她们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然而在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她们到了现在还是会像这样问起我关于仙台同学的事。从这点来看，我想她们应该没采信我的说词吧？

看她们脸上清楚地写着我们想听些有趣的八卦，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怎么样，是指什么？」

「哎呀～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嘛。」

舞香理所当然地说。

「怎么可能会有啊？」

「说得也是。」

听到舞香肯定我的答覆，我的心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只有一点点。

也不是真的有多沉重。

「运动会这种活动干嘛练习？当天直接上就好啦。」

对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失去兴趣的舞香嫌麻烦地说着，在原地蹲下。我回她：「就算没下雨，要是能因为其他原因取消就好了。」又看了看仙台同学。

她和茨木同学可能是在聊些什么吧，两人正相视而笑。

当然，她没看向我这边。

上了三年级之后，我对仙台同学就有着过多无法厘清的感情。本以为自己是用慢吞吞的动作在前进，我的心情却以彷佛会因为超速而被抓的惊人速度一路狂奔。理性总是被耍得团团转，派不上用场。

这种心情最好连同仙台同学一并撒手不管比较好，不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了。我知道。我虽然知道，但也想一直命令她。

要她听我的话，顺从我、服从我。

──蠢死了。

我慢吞吞地仰头，看向天空。

我在书店给仙台同学五千圆的那天，也是这种暧昧的天气。

因为那是在考完期末考，大概七月初时发生的事，勉强还没满一年。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啊？

我试着回想，遇见仙台同学之前的记忆却很模糊。

「要整队了。」

在我茫然回想时，舞香戳了戳我的背。

总之去年的运动会很无聊。

我只记得这件事。

第二卷 第2话 我只是因为宫城说了才做的

有什么正要改变。

我觉得考完期中考，宫城摸了我耳朵那天，会有这种感觉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

在那之后她又找过我好几次，但我们之间没出现什么巨大的转变。运动会也结束了，我过着平静无波的每一天。虽说我们接吻过，但那倒没让我们之间变得有多尴尬，她也没因为舔了我耳朵这种小事就不找我过去。

无聊。

一点都不好玩。

因为毫无变化到让人感觉很闷，这里待起来也没那么舒服了。我是不认为接吻就会改变些什么，但在我的心底深处或许还是希望能有些什么改变吧。

没劲。

真没意思。

宫城舔了我的耳朵。我倒不是希望她再舔我，却很在意宫城在想什么才会做出那种事。不过我没问她这么做背后的缘由，所以她的动机依然成谜。

后来宫城就没再命令我舔她的手指或是舔她的脚过，也没有再舔过我的耳朵。作为支付五千圆的代价，她只会下一些老套又没新意的命令。我并不是期望发生什么刺激的事，不过写作业和把漫画内容朗读出来这些事，我也已经做腻了。

唉，不过……

只有一点点也算数的话，也是有改变了的事。

房间里换了一张新的桌子，比之前那张桌子大一点，更方便把课本摊开。而且因为有空间能让我们并肩坐在同一侧念书了，宫城正坐在我旁边写作业。不过她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宫城的心情就跟进入梅雨季后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你这里写错了喔。」

我拿笔指了指宫城笔记本上的某处。

宫城的英文好像不太好，还有其他几个地方也写错了，总之我先指出了其中一个错误。她却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我又没问你，你不用跟我说哪里写错了。」

「那就放着让它错比较好吗？」

「……是不好。」

宫城皱起眉头，擦掉写在笔记本上的字。她用的不是我在音乐准备室里还她的那一块橡皮擦，是新的。

──居然故意用其他的橡皮擦，太坏心眼了吧？

我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答案是什么？」

刚才还很认真写作业的宫城，开口要我提供能够迅速修正错误的解答。

「你自己想啦。」

「我就不知道啊。」

「你只是没心要想吧？认真写作业啦。」

「那这是命令，告诉我答案。」

宫城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推给我。

看她不高兴的样子，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坐在她旁边念书吧，不过我没打算要换位置。

「这与其说是要我告诉你答案，不如说是要我帮你写作业吧？」

「对。帮我写。」

「好好好。」

我记得上次也是这样。宫城作业写到一半就不写了，把剩下的部分推给我，跑去看漫画。我把她的笔记本挪到自己面前，从宫城手里抢走橡皮擦。

作业的题目本身并不难。

只要认真写，就算是宫城也三两下就能写完了吧？不过在她的命令之下，这些假设都毫无意义。我擦掉写错的地方，把正确答案写在其他纸上，让宫城可以照抄上去。

「是不是快要满一年啦？」

我修正了几个写错的地方，一边开始写新的题目，一边开口问宫城。

「你说哪件事？」

「就是我开始会到你房间来的这件事。」

「是吗？」

宫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道。

「因为是从七月初开始的，也差不多过一年了。」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是我跟宫城几乎没说过话。我之所以会开始到她房间里来的契机，我还记得很清楚。

宫城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忘记带钱包的我面前，帮我付了钱。如果这样说，想必是一桩美谈吧。然而实际上是她在书店的结帐柜台前硬塞了五千圆给我，我想把找回的钱还给她，她还放话说她不需要，可以丢掉，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

那一天，我觉得宫城是个难搞的人。而现在我依然觉得宫城是个难搞的人。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付钱？」

「同班同学有难，我觉得该出手帮忙。」

「真的吗？」

「假的。是因为我钱包里刚好有五千圆。」

「那要是你钱包里面放的是一千圆，你就不会帮我付钱了？」

「可能吧。」

「反正你这也是在说谎吧？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我当时想那样做。就这样。」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想随便打发我，还是在说真的，不过宫城说到这里就中断了话题，站起身，然后从书架上拿了两本漫画过来，躺到床上。

我速速写完作业，戳了戳背对着我的宫城的腰。

「你再躺过去一点。」

「为什么？」

「这里是我的位置。」

「这里才不是仙台同学的位置，这是我的床。床上很窄，你不要过来。」

宫城冷淡地说，占领了床铺正中间的位置。

这张床的确是宫城的，不是我的。不过她叫我来房间里的时候，这张床每次都是我在躺，我觉得我应该有权可以分到一半的领地。

「又没关系，分一点位置给我啦。」

「不要。」

「宫城真小气。」

我与其说在戳她的腰，不如说在推她的腰，想要拓展自己的领地。然而宫城没碰我，开口说了。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别推了。」

宫城最近有时候会露出好像静不下心来的复杂表情，那是在我们接吻之后发生的小变化之一。而她现在就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我不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受伤的人，也有纤细脆弱的一面。宫城这种表情有时候会深深地刺伤我。

我爬上床，为了扩大空间而动手推宫城的身体。可是她没把领地让出来，而是坐了起来。

「仙台同学，解开领带。」

宫城突然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领带。

这不是什么好表情。

宫城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少说那么多了，解开。」

即使问她也得不到答案，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了，就算她没说，我也知道这是命令。我放弃无谓的抵抗，乖乖解开了领带。

「这样可以吗？」

「可以。然后把那个给我。」

「把领带给你？」

「对，领带。」

她的语气虽然跟在写作业的时候一样，但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把领带交给了宫城。

「转身背对我。」

我照她说的转身背对她后，她说：「把手给我。」抓住了我的手腕。

光凭这些，我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让宫城听见地轻叹一口气，把手绕到了身后。接着手腕上立刻传来了被布料缠住的感觉。而且相当用力。

「等一下，这样很痛耶。」

我的手腕被绑住，那力道强到让我觉得她绝对是使尽了全力。我开口抱怨。如果她毫不留情地绑到最紧，会留下痕迹。制服已经换成了短袖制服，要是手腕上有那样的痕迹，一定很显眼。

「宫城。」

我语气强硬地叫了她的名字之后，领带又更勒紧了我的手腕。

「绝对不准留下痕迹喔。」

我带着她要是做得更超过，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的念头出声后，领带才稍微松了一点。然后手腕上传来了领带打结的触感。

「宫城你真变态，这是那边的漫画里面出现过的情节吧？」

书架上排放着各种类型的漫画，从充满少女情怀的少女漫画到热血少年漫画都有。其中也有以色情为卖点的作品，里面应该有漫画曾出现过女主角被唯我独尊型的男友用领带绑起来的情节。

「仙台同学，你希望有人像漫画里那样对待你吗？」

「怎么可能？」

「那我不会做漫画里那种事，你就这样坐一个小时吧。」

「咦？什么？你这是放置PLAY吗？」

「……你果然还是希望人家对你做点什么嘛。」

身后传来了她彷佛提起了某种干劲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这变态。」

一股气息随着她的声音吹上我的脖子，下一瞬间，她隔着上衣咬了我的肩膀。

「好痛。」

宫城的字典里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

所以即使我开口喊痛，她的牙齿依然紧咬着我的肩膀。

「我又没说希望你做这种事。」

如果是平常，我会推开宫城的额头，逃离这份痛楚。可是今天我的手腕被绑住了，没办法那么做。就算想转身，感觉也会失去平衡摔下床，不能说转就转。我只能出声制止她。

「宫城。」

我大声叫了她的名字之后，才终于从痛楚中得到解脱。

「我不是叫你别留下痕迹了吗？你要咬我是可以，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吧？」

「反正那里不会露出来，没差吧？」

「问题不在那里好不好？」

「那你下床，去坐到地板上。」

不要。

我是可以这样回答她，不过我很清楚，我说了她也只会硬逼我下床。而且这种时候的宫城感觉就会若无其事地把人给推下去。

如果事情会演变成那样，还不如我自己下床。

我默默地照着她的话坐到地板上后，宫城脱掉袜子。

「仙台同学，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吧？」

宫城对抬头看着她的我这么说，踢了我八成留有齿痕的肩膀一脚。

「要我舔你的脚，对吧？」

（插图007）

我和宫城来往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只要对照过去的经验，她想说什么这种小事，我马上就明白了。

「既然知道，就做吧。」

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宫城用听起来甚至有些开心的语气说。虽然比起阴晴不定的天气，她能有接近晴天的心情是比较好，但这不是我现在乐见的状况，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绝对没好事。我脑中没有碰到这种情况，宫城的心情很好而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的记忆。

我看着宫城伸到地上的脚。

对于舔脚这件事我是没意见。

那种事我之前就做过好几次了。

只是我在手被绑着的情况下很难舔她的脚。我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用手把她的脚抬到适当的高度。

「你把脚稍微抬高一点啦。」

「不要。」

她简短又明确地回答我。

那表示她不愿意配合，我觉得她真的很会整我。

就这样照命令去做。

她的意思就是这样，于是我的舌尖舔上她的膝盖。

膝盖当然也是脚的一部分。

可是宫城似乎不满意。

「从脚尖开始舔。」

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用这副模样？」

「对，就用这副模样。仙台同学你喜欢听我的话吧？」

我又不是自己喜欢才听她命令的，然而说这种话也没意义。我能选择的只有听从她的命令，或是把五千圆还给她，离开这房间。

我抬头看宫城。

她一动也不动。

为了遵从她的命令，我必须自己主动靠近宫城的脚。

「仙台同学。」

她轻轻踢了我的膝盖催促我。我慢慢从宫城身上别开视线。

这个房间的主人只会对我表现得任性又毫不客气，会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出她对其他人不会说的话。明知如此却还是打算顺从宫城的我，也是前所未有的不知道脑袋是出了什么毛病。

这模样还满屈辱的呢。

我事不关己地想着，同时像是要舔地板一样，舔上她的脚尖。

「这样的仙台同学也不错呢。」

听到她那愉快得跟正在念书时简直判若两人的声音，我有点不爽。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姿势，很难受。然而我没有选择还她五千圆，我的舌头从她的脚尖滑到脚背上。在我一路舔到脚踝处，嘴唇吻上她的肌肤后，她把脚抽走了。我虽然追着她的动作，用舌尖舔上她的脚背，但这次换宫城也主动把脚凑了上来。

我只觉得她在捉弄我。

「宫城。」

我叫了她的名字代替抗议。

她或许是不满我这么做吧，宫城把脚滑到了我的下巴底下，用脚背让我抬起头。

「什么事？」

宫城看着我，面带微笑地说。

「你的脚不要动啦。」

「可以下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仙台同学。」

宫城这话没说错。

可是为什么我非得听她的话，甚至沦落到这副模样啊？

我自己选择了要顺从她，心中仍对此感到不满。

「继续啊。」

在我开口抗议前，宫城下了命令。

她把脚放回地板上，我的唇再度吻上她的脚背。

接受命令，遵从指示。

这已经变成了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尽管觉得很不爽，我的身体还是动了起来。

舔过她的脚趾，用嘴唇触碰她柔滑的肌肤。

我顺着舌尖能稍微感觉到的骨头轻咬她的脚踝后，宫城的身体稍稍动了动。我反覆轻咬，舌头爬上她的胫骨。

舔舐、轻咬、吻上。

我不是没想过，要是我正在碰的地方是她的嘴唇会怎样。

我像接吻时一样，用嘴唇缓缓碰着她的膝盖。

在我数度吻上并用力吸吮之后，宫城粗鲁地说了。

「够了。」

「为什么？」

「因为仙台同学很下流。」

「那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你很恶心。」

听到宫城没有起伏的声音，我用超过轻咬，足以留下齿痕的力道咬上她的膝盖。虽然牙齿撞上了她的骨头，但我不在意。我狠狠地咬下去后，宫城动起她的腿。

「仙台同学，很痛。别这样啦。」

被她语气强硬地这么一说，我看向她。

「我只是用不下流的方式来做而已。」

「不要做我没有命令你做的事。」

「意思是叫我不要做舔之外的动作？」

「对，不过已经够了。」

她没有明说命令到此结束，不过我听她那冷漠的语气就知道了。可是我的手依然被绑着，没能得到解脱。

「帮我解开领带啦。」

「你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如何？」

「那我要怎么回家啊？」

五千圆不能绑住我一整天。

只能在一天中的短短几小时内，让我听从宫城的命令。因为五千圆不能绑住我「一直」这么漫长的时间，所以她应该要接受我叫她解开领带的要求才对，没道理拒绝我。照理来说是这样的，宫城却没有帮我解开领带。

「不要回去就好了啊。你就这样留在这里给我养如何？我会喂饭给你吃的。」

宫城用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玩笑话。

「别说那种无聊话，帮我解开啦。」

「那你认真一点拜托我啊。」

明明也没多有趣，她却不肯轻易收回无聊的玩笑话。

宫城轻轻踢了我的膝盖，像是在催我动作快一点。

就算看着她俯视着我的眼睛，我也看不出她的情绪。

低头拜托宫城。

真想做的话，我随时都办得到，我现在却不想拜托她帮我解开领带。那是因为我有点……不对，是非常不爽宫城的态度。

「你想就维持这个样子吗？」

她抓住我的衣领，彷佛在说直到我拜托她为止，她都不打算帮我解开。她虽然没有很用力，但我的身体还是顺着被拉扯的上衣，靠向了宫城。

我因为她这有些粗鲁的行为而瞪着她。

「放开我。你这样再怎么说都做得太过分了吧？」

听我说了重话后，她像是没了兴致似的松开手，我的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我是不至于因此倒到地上，但是她对待我的态度实在太随便，让我又开口打算再抱怨个一句。不过在我说话前，宫城就先出声问了我。

「仙台同学你啊，希望我怎么对待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你可能有希望我对你下的命令。」

「怎么可能会有啊？」

我又不是因为想被人命令才待在这里的。话虽如此，我倒不是想拿那五千圆，但也不是有什么希望宫城对我做的事。

「那你能容许到什么程度？」

她没说出口，不过我知道她是针对「命令的内容」在问的。

她都为所欲为成这样了，事到如今还问这个？

我不知道她是出了什么事才想问我这个问题，但我觉得这实在不是过了快一年之后才问的问题。

「你说到什么程度，那当然是在常识的范围内啊。」

「原来刚才的命令算在常识范围内啊？」

手被绑起来，像要舔地板一样地舔她的脚。

现在也仍旧被绑着。

尽管接受了这一切，这依然不包含在我的常识范围内。

「你没有拒绝，就表示是这么回事吧？」

是因为宫城说了我才做的。

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基于常识。即使其他人叫我做，我也绝对不会做，而且我根本不会去搭理叫我做这种事的人吧。

可是我不想特地告诉宫城这些事。

「你这问法很坏心眼耶。」

「仙台同学你还不是常用坏心眼的方式问我问题。」

宫城难得用闹别扭的感觉说道。

我没打算要否定她的话。

我是故意那样做的。

我喜欢看宫城狼狈的样子，并以此为乐。

然而这种事情我做可以，宫城做就让人很不爽。

简单来说便是这么回事。

问些刁难她的问题是我的特权，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的人应该是宫城才对。所以我反问宫城。

「我才想问你，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

她没打算回答，不过看来是有什么想做的事。

虽然知道了这点，但更进一步的内容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是很想知道，但这不是我该逼问她的事，也不是我该深入探讨的话题。

「这样喔。」我看着宫城，回了句像是在回应她，不带任何意义的话，然后开始扭动起被绑着的手腕，想试看看我能不能自行解开，但这只让领带陷得更深，弄痛了我的手腕。因为我说绝对不能留下痕迹，她有放轻了绑我的力道，然而那也只是感觉上放轻了而已，领带还是以就算留下痕迹也不奇怪的状态绑在我的手腕上。

「站起来。」

宫城不悦地说。

「咦？」

「你想要我帮你解开领带吧？」

「在手被绑着的情况下，要站起来很辛苦耶。」

手臂也有用来维持身体平衡的功用，一旦被绑起来，就连站起来或坐下这些单纯的动作都会变得很困难。我现在倒不是站不起来，但很有可能会因为站不稳而跌倒，有点恐怖。

「那你就这样别动。」

这样说完后，宫城就咚的一声下床，迅速绕到我身后，没过多久便取下了压迫着我手腕的布条，我得以重获自由。尽管如此，我仍旧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挪动手臂，于是用力甩了甩手。觉得血液循环稍微变好了一点之后，我站起身，坐到床上。宫城在我身旁坐下，抓住我的手臂。

「给我看。」

在我说好之前，她彷佛突然变成了正在寻找证据的侦探，仔细盯着我的手腕。

「没留下痕迹。」

宫城喃喃说道，然后摸了摸方才被领带绑着的地方。宛如上面留有伤痕一般，她的指尖轻柔地抚过我的皮肤。她的手指慢慢滑向我的掌心，手臂像是对此产生反应，找回了知觉。宫城的指尖带来的刺激渐渐变得清晰，我甩开她的手。

「你果然是想留下痕迹吧？」

「我是在说没有留下痕迹真是太好了。」

听起来根本不像是那样。

不管是摸我的手还是语气，都让人觉得她想的是如果有留下痕迹就好了。

「还是说你希望我留下痕迹？」

「我哪会希望你留下痕迹啊？要是手腕上留有被绑过的痕迹，我在学校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是没留下痕迹吗？」

宫城抛下这句话，踢了我的腿。她一副话还说不够的样子，又踢了我好几脚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似的把手伸向被她抛在一旁的漫画。我在她的手碰到之前抢走那本漫画，向她搭话。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宫城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手上的漫画，一边回答我。

「要是我下了像刚刚那样的命令，宫城你会听命吗？」

「我怎么可能会听？」

「我想也是。」

我早就知道了。

我是明知道宫城绝对不会做那种事还问她的。

就算我付钱命令她，她也不会舔别人的脚吧？我大概感觉得出来，她认为要我做她自己不愿做的事是有意义的行为吧。这对我来说虽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但我们的约定就是我要听她的话，所以这也没办法。

「我又不像仙台同学你那么变态。」

「不，宫城你才变态吧？因为你会对人下那种命令，还很高兴。」

「我又没觉得高兴。」

可是她觉得很有趣。

她看着嘴上抱怨却还是乖乖听话的我，发出了愉快的声音。

我是没想要用下流的方式舔她，不过被人这样舔一定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对了，你要吃晚餐吧？」

宫城从我手中夺走漫画，硬是换了个话题。

「是要吃啦。」

我的确觉得比起继续讨论谁比较变态这种无谓的事情，讨论晚餐还比较有意义，但我不太能接受她擅自结束话题的行为。然而宫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把漫画放回书柜后，就速速走出房间了。

一句话都不说喔？

唉，倒也无所谓啦。

我也站起身，跟在宫城身后。走进客厅，只见平常总是会在厨房里拿出调理包或市售熟食的宫城坐在椅子上。

「仙台同学，你做点什么菜啦。」

传来一句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话。

我之前做过一次炸鸡块。

在那之后我们也一起吃了好几次晚餐，她曾拒绝我说要做菜的提议，可是我从没听她叫我做点什么过。

「你有煮白饭吗？」

「有。」

「冰箱里面有什么？」

尽管我还有其他想说的话，不过要是我多讲了些什么，宫城一定会轻易地收回她方才所说的话。所以我没多废话，走向冰箱。

「有鸡蛋。」

我打开冰箱，如同宫城所说的，里面有鸡蛋。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荷包蛋、煎蛋卷、蛋包饭。

我虽然会下厨，但没有打算要成为厨师，看到鸡蛋，我能想到的菜色只有这几种。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一边思考。

我决定做口味偏甜的煎蛋卷，把鸡蛋打进盆里。宫城或许比较喜欢吃咸的，不过我没打算问她。她家看起来没有做煎蛋卷用的锅子，所以我把圆形的平底锅放到炉上，倒入黄色的蛋液。做到这一步，不用多久就能做好煎蛋卷了。因为是用圆形平底锅做的，形状不太漂亮，也有点焦，但是看起来很好吃。

「做好了。」

我把煎蛋卷和白饭放到宫城面前。一放到桌上，我就觉得这菜色以晚餐来说实在有点寒酸，但我也没更多东西能放上来了，这也没办法。

「我开动了。」

宫城规矩地双手合十后，拿起筷子。

我们总是会表现得像房间里的事不曾发生过一样地吃晚餐，即使今天她对我做了相当过分的事，也依旧不变。我也坐在她身旁，拿筷子夹起煎蛋卷。

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把人绑起来，还用脚踢人的宫城正默默地吃着煎蛋卷，听从了她那说差劲透顶也不为过的愚蠢命令的我也在吃煎蛋卷。

宫城搞不好以为她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我们之间有金钱交易，有订好的规则存在。

今天的命令即使在这些前提下，依旧做得太过火了。尽管如此还是跟她一起吃晚餐的我也满扯的就是了。

「你至少说一下好不好吃啊。」

我问默默吃着饭的宫城。

「你可以再做给我吃。」

跟炸鸡块的时候不一样。

她那时候不是说了好吃吗？今天真不老实。

不对，她居然会说我可以再做，所以搞不好这算老实的了。

「我想做的话就会做。」

我尽量冷淡地回答后，将甜甜的煎蛋卷丢进嘴里。

第二卷 第3话 我不知道这样的仙台同学

我并不想对人做过分的事。

我对仙台同学做了说过分也不为过的事。

我内心的想法和做出的行为没有交集，我下了称不上好的命令，仙台同学也接受了那个命令。结果就是那样。

明明只要被领带绑着，乖乖坐在那里就好了，仙台同学却说了奇怪的话，事情才会演变成那样。

真要说起来，如果那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做的事，她大可开口拒绝我。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容许她拒绝我。

不管是要怎么对待她，还是怎么看待我自己，都好难。

我「呼」地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床上。

窗外被足以令人感到厌烦的雨给淋湿了。

突然降下的雨一视同仁地淋湿了人、车、行道树，将一切泡进雨水里。

梅雨季还没结束，所以就算气象预报失准也不奇怪，但大量的雨滴正从天而降，甚至让人同情起在外头的人。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仙台同学迟迟没来。

她在上了三年级之后，就算我找她来的那天她要补习，她也会隔天再过来。除此之外没有哪次我找她来，她却没来的。

雨越下越大。

要是知道雨会下得这么大，我就不会找仙台同学过来了。可是我到现在才叫她别过来，仙台同学也会来吧。我只能等她抵达。

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梅雨季已经结束了。

进入七月，考完期末考，梅雨季早早结束，在书店遇见了仙台同学。

然而今年和去年不一样。

到了考完期末考的现在，梅雨季还没过去。而我去年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期末考成绩，今年稍微变好了一点点。这可能是因为我有和仙台同学一起写作业，也有可能不是。搞不好是仙台同学害我期中考实在考得太差了，导致我在考试前比平常更认真念书的结果。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跟某人做了什么的事成为回忆，逐渐累积，然后将那之中的几天贴上纪念日的标签，加以整理。

要是做这种事，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标签就会一口气全数剥落，一切都会被改写成不好的回忆。开心的日子越多，不好的回忆也就越多。

在书店遇到仙台同学的日子是哪一天，我觉得我没有连日期都清楚地记下来是件好事。我没在心中的月历上留下马上就能知道那是哪一天的标记，也不想在自己跟仙台同学的回忆上贴标签。

随着时间流逝，就算我不希望，也必然会发生某些改变。

就像原本温柔的母亲抛下孩子离去一样，连不要改变比较好的事情都会改变。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抛下我离家，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没问过爸爸。

他们其中一方或许有跟我说过些什么，但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在我的记忆里，事情就是妈妈在某天突然离家出走了。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的现在，也曾想像过这件事背后或许有什么原因。可是那不会让我和母亲的回忆变成美好的回忆。已经剥落的标签仍旧没变，没有再贴上新的标签。

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也一样。

她比我多话，但总是不说重要的事，所以我不懂她在想什么。要是仙台同学突然从我面前消失，我想自己也不会知道原因为何。

我看向窗外。

天空仍下不腻地持续降下滂沱大雨。

我拉了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浏海。

雨天时会觉得头发有点重。

「仙台同学是不是也会这样觉得呢？」这样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中。她一找到机会便会闯进我的思绪里，我为此叹了口气。

我拿起被我丢在枕头旁的手机。

仙台同学没传讯息过来。

好慢。

虽说在下雨，但也太慢了。

连房间里都听得到的雨声，让我觉得自己或许该联络她，叫她今天可以不用过来了。我有些犹豫，让手机上显示出仙台同学的名字。在我思考该传讯息给她，还是该直接打电话给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房里的监视萤幕上看到仙台同学，急忙帮她打开大厅的门锁。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因为那是从玄关前传来的，我走出房间，打开大门，只见一身湿淋淋的仙台同学就站在门外。

什么都没变。

她无论何时都一样。

不管我做了什么事，她都会一脸若无其事地过来这里。

就连在这种下大雨的日子也一样。

「你没带伞吗？」

「看就知道我有带了吧？抱歉，不过你可以借我一条毛巾吗？」

气象预报说是晴天，所以她就算没带伞也不奇怪。不过仙台同学似乎不相信气象预报，右手上拿了一把小伞。

「你进来吧。我借你衣服，你去里面换。」

我对制服正在滴水的仙台同学说。

「这样会弄湿你家走廊喔？」

她说得没错。

要是刚才明明有撑伞却浑身湿透的仙台同学走过去，的确会弄湿走廊。要是她像平常一样走进房间，应该也会弄湿房间地板。

「没关系。弄湿也只要擦干就好了。」

「不好啦。借我毛巾。」

「那我拿毛巾跟衣服过来，你在这里换衣服如何？」

「在这里？」

「在这里。反正这里除了我之外没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过来。而且就算用毛巾擦过，衣服也不会干。仙台同学穿着制服进来的话，还是会弄湿走廊跟房间吧。」

她的制服可不是用毛巾擦过就没事了。如果她不想弄得我家湿答答的，就要想办法弄干她的制服。倘若有不脱下来就能弄干制服的方法也行，然而那种方法并不存在。

「我没有在玄关脱衣服的嗜好。」

仙台同学斩钉截铁地说。

这回答否定了我的好意，不是什么好答案。

「你担心会弄湿走廊的话，就在这里脱啊。」

「借我毛巾。」

仙台同学强硬且明确地说。

穿着湿透的制服应该很不舒服吧，可是她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里脱下制服。理由想必是「因为这里对她来说是别人家」或「因为我站在她面前」这两者其中之一，后者恐怕比较接近正确答案吧。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却让我不太高兴。

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不能放着一身湿的她不管。

「我去拿过来，你在这边等我。」

我留下这句话，走回房间。

我从五斗柜里拿出浴巾，把手伸向T恤。犹豫片刻后，我只拿着浴巾回到玄关，发现仙台同学解开了平常总是绑着的头发。

濡湿的头发勾勒出徐缓的弧线，垂在肩上。

这副模样我曾在体育课后看过好几次。

不过分班后我就没再看过了。

仔细一看，湿透的制服上衣紧贴在她的身上，甚至能看见里面的内衣。

仙台同学这副我现在才意识到的模样，使我的心跳声逐渐加快，我把手上的浴巾用硬塞过去的方式递给她。

「拿去。」

「谢谢。」

仙台同学简短道谢后，开始擦起头发。

她没问我衣服的事。

「仙台同学，你的制服怎么办？」

「我用毛巾擦过就好了。」

「才不好。」

「宫城你很不死心耶。」

「我借你衣服穿，你脱掉啦。」

遭到否定的好意让我不肯补上「我会回房间去，不会看你换」这句话。

「……你就那么想要我脱吗？」

仙台同学也不肯说我在这里很碍事。

我们都不肯说只要说出来就好了的话。

「没错。这样下去你会感冒。」

人类的身体机能可没有方便到因为是七月就不会感冒。就算是七月，浑身湿透了还是会着凉、感冒。所以在这里把衣服换下来比较好。

我是这样想的。

仙台同学却否定了我的这份心意。

「你不要动。」

我抓住仙台同学正在擦头发的手。

「这是命令？」

「对，命令。」

我看着她湿透的上衣。

第一颗扣子跟平常一样，已经解开了。

第二颗扣子还没解开。

我放开仙台同学的手之后，她放下了原本抓着浴巾的手。

我解开领带，也代替仙台同学解开了第二颗扣子。

「我没带可以换穿的衣服过来。」

「我刚刚就说了，我的衣服借你穿。」

我要她把橡皮擦藏在制服让我找的那一天──

我还记得她要我在规则里加上「不能脱她衣服」这一条。可是我们没讲清楚这是否正式加进规则里了。

我没停下来的手慢慢地解开了她的第三颗扣子。

仙台同学没有抵抗。

就算我把手放上了她的第四颗扣子，她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都能做，却渐渐搞不清楚界线在哪里。因为仙台同学不管什么命令都听，害我变得很想去试她的底线在哪里。

把她像狗一样套上锁链，绑在房间里，她大概也会接受。就算我做了跟她约好说不会做的事，我觉得她也会原谅我。

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规定渐渐变得薄弱，我觉得自己会一脚踩进至今为止从未踏入的领域。要是绑住仙台同学的那条领带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或许就能取代那条变淡的界线，让我只要看到领带，就不会做出太超过的行为。

可是领带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也没有反抗我。

──不是这样。

我这样做是为了仙台同学好。

我的好意虽然被她否定了，但我没有因此舍弃这份好意。

我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她感冒，不是在测试她，也不是要打破我们的约定。

虽然我的心跳得有点快，但那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还同班的时候，就曾经在同一间更衣室里换衣服。

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她接近裸体的样子了。

脱掉她的衣服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我解开第四颗扣子，把剩下的扣子也全都解开了。

我抓着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间的前襟，拉开她的上衣后，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内衣。

那是一套简约朴素的白色内衣，没什么特别之处。款式随处可见，毫无新意。我以前在更衣室应该有看过她穿更花俏的内衣，不过她今天穿的是就连我都会有的款式。

尽管如此，我的心脏却吵得要死。

我只是因为她会感冒才脱的。

我明明没有别的意思，现在却希望仙台同学能阻止我这双手。那彷佛是在证明我有别的意思，令我呼吸困难。

就此停手比较好。

我明白，但手依然在动。

我一边寻找可以合理化自己行为的理由，一边触碰她的内衣肩带。

扣子全解开的上衣夺走了制止我的话语。

在我指尖下的白色肩带软弱无力，我的手稍稍一动，就能轻易地脱下。

毫无困难。

我轻轻挪动她肩上的那玩意后，看了看仙台同学，她没有露骨地摆出抗拒我的表情，但一看就知道她并不欢迎我这么做。明明是这样，她却没叫我住手。我把手从仙台同学身上收回来之后问她。

「你不抵抗吗？」

「是宫城你命令我不准动的吧？」

如果不是命令，她就会反抗了。

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但仙台同学用听起来像是这么回事的语气说道。

「你反抗一下如何？」

「你如果打破我们的约定，我就会反抗。」

「原来这不算违反规则啊？」

「要不是我制服全湿，我就会揍你了。」

「表示这次是特例？」

「对。毕竟这样穿着我会感冒。」

就算脱衣服这件事违反规则，只要有理由就行了。

是这么回事吧？

我们的约定没那么严格。

比想像中更有弹性，可以因时制宜。

要说方便行事也行。

「可是我还没给你五千圆。」

「你打算不给我吗？」

「等等给你。」

我不可能不给仙台同学五千圆。今天也是，要不是她淋得一身湿，我早就给了。不这样做，仙台同学就不会来这里。相对地，尽管旁边附有「在常识范围内」的注释，只要给她五千圆，她对我的命令就几乎是照单全收。

规则正持续转变为对现在的我们更有利的形式。不但可以事后付款，今天还得到了「特例」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所以我就算继续脱掉仙台同学的衣服也不会有问题，手却动不了。我明明已经解开了湿答答的上衣扣子，却没办法更进一步。

我讨厌这样，彷佛我脱她衣服是别有用心。

我讨厌这种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感觉。

我也讨厌就算衣服要被脱光了，却毫不动摇的仙台同学。

她总是这样。

把麻烦的选项推给我，逼我做出选择。今天也是，要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人是我。仙台同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明明就连现在，她其实也没有不想让我脱她的衣服。

我对仙台同学伸出手。

我将掌心放到靠近她心脏的位置，然后顺势按上去。

「仙台同学好冰。」

我已经搞不清楚我的心跳速度到底快不快了。

只是仙台同学的身体冰凉到让我有种自己体温很高的错觉。

「因为我淋得一身湿啊。」

就算不细看，我也知道是湿透的制服夺走了她的体温。

我碰了她的脸颊，果然很冰。

就算碰她的嘴唇，也依然冰凉。

她身上每个地方都冰得吓人，我的手离开她身上后，仙台同学摸了我的脸。

「宫城好温暖喔。」

冰冷的手夺走了我的体温。

这么说来，那时候仙台同学也摸了我的脸。

我们初次接吻那天──

她的手远比现在更为温暖。那是五月的事，那天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但不太记得那究竟是哪一天。因为那不是该贴上标签整理的记忆，也没在我心中的月历上留下记号。

可是，假如我此刻在这里吻了仙台同学，会怎么样呢？

愚蠢的念头掠过脑海中，我抓住她正摸着我脸颊的手，把她拉近我。

尽管不到双唇相接的程度，她那姣好的脸庞仍近在眼前。

我和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我又试着把脸靠近了一点。

然而她没有闭上眼。

我是不介意我们接过吻的事实残留在我的记忆里，却不想留下企图吻不肯闭上眼睛的仙台同学并遭她拒绝的记忆。

我放开她的手，稍微往后退。

我没办法继续看着仙台同学的眼睛，拉开了她的上衣前襟。

没能脱下肩带的白色内衣映入眼帘。

心脏起了反应，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的唇吻上她的胸口。

我用力吸吮她冰冷的身体后，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肩膀。不过她只是抓着，没有要推开我。我没在心中的月历上留下记号，而是在仙台同学身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

我缓缓把脸挪开。

我看向她，她的胸口上留下了淡淡的红色痕迹。

我像是要确认似的抚摸着痕迹。

我的指尖宛如被她湿润的肌肤给吸住，用力压下。在我觉得只有变红的地方很烫，打算再吻上去的时候，她抓着我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不是要脱我衣服吗？」

我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而抬起头，只见仙台同学脸上正挂着不悦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痕迹不会留很久。」

我像是在找借口，说出了有别于问题答案的答覆。

「这种的马上就会消失了，无所谓。」

我没有用力留下红色的印记。

不过是明天大概就会消失的程度，位置也选在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仙台同学没道理要生气，我没脱她衣服也不是什么她该发脾气的事。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待在现场很尴尬，离开了她身边。

「我去拿衣服过来。」

我逃也似的说完，抛下仙台同学走向房间。从衣柜里拉出一件给她替换用的衣服后，我立刻回到玄关，把衣服塞给仙台同学。

「我会待在房间里，你换好衣服就过来。」

我留下这些话，没等她回应就转身回房。

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淋湿了仙台同学的雨也弄湿了我的掌心。

我用力握紧双手。

今天的我很不对劲。

我想脱掉仙台同学的衣服，甚至为此找理由。

更进一步来说，是我想看她脱下衣服的模样。

──这种念头绝对很不对劲。

「宫城，我要进去了喔。」

随着敲门声，平常根本不会特地跟我说一声才进门的仙台同学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

「你就跟平常一样，想进来就进来啊。」

我用在走廊上也能听到的音量抱怨后，穿着我的T恤和运动裤的仙台同学走进了房间。

「是这样没错，但我就没来由地想说一声。」

仙台同学简直像穿着自己的衣服一样地穿着我的衣服，和看惯了的制服打扮不同，充满新鲜感。要顺便再多说两句的话，我穿起来不过是普通家居服的T恤和运动裤，在仙台同学身上看起来显得高级了些。我虽然不想承认这是容貌带来的差距，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不能接受，却也无法否认。

「仙台同学，制服给我。」

我带着总觉得仍有些烦闷的心情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你要怎么处理？」

「我们家有浴室干燥机，我去用那个烘干你的制服。」

「太好了。毕竟我也不想穿着湿答答的制服回家。」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把制服交到我手里。我接过制服，走向浴室。

今天的一切都很不对劲。

一定都是下雨的错。

就是因为下了莫名其妙的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把制服挂到衣架上，晾在浴缸上方。

打开浴室干燥机的开关，深呼吸。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这样说给自己听之后回到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千圆。

「拿去。」

我把钱拿给站在书架前的仙台同学。

「谢谢。」

五千圆随着她的道谢被收进钱包里。接着沉默便降临了这个房间。

我漫无目的地坐到桌前之后，拿着漫画过来的仙台同学也跟着在我身旁坐下。可是她没看漫画，开始写起了作业。我背靠着床，打开她拿过来的漫画。

看书或是写作业。

这种时候的沉默只有一开始会让人在意，现在不说话也不是什么令人难受的事了。

然而今天不一样。

沉默紧紧缠绕在我身上，缓缓地勒住我的脖子。明明在做跟之前一样的事，我却觉得难以呼吸，一心只想离开房间。

「是说你给我的五千圆都是一张五千圆纸钞，你每次都会去换钞吗？」

仙台同学或许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吧，她用开朗的语气开口说道。

「是没错，你干嘛问这个？」

我从漫画上抬起头，看着仙台同学。

正确来说不是每次。我会一次去换好一定的量。

不管我拿一万圆纸钞给仙台同学找钱，还是给她五张一千圆纸钞，都会明显地有种我们在做金钱交易的感觉，所以我早就暗自决定要准备五千圆纸钞给她。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咦？」

「因为你为了给我，特地跑去换钞对吧？这种行为很可爱啊。」

穿着我熟悉的衣服，看起来很陌生的仙台同学笑着这么说。

「吵死了。这种话你可以不要说出来。」

「我觉得有点吵正好啊。」

仙台同学看着我，彷佛在说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话说回来，宫城你啊，暑假不去补习吗？去上课业辅导或考生冲刺班。」

「不去。」

「那念书呢？」

「我会写作业。」

「那是最基本的吧。除此之外呢？」

「不想念。」

我知道那是自己非做不可的事，却不想做。我也不想去上课业辅导或是考生冲刺班。

「好好念书啦，我们是考生吧。」

仙台同学语气认真地说，拿笔尖戳了戳我的腿。

没过多久就要放暑假了。

一想到长假即将到来，我就忧郁了起来。

◇◇◇

学校无论是教室或走廊都洋溢着一股兴奋感，每个人都在等待着暑假。

我虽然无法融入这股气氛当中，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不欢迎长假的学生绝对是少数，要大家配合我根本是天方夜谭。少数派只能摆出少数派该有的样子，乖乖待在一旁。

暑假对我来说太漫长了。

待在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就算要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可能每天都有约。在我们成了准考生的今年更是如此。尽管有约好了几天，跟去年相比仍少了许多。大家都要补习，不是要去课业辅导班就是要去考前冲刺班，和去年不同，都有既定的行程。接下来就算还有一些约，理论上也不会比去年多才对。

无聊。

我是很习惯独处，却不喜欢独处，所以我讨厌长假。

「志绪理，你这样会长皱纹喔。」

吃完便当的舞香从我的斜前方伸手过来，用食指揉压我的眉间。坐在对面的亚美就只是笑着看我和舞香，没有出手救我。

「你这样压我的眉间很不舒服耶。」

光是手指靠近眉间就让人快起鸡皮疙瘩了，我不想让她一直摸，便抓住舞香的手，把她的手放回桌上。因为进入午休时间而吵吵闹闹的教室静不下来。舞香也和班上的大家一样，开心地笑着，又把手伸过来戳了我的眉间。

「舞香，我就说这样很不舒服了。」

我戳了戳舞香的腰，逃离她的指尖。

「志绪理，你这样犯规啦。」

「你攻击我的眉间也是犯规啊。」

我对着舞香这样说之后，看着我们的亚美也笑着开口。

「真的很不舒服耶。为什么被人戳眉间会那么不舒服啊？」

「我不知道，但是很不舒服，所以别再碰我的眉间了。」

我摸了摸仍觉得不太对劲的眉间，一口咬下从福利社买来的面包。

「抱歉、抱歉。最近志绪理没什么活力嘛，所以我才想让你打起精神来。」

舞香感觉有些刻意地说。

我只是没那么兴奋而已，不是没活力。不过在她们两个眼中看来，我好像很无精打采的样子，亚美也开口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跟仙台同学说好，不能把放学后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而且就算我没跟她订下这种约定，下雨那天发生的事也不是能告诉其他人的事。

「我只是太晚睡了所以很困。要是有人请我吃点什么，我马上就能打起精神了说～」

我说晚睡是真的，不过很困是假的。要隐瞒不能说的部分向她们解释太麻烦了，我便夹带着谎言，说了个好像很合理的答案，把所剩无几的面包全收进胃袋里。

「请客喔，你想吃什么？」

舞香看着我，或许是想回应我的要求吧？然而在我回答之前，亚美先开口了。

「我想吃冰，请我。」

「我为什么要请你啊？」

舞香傻眼万分地说，不过亚美完全不在意，决定了我们放学后的行程。

「不请我也没关系，我们三个一起去吃冰吧。毕竟今天这么热。」

今天的确很热。

或许是今年到目前为止最热的一天。

连在走廊上与我擦身而过的仙台同学也不停用手对着脸颊搧风。

她明明很怕热，但就算是盛夏，她在学校也只会解开上衣的一颗扣子。今天她也只解开了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好好地扣着。所以看不到我在下雨那天留下的吻痕。

当然即使解开了两颗扣子也看不到，而且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吻痕应该早就消失了。不过我有股强烈的念头想确认那个吻痕是不是还在。

我会这样想很奇怪。

这我也知道。

我虽然知道却还是这么想，是因为我昨天没能确认。

放学后，我一如往常地叫了仙台同学过来，想要她让我解开她的上衣扣子，看我留下的痕迹。

可是我说不出这个命令。

「我说吻痕啊……」

我下意识地开了口，心想着这下糟了。然而在我收回脱口而出的话之前，舞香便抓住了我的话柄不放。

「吻痕？」

「没错，你们觉得那个会残留多久啊？」

我放弃挣扎，向她们问起我很在意的事。

「咦？什么？志绪理你做了那种事情吗？」

舞香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我。

「我又没有对象，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啊？是我之前看到茨木同学的脖子上有吻痕，才有点在意啦。」

我没看过那样的茨木同学。尽管如此，我会临时诌出这个借口是有原因的。

『用柠檬敷在吻痕上，能让吻痕更快消失。』

这是因为我想起自己在仙台同学的手臂上留下吻痕的那天，从她口中听说茨木同学曾这样说过。我想即使我看到茨木同学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了吻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才会这么说。虽然很对不起茨木同学，但我觉得这也很符合她的形象。

「啊，原来是这样。」

舞香的反应如同我的预期，让我感受到素行的重要性。也理解到事实就是这样被人捏造出来，变成八卦传开的。

「应该会残留好一段时间吧？你说是吧，亚美？」

舞香语带调侃地说。

「为什么要把话题丢到我身上啊？我又不知道。」

「咦～你跟杉川没做过吗？」

舞香愉快的声音传来。

她口中的杉山是亚美最近交到的男朋友。虽然跟我们就读不同学校，不过我常听到他们两个会一起去念书。

「因为我和杉川是纯洁正派的交往关系啊。」

如果不留下吻痕叫做「纯洁正派」，就表示我跟仙台同学之间的关系既不纯洁也不正派。不过我们又没在交往，所以要说跟清纯正派无关，那也无话可说，再说我也没在追求什么清纯正派。

只是我实在不知道，不清纯也不正派的我们，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该拿自己如何是好。

最近我开始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找仙台同学过来了。

在发生讨厌事情的那天，找仙台同学过来。

我心中的这条规则已经毁了。

所以我无法掌握下一次叫仙台同学过来的时机。

我昨天才叫她来过，所以今天不该找她，明天好像也太快了。而且仙台同学还要去补习，让我更想不透该什么时候找她才好。

我看向窗外，宛如用颜料涂抹出的一片蔚蓝天空映入眼帘。

在仙台同学淋成落汤鸡来到我家之后，梅雨季马上就结束了，天气好得令人厌恶。仙台同学的制服想必不会淋湿，我也没有机会脱下她的制服。

今天又闷又热，让人头晕脑胀的。

要是能再凉一点就好了。

我对太阳没有恨意，却仍瞪着感觉连一滴雨都不会下的天空。

◇◇◇

我提不起劲。

不过身旁的人似乎跟我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有趣了？

我看着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仙台同学。

坐在我旁边的她正在写我的作业，却莫名开心。

一直在思考该什么时候找仙台同学过来的我简直像个笨蛋。只有我的心情很郁闷，这让我很不高兴。我的身体好沉重，胃里像是塞满了石头，完全提不起干劲。可是就算世界染成了一片灰，名为明天的日子也必定会到来，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距离暑假已经剩下不到一周了。

今天恐怕是我在放假前最后一次见到仙台同学。

「仙台同学，帮我从书架上拿小说过来。」

我从她手里抢走笔后，传来她有些不高兴的声音。

「自己去拿啦。」

「这是命令。哪本都好，你随便拿一本过来。」

「是是是。」

仙台同学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我明明说随便拿哪本都好，她却没有马上回来。她「嗯～」地沉吟，认真挑选小说，悠悠哉哉地晃了回来。

「请收下。」

仙台同学故意用敬畏的语气说道，把小说递给我。我却没接过那本小说，把刚才从她手里抢来的笔丢到桌上。

「朗读那本小说。」

「我就想说你会这样讲，所以挑了一本页数比较少的。」

仙台同学在我身边坐下，翻开小说。

她从那本薄薄的短篇集接近正中间的位置开始朗读内容。尽管之前从未发生过她没有从头开始朗读这种事，但她依旧遵从了我叫她「朗读」的命令。

我觉得她这样真的很恶劣。

她是明知道我希望她从头开始朗读还故意做这种事的，所以我觉得很不爽。

不过她的声音很好听就是了。

听着就会感到心情平静，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

「宫城，调低空调的温度啦。」

原本在朗读小说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渴求凉爽的声音。

「不要，你赶快读下去。」

「要我继续朗读是可以，可是很热耶。」

仙台同学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垫板，开始搧风。

这个房间里的温度对我来说恰到好处。

冬天是这样，夏天也不例外。这里是我的房间，所以会配合我的感受来调整。然而接下来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面，我想偶尔配合一下怕热的仙台同学也行。

「那你自己调啊。」

我指着桌上的遥控器。

「宫城真小气。」

我都把房间温度这个相当重要的事情让给她了，仙台同学却开口批评我。不过她立刻调整了空调原先设定的温度，甚至有些凉过头了。

或许是吐出冷风的空调让她心满意足了吧，她喝了口麦茶，翻起小说。

她朗朗读出小说的内容，我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

我趴到桌上。

桌子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不如说有点冷。

我爬起来，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臂，发现她的身体也冰冰凉凉的。

「等一下，宫城，你这样我很难继续读耶。」

我在她的手臂上摸来摸去之后，听见她的抗议。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摸着她的手臂，当我犹如在确认触感，抚摸着她的上手臂时，仙台同学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要摸我。我不用朗读了吗？」

「你不用朗读了，快调高空调的温度。很冷。」

我的手离开她身上，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调高温度会热。你会冷就找件衣服穿啊。」

她语带不悦的声音传来。

「仙台同学才是，会热你就脱啊。」

「我已经没衣服能脱了啊。」

「不是还有制服上衣能脱吗？」

「宫城你这色鬼。」

我倒不是认真要她脱，这话真冤枉。我不由分说地调高空调的温度。过了一会儿，太凉的房间变回舒适的温度，仙台同学紧紧皱起眉头，呼出一口气。

「好热。」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这个家里，我和仙台同学都是水火不容。我有试着努力去习惯她觉得舒适的温度，然而还是受不了太冷的房间，所以我认为在这个家里应该是仙台同学要妥协才对。

「仙台同学，转向我这边。」

「干嘛？」

「你别管那么多，转过来。」

我这样说并拉了仙台同学的领带后，她的身体转向了我这一边。我顺势解开仙台同学的领带，又解开了一颗上衣扣子。

「这样多少会凉一点吧。」

她有时候会允许我解开她的第三颗扣子，有时候不准。今天似乎是解开也没关系的日子，她什么都没说。

我伸手摸仙台同学的胸口，也就是我在雨天留下吻痕的位置。

「……这里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我问了自己一直想知道却没问出口的事。

「消失了喔。」

听到她小声的答覆，我摸着她胸口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可是我说不出给我看这三个字。

「手给我。」

我没等她回答就抓住她的手腕，但她甩开了我的手，可能是不想遵从命令吧？

「你要做那种事情的话，挑别的地方啦。」

「我只叫你把手给我，其他什么都没说耶。」

「反正你一定是想留下吻痕吧？手臂上有吻痕的话会很显眼，别这样。」

「你说挑别的地方，那要挑哪里？」

「这种事情你自己想啊。」

仙台同学冷淡地说，瞪着我。

她想说的话有一大堆，但这若是命令，她会照做。

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只要看不到就可以了吧？」

我还是问了一下这不用问也知道的事。

「对。」

听到这彷佛在说当然的声音，我看着仙台同学。

她身上看不到的地方有限，只有现在被制服遮起来的部分。

我抓住已经解开了三颗扣子的上衣前襟，往左右打开。她的胸口暴露出来，可以看见内衣，我先闭上了双眼。当我缓缓睁开眼，把脸凑向比上次留下吻痕的地方更高一点的位置后，听到仙台同学说了句：「宫城，很热。」

尽管如此我的唇还是吻了上去，碰到的部分很烫。

和她被雨淋湿，浑身冰凉的时候不一样。

我比之前更用力地吸吮，留下痕迹。

我抬起脸后，就算不至于在暑假期间都不会消失，那里仍留下了深深的红色印记。我触碰那小小的痕迹，温柔地抚摸。我让指尖滑过，碰到比那痕迹稍微高一点的位置，再度把脸凑近后，她伸手按住我的额头。

「宫城你很喜欢做色色的事情耶。」

仙台同学一边机械性地扣上扣子，一边说。

「我才没有做什么色色的事情。」

「这种事就是一种色色的事情吧。」

「觉得这是色色事情的人才色咧。」

如果我是别有用心才吻她，或是这个行为本身带有更深的含意，那这也许就像仙台同学所言，算是一种色色的事情吧。但我今天既非别有用心，这么做也没有别的意思，所以仙台同学说的不对。

我为自己找借口，接着后悔用了「今天」这个词。

这粗心的用词连接上了那个雨天。

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就像是在探寻自己的心情。

虽然暑假太长了让人很郁闷，不过这或许是个重整心情的好机会。在假期间处分掉这些我应付不来的感情。只要全都处理掉，一定会恢复原样的。

我站起来，趴到床上。

继续朗读小说。

在我犹豫着该不该这样说的时候，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

「宫城，你决定好要念哪所大学了吗？」

「考得上的大学。」

我没看仙台同学就回答。

「太随便了吧？暑假结束后就是第二学期了，再不决定就糟了吧？」

「我就没兴趣嘛。」

「你暑假要怎么办？去上个补习班啦。」

仙台同学开始唠唠叨叨地说些我爸都不会说的话，让我想捂住耳朵。

爸爸不知道是不是对我不感兴趣，他从没仔细问过我关于志愿的事，也不会叫我念书。明明我没去上大学，搞不好也不会去工作，但在我上了高中之后，爸爸也不曾啰哩啰唆地叫我做这个做那个。只会默默给我过多的零用钱。

「那个我之前已经回答过你了。」

要再把我暑假的预定行程跟比我家人还啰唆的仙台同学说一遍也很麻烦。反正我不久前才回答过，没必要再说。

「你之前说你不会去补习对吧？那要不要干脆请家教？」

「我怎么可能请家教啊？是说仙台同学你很啰唆耶，别管我的暑假要怎么过啦。」

我爬起来，把枕头丢向仙台同学。她接下枕头后随意开口说道。

「不是啦，是我这边有个好人选啊，想说可以介绍给你。」

「你很不死心耶。不用介绍给我。」

「一周三次，只要五千圆。很便宜吧？」

「一次五千圆？」

我不清楚家教的行情，所以不知道这算贵还是便宜。

「不是，三次算五千圆就好了。」

「──就好了？」

我盯着面带微笑说着奇怪事情的仙台同学。

「宫城，雇用我啦。我会教你功课的。」

仙台同学很奇怪。

这不是我所知的仙台同学。

在放假期间来我家。

她至今为止从没说过这种话。

「……我们不是说好放假期间不碰面的吗？」

我说要买下她放学后的时间，是仙台同学自己跟我说假日不行，不过除此之外的日子她愿意用一次五千圆为代价听命于我的。而且这个约定一直持续着，去年的暑假我也连一次都没有跟仙台同学碰面。当然，包括寒假和春假，就连周六或周日，我都没有跟仙台同学碰面过。

「这是为了补偿我折到你课本的事。」

仙台同学轻松地说。

不用回溯自己的记忆，我也记得我的国文课本上有仙台同学留下的折痕。

但是现在说这个，未免也隔太久了。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到了现在也不需要再特地提起，而且我应该已经用狠咬仙台同学的前臂作为她的补偿了。

「你是说雇你当家教？是说那件事，你不是已经补偿过了吗？」

「那只是你擅自咬我，又擅自把那当作补偿吧？」

「你这么想要五千圆吗？」

一旦去思考她即使有弹性地改变规则，也要来我家的理由，我只想得到这个而已。毕竟仙台同学拿到的零用钱好像不算多，虽然她不像是需要五千圆的样子，但应该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或许是吧？」

她平静的声音传来。

「……仙台同学你不是还要去上考生冲刺班吗？暑假期间也得去吧？」

「反正暑假期间可以调整时间，我可以补习完再过来这里。只有教你功课而已，不能命令我。剩下的就跟平常一样。在暑假前给我答覆。宫城你要是想加强课业，上课时间由你安排就好。」

「我没给你答覆的话会怎样？」

「那我就不会当你的家教，跟去年暑假一样，不会来这里。」

仙台同学说完后，翻了一页她没有要朗读的小说。

第二卷 第4话 我太习惯会去见宫城的生活了

我在放假期间也想见宫城。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但我简直就像是想见她一样，提了家教的事。我并不后悔，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对舔了我耳朵的宫城。

对用领带绑住我的宫城。

对想要脱我衣服的宫城。

对不用细想也知道，她一路下来对我做了不少过分事的宫城。

我居然对她说了「雇用我啦」这种话。

我是有什么毛病？而且真要说起，说要当同学的家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样感觉有点讨人厌，好像我是冲着钱才这么说的。

我彷佛会溺水般，深深泡进了热水里。

「宫城这个笨蛋。」

带着迁怒味道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着。

明天就放暑假了，宫城却没有联络我。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不过这表示她不需要家教吧。毕竟我们说好了假日不碰面，宫城会拒绝也在我的预料之内。可是我很在意我突然说要当她的家教，宫城她是怎么想的。

反正宫城也很过分，就算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应该也没差，但我还是会介意。

毕竟比起当坏人，还是当好人比较好。比起被人讨厌，我更想被人喜欢。

仙台叶月这个人就是由这种单纯易懂的行动原理所构成的。这点就算是面对宫城也一样。原本对宫城而言，我就很难说是个好人了，但我不希望她因为这次的事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家伙。

只有金钱往来的关系。

我明白我和宫城的关系仅止于此，也认为自己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有时候却会非常在意我从同学手里收钱这件事。那是因为我其实并不欢迎五千圆介于我们之间。

我跟宫城变得越是亲近，这五千圆就越是沉重。

即使如此，我太过习惯每周会去见宫城一到两次的生活，没去见她反而静不下心来。要是她没联络我，我甚至会想说是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在暑假期间，我是不该去见宫城的。

我最近太被情绪牵着走了。

空出一段时间很重要，只要有时间，我就能拉出不知被塞到哪里去的理性，也能找回原有的冷静。

算了，反正她好像也觉得别跟我碰面比较好，也没有联络我，所以怎样都无所谓啦。

我将视线往下移。

可以看见胸口上那小小的痕迹。

明明没胆子脱掉我整套制服，却有勇气留下吻痕。

真是个怪人。

宫城就只会做些奇怪的事。

我觉得不要让她留下这种痕迹比较好。一旦这种看得见的地方有宫城的痕迹，就算我不愿意，也会想起她，回忆起过去。拜此所赐，我一直拖拖拉拉地想着她没联络我的事，想从浴缸里出来都不行。

这种心情早点消失就好了。

暑假已经开始了。

我要去上考生冲刺班，也会跟羽美奈她们碰面。

必须做的事情比去年还多，我没空一直去想宫城。

「不行了。好热。」

我从满是热水的浴缸里出来，在浴室前的更衣室擦干身体，穿上家居服。

吹干头发之后，我走向黑漆漆的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再回到房间。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通知有新讯息传来的灯号亮着。

我觉得很麻烦。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半夜十二点了。在这种时间还会传讯息来的对象，不是羽美奈就是麻理子。

不是要约去唱KTV，就是要约去联谊。

今天她们在学校一直滔滔不绝地讨论明天后的行程，所以我想她们一定是来跟我说那些事情的。羽美奈说暑假她父母逼她去上补习班，却也有说她会去打工。麻理子好像同样会去补习。不过她们也说去唱KTV跟联谊是不可或缺的活动。

我是很期待和平常玩在一起的朋友们一起去玩，但我对联谊没兴趣。她们两个找来的男生，总是只有那张脸能看，一点内涵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坐到床上。

我看着手机画面，如我所料地看到了羽美奈和麻理子的名字。她们传来的讯息内容也跟我想的一样。

我今年或许可以拿考生冲刺班当理由，推掉几个约。

我边想这种事边仔细看萤幕时，发现上面有宫城的名字。

『周一、周三、周五，一周三次。跟我说你大概会几点过来，还有来之前也要先跟我联络。』

虽然她话中省略了，但我知道她是在说家教的事。我看讯息传来的时间比半夜十二点稍微早了一点，表示她在暑假开始前给我答覆了。

她规矩地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我在传讯息回覆羽美奈、回覆麻理子之前，就传了一句「我知道了」给宫城。

每周会见到宫城三次。

加进漫长假期中的这个行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我会见到她的次数比过去这段时间还多，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我觉得这会比我只有在上补习班的空档和羽美奈或麻理子她们碰面的假期过得更有趣。

考生冲刺班是个不怎么好玩的地方。

补习班的老师很认真在上课。上课内容浅显易懂，我的成绩也变好了。可以解开原本解不开的问题、考试分数变高也让我很开心。我喜欢能够看见成果的瞬间。

然而我早就发现，不管再怎么去上考生冲刺班，我的成绩仍不足以考上父母期望的大学。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选择不去，仍旧在上父母所选的考生冲刺班，所以很无聊。

我的成绩可以考上别人口中不错的大学，然而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我传讯息回覆羽美奈和麻理子。

在以学校为基础延伸出的人际关系里，聪明懂事的仙台叶月将「我知道了」这句话经过一番包装后，按下了送出的按钮。我答应的只有联谊以外的行程，先保留了关于联谊的答覆。

自从我开始会去找宫城之后，才知道我比自己所想的更会顾虑他人，感觉很讨厌。

我想自己和宫城见面的时候，大概是最轻松的。那段时光比我和任何人共度的时间都更有意义，也比待在任何地方都舒适。

「家教是从哪一天开始呢？」

我打开手机的行事历。

按照宫城指定的日期，是从周三开始。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的现在，等于是从今天开始的意思。

上午去上考生冲刺班，下午去宫城家。

明明只是要去找她念书，我却想着要是早上能赶快到来就好了。

◇◇◇

从补习班回来，吃午餐，传讯息给宫城。从自己家出发，前往平常总是从学校出发的宫城家。

下午的路对我来说太热了，我挑有阴影的地方走着。天空和梅雨季时在下雨的感觉简直不像同一片天空，太阳在我的头上闪耀着。

走路过去大约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太热了，就连这样的距离我都觉得格外遥远。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这时候应该已经想回家了，今天却有力气抱怨天空，抵达了宫城所住的住宅大楼。我请她帮我解除了大厅的门锁，搭电梯来到六楼。我在玄关前按下门铃后，大门马上就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耶。」

我忍不住说出了我在放假期间初次踏入的宫城家里，初次看到宫城的感想。

「看到什么？」

「你穿便服。」

T恤和牛仔裤。

宫城倒也没有精心打扮过，只是穿着很常见的服装。虽然她穿着适合在家活动的轻便服装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她穿的不是制服。这理所当然却又并非理所当然的事，让我轻轻抽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穿着陌生便服的宫城，看起来跟我所认识的她彷佛是不同的人。

「仙台同学你也穿便服啊。」

「是没错啦。」

我今天的行程只有去补习班，还有来教宫城念书而已，没什么需要特别顾虑的事，也没有需要精心打扮的理由，所以我只做了短裤加衬衫这种普通的搭配。

「你腿很长耶。」

宫城直盯着我看。

「你就算夸我，我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喔。」

「我不是在夸你，只是说出我所看到的事实。」

宫城冷漠地说完后走向房间。我像平常一样，走在跟平常不一样的她身后进了房间。然后宫城给了我五千圆。

「这是周三跟周五的份。」

「上完三次课再给我就好了。」

「三次很难记，在每周一开始的那次给你五千圆就好了吧。所以这是这周的份。」

一周三次的家教。

要收费的话，我觉得事后收费比较好。

在我当了三次家教之后再收钱，我在心情上会比较轻松。

可是宫城似乎想先付钱。而且还不是用三次当一个区间，而是用一周来计算，跟我的意见不合。

「我周一又没来，用五千圆当这周的份太多了吧？」

「那样很麻烦，算五千圆就好了。」

宫城可能是对已经给了我的东西没兴趣吧，她态度随便地说完后便坐到桌前，打开课本。

「我知道了，谢谢。」

我已经学到就算不肯罢休地缠着固执的她争论，也只是徒劳无功，不会有好事。我老实地把五千圆钞票收进钱包里，在宫城身旁坐下。

「所以老师，我们今天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看向客套地这么说的宫城，她一脸摆明了没干劲的样子。

桌上摆着她摊开的课本，还有老师出来当作暑假作业的讲义跟习题。都是宫城不擅长的科目。

她是想要我帮她写作业吧？

就算班级不同，暑假作业的内容也是一样的，如果只是要写完那堆讲义和习题，那我来写是比较快。只是那样就没有意义了。虽然我也没多认真地想当她的家教，但是我毕竟收了她的钱，所以宫城应该要自己写，有不会的地方我再教她吧。

「那当然是要念书吧？还有不要叫我老师。」

「又没关系，你就是仙台老师啊。」

「你明明就没把我当老师。你其实根本不想念书吧？」

「没有人会自己主动想念书啦。」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找我当家教的提案啊？

我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吞了回去。

我虽然在意，但觉得这话不能说出口。要是说了，感觉宫城就会改变心意了，而且她要是问我为什么会主动说要当家教，我也很伤脑筋。

「总之先从写作业开始吧。」

我拿起一张讲义放到宫城面前。

「仙台同学你会帮我写吧？」

「不对，宫城你自己写。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

「好好好。」

宫城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说出了平常我在说的台词，然后低头看向讲义。我也摊开自己的作业，把答案写在讲义上。

房间静悄悄的，我看向身旁。

刚才嘴上还在抱怨的宫城正认真地在解题。从她的讲义上看来，有几题答错了，不过我决定等等再一并教她，先写起自己的作业。

这是我第一次在不用上学的日子来到这个房间里，却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毕竟宫城和要上学的日子一样给了我五千圆，人也在我旁边。

可是我想不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在长假期间碰面，表示宫城这个人比起过去，与我有了更深的关联性。

春天来临，从高中毕业，在那之后我想必就不会再跟宫城碰面了。和宫城变得更亲近明明没有任何意义，我却特地在暑假跑到她家来。虽然我找了一些理由，像是我很中意宫城，或是这房间待起来很舒服等，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往哪个方向前进，有些不安。

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来到这个房间。

就连可以不用来的暑假也跑来这里。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

像是一直在解一个解不开的问题，让我头痛了起来。

「宫城，你明天要做什么？」

我彷佛要逃离这份与暑假不相衬的黯淡心情，开口问她。

「什么是指什么？」

「明天的安排。」

「我一定要告诉仙台同学吗？」

宫城从讲义上抬起头，看着我。

「是没有一定要说，可是闲聊一下也无妨吧？」

「……我会跟舞香她们碰面。」

跟宇都宫还有另外的某个人吗？包含在她所说的「她们」里头的，我想一定是升上三年级之后就经常和宫城一起行动，叫白川的女孩子。

「你们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吧？仙台同学你是啰唆的老妈喔？」

「我觉得我没像老妈那么啰唆啊。」

我倒不是认真地想弄清楚宫城的行程。

在放假前感觉百无聊赖的宫城也有约，让我有点在意那是怎样的行程。就只是这样，不过是闲聊个两句罢了，却被她说我啰唆，实在很没意思。不如说，我觉得连这种小事都不肯回答，反而抱怨起来的宫城还比较啰唆。只是宫城像是要我闭嘴地说了。

「我觉得你很烦。」

「就聊一下又没关系。」

我用笔戳了戳宫城的手臂。

「我要写作业，不要妨碍我。」

宫城这样说完后，便在讲义上振笔疾书。可是还没过十分钟，她就丢开了手里握着的笔。

「我果然还是不想念书。这个你帮我写啦。」

「自己写啦。还不到一个小时耶。」

「我下次会努力的。」

「那你把写错的地方改好之后，剩下的我帮你写。」

「是哪里写错了？」

「总之这里跟这里错了，还有其他地方。」

我用笔尖指出写错的地方之后，宫城数了一下数量，露骨地摆出厌烦的表情，但或许是交换条件很吸引人吧，她拿橡皮擦擦掉了错误的答案。我为了引导她写出正确答案，稍微给了一点提示后，她把写错的地方全都改过来了。

「剩下的我来写，在我写完之前，宫城你先写你擅长的科目。等我写完了你再照抄上去就好。」

「……结果还是要写作业喔。」

「那当然啊。」

就连我接下来预定要写完的讲义，我都不会乖乖让她照抄。我现在没打算要说出口，不过我是想在某种程度上让宫城自己去解题的。她好像没想到我真的会做些像个家教的事，一脸不情愿地写着新拿出来的习题。

那些分量还不少的暑假作业，一天是写不完的。

在我们脚踏实地地慢慢填满讲义和习题的空白栏位后，也过了好一段时间。

「要吃晚餐吗？」

宫城回头检视已经写完的几张讲义，开口说道。

我没想到暑假她也会跟放学后一样准备晚餐给我，有些惊讶。

我大概猜得到她会拿出什么。

一定是市售熟食或是调理包。

虽然跟平常没两样，不过比起在家里吃晚餐，在这里吃好多了。

「我要吃。」

我说出早就决定好的答案后，宫城走向厨房。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房间，坐到吧台旁的椅子上。我默默地看着站在厨房里的宫城，只见她把银色的包装袋放进热水里，银色包装最后成了咖喱，被她端了过来。

我们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之后，我吃了一口咖喱。

「吃调理包是不错，但你偶尔也做做饭嘛。」

我将以调理包来说味道还满高级的咖喱吞进肚子里，对宫城说道。

「咖喱这种东西吃调理包就好了吧？要做很麻烦耶。」

「你是不会做吧？」

「要这样说的话，那仙台同学你做啊。」

「那你准备好材料给我啊。」

因为老是让她请我吃饭也不太好，我是不介意为此付出劳力。先不管宫城觉得好不好吃，我至少能马上做出一些简单的菜色。叫我做饭的当事人却说了很不负责任的话。

「我想准备的话就会准备。」

她不会帮我准备材料吧？

听到宫城毫无干劲的回答，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将咖喱送入口中。

在简单的对话过后，晚餐转眼间就吃完了。

我帮忙收拾并喝着麦茶，看向窗外。

就算先去过补习班，我也因为不用去学校而比平常更早到宫城家来，更早吃了晚餐。尽管如此，隔着蕾丝窗帘可以窥见的天色仍逐渐暗了下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虽然我晚回家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不过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回宫城的房间里拿了包包，走到玄关。在我穿鞋的时候，她开口向我搭话。

「仙台同学，你明天也要去补习班？」

那不带起伏的语调，让我脑海中闪过我在晚餐前问到的宫城明天的行程。

「不只明天要去就是了。」

我去上考生冲刺班的时候，宫城在跟朋友出去玩。

虽说我们是考生，但也不是每天都得念书不可。所以宫城就算出去玩也没关系，我却莫名地感到不爽。

我伸手想打开玄关的大门，又把手收了回来。

转身抓住宫城的手腕。

「你干嘛？」

我把一脸诧异的她拉向自己，吻了她的脖子。

尽管之前接吻过，我的心跳声还是变快了些。

宫城推了推我的肩膀。

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

我明明没想要做这种事，却用力把嘴唇抵上去，用不会留下痕迹的力道吸吮着她。

嘴唇感受到她柔软的肌肤触感。

洗发精和宫城的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我让嘴唇离开她，又轻轻地碰了一下之后，慢慢抬起头，对做出这种没意义行为的自己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空调的玄关很热，我抓着宫城手腕的手也汗湿了。

「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啦。」

她随着强硬的语气甩开了我抓着她的手。

「我不过就碰你一下而已，也没有留下痕迹，不算太奇怪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今天不仅教你念书，还帮你写了作业耶，这是报酬。」

我随便诌了个理由告诉宫城。

「……我没听说有这种机制。」

「因为我没说啊。」

「不要事后才多加规则上去啦。是说剩下的讲义也有很多部分是我自己写的啊。」

「可是也有一部分是用抄的吧？」

我说了几句话来补强我诌出的理由，打开玄关大门。我走到住宅大楼的走廊上，宫城也边抱怨边跟着走了出来，与我一起搭进了电梯里。

电梯来到了一楼。我们一同走着，直到抵达入口大厅。

我在走出住宅大楼前说：「再见。」之后，宫城看起来很不高兴地回了我一句：「拜拜。」

和过去不同，我知道道别后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再见」是指周五见，我不需要等宫城来联络我。

在我要回去的时候虽然没有约好，但后天的行程已经定下来了。

◇◇◇

一定是间隔一天这个烦人的行程表不好。

这让我有时间去回想昨天发生的事，去想她今天在做什么。

反覆去想便会留下鲜明的记忆。和念书一样。从家里走去补习班的路上、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洗澡的时候、躺在床上还没入睡的时候。宫城可以闯进来的空档要多少就有多少。所以到了已经是周五的今天，我还是很在意昨天的宫城在做什么。

高中生在暑假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我大概能猜到她去了哪里。

不是唱KTV就是逛街、看电影，或是去游乐园玩。

也就是这些了，她应该没去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你昨天去了哪里？

我现在也可以问她本人这个问题，可是我周三问她的时候她不肯回答我，我不认为她今天就会愿意回答。

「仙台同学，这边我看不懂。」

宫城坐在我身旁，用笔指着摊开的习题上面的位置。

「喔，这里是──」

我在写有一些数字的纸上，告诉她这题该用的公式。

从记忆中找出所需的东西并说出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知道我这样根本称不上家教，也不是该收费的事，却不能没有任何理由就在放假期间到宫城家来，所以才创造出了这个理由。

我想宫城也已经发现这点了。

就连我周三吻了她脖子的理由，都是随口诌出来的。

宫城有权为了那个吻而生气。

那为什么在我吻她之后，她没有真的生气呢？

我虽然想问，不过我想这也是一个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回答的问题。这种不能说出口的话持续增加下去，感觉我总有一天会窒息，好恐怖。

「……你昨天去了哪里？」

我把吞进肚子里的两个问题中，比较好问出口的那一个说了出来。

「你帮我写作业的话，我就告诉你。」

宫城干脆地说，把习题放到我面前。

嗯，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是觉得我不可能会帮她写作业才这样说的吧，也就表示她没打算要回答我。

「今天就别写了吧。」

我阖上宫城的习题，背靠到位在我身后的床上。

「太快了吧？」

开始念书后才过了一个小时，所以要说快还是慢，那的确是快。毕竟还不到能说今天就到这里结束的时间，所以我提了一个提案。

「因为时间还早，你可以命令我喔。」

「那是怎样？」

「我的意思是，毕竟今天也还不到该结束的时间，我周一也没来当你的家教，所以我欠你的这些部分，你可以用来命令我。」

我没把「真要说起来，我这样根本就不算家教。」这句话说出口。

「你不要擅自订新的规则啦。」

「世上有临机应变这句方便的成语啊，加条新规则也无所谓吧？」

「一点都不好。」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就由宫城你决定吧。提个命令以外的事情。」

提前结束家教的工作，要我去做其他什么事情都行。反正我也没特别执着于命令这件事，把一切都丢给宫城决定后，可能是没有其他好点子吧，她推翻了自己的意见。

「……我要命令你。」

「我知道了。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带我去你家。」

「啥？」

「毕竟每次都是来我家，偶尔去仙台同学家也可以吧？」

她为什么会想下这种命令啊？

我真想敲开宫城的头，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上高中到现在，我从没找朋友到家里玩过。朋友们曾说过好几次想来我家玩，不过我全都拒绝了。虽说朋友来玩也未必会去跟我父母打招呼，但有可能会撞见我父母。

如果发生那种事，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我不想特地让大家知道我跟家人的关系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踏进我的私人领域里。

「我开玩笑的。」

宫城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说着，打开了我刚才阖上的习题。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你接下来要说不行吧？」

「你哪知道我要说什么啊？」

我这样说完，轻轻拍了一下宫城穿着短裤的大腿，她把我的手挥开。

我想这大概表示她心情不好吧。

我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站起来。

「宫城，走吧。」

「咦？」

她愣愣地发出怪声。

「咦什么？叫我带你去我家的，不就是宫城你吗？」

「是没错。」

「你不去的话，我就要坐下了。」

尽管不太情愿，不过对象是宫城的话，我觉得让她进我房间也没关系。可是开口提出这个要求的当事人如果不想去，我也没必要硬把她带去我家。

「我要去，但仙台同学你也要一起去吗？」

宫城在我坐下前站起身，说了奇怪的话。

「要我带你去，就是要一起去吧，而且我不一起去，你也不知道路吧？宫城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是当然的。

她从没问过我住在哪里，我也没说过。就因为她一个人去不了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只能由我跟她一起去。可是宫城依然站着没动。

「宫城，你怎么了？不去吗？」

「……有可能会被其他人看到我们一起走在路上，没关系吗？」

宫城说的这番话让我明白她站着不动的理由了。

放学后发生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在学校也不和对方搭话。

我们是这样约好的，所以没人知道我有在和宫城碰面。这一直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往后也依旧是我们两人的秘密。所以她或许是想说我们不能一起走在路上吧，不过碰巧遇到原本的同班同学，一起走在路上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明明要去同一个地方却分头行动也很麻烦。

「可以啊，没关系。」

我简短回答后，宫城仍不死心。

「你先告诉我地址，我们就可以分头过去了。这样比较好吧？」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我着想，还是单纯不想被她的朋友看到她跟我在一起的场面，但她正在为了不想跟我一起去而闹别扭。

「那样很麻烦，一起过去就好了吧？要是宫城你迷路了，我也很伤脑筋啊。」

「有地图我就不会迷路。我会用手机开导航。我没有路痴到这样还会迷路的程度。」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会跟你一起去。反正从这里过去也没多远，就算我们走在一起，路上也不会遇到任何人吧？」

至今为止，我在家附近遇过的熟面孔也就只有宫城。即使是她的朋友，我们应该也不会在路上遇到吧？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抓住宫城的手腕，然后拖着她走出了房间。

「要走大概二十分钟喔，可以吗？」

我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问她。

「好远。」

「很近啦。」

走快一点的话十五分钟就能走到了，没那么远。

我们搭上电梯，移动到大厅。踏出住宅大楼，慢慢往前走之后，宫城过一会儿也跟了上来。我停下脚步，等她跟上。

「途中可以绕去便利商店一下吗？」

我问走到我身旁的宫城。

「可以啊。」

「那走吧。」

我配合着宫城的步调朝家里前进，免得走太快把她抛在后头。

两个人一起走在我平常独自走的路上虽然有股新鲜感，但是并不开心。不用想也知道目的地很糟。对我来说没有比暑假期间的自己家更糟的地方了。

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了一阵子。

途中绕去了离我家约五分钟路程的便利商店，买了瓶装绿茶和汽水。

我会绕路过去的理由很单纯。

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带了人回家。

我不想让家人看到我拿着两人份的玻璃杯。

可是走完这段没什么遮蔽物的路，我还是得拿点茶水招待宫城才行。

我就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拿着便利商店的提袋。

「在这里。」

我在觉得吸了汗水的T恤贴在背上很不舒服的同时，在自己家前面停下了脚步。看向宫城，只见她什么都没说，用看着什么稀有东西的眼神望着我平凡无奇的家。

我从书包里拿出钥匙。

然而在我用钥匙开门前，大门就打开了。

时机不好。

运气不好。

日子不好。

我不知道哪个才对，但是母亲表情冷漠地从玄关走了出来。我家这个目的地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午安。」

宫城发出了与平常不同，一听就知道她很紧张的声音，低头行了个礼。

这种时候如果是一般的母亲，应该会回一句「午安」问候对方，说些「你们慢慢玩」之类的话吧？可是我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有形式上对宫城点头致意了一下，就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

尽管我觉得这样对打了招呼的宫城很过意不去，却什么都做不到。

「抱歉，你别在意。」

我目送母亲的背影离去后向宫城道歉，她一脸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说不定会撞见我父母。

我虽然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没想到真的会撞见，害我忍不住想对说要来我家的宫城抱怨个两句。但那不过是在迁怒，而且是我决定要带她过来的。

「进来吧。」

我在气氛变沉重前打开了玄关的大门，一道微弱的声音追在我身后。

「打扰了。」

我们两人脱了鞋子走上楼梯，在并列于走廊上的两扇门前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我先进去收拾房间。」

「你是房间里乱成一团的那种人吗？」

「不是，但还是想收一下。」

我没那么喜欢打扫，不过我的房间也不乱。尽管如此，要让宫城踏进我没预料到会有人要来的房间里，我还是想先检查一下。

我让宫城等在门外，进了房间。

我关上房门，视线看向书架和床铺，这时我看到了放在五斗柜上的存钱筒。

那里头装了我从宫城那里收到的五千圆纸钞。虽然这不是什么被她看到会出问题的东西，但考虑到内容物，我还是不想让她看到。

总之我打开了空调，从袋子里拿出宝特瓶放在桌上，接着把存钱筒收进了衣柜里。我再度环视房内一周后，开门请宫城进来房里。

「你随便坐。」

「你房间很大耶。」

走进房里的宫城这么说，坐到床上。

「宫城你房间也很大啊。」

我的房间是满大的，不过应该还是宫城的房间比较大。

「刚才那是你妈妈？」

宫城没看我，一边看着房间一边说。

「对。」

「那没其他人在家了吗？」

真麻烦。

让人踏进自己的私人领域，会伴随而来的各种问题。

尽管我是在明知这很烦人的前提下叫了宫城过来，但还是冒出了这果然很麻烦，以及我都没问宫城这些问题，她干嘛问我之类的想法。

所以我才讨厌。

我觉得这样的自己也很烦，于是忽视宫城的话，把手伸向桌上，拿起装有汽水的宝特瓶递给宫城后，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我打开瓶装绿茶的盖子，这时宫城像是在催促我地叫了声：「仙台同学。」

「我想应该有人在吧？」

我没看向不死心地要我回答的宫城，随口答道。

「你说有人在，是谁在？」

宫城简直就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坐在我的床上，但她或许是静不下心来吧，前后摆动着双腿。

「一个聪明能干的姊姊。」

正在念大学的姊姊开始放暑假后马上就回来了。我今天虽然没看见她，不过她应该在房间里。

「在隔壁房间？」

「对。」

「你们年纪差几岁？」

我知道宫城没有恶意。比起想问这些问题，她应该只是下意识地说出正好想到的事情，想填满我们之间的沉默罢了。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好问题。

「宫城你很啰唆耶。」

我喝了一口绿茶，把宝特瓶放回桌上。接着转身面向宫城，抓住她正在摆动的右脚。她从短裤下伸出的腿连膝盖都暴露在外，我吻了上去，然后顺势让舌头爬上她的肌肤。

「我没有叫你做这种事。」

我装作没听到，褪去她的袜子。

才刚打开的空调还没发挥作用。

可能是因为很热吧，我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没被命令的事。我将舌头贴上她的脚背，一路舔到脚踝处，她柔软的肌肤比平常更湿润，有汗水的味道。

「别舔了啦。」

宫城语气强硬地说，用宝特瓶推我的头。我一把抢走冰凉的宝特瓶，放到地板上。我抚摸她的小腿肚，温柔地吻上她的胫骨后，头上又传来了她的抗议声。

「我又没命令你舔我的脚。」

「你等等就会命令我了吧？」

「才不会。放开我的脚。」

「我不要。」

宫城明明可以补上一句「这是命令」，却只叫我放开她，没说这是命令，也没做出明显的抵抗。只不过是请求的话语不足以制止我的行为，我用力抓住她的脚踝，咬了她的脚拇趾。

「仙台同学，这样很痛。」

宫城还是一样很啰唆，但没有再问多余的事了。她没踢我，也没下命令叫我住手。

做着这种事的时候，我总会觉得，我跟宫城好像都很期望可以这么做。

比起她追问我一些无聊事好多了。

原本只是这样的行为感觉快被不同的行为给取代，于是我又更用力地咬了她的脚拇指。

「就说很痛了。」

她的音量出乎我预料地大声，让我松了口。

「你不要那么大声啦。隔壁会听到。」

我们家的墙壁是没那么薄，这也不是隔壁能听到的音量，可是这内容被人听到我会很困扰，所以才先警告她。

「那都要怪仙台同学吧？你别这样我就不会叫了。」

「那你命令我做点什么啊。」

我看着宫城这么说之后，她用不高兴的眼神盯着我。然而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的舌头再度攀上刚才留下的齿痕，嘴唇又贴上了她的脚背好几次。我用指尖抚摸她的脚跟，从脚踝开始，舔着她胫骨上的皮肤。她没有开口抱怨。我一边感觉着皮肤下的硬物，一边让舌头滑过她的肌肤，吻了她的膝盖下方后，宫城抽回了腿。

「过来这里。」

我听见她细小的声音。

「这是命令？」

「对。」

我照宫城所说的坐到她身旁看着她后，她的指尖碰了我的嘴唇。然而沿着我的嘴唇轮廓轻轻摸过之后，她马上就想收手了。我抓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她犹豫着要不要碰我的理由是什么，但我不喜欢这样的宫城。

「你还有其他想命令我做的事吧？说出来啊。」

「你放手的话我就说。」

「好。」

我放开她的手之后，宫城缩回手臂。然后她稍微迟疑了一下，食指又慢慢地碰了我的嘴唇。

「……舔我的手指。」

我想这一定不是她真正想命令我做的事。不过我什么都没问，伸出舌头舔上宫城的指尖后，她把手指塞进了我的嘴里。她的指尖接触到我的舌头，我轻轻咬着手指第二关节附近的位置，让舌头缠上企图探索我口腔内部的手指后，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柔软的舌头抵上手指，缓缓滑过。她的手指舔起来当然不美味，却也不难吃。只是在我继续用舌头舔舐后，宫城抽出了手指。

她没有取消要我舔她手指的命令。

我追着她的动作凑上前去，舔舐她的指尖，舌头抵着她的肌肤，一路舔舐到指根处。嘴唇吻上她的手背，从手腕开始缓慢又轻柔地往上舔过去。

「你这样舔感觉很不舒服。」

宫城虽然这样说，想把手抽走，我却吻了上去，舌尖用力抵着她的肌肤。

「仙台同学！」

她在出声的同时硬是把手抽走。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么大声吗？你忘了？」

我反问她。宫城不悦地回我说：「我才没有大声。」想要站起来，我抓住她的手臂。

（插图008）

只要我一大意，宫城就会试图逃离我。

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抓住逃走的宫城。

今天也一样。

我把宫城推倒在床上，让她哪里都去不了。

「让开。」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宫城生气地说。

「我不要。」

「你不让开就拿卫生纸给我。我想擦手指。」

「你安静一下啦。」

脑中浮现出用吻来堵住她的嘴这种愚蠢的想法，马上被我甩开了。我被宫城在看的那些漫画给带坏了。不过那也证明了我去过她家好几次，看过好几次她买的书，让我忍不住想叹气。

如果是在一年前，我绝对不会有这种念头，也不会推倒宫城。真要说起来，平常会推倒人的一直都是宫城，不是我。

「你做这种事，不算违反规则吗？」

宫城又开始说些烦人的话。

我在她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咬上了她的脖子。

我用力一咬，原本想开口抗议的宫城静了下来。

但那也只维持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她马上又开始吵闹起来。

「仙台同学，这样很痛。」

她推着我的肩膀出声抗议，但我没有松口。

「我不就说很痛了吗？别咬我啦。」

「宫城你还不是会做这种事。」

我抬起头，看着宫城的脖子。

被我咬的地方红了起来，尽管对她很抱歉，可是宫城也不对啊。就算位置不一样，她之前也对我做过好几次类似的事。虽然我也做过，宫城却不懂得适可而止，所以她比较过分。

每当痛楚和痕迹增加，我想着宫城的时间也会随着增加。

要是宫城也能多少体会一下我的心情就好了。

「……是没错。」

宫城不干不脆地说，用手按住脖子。

可能还会痛吧，她动手摩挲着那里。

我在她身旁躺下。

和宫城两个人躺在床上。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境，不过那是在宫城家。宫城躺在我的床上，感觉很奇妙。

「仙台同学，很挤耶。」

宫城的语气中满是不悦，在说话的同时用力地推我。

「这是我的床。不要推我，会痛。」

「我才痛好不好？」

宫城这样说完后，爬起来踢了我的腿。

「我知道。」

毕竟宫城曾在我身上留下过好几次痕迹，也咬过我。我最清楚那究竟有多痛。

我基本上还是满后悔的。

我明明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让她进我房间的，事情却演变成这个样子。要是以后的我想起宫城曾待在这张床上的事，一定会诅咒现在的我。

「下星期开始认真念书吧。」

我面对奇怪的方向，犹如要修复感情地般对宫城说。她也悄悄地回我一句：「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第二卷 第5话 暑假期间的仙台同学很不讲理

我送你到半路上。

我一说要回家，仙台同学就开口这样说，我拒绝了她。外面天色还很亮，我也记得路，所以没道理要让她送我。就算一起走在路上，我跟她也无话可说。

我们前往仙台同学家的路上也几乎没说话。

一个人回去心情会比较轻松。

而且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就觉得很尴尬。

所以我说了好几次我要自己回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拖着沉默的气氛，和仙台同学走在回去的路上。

明明怕热还硬要出来。

我不知道我何时失去了她突然给我的命令权。她无视我说这是命令的话，选择跟我一同踏出家门。

我用走在身旁的仙台同学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要仙台同学带我去她家，是因为她实在太恣意妄为了。

她一副既然是暑假，她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未经我同意就新增规则，做她想做的事。我想说既然这样，我也可以给她出个难题才对，才会命令她带我去我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她房间。

仙台同学都是在怎样的房间里生活的呢？

我也是有一点点感兴趣。

反正她一定会拒绝我。

我很后悔自己抱着这种想法，随意下了那样的命令。

在我今天所看见的事物当中，有仙台同学不想让人看见的事。那是她一直隐瞒着，往后应该也会继续隐瞒下去的事。

仙台同学感觉就是个受到家人宠爱的孩子。

我原本对她有着这样的印象，可是那样的仙台同学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中。毕竟我们在玄关碰巧遇见她妈妈时，她妈妈连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就出门了，仙台同学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

马上就感觉得出她们关系不太好的气氛。

那样的气氛确实存在于她们之间。

我搞砸了。

虽说是为了避免沉默，但我觉得我今天说太多话了。结果就是那样。

现在仙台同学闭口不语。

我也像是在弥补之前说太多话的份，没有开口说话。

我要是为了自己太多话的事道歉，心情应该多少会轻松点吧，但我道歉的话，仙台同学绝对会生气。所以我只能默默走在她身旁。

就算并肩走在路上，我们之间也只有沉默，所以跟一个人走没什么差别。

我不敢看旁边，始终低头看着地上。

西沉的夕阳拉出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

我们踏着徐缓的步调，映在眼中的景色也缓缓流逝。

「宫城，你的感想是？」

回程路上，我第一次听到身旁传来一如往常的声音，突然地打破了沉默。

「感想？」

我看着仙台同学，不懂她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到我房间看看对吧？」

我配合她那彷佛已经忘了今天发生的事般开朗明快的语气回答。

「才不是，我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而已。」

「好好好。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过至少说说对我房间的感想嘛。」

仙台同学的房间里没有过多的装饰，也不是东西少到让人觉得很空虚无趣的房间。我觉得最适合的形容词就是「非常普通的房间」。跟我的房间没什么差别。

唯有书架不一样。

排列在书架上的书大多是考试题库或参考书，上面没有仙台同学偶尔会看的那些茨木同学会喜欢的杂志。但是我觉得指出这点不太对，给出了无伤大雅的答案。

「感觉是很常见的房间。」

「那是怎样？你原本以为是怎样的房间啊？」

「更像女高中生的感觉？」

「啊～那种感觉啊。」

「因为你在学校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啊。」

仙台同学虽然不是花枝招展的那一型，在学校还是很醒目，给人一种闪闪发光的感觉。她房间里就算放满可爱或流行的东西，我也不讶异。

「不是房间的感想也无所谓，你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吗？」

可能是我的回答无法满足她吧，仙台同学又催促似的问我。

在那之后，我拿了书架上的书来看。尽管我不是两手空空地来，但我没带讲义也没带习题，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东西了，所以看书是我唯一的选择。然后仙台同学也看起了书。

也就是说，我们度过了一段跟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的时光。

「又没发生什么足以让我有感想的事情。」

「嗯，说得也是。」

仙台同学随口回答，停下了脚步。

我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后，她把食指伸了过来，在碰到我的脖子前停住。

「你这里没事吧？还有点红红的。」

推倒了我的仙台同学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

她狠狠咬了我的脖子，我甚至以为自己要被她咬到流血了。我曾经被她咬过好几次，然而这次仍是那之中最过分的。

「那时候很痛啊，现在还在痛。」

我这样回答后，仙台同学的手摸了那个应该变红了的位置。

其实已经不痛了。

但那里仍像是残留着痛楚一般阵阵抽痛。

「也是，因为我是故意弄痛你的。」

仙台同学用格外认真的表情说道。

别学我啦。

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赶紧闭上嘴。

我重新体认到自己至今为止做了多过分的事情，呼出一口气。

我拿开仙台同学摸着我脖子的手。

没事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或许还红红的，可是不痛，也不会留下痕迹。

一切很快就都会消失不见了。

「仙台同学真变态。」

「或许是吧？」

平常总会否认的仙台同学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进入暑假之后，就尽是发生一些打乱我步调的事。

我所知的仙台同学懂得掌握分寸，也不会推倒别人。就算会做些脱离命令范畴的事，那些事情也不具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用舌头触碰肌肤。

舔这个行为也不过就是这样。我却觉得仙台同学在那个时候，打算赋予这个行为更多的意义。

──不，那是我的错觉吧？

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大事，到明天就会忘记了。不管是去仙台同学家，还是在那里发生的事，都会沉入记忆之海中，不会留下任何感情。全都是我想太多了。

「走吧。」

仙台同学随着彷佛会消失在城镇喧嚣声中的这句话，迈开步伐。

去她家的时候也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该走多快。

我无法决定和其他女生一起走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定下来的步伐大小。

跟她并肩而行比较好吗？还是稍微跟她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明明因为犹豫不决而走得很慢，仙台同学却走在我身旁。

从离开她家之后，我们就一直并肩走在路上。

无论去程还是回程都一样。

我们走路的步调没有改变。

我在不知该用什么速度和步伐的状况下走着。也不知道这是她平常走路的速度，还是配合着我的步伐。

就只是看着街景缓缓地转变。

我觉得再走快一点应该会比较轻松。

不过想到我可能没机会再像这样跟仙台同学一起走在路上了，我就无法加快脚步，让这景色转变的速度变得更快。

◇◇◇

七月结束，步入八月。

在那之后仙台同学一直认真地当家教。我也很认真地念书，所以大多数的作业都写完了。跟她一起念书的时间虽然称不上开心，但感觉还不坏。不过我是觉得步调可以再放慢一点。

照理来说可以不用急着写作业了。

不管是解题还是写报告，我都已经腻了。

但仙台同学依旧没有偷懒，一直在教我功课。证据就是今天桌上也放着课本和参考书，还打开了她为了尽到家教的职责而带来的考试题库。

仙台同学会到这房间来的原因，大概在她家。

我想，我去她家的那天所看到的就是答案吧。

那也无所谓。不管是基于怎样的理由，她只要有遵守约定到这里来就好了。我却很在意，原先订下了假日不碰面这条规则的仙台同学，就算要改变这条规则，也要在暑假期间到这里来的原因。

即使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连假日都到这里来。

那应该是过去的她所得出的答案。

所以去年暑假她没有来这里。

寒假和春假她也没有试图要改变规则。

原本明明是这样的，现在是为什么？

这疑问始终残留在我心中。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想待在家里，纵然得改变自己订下的规则，也要到这房间来的事情，也或许是有其他的原因。虽然我也曾想过，在去她家回来的路上，要是我们就那样两个人一直走下去，我搞不好就会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可是路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一定会在某处迎来终点。我没办法和仙台同学一直一起走下去。

「宫城，你的手停下来了。」

难得没编也没绑头发的仙台同学用笔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只是在休息。」

我看了一眼空调的开关，喝了一口因为念书念了好一段时间，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的汽水。水水的碳酸饮料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实在称不上冰凉的汽水虽然不好喝，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好。

「宫城，这房间很冷吧？」

仙台同学以手托腮，看着我。

「现在不冷。」

「因为你穿着长袖？」

身上穿着短袖衬衫搭配短裤这种凉爽打扮的仙台同学这么说。

「是这样没错。」

「那就表示你会冷吧？」

房里响起了她有些低沉的嗓音，旋即消失。

我害仙台同学想要保密的事曝光了，才会配合她调整房间里的室温。像冰块融化后被稀释的汽水一样，借此来稀释我的罪恶感。为了舒缓这么做而感受到的寒冷，我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长袖的衬衫，所以现在是没有冷到我会想抱怨的程度。

「你这样顾虑我，让人很不爽耶。」

仙台同学抓着我的衬衫袖子说道。

她一定发现这件衬衫的意义了。

「我干嘛要顾虑你？」

「……」

她没有回答我。

说出这房间的室温为什么正好是仙台同学会觉得舒适的温度，等于是旧事重提，又要把在她家发生过的事情给挖出来谈。既然她不想被我多问些什么，就不可能会回答我。

我们双方都有不想说的事情，将这些藏在心里，过着同样的时间。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该毫不客气地叫仙台同学让我看她藏在心里的秘密，才会意识到她什么都没问我。

至今为止，她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家里总是没有人在的事。

我可以持续给她五千圆的事。

她从没问我那些我八成不想说的事情。

所以我也没太深入地去问过关于仙台同学的事。

──虽然之前我搞砸了。

问了她不想被人问起的事，我应该要好好反省，所以我现在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不语的原因。

「就算有点热，我也不会怎样啊，把温度开高一点如何？」

仙台同学指着放在桌上的遥控器。

「既然我都配合仙台同学了，你高高兴兴地接受不就好了？」

「你果然是在顾虑我嘛。」

「就说不是了。」

我冷淡地说完，视线又落到习题上。

接着仙台同学便调高了空调设定的温度。

「仙台同学，你今天调高温度的话会热耶。」

「会热你就脱啊。」

这带有既视感的发展让我看向身旁。

记得放暑假前，我们也曾经针对空调的设定温度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时候我调高了仙台同学调低的设定温度。

「就这么办。」

我身上的薄衬衫本来就只是用来调节温度的。反正里面还有穿T恤，我二话不说就脱下了衬衫。

「那仙台同学你怎么办？」

「我没热到非得要做点什么的程度啊。」

「你就会说谎。」

「我没差，可以配合宫城。」

仙台同学说完之后，又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我是无所谓，但仙台同学你会热吧？」

「不会啊。」

这不可能。对我来说不冷也不热的温度，对仙台同学来说应该很热才对。如果是平常，她就会开口抱怨，要我调低空调的温度。她大概已经在心里决定好这段对话的终点了，我正被诱导到那里去。我想只要我没说出仙台同学决定好的台词，房间的温度就不会改变，这段对话也不会结束吧。

进入暑假后，主导权就一直握在仙台同学手里。

这让我很不满。

然后现在我摸不透她的目的这点，也成了不满的事项之一。

谁要陪她玩啊？

我解开方才写到一半的题目，填满习题上空白的栏位。

「宫城。」

叫我要认真念书的当事人伸手过来，阖上了放在我面前的习题。

照仙台同学的想法去做非我本意。可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她只会变得很烦人，不会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这也是事实。

「仙台同学，你其实很热吧？衣服脱了会比较凉快喔。」

我开口说出我猜她想要我说的话。

「你想要我脱，就来脱我的衣服，或是命令我脱啊。」

「我又没有权力可以命令你。」

仙台同学口中突然冒出一句她非要我说的话，但我否定了那句话。

「你都配合我调整房间的温度了，我让你有命令我的权力。」

进入暑假后，仙台同学就很不讲理。

她的行为像是她成了掌控这房间的人，擅自决定所有的事情。说什么让我有那个权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且我现在得到这份权力也只觉得困扰。仙台同学给我的权力，不是我买来的权力。

我用五千圆买的是家教。

在暑假期间特别让仙台同学来教我功课。

和平常放学后不同，五千圆换来的就只有这件事。

要是我乖乖收下她说要给我的权力，最后一定会被她耍着玩。

就算等着我的是这样的未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命令我吗？」

仙台同学开口问我，像是在等待早已决定好的答案。

她就在我只要伸手就能轻易碰触到的距离。和下雨那天一样，只要我想，就能解开她衬衫上的扣子。

我打算伸出手，又放弃了。

我的掌心湿答答的，宛如被雨淋湿了一样。我盯着仙台同学。

「……我命令你，你就会脱吗？」

「你命令看看啊？」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然而那笑容就跟注定会被丢弃的传单一样轻薄，我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仙台同学的话就像是迷宫。乍看之下有很多条路可以选，然而只有一条路会通往出口。

尽管不情愿，我还是说出了她准备给我的台词。

「那这是命令，脱衣服。」

仙台同学穿着类似她在暑假第一次来到这房间时穿的衣服，她毫不犹豫地解开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她连底下的扣子也全解开了，准备脱下衬衫。

「等等，等一下啦。」

我反射性地拉起快从她肩上滑落的衬衫。

「宫城，不要抓我头发啦，很痛。」

仙台同学用沉稳的声音和表情说道。

我的手里的确除了衬衫之外还有她的头发。但这种事不过是小问题，我说出更大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脱？」

「是宫城你命令我脱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那是仙台同学你硬逼我命令你的啊。」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下了命令。」

仙台同学甩开我的手，打算脱下衬衫。

我下了命令。

不过我只是说出仙台同学准备好的台词而已，没想到她真的会脱。我并不想要仙台同学脱衣服，也不想看她的裸体。我没有这样想。明明是这样，我的心脏却猛烈运作起来，彷佛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我从她身上别开视线。

那个配合我的步伐，走在我身旁的仙台同学不在这里。

她看起来就像在全速奔跑着。

「你为什么不看我这里？」

就算被她这么问，我也无法看她。

「一般来说，没人会在别人脱衣服的时候盯着人家看吧？」

「宫城你至今为止有做过什么符合一般常识的事吗？」

「你这是怎样？是想叫我看吗？」

「也不是这样，只是看你突然别开视线，感觉有点不爽。总之你面向这里啦。」

我就算无视她的话也无所谓。可以要对方听令的人是我，仙台同学的话不是命令。我只要一直不看仙台同学就行了。这样一来，她就会放弃这种愚蠢的行为，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所以我没必要看仙台同学。我心里明明这么想，视线却移向了仙台同学。

「被人这样注视，很难脱耶。」

「我才没有注视你。」

「你有。你根本猛盯着我看嘛。」

「仙台同学，你意见很多耶。」

我这样说完后，仙台同学笑着说：「是啊。」脱下了解开所有扣子的衬衫。

她的肩头缓缓地暴露出来。

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上半身还穿着的东西只剩下内衣。

我虽然没打算注视着她，却无法别开目光。

空调的温度是设定在几度啊？

我觉得有点热，脑中浮现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仙台同学把手上的衬衫丢在地上，觉得发丝很烦人地撩起了头发。

我差点觉得这模样很美，握紧了汗湿的双手。

今天的气温从早上开始便超过了三十度，也就是所谓的酷暑日，热到要是打开窗户，有可能会因为外头的热气觉得自己快死了。即使是这样，要是把空调的设定温度调得太低，对我来说又太冷。可是今天的室温维持在仙台同学会觉得舒适的温度。她在那之后虽然调高过空调的温度，但温度应该也没高到可以在房里只穿着内衣的程度。尽管如此，仙台同学依旧脱了衣服。

我只觉得她是在来到这房间之前热到脑袋秀逗，脑袋里头的东西全融化了，变得怪怪的。她进入暑假之后就一直怪怪的，但今天是她到目前为止表现得最怪的一天。

实在太搞不懂她，感觉连我都要变得怪怪的了，我讨厌这样。

脑中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为什么仙台同学要做这种事？

我很想知道，却又觉得自己不能知道。

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比较好，但找不到可以说出口的话。

我的视线紧黏在仙台同学身上。

──要说是水蓝色，感觉又更蓝一点的浅蓝色内衣。

跟之前看到的白色内衣给人的印象不同。

上面有精致蕾丝的内衣可以说相当可爱。虽然我觉得跟仙台同学的形象有一点落差，但很适合她。

她的胸部不算大，不过比我有料。视线稍微往下移动后，只见她的腹部结实紧致得恰到好处，有优美的腰线。

我没想要上下打量她。

然而我的目光却离不开她。

我希望自己的心跳声吵到彷佛连仙台同学都听得见这件事，只是我的错觉，不然就太奇怪了。

「那么换宫城你了。」

「咦？」

突然听到她叫我的名字，我看着仙台同学的脸。

「宫城你也脱啊。你很热吧？」

我知道传入我耳中的这番话发自仙台同学，可是我完全无法理解。感觉像是某个遥远国度的语言，在我听来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

「宫城。」

我动弹不得，仙台同学口中唤着我的名字，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好近。

可以清楚看见她平常总是被衣服遮着所以看不见的部分，让我反射性地推了仙台同学的肩膀，仙台同学却依然离我很近，抓住了我的T恤下摆。在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腰时，不停在我脑中翻滚的话语有了意义，我终于理解她刚才在说什么了。

「我又不热，不需要脱。」

我强硬地说完，把仙台同学的手推回去。

她要脱衣服是她家的事，我希望她不要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有需要。好啦，快点。」

仙台同学不死心地说，毫不客气地把手伸了过来，然后再度抓住我的T恤下摆，企图往上拉。

「等、等一下，仙台同学。」

我急急忙忙地想拉开仙台同学的手，却怎样都拉不开。不仅如此，我的衣服下摆还被她掀了起来，露出半截肚子。

我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就算我脱了仙台同学的衣服，也没想到她会来脱我的衣服。我也从没想像过被她脱衣服的情境。真要说起来，我的命令是「脱衣服」，而不是「脱我的衣服」。

我抓起面纸盒，敲打仍抓着我T恤下摆的仙台同学的头。接着只见面纸盒套的鳄鱼晃动着，同时传来她夸张地喊痛的声音。

「不过就是脱个衣服，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学校也换过衣服啊。」

仙台同学放开我的T恤下摆，摸了摸被我打的地方之后把头发往上撩。

「这又不是在换衣服。被人脱衣服跟换衣服才不一样。」

「宫城你太爱计较这些小事了啦。」

「才没有，是仙台同学你太随便了。」

「老爱计较这些小事，会秃头喔。」

仙台同学拉拉我的浏海，说：「这种事情就是要一鼓作气啦。」又抓住了我的T恤下摆。

「我就说不要了。」

我「啪」一声地打了她的手背。

「你不想让我脱你衣服的话，那宫城你自己脱啊。」

「我真的搞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仙台同学不时会做出一些我从未预想过的事情。突然跑来我家，或是突然跑来教室，让我吓一大跳。

我觉得进入暑假后，她这个倾向又变得更明显了。

完全不顾虑我的感受，尽是做些令人想不透的事情。

「假如我说，我是为了脱你的衣服才脱的，这样你能理解吗？」

仙台同学一派轻松地说完后看着我。

「……你是开玩笑的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我觉得这应该要是个玩笑。

即使脱了我的衣服，仙台同学身上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而且我身材也没多好，看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然而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总之你不脱的话，我就帮你脱。」

在我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她仍抓着我衣服下摆的手便掀起我的T恤。

「要让你脱我不如自己脱。」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腕，如此宣言。

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不像是会改变心意的样子。如果我除了让她脱或是自己脱之外没有其他选择，那我只能选后者了。

「好。」

仙台同学随着简短的回应，放开了我的T恤。

我垂下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缓缓抬起头，虽说是理所当然，但上半身只剩下内衣蔽体的仙台同学就在我眼前。然后我也正打算要脱掉自己的T恤。

这不可能发生的情境令我头晕目眩。

这种事情除了愚蠢之外，没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我其实可以不用听仙台同学的话。

我只要现在站起来，说我要去拿什么东西过来，走去厨房，就不用陪她做这种无聊事了。

「宫城，还是我来帮你脱吧？」

可能是感受到我在犹豫了吧，仙台同学用不小的力道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却一点都不温柔。我只感觉到她没打算让我溜掉的意念。

「我会自己脱，你转头看别的地方啦。」

「为什么？宫城你不也看我脱了吗？」

「那是仙台同学你叫我看，我才看的。」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看了啊，所以我觉得我也有权力看你。」

「没有那种权力，你看别的地方啦。」

我拉开她抓着我手臂的手，推着仙台同学的身体，让她转过去面向床铺。可是她马上又转回来看着我。

「宫城你未免想太多了吧？」

听到她那调侃我的语气，以及彷佛认定我想逃避她的视线这件事带有特别意义的发言，我一口气脱下了T恤。

盛夏的午后，在自己房间里只穿着内衣。

光听这段叙述，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罢了，然而由于和我一样上半身只穿着内衣的仙台同学在场，让事情变得没那么单纯。

视线好刺。

仙台同学可能是觉得哪里很有趣吧，她直盯着我看。

尽管不是裸体，我还是没办法静下心来。

我很想遮住自己的身体，但我要是去遮，感觉又会被她调侃，所以我想遮也不行。

既然要给她看，如果我穿的是更可爱一点的内衣就好了。

我今天穿的是常见的白色内衣，当然也不是以会在人前脱衣服为前提才挑这套的。

「我是脱了……不过接下来要干嘛？」

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看向仙台同学，只见她一瞬间很伤脑筋似的皱起眉头，但马上又嘴角上扬地摆出笑容，手滑顺地抚过我的腰。

「仙台同学，不要做这种事啦。」

她在没有东西隔着的状态下摸我的那只手让我觉得很痒，我虽然想抓住她的手臂，但在我抓住之前，她就戳了戳我的腰。

「仙台同学你做什么啦？」

我拍开仙台同学的手，按着自己的腰。

「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你这样很让人生气耶。」

「给我摸一下又不会死。」

「不好，不要碰我。」

「那只看不碰就行了吧？」

我不知道她这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但仙台同学毫不客气的视线又投到了我身上。

「那也不行。」

我看仙台同学是无所谓，但被她看就不一样了。

继续做这种事情，我会一直被仙台同学的步调给牵着走。

「宫城，你的脸有点红耶。」

仙台同学的手缓慢且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接着手掌像是要夺走我的体温一般贴了上来。就只是这样的小事，我的心跳却变得好大声，好像快忘了怎么呼吸。我一把拉开她的手。

「如果我脸有红，那是因为觉得丢脸。我的身材又不像仙台同学那么好。」

「女生稍微有点肉比较可爱喔。」

「我真的很讨厌仙台同学你这种地方。」

「那也有喜欢的地方喽？」

「没有。」

我立刻回答，转向旁边。

我就这样抱膝而坐，仙台同学打了一下我的手臂。

「你稍微想一下嘛。这样我很受伤耶。」

她的语气比说出的话更轻快，我实在不觉得她有受伤。

可是我没看她，不知道仙台同学是用怎样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

「我还满中意宫城的说。」

身旁传来她开朗明快到了感觉有些刻意的声音。

「仙台同学，你是因为太热，脑袋烧坏了吧？」

「搞不好喔？宫城你照顾我一下啦。」

「我不要。是说你不要靠过来啦。」

她未经同意就靠过来撞上我的肩膀，我不禁开口抗议。

我没说她可以零距离地跟我靠在一起。

我们之间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现在的距离明明就太近了，仙台同学却不肯离开。我们犹如肩膀相连般地紧靠在一起，她长长的头发搔着我的手臂。

「我脑袋烧坏了，动不了。」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这样说，看向仙台同学，只见她一副觉得很扫兴的样子。

「你多少笑一下嘛。」

「仙台同学，这样很热，还有很重。」

不是我的身体。

仙台同学那肩膀与我的肩膀相连的身体，已经不只温暖，甚至让我觉得很烫。

我至今从没经历过有其他人脱了衣服坐在我身旁，还紧贴着我到两人的体温会交融在一起的情况，不知道跟别人会是什么感觉。也因为我所知的只有仙台同学，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常的体温。

「说人家很重太失礼了吧？」

「才不失礼。我要穿衣服，让开啦。」

我推了推仙台同学紧靠着我的肩膀，她却勾住我的手，让身体接触的面积又变得更多了。

（插图009）

「仙台同学，刚刚那是命令，照我说的去做。」

「今天的命令是叫我脱衣服，所以已经结束了。」

「你干嘛擅自订下这种规则啊？」

「反正是暑假，稍微自由一点嘛。这样比较有趣吧？」

「我不喜欢暑假，这样也不有趣。」

「就一天发生这种事也没关系吧？」

「才不好咧。」

她的手臂缠着我的手臂，我无法逃开。

仙台同学的手臂碰着我的腰。我觉得这种平常不会接触的部分，现在却紧贴在一起的状态，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就算跟舞香她们也不会做这种事。

不过仙台同学和我的体温合而为一的感觉还不错。

「对了，宫城。虽然是下个星期的事，不过你盂兰盆节有什么行程吗？」

「没有。」

我没必要特地照实告诉她。

盂兰盆节期间，只有一天爸爸会在家，除此之外还有一天跟舞香她们有约。我想即使是仙台同学，也不会连盂兰盆节都说要念书，所以不说也没差。

「那盂兰盆节也要念书喔。」

仙台同学这么说，像是要把体重全压在我身上，往我这里靠了过来。

「仙台同学，我就说很热了。」

我擅自认定盂兰盆节不用念书，安排了行程。明明只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就没事了，我却不想说。事情的优先顺序被她的体温搅得一团乱。

跟舞香她们的约提前就好了。

这周末她们两个应该都有空才对。

「没关系，我也很热。」

「你那是怎样啊？」

听了我的话，仙台同学说了句：「因为是夏天吧。」根本不能算是回答。

我觉得自己听见了比平常更吵的心跳声，但是我分不清楚，那究竟是我的心跳声，还是仙台同学的心跳声。

第二卷 第6话 如果对象是宫城，我想做的事

打开装有家居服的五斗柜后，宫城的衣服映入眼帘。

那是在放春假之前，我的制服被泼了一身汽水后她拿给我替换，我一度要还给她的上衣。

结果宫城没收下，那件衣服成了我的东西。我丢不掉，也没有穿，那件衣服就这样一直被我收着，无处可去。

我轻轻摸了摸那件上衣。

因为我打算还给她而清洗过，上面没有宫城的痕迹。

我闭上眼，再度张开眼睛后，拿起坦克背心，走向浴室。

由于是周五晚上，就算是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的现在，客厅的灯依然亮着。我静静穿过走廊，进浴室洗澡。比起悠哉地泡澡，我选择早点洗好离开浴室，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宝特瓶，回到房里。

我看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一边回覆几则传来的讯息，一边让瓶装绿茶流进胃里。喝了半瓶之后，我拿着手机躺到了床上。

我本来没打算去想的，今天发生的事却浮现在脑海中。

──我在宫城面前脱了衣服，然后强迫宫城脱衣服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大叹了一口气。

每周和宫城碰面三次本身不是什么坏事。

我在假日会想跟朋友见面，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一旦交情变好，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假日和宫城见面，也可以说是类似的感觉。我跟她虽然接吻过，但这种程度的事还在容许范围内。反正我的嘴唇已经碰过宫城的身体很多次了，宫城也一样碰过我很多次。

所以没关系。

可是脱衣服或是脱对方衣服，就违反规则了。

我觉得我在下雨那天做了错误的选择。

我应该要拍开宫城打算脱下我制服的手，说：「你是傻了吗？」然后一口拒绝她。都怪我接受了那个打破规则的行为，造成的影响才会一直残留到现在。

我躺在床上，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叹气。

在这房间里推倒过宫城的我早就在诅咒自己了，现在也仍旧诅咒着自己。然后这诅咒正缓缓地覆盖住我的心，差点就要扭转我的感情。

脱了宫城的衣服，触碰她。

觉得自己快要思考起更进一步的事情，我挥去脑中的想法。

「这不太妙吧？」

我不应该作这种想像。

在宫城来过这个房间后，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尽是些不能跟其他人说的事情。

例如我当时要是就那样顺势吻她就好了。

或是如果在她身上留下不会消失的痕迹就好了。

我一直在想这些无聊事，直到现在。

这样的我根本就不像我。

我应该是一个做事更得要领，也很擅长跟人相处的人。上了高中以后，我就在还不错的位置过着愉快的校园生活。到毕业前我都打算过着这样的每一天，若是我想实现这一点，那我现在对宫城抱有的感情就只会碍事。

『我还满中意宫城的说。』

我本来是不想对她本人说这种话的，但我的确很中意她。因为她当面说没有任何喜欢我的地方，我才反射性地说出口，不过我也只是比起其他人更中意她一点罢了，没什么问题。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我比自己所想的更中意宫城，无法控制自己对她的感情。

所以我今天试着想让自己变回自己应有的样子。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用起来不顺的智慧型手机只要重新启动，就会像没出过任何问题一样地正常运作。我想我只要像那样重新启动自己就行了吧。

因为我表现得像是脱衣服这件事情别有用意，气氛才会变得很奇怪。既然这样，只要表现得跟普通的日常生活一样就行了。

让宫城命令我，像在学校换衣服那样，若无其事地脱掉衣服。

欺骗自己，蒙混过去。

就算很难让自己的感情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我还是可以找到折衷的办法去整理。只要更接近去年那个认为无聊的命令或讨厌的命令，全都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只会把一周中的几个小时卖给宫城的我就好了。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结果进行得不顺利就是了。

她要脱我衣服也可以，命令我自己脱衣服也行。

我准备给宫城的选项有两个。而她如同我所想的一样，命令我脱了衣服。

我很习惯隐藏情绪。掩盖自己的心情并巧妙地应对眼前的状况，是我最擅长的事。所以我面不改色地在宫城面前脱了衣服。可是光这样还不够，理性被抛下，只有感情仍持续催促着我行动。拜此所赐，连宫城都脱了。

不对，刚刚这说法不正确。

正确来说，是我无法阻止自己想要脱掉宫城衣服的心情。我知道即使自己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我的邪念也不会消失，唯有想要再多触碰宫城的感情持续残留在我的心里。

我现在也一边后悔，一边想着诸如宫城好软、两人身体碰在一起的部分好舒服之类的事，真是没救了。我的思绪完全梳理不开，缠绕成一团，一直在连接不该连上的部分。

我一直觉得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感觉很恶心。

不是隔着衣服，而是直接触碰。

我还想对宫城──

我不记得自己过去曾对人有过这样的感情。

不会想对其他人做，但如果对象是宫城，我就会想做的事情正逐渐增加。明明是夏天，无处可去的感情却像雪一样不断降下、堆积，没有融化。

「该说还好今天是周五吗？」

假设隔一天马上又要和宫城碰面，我现在的心情太沉重了。

我的确对她有兴趣，却希望停留在我觉得那个房间待起来很舒服的程度。毕竟我早已经决定好，毕业后要离开家去念外县市的大学，我也不想改变自己的未来。

可是我也没特别想当个冰清玉洁的人，觉得生活中有些刺激也不错。如果我没再跟宫城有更深的牵扯，单纯享受在那个房间度过的时光里清澈纯净的部分，应该不要紧吧？

我觉得这是谬论，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支离破碎。

然而一旦扯上宫城，我就没办法好好统整自己的想法。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掌握宫城这个人，所以越想就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真要说起来，宫城也有不对，尽是下些奇怪的命令。

她总爱说一些什么，让我没办法继续当那个既温柔，做事又很得要领的自己。

所以我觉得放过那一点点小矛盾也无所谓才对。

而且她最近会莫名地顾虑我，让我在那边待起来很不舒服。

这个家的状况与宫城无关。

她要是不表现得一如往常，就等于是在给我机会去做类似今天那样的事。

我把责任转嫁到她身上，看着隔开这间房间与隔壁房间的墙壁。

我会这样一直去想某个人，除了在隔壁房间的那个人以外，这还是头一遭。在父母变得明显地只疼爱姊姊之后，我有好一阵子满脑子都只想着姊姊。

虽然和那时候的自己不同，但我就像是看着当时的自己一样烦躁。

「啊～真是的。明明在放暑假，我的情绪却嗨不起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

羽美奈的话应该可以吧？

她都会熬夜，既然放假，她这时间应该也还醒着才对。我觉得自己该转换一下心情，打给了羽美奈。电话铃声响了一次、两次，在响第五次的时候，传来了不像半夜会有的活泼声音。

「真难得你会这时间打来耶。」

「我睡不着啊。羽美奈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我打电话过去，结果我男朋友睡了，现在正闲着没事。」

我没有非要跟羽美奈说的事。

我想她一定也是只要能打发时间，不管对象是谁都好。尽管如此，我们应该一样有着还是想跟比较聊得起来的对象说话的欲望。于是我们开始闲聊起来。

不同于宫城的声音，让我的心情平静了些。

明明没有动脑，只是把想到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说出口而已，对话却比我跟宫城讲话时还能一直延续下去，气氛也很热烈。可是要说开不开心，那就很难说了。因为我与羽美奈上周才见过面，对话内容彷佛过去重演，都是些类似的话题。

「是说今年啊，叶月你很难约耶？补习班有那么忙吗？」

一定会用补习班来称呼考生冲刺班的羽美奈这么说，丝毫不掩饰她内心的不满。

我去年暑假跟她碰面的次数是今年的两倍，她会抱怨也是无可奈何。

「算是吧？行程排得很满。」

考生冲刺班很忙是事实，几乎占据了我暑假所有的行程。再加上我还要去宫城家，所以又更忙了。

羽美奈说着她想去那里，也想去这里的各种希望，在手机的另一头叫我空出时间给她。我也不管实际上到底空不空得出时间，还是跟她说：「我知道了。」然后心情又好起来的羽美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了。

「对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差不多都写完了。」

「那借我抄啦。」

「好啊，明天拿给你吗？」

「你说的明天是指今天吗？」

经羽美奈这么一说，我才想起现在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

「啊，对，今天。」

「好啊，就今天。啊，我还想顺便去一个地方。」

羽美奈说了个感觉抄作业这件事才会变成顺便的地点。

我也不是想跟她碰面。

如果是去年，我想自己应该会更开心一点。

提不起劲。

不过跟人碰面感觉比较能转移注意力，所以我和羽美奈约好了要见面。

◇◇◇

今天醒来的感觉比平常更神清气爽。

至于原因，我不用想也知道是羽美奈。

结果别说周六了，我连周日都被她拖着到处跑，累得连想些多余事情的空档都没有，熟睡了一晚。我虽然没打算要连续出去玩两天，但我想就是因为我把宫城的事情塞到脑袋的角落里去了，才能好好睡上一觉。

拜此所赐，我能像平常一样去上补习班，也能到宫城家来。

只要忽视那微乎其微的尴尬，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实际上，我跟宫城都没有提及周五的事。宫城说是家教费，给了我五千圆之后，就默默在桌上摊开了习题，我也专心地把习题的答案写到笔记本上。

于是现在，在这房间里的是一段平稳的时光。

我们都明白，周五的事情只是藏在习题里，唯有在解题的期间会变成不曾发生过的事。虽然原本就没那么热烈的对话持续停摆，老是陷入沉默，但那些都是枝微末节的小事。不过是沉默多了点，不会这样就导致世界末日到来，我们的关系也不会迎向末日。

我是觉得有点太安静了，但总比太吵好。

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让冰凉的麦茶流进胃里。宫城似乎不再顾虑我了，今天的室温对我来说有点热。

我虽然希望她再调低个两度，但我决定不说。

毕竟还是比待在外面凉快，我也不希望周五发生的事情再度重演。

「仙台同学。」

宫城毫无预兆地叫了我。

「干嘛？」

「你周日有到车站前面吗？」

「有是有。你干嘛问这个？」

我从习题上抬头看向宫城，只见她也看着我。或许是邪念都在来这里的路上被热死人的太阳给烧得一干二净了吧，就算宫城在我身旁，我今天也没那么在意她。

「因为我看到你跟茨木同学一起走在路上。」

听到宫城这句话，我把差点说出口的「那你叫我一声就好啦」给吞了回去。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宫城你是跟宇都宫出去？」

我找了其他话来说。

「对，我跟舞香她们有约。」

「你们做了什么？」

「去买东西。」

在刚开始放暑假，我问她要跟宇都宫去哪里时不肯回答我的宫城，现在老实地告诉了我答案。

「那仙台同学你们去做了什么？」

「跟你们一样，陪羽美奈去买东西。」

「玩得开心吗？」

不知道是写题目写到腻了，还是已经受够沉默了，宫城问了我她平常不会问的问题。

「还行。」

我简短回答后，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宫城那天看到的我是什么模样，但我应该没有露出会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的表情。我在羽美奈面前不会摆出一副觉得无趣的样子。「还行」这话也有一半是真的，任羽美奈摆布虽然很累，但也有开心的部分。

「我才想问，宫城你那天玩得开心吗？」

特地去否定宫城的视线也很麻烦，于是我问了关于她周日行程的问题。

「我们不会做不开心的事。」

「是喔，你们买了些什么？」

「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是什么东西？」

「买什么都没差吧？」

宫城会回答问题的奖励时间似乎已经用完了，话题就此结束。不过她昨天好像真的玩得很开心，语气没有那么冷淡。

我跟宇都宫不太熟，但我知道她跟宫城感情很好。我没听说过她们实际上认识多久，交情有多好，不过我觉得她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

那大概是现在的我所没有的人际关系。

我有的全是盘算过后的人际关系，多少有点羡慕她们。没必要去想的事情也跟着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是宇都宫，一定可以不带任何念头地触碰宫城吧。

我很清楚，抓住朋友却要加上「不带任何念头」这个注解，是很奇怪的事。如果是朋友，就不需要这样的注解。会觉得邪念消失了只是我的错觉，就是因为有一半没被烧掉，我才会去想这种事。

──烂透了。

我丢开手上的笔，趴到桌上。

额头撞上桌子，发出了「咚」的沉重响声，但我不在意。

「你突然干什么啊？」

我听到宫城惊讶的声音传来，但我无视她的反应，依然趴着问她。

「你有不懂的地方吗？有就跟我说，我会教你。」

「除了仙台同学突然趴下的理由之外，倒是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那你继续写习题。」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只是对自己有点幻灭。」

要是我放着现在的自己不管，感觉又会再重蹈周五时的覆辙，让我厌恶起自己。

我没想到自己的理性如此不能信任。以前我一直觉得宫城是个难搞的人，自己现在却成了比她更难搞的人。

「不要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认真念书啦。」

宫城说了感觉平常会是我在说的话。

「我上午有认真念书过了。」

「那是在说补习班吧？在这里也认真念书啦。」

要是认真念书就能从这份无聊的执念中获得解脱，要我多认真念书都行。但我不认为有用。总觉得在大热天底下跑出去散步还比较能转换心情。

「对了，宫城。你家有吐司吗？」

我坐起身，看向身旁的她。

「吐司？」

「对，还有牛奶和鸡蛋。」

「都没有。有的话又怎样？」

「你不想吃法式吐司吗？」

「不想吃。」

「我想吃。」

宫城立刻回答，我也立刻回答她。

我们不是能邀对方去散步的交情，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一个人跑出去，所以我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就好了。

我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我觉得自己只要从外面回来，就能什么都不想地在宫城身旁继续解题了。

虽然她几乎不会在这个房间里拿食物出来，但偶尔两个人一起吃个点心也不错。

「我去买材料回来，你等我一下。」

因为宫城想不想吃不是问题，我站起来，拿起包包。

「别管什么法式吐司了，好好念书啦。」

装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随着她不悦的声音飞了过来。我接住面纸盒，把鳄鱼放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真难得宫城你会说这种话。」

「因为仙台同学突然开始做起什么，最后都会惹出麻烦，我只是希望你别做。」

「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我老是在惹麻烦一样。」

「你是啊。」

「我才没有，今天只是要做法式吐司而已。」

尽管我没打算告诉宫城，不过我就是为了避免惹出麻烦，才要做法式吐司的，所以拜托她不要阻止我。

「那我去去就回。宫城你要一起去吗？」

我做出不会改变心意的宣言，顺便加上一句让宫城会想放我一个人出去的魔法咒语。

「我不要。想去的话你自己去。」

她说出了我预料中的台词，视线落到了习题上。

「那你等我一下。不好意思，要拜托你锁门。」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在盛夏时跑到外头去。

在没有云朵遮住太阳的天空下，走在没有风的路上简直是地狱。

但现在我有必要前往宛如蒸气室的街上。

我抛下宫城走出玄关，搭上电梯。

穿过一楼大厅踏出户外，我的额头上立刻渗出汗水。

只要吃了甜食，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这说法虽然没有根据，我却深信不疑，走在被太阳照耀着的人行道上。

这种行为很像宫城呢。

我一边寻找阴影，一边叹气。

行动没有一致性，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就逃跑。

或许是跟她在一起久了吧，我逐渐变得像宫城一样。我不想承认自己越来越像她。我想把这当成是巧合，只有今天罢了。

我用力按压太阳穴，把宫城从脑袋里赶跑。

吐司、鸡蛋、牛奶。

我虽然没问，不过她家总不会没有砂糖吧？

我为了完成简单的采买，加快了脚步。

走路的速度一变快，额头上渗出汗水的速度也变快了。

我身上的T恤也吸收了更多汗水。

好热。

热到我对宫城抱有的那些不像我的心情应该要融化的程度。

要被做成法式吐司的吐司或许也跟我一样，在想着很热的同时被煎得金黄酥脆吧。我思考着这种蠢事，没走去便利商店，而是去了更远的超市，买了需要的东西，然后回到有宫城在的住宅大楼，请她帮我打开楼下的门锁，搭上电梯。

还满单纯的。

因为我没绕去其他地方，就是直接前往目的地，买了需要的东西，再直接回来而已，所以也没在外面待上一小时还是两小时那么久。不过光是这样，就能让我的心情有不小的转变了。

外面很热，脑袋与其说冷静，不如说反而更热了，不过我已经达成了甩开邪念这个目的，所以没问题。

「我买回来了。」

我请宫城帮我打开玄关大门，对她说道。

「我又没拜托你买。」

她语气不悦地回我。

「虽然你没拜托我，不过稍微休息一下嘛。」

「仙台同学你擅自跑出去买东西了，所以我一直在休息啊。」

说完后，宫城走回了房间。我提着超市的提袋追着她进去，只见宫城坐在床上，正在看漫画。

「宫城，法式吐司怎么样？」

「你可以用厨房。」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做法式吐司，所以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吃点心？」

即使我简单明瞭地提议，宫城依然不为所动。

既然这样，我只能来硬的了。

我把超市提袋放到地上，拿走宫城手上的书，发现那是一本我没见过的漫画。

她说去买东西，就是这个吗？

我想她昨天跟宇都宫她们出去逛街购物，买回的很多东西之一就是漫画吧？

「仙台同学你自己吃啊。」

说完之后，宫城从我手里抢回漫画，继续看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她的心情都算不上好。

「啊，宫城，你该不会讨厌法式吐司吧？」

我突然跑出去买东西。

无视宫城叫我认真念书的发言。

我想这大概是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吧，但我说了更无伤大雅的理由。

「……」

宫城看也不看我这里。

「你干嘛不说话？」

「……我没吃过，所以不知道。」

「原来有没吃过法式吐司的人啊。」

我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这是我单纯的感想。

不过在宫城耳里听起来似乎不是这样，我听见她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绝对不吃。」

「这没什么好闹别扭的吧？我教你怎么做，你来帮忙啦。」

「我不要帮你，你自己做。」

「这算是课外教学啦。」

「你又马上就乱说这种话。」

宫城从漫画里抬起头，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我做好之后端过来，宫城你在这里等我。」

我没力气跟她抬杠下去。

反正我也没有非要跟宫城一起做不可的理由。要是两个人一起下厨，搞不好我才转变的心情又会恢复原状。就算她不来帮忙，我依旧可以做法式吐司。不仅如此，说不定她不在，我还做得比较快。我们一起做炸鸡块的时候也没发生什么好事。那时候她划伤了手指，我喝了从她伤口流出来的血。

「我借用一下厨房喔。」

我对坐在床上的宫城说完，提着超市提袋准备走出房间，她却拉住了我的T恤下摆。

「干嘛？」

「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知道她在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样子，可是在我面前的宫城总是很不老实。今天也是闹别扭闹了半天，结果还是说要跟我一起去厨房。我想就连她说不要吃的法式吐司，到了最后她也一定会吃。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默默跟我来不就好了？

她真的很难搞。

然而像这样对话，就觉得她是一如往常的宫城，我也是一如往常的我。感觉比我们在念书的时候更能维持住普通的自己。

我走过短短的走廊，前往厨房。然而宫城没有走进厨房，而是坐到了客厅的吧台桌前。

「宫城，来这边。」

我叫了感觉完全没打算要帮忙的宫城。

「为什么？」

「你是来帮忙的吧？」

我明知道不要叫她比较好，嘴巴还是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

不过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才对。

我已经找回理性了。

「不是。仙台同学你自己做啦。」

「别说那么多了，来帮忙啦。就算不擅长下厨，你还是可以帮忙把蛋打散吧？难道你连这种事情都不会？」

我从超市提袋里拿出牛奶跟蛋，看着宫城。她噘起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做就行了吧？」

宫城粗声粗气地说，走进了厨房。

「我可以自己拿餐盘那些东西出来吗？」

「随便你用。」

我照她所说的，随便拿了几个需要的用具出来，打了一颗蛋到调理盆里。

「这个先帮我搅拌好。」

我把料理筷递给宫城，才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忘了买要用来煎吐司的奶油。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看到有个盒子里装着颜色很恐怖，快死掉的奶油。我问宫城那是什么时候买的，她虽然模糊地回答说：「是不久之前买的。」可是以不久之前才买的奶油来说，这奶油实在不像还活着。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相信宫城，给出下一个指示。

「加一大匙砂糖进去，跟牛奶一起仔细搅拌。」

我把装有砂糖的容器，跟已经倒进量杯里量好分量的牛奶递给宫城后，把吐司放在砧板上。

对半切开就好了吧？

虽然也可以切成比较好入口的四分之一大小，不过我决定今天对半切开就好，拿起了菜刀。我切开第一片吐司，看了看旁边，发现宫城还在加砂糖。

「宫城，停。」

「干嘛？」

「你加太多砂糖了吧？你加了几匙？」

「大概三匙？」

「我应该有说只要加一匙吧？」

「甜一点比较好啊。」

「不好，不要乱改分量。」

两匙还好说，三匙实在太多了。

但我也没办法把已经加进去的砂糖给捞出来，所以又打了一颗蛋到盆里，打算靠增加蛋液的量来稀释过多的砂糖。我把牛奶的量也改成两倍，加进刚才打的蛋里面之后，宫城又想再加砂糖进去。

「等一下，宫城。」

我抓住她那企图加一堆砂糖，量多到会让人胃食道逆流的手腕。

「你等等要命令我还是怎样都行，照我的话做啦。」

「我没有想命令你做的事。」

「有吧，一定有什么。」

「那你把这个喝下去。」

宫城不高兴地说，指着加了大量砂糖的蛋液。

「你说什么傻话？」

就算砂糖的量正常，蛋液也是要用来泡吐司，不是可以直接拿来喝的东西。

「所以我就说我没有要命令你做的事啊。偶尔换仙台同学你来下命令怎么样？为了感谢你做法式吐司，我让你有命令我的权力。」

「那我只要命令你别乱改砂糖的分量就结束了吧？根本没有意义。」

「我可以听你三个命令。这样我们就能和平地做法式吐司了吧？」

她果然还想再捣蛋。

要找我不下命令就不肯乖乖听话的宫城来帮忙做法式吐司，还不如全都由我自己来做。

「你说三个，你是想当神灯精灵吗？」

我从宫城手里抢走调理盆，搅拌蛋液。

「神灯精灵听的不是命令，而是愿望吧？仙台同学你才是，说什么傻话啊？」

宫城果然是笨蛋。

她下的命令虽然是命令，但我就算下了命令，那也一定不会是命令。我不认为宫城会乖乖听命于我，所以我下的命令就跟愿望没两样。而且神灯精灵会实现我的愿望，但我就算向宫城许愿，她也未必会帮我实现。

「我说啊，你要帮忙就不要提什么命令，老老实实地帮忙啦。你要是不想帮忙，就去那边坐好。」

我觉得这样做很没礼貌，但还是拿料理筷指着客厅。

可是宫城没有要去客厅。

「仙台同学还不是会擅自订新的规则，没差吧？」

「是这样没错。」

「赶快下命令啦。」

宫城转过来面向我，说得像是在命令我一样。

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应该要听我命令的宫城这么趾高气昂？

真要说起来，就算可以下三个命令，我想要宫城做的事情，也只有别乱改砂糖的分量、也别乱改牛奶的分量、用小火煎吐司这些事情而已。而且这也不是我非要宫城做不可的事。

那我该命令她做什么才好？

我的视线落到黄色的蛋液上。

我想要宫城做的事。

我想对宫城做的事。

不是没有，但我觉得不是该在这里命令她的事。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我放下调理盆和料理筷，转过去面向宫城。

「下什么命令都可以吗？」

「可以啊。」

「那你就这样站着别动。」

「咦？」

「我叫你别动。」

「我知道，然后呢？」

宫城好像以为我会命令她帮忙做法式吐司，带着疑惑的表情看我。

「闭上眼睛。」

「……你想做什么？」

我明明命令她别动了，宫城却往后退了半步。

「安静听我的话。」

「你说安静，这是命令？」

「对，命令。你说会听我的三个命令吧？」

宫城皱起眉头瞪着我。她好像想抗议，喊了我一声：「仙台同学。」但她马上闭嘴，慢慢阖上眼。

宫城绝对不会听我的话。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所以有些失望。她应该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我还以为她会更强烈地反抗。

我伸手触碰难得乖乖听话的宫城脸颊。

就算我滑动手指，宫城也没有动。

理应被盛夏的太阳给烧去的不合理感情仍未燃烧殆尽，我无法阻止自己。只是去买个东西这种短时间内就能找回的理性不过是一时的，三两下就瓦解了。

我像宫城缓缓闭上的眼睛一样，缓缓靠近她。我也闭上眼睛，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们的双唇交叠后，我觉得自己彷佛能清楚看见我应该看不见的宫城，就这样用力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心跳的声音比平常更急促。

我还没有习惯跟宫城接吻到可以若无其事接吻的程度。尽管如此，第二次接吻──如果要正确计算我碰到她嘴唇的次数，那是第三次──果然还是很舒服。我明明只是碰上她柔软的嘴唇，我瓦解的理性就像是奶油一样的逐渐融化。

我不讨厌接吻。

我还想再多碰触她。

就算暑假期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无所谓。

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接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用舌尖触碰宫城的唇。我彷佛要撬开她紧闭的唇般伸出舌头后，宫城的手推了我的肩膀一把。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让我的唇一度离开她的，但我又再度吻了上去。

我温柔地触碰她，用舌尖舔着她的唇。

我没有做更多事了，宫城却毫不留情地咬了我的嘴唇。这次换我推开了宫城的肩膀。

好痛。

我用指尖摸了自己的嘴唇后，传来湿湿的触感。我看向手指，上面沾有红色的液体。

「又不是第一次了，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被她咬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让我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跟是不是第一次没有关系。我都已经听了你三个命令，是仙台同学你不好，随便乱来。」

宫城不高兴地说。

我不知道她所谓的乱来是指我想伸舌头进去，还是我舔了她的嘴唇。不过我只有吻上她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抵抗，所以我想接吻这件事情本身应该不包含在乱来里面才对。

「你也稍微控制一下力道嘛。」

我只说了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的事。虽然我还有几句想说的话，但我就算说了，宫城也只会跟我抱怨。

「有镜子吗？」

我有点在意伤口有多深，问了不知道地雷到底在哪里，很难搞的宫城。虽然没有流很多血，可是刚才那一下很痛，我的嘴唇现在也还在痛。居然会使劲全力咬这种地方，宫城这个人真是有毛病。

「要看伤口的话，我帮你看。」

「我自己看就好。」

「这里没有镜子。」

宫城这么说，把脸凑近我。

到了非常近的距离。

那距离以看伤口来说实在太近，我本想开口问她：「你要干嘛？」然而在那之前，宫城就像猫还是狗一样，舔了我的嘴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连出声都忘了，伸手推了宫城。

「我只是帮你消毒。」

宫城说得像是在找借口，她退离我身边后又继续说道。

「血的味道好怪。」

「那当然吧？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舔伤口不能消毒。」

我在这里舔过宫城的血，所以很清楚血是什么味道。

和我自己的血一样，宫城的血也一点都不美味。宫城她自己在舔之前，应该也早就明白这点了。这样不卫生，也不是会让人想主动去做的事。所以我不懂宫城为什么会想舔我的血，然而她又靠了过来。

「等一下，宫城。」

我制止了想把身体靠过来，嘴唇也跟着靠过来的宫城。

我为什么要制止她？

我在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状态下，抓住了宫城的肩膀。

「明明是仙台同学你主动诱惑我的。」

既然你主动诱惑了，那我就回应你。

宫城的话也可以这样解释，让我很惊讶。

我至今为止的确是一直在做诱导宫城的行为，可是在她说之前，我都没去思考过这件事。

「……意思是你想再跟我接吻一次？」

我问了她也没回应。

我主动拉近距离后，宫城虽然小声地说了：「我来。」我仍就那样把嘴唇抵了上去。

宫城的嘴唇触感伴随着些许痛楚，鲜明地传了过来。

既柔软又温暖，感觉很舒服。

痛楚并未消失。

我的嘴唇还是一样传来阵阵刺痛，有点热热的。

相触的嘴唇触感却覆盖了痛楚。

如果只有双唇相触，那宫城也会老老实实的，我在经历了比刚才长了那个一点点的吻之后，让嘴唇离开了她的唇。

「……仙台同学你很色耶。」

宫城喃喃说道，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宫城你还不是想接吻，我们一样吧？」

「才不一样。」

宫城语带反抗地如此断言后，朝我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伤口，慢慢抚摸着。

「那里会痛。」

像是对我的话起了反应，指尖用力地压了我的伤口。

我因为强烈的刺痛感而皱起眉头。

光就物理上的距离而言，我和宫城比起之前更常接近彼此了。但我们之间仍有着无法填补的距离。

宫城是不是到现在还想看我不高兴的表情呢？

她的手指还在继续摸着我的嘴唇。

感受到她持续带给我的痛楚，让我思考起这件事。

第二卷 第7话 仙台同学光会做些多余的事

仙台同学不会用能以开玩笑来带过的方式接吻。

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是这样。

如果是双唇相接那种程度的吻，还可以说只是闹着玩，以此为借口蒙混过去，可是她都会用不容辩解的方式接吻。如果只是双唇相接就结束的吻，那接吻也无所谓，她却想要更胜于此的吻。

「宫城，会痛。」

没把命令用在做法式吐司上，而是用在接吻上的仙台同学开口抱怨，但我的手指依然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也不认为有需要拿开。

仙台同学的舌头碰到我的嘴唇时，我觉得浑身不对劲，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她的体温想要混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脑袋深处逐渐发烫。

那样的吻不是我们该有的吻，于是我咬了仙台同学的嘴唇。她那种不是开玩笑的吻，会唤醒我放进上了锁的盒子里，沉入内心深处的情感，所以我没办法接受。

仙台同学嘴唇上的伤口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深，不过这是她自作自受。

我在压着伤口的手指上施力。

仙台同学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原本只是在忍耐痛楚的她瞪着我。

感觉好久没看到仙台同学带着反抗的眼神了。

看到仙台同学这种唯有在这个家里才会露出的表情，我就能沉浸在彷佛得到了某种稀有物品般的优越感之中。而且只有我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事实，也会令我的情绪高昂起来。

──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在我内心某处也有个不想让仙台同学露出这种表情的我存在。

这太奇怪了。

不好的是想用太超过的方式接吻的仙台同学，就我的立场而言，就算稍微回敬她一下也无所谓。不管她露出怎样的表情都不重要。

我用指甲压她的伤口。

指尖被黏稠的血液给沾湿，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说会痛了。」

我的手随着这句话被她粗鲁地从伤口上拉开。

我看看指尖，发现上面沾有仙台同学的血，她的嘴唇上也一样沾着血。我舔了一下沾在指尖上的血，跟舔仙台同学嘴唇的时候味道一样，并不美味。

「不要舔，去洗手啦。」

仙台同学这么说，想要打开水槽的水龙头。我制止了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臂。

「手我等等再洗。」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暑假期间的仙台同学很嚣张。

我明明打算主动吻她的，她却在我吻她之前，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吻了我。不过只是接吻这种小事，她要做倒也无所谓，但每次都是仙台同学自由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觉得太不公平了。

这里是我家，三个命令也早就结束了，我也可以像她那样去做我想做的事才对。

「接吻。」

我没打算等仙台同学答覆。

我朝她走近一步，由我主动把脸凑过去。

我没有闭上眼。

映在我视野中的仙台同学逐渐靠近。就算这样，我仍没闭上眼睛。仙台同学似乎败给我的毅力，闭上了眼睛。我缓缓把嘴唇叠上她的。

随着温暖的体温，应该是血的液体弄脏了我的嘴唇。

传来的黏稠触感有点恶心，不过嘴唇相触这件事本身很舒服，跟她吻我时几乎一样舒服。我用力把嘴唇抵上去后，仙台同学的身体稍微往后缩了一下，可能是伤口会痛吧？

嘴唇不管跟身体的哪里碰在一起，除了柔软程度不一样之外，触感应该没有太大的不同，然而嘴唇和嘴唇相触时，心跳却会加速，身体也会变得热起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谁接吻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我也不想知道。

不过我知道跟仙台同学接吻之后会怎么样了。

我抓着她的T恤，用力把嘴唇压上去。嘴唇比刚才沾上了更多血，和比任何地方都柔软的嘴唇紧贴在一起。可是仙台同学马上就退开了。

「你动作再温柔一点啦，我嘴唇很痛耶。还有你这样会拉松我的T恤，放开。」

仙台同学这么说，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什么都没回应她，洗完手之后开始搅拌蛋液。仙台同学也没责怪没有回话的我，开始切起吐司，厨房里只有料理筷咖咖咖地撞上调理盆的声音。

我的心脏还跳得有点快。

我持续看着黄色的液体，却也没办法一直保持沉默。

「这个要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黄色的液体怎样才算完成，抬起头问仙台同学。

「已经可以了。等等只要把吐司泡进去再煎过就好，所以宫城你到另一边去吧。」

把本来在客厅的我叫来帮忙的仙台同学，说得像是要把我赶出厨房。

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是很想抱怨我特地过来帮忙，她却把我赶回去这这件事。不过继续待在厨房里实在很尴尬，而且她要是叫我煎吐司那也伤脑筋。

我老实地听从仙台同学的指示，离开了厨房。

我坐到吧台桌前等待后，甜蜜的香气随着煎东西滋滋声一起飘散而来。没多饿的肚子彷佛在催促食物似的动了起来，我探出身体往前看，看到煎出了焦痕的吐司。然后在等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时间后，法式吐司上桌了。

「因为有某人不听话，我不知道好不好吃。总之你吃吃看。」

仙台同学把刀叉放到我前面，坐到我旁边。我们没有刻意要一起说，但两句「我开动了」重叠在一起，我和仙台同学瞬间看了彼此一眼。

我用叉子固定住长得很像煎蛋卷的吐司，把吐司切成小块。将金黄色的方块放入口中后，外酥内软的吐司带来了鸡蛋与奶油交融而成，感觉有些怀念的味道。

「第一次吃法式吐司的感想如何？」

仙台同学看着我。

「比我想像的还甜。」

「那要怪宫城你吧？因为你加了一大堆砂糖进去。」

仙台同学对此很不满地说。

「嗯，可是我觉得还满好吃的。」

这不是在说谎。

虽然感觉上的确有点太甜了，不过初次吃到的法式吐司，可以分类到我喜欢的食物里。

炸鸡块也是，煎蛋卷也是。

仙台同学做给我吃的东西都很好吃。说不定连我讨厌的食物，她都能做得很好吃。

「那就好。」

从身旁传来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仙台同学下厨做料理给我吃的时候，我只要说好吃，她总是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明明不必顾虑我的反应，但她好像还是有点在意。

我又吃了一口法式吐司。我咀嚼柔软的吐司，吞入胃袋后，听见刀叉碰到盘子发出的响声，往旁边一看，只见仙台同学用手捂着嘴。

「你没事吧？」

我不用问也知道她为什么捂着嘴。

法式吐司碰到伤口了。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不过会受伤是仙台同学自找的，我没必要为此感到不安。只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很痛，让我忍不住问了她有没有事。

「不要把人家咬到流血啦。」

仙台同学皱起眉头，瞪着我看。

「是仙台同学不好，做了会让人想咬你咬到流血的事情。」

「你明明就不讨厌接吻。」

「我也没特别喜欢啊。」

「哦？」

仙台同学对我投以疑惑的语气和眼神。

我把法式吐司放进嘴里，彷佛要逃离她的声音和视线。我慢慢咀嚼，等到奶油的香气从口中消失后，跟她说了一句我想说的话。

「从后天开始，你表现得再普通一点啦。」

「所谓的普通是？」

「不要做奇怪的事。」

如同仙台同学所言，我不讨厌接吻，假如对象是仙台同学，要接吻也可以。

只是我觉得那不是接下来该继续做好几次的事情。

我们不是这世上所说会接吻的关系，也没预计要发展成那样的关系。这个暑假单纯是特例，等第二学期开始，我们照理来说又会过着和第一学期一样的每一天。

而且要是又发生这样的事，我觉得我会渐渐无法踩煞车。因为我不讨厌，没自信能维持普通的状态。我知道这样拖拖拉拉地持续做出这种行为，到最后一定会出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事？」

仙台同学用叉子叉起法式吐司。

「奇怪的事就是奇怪的事啊。」

「你说清楚啊。你想叫我别吻你对吧？」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如果真要做，看是要念书还是聊天都好，做这种事情好吗？不喜欢的话，这里也有书和游戏，你可以随便找点什么来打发时间吧？」

我粗声粗气地说完，从仙台同学的盘子里抢了一块法式吐司。我一口吃下去之后，仙台同学灿烂地笑着说了。

「宫城，你知道吗？会一起做那种事情的人啊，就是所谓的朋友喔。」

客厅里响起她开朗到显得有些刻意的声音，仙台同学站起身，说：「我去拿饮料。」她走向厨房，只有声音从稍远的位置传了过来。

「不过宫城要是想跟我做那种像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情，那我从后天开始会那样做就是了。」

仙台同学很快就回来了，在桌上摆了两个玻璃杯。

「我也不是想跟你做像是朋友会做的事。」

「是吗？如果你觉得普通一点比较好，那玩个假扮朋友游戏就好啦。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就像朋友那样，两个人一起去看个电影吧？」

仙台同学摆出我在学校经常看到的笑脸，喝下麦茶。

我从她的语气就知道她不是认真的。

我怎么可能去啊？

仙台同学认定我会这么说。

所以我绝对不说。

「……好啊。我们去看。」

「你说电影？」

「对，明天或是周四去吧。」

虽然不是在假扮朋友，但我曾把仙台同学当朋友那样对待过。

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起玩游戏。

我曾试着跟她做一些我跟朋友会做的事。

到最后我还是没跟仙台同学变成朋友就是了。

但这次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那时候只有我这么做，这次仙台同学却也会跟我一起玩这个「假扮」朋友的游戏。我并不是想跟她当朋友，然而这说不定能成为让我们快要扭曲的关系复原的契机。

「为什么是明天或周四？」

仙台同学问得犹如在刺探些什么。

「要玩假扮朋友游戏的话，挑你不用当家教的日子比较好吧？」

「说得也是。那就约周四吧。」

仙台同学用我在这个家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说道。

◇◇◇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我把衣服一件件摊在床上沉吟，又收回衣柜里。尽管我已经持续做这件事做了三十分钟，还是无法决定要穿什么衣服。

我也知道不过是衣服，不需要花这么多时间来挑。

昨天仙台同学来当家教时，我们虽然没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但说好了要去的地方。

那是我们平常不会去，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也不会去的地方。

我们立刻决定好的碰面地点就在那样的地方，必须搭电车过去。毕竟没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学会在放学后碰面，我们暑假有见面的事情也是秘密。由于不能去有可能会撞见熟人的地方，我才刻意选了一个比较远的地点。

走去车站，搭电车。

就单纯为了看一场电影而言，这路程很花时间。就算是这样，因为我们是约在下午碰面，所以还有时间。

「这样就行了吧？」

衬衫配牛仔裤。

我拿起前阵子跟舞香她们碰面时穿的衣服。

没必要为了去见仙台同学而这么认真。

不要在那边想半天，赶快决定下来就好了。

我迅速换上衣服，把拿出来的衣服收好，烦恼着要不要绑头发，拉开了窗帘。看向窗外，外头是一片耀眼夺目的阳光。

感觉很热。

因为脖子好像会晒伤，我没绑头发，改涂了防晒乳。看了一下时钟，现在要出门还有点太早了。

我叹了口气。

尽管答应了仙台同学是当作开玩笑才说出口的提案，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是有想看的电影，却不知道她会不会想看。即使仙台同学有想看的电影，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想看。

我不清楚那些假如是她的朋友应该就会知道的「关于仙台同学的事」

喜欢的电影、音乐类型，或是喜欢的食物。

我从没问过如果是她的朋友，感觉理所当然会知道的那些事情。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啪」的一声，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

今天只是要玩「假扮朋友游戏」而已。

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像我跟舞香她们相处那样跟仙台同学相处就好了。就算想看的电影不同，应该也能找到妥协方案，至今为止，我和舞香她们也是这样在兴趣、嗜好上互相磨合的。

「虽然还有点早，不过算了。」

我拿起包包，走出住宅大楼。

走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流汗，沾湿了衬衫。夹杂在车辆行驶声的蝉叫声害人感觉更热，烦死了。

我逃进大楼的阴影下，停下脚步。

这么说来，仙台同学家离我家并不远。既然目的地一样，说不定我们会搭到同一班电车。

我没想要寻找她的身影，却看了看周遭。

她怎么可能会在啊？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为了搭平常不会搭的电车而穿过剪票口。不管是在闷热的月台上，还是没多凉的车厢里，都没出现熟悉的面孔。经过几站之后，我下了车。在车站里朝着我们约好要当成碰面地点的奇怪雕像前面走去。不过在我走近奇怪雕像前，「假扮朋友游戏」的对象便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内。

远看也知道是仙台同学的那个人，和到我家来时的她无论是服装还是气质都不一样。

仙台同学穿着的长裙和无袖衬衫很常见，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但很适合她。而且或许是因为外貌吧，她看起来相当醒目。

要不是跟她有约，她绝对是我不会主动过去搭话的那一型。就算有约在先，我也觉得很难开口叫她。我敢说我们即使同班也不会变成朋友，也一定不会在同一个小圈圈里。印象比较贴近我们刚升上二年级，还没变成这种关系前的仙台同学就站在那里。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叫她。

我咽下到嘴边的叹息，往前走三步后，和仙台同学对上眼。在我走近之前，她先朝我走了过来，叫了：「宫城。」并朝我挥手。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

我其实没有迟到。距离我们约好的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所以我不需要道歉，不过我想既然是朋友，说声抱歉比较好吧，就还是说了。

「我上完考生冲刺班直接过来，结果有点太早到了。」

我不知道她等了几分钟，但仙台同学笑着说：「别在意。」接着由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说了。

「宫城跟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差别耶。」

「毕竟不需要做什么改变。」

「这样啊。」

「仙台同学平常的穿着都是这种感觉吗？」

之前我看到跟茨木同学在一起的仙台同学时，可能是因为距离隔得很远，总觉得跟她现在的穿着感觉不太一样。

我只是没来由地有点在意，才试着问她，不过在不同日子作不同打扮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好像也不是需要特地问的事情。可是她抓着自己的裙子，表情看起来认真到不行。

「是这样没错，很奇怪吗？」

「不会啊。我只是问一下而已。」

「那就好，总之我们走吧。」

仙台同学让裙摆轻柔地飞扬起来，迈开脚步。目的地不用说，当然是电影院。我们在车站里走了一小段路，搭上电梯。电梯往上爬了几层楼之后，我们走出电梯，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映入眼帘。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仙台同学边看着海报边问我。

「基本上是有。」

「有喔？是哪部片？」

我说出原作是我家书柜上有的某部恋爱漫画的国产片片名。

「啊～那部片啊。羽美奈之前曾说她想看。」

「茨木同学想看？」

「因为她好像喜欢跟女主角演对手戏的演员。」

「这样啊。」

我犹如喃喃自语般地回答，想接着问：「仙台同学也喜欢那个演员吗？」却又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说出在这个场合最自然的台词。

「仙台同学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有。」

我从这么回答的她口中听见的，是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电影片名。

「你想看那部片喔？」

「很适合夏天吧？宫城你看恐怖片OK吗？」

不OK。

仙台同学说想看的电影，是以学校为舞台，所谓的B级恐怖片。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看这种电影的人。而我连恐怖片的广告都不想看。真要看这部电影的话，我现在就想转身回家了，可是我如果跟仙台同学说我不想看，她一定会揶揄我，所以我不想说。

「……」

「咦，宫城你是不敢看恐怖片的那种人吗？」

看我没说话，仙台同学开口问我。

「与其说不敢，应该说我想看其他片。」

「你是那个对吧？到了晚上就觉得说不定会有妖怪跑出来，不敢去厕所的那种人。」

「才不是。」

「不是的话，要看恐怖片吗？」

仙台同学愉快地说。

事情演变成这样，我死都不愿意说我不想看。然而照这样发展下去，真的要去看恐怖片的话我也很头痛。

「……这世上不可能有幽灵，但厕所里说不定会有手伸出来啊。」

背后有什么东西。

尽管知道什么都没有，但是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就是会冒出这种感觉，让我害怕起来。像这种时候，我觉得就算有什么东西从厕所里跑出来也不奇怪。

「宫城你家人好像都很晚才回家是吧？」

与其说很晚，不如说不太常回家，我却不想特地说出这种事而闭口不语。这时仙台同学轻笑着说了。

「好啊，就看宫城想看的电影。毕竟你要是晚上去不了厕所就伤脑筋了嘛。」

「你根本是在嘲笑我吧？」

「才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小孩子，很可爱。」

「你果然是在嘲笑我嘛。」

「就说没有了。只是我记得宫城你喜欢好结局？但这部片不是好结局吧？」

我想看的电影是恋爱片，在原作漫画里，女主角死了。虽然故事结尾就像仙台同学所说的，称不上是好结局，不过女主角和单恋的男生在一起了，不是那种看完后会让人心情很差的结局。

然而现在比起电影结局，我更介意仙台同学的记忆力。

我确实有在她面前说过不是好结局的恋爱小说很无聊，但只说过一次。

「真亏你记得耶。」

「因为我还没看完你就泄露剧情，我怀恨在心。」

仙台同学用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结果你还是看完了啊。」

「是啦。所以电影就算不是好结局也没关系吗？」

「毕竟就算不是好结局，我还是喜欢那部作品。」

「那我们去买票吧。」

仙台同学对我微笑后转身。

今天的她比平常更常笑。

因为是朋友。

就算这是原因，但都怪跟昨天不同的仙台同学，就连电影已经开演了，我的心还是静不下来。

到片尾名单正好两小时。

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站起来，看完了片尾名单。

我旁边的仙台同学直到最后也没有站起来。

我跟不看片尾名单就走的人合不来。有时候在片尾名单的最后还会有彩蛋，而且我也想要享受电影的余韵，所以我觉得仙台同学是会跟我一起坐到最后的人真是太好了。

尽管一开始没办法专心看电影，不过随着时间经过，我也就不在意身旁的仙台同学了。反正在看电影的期间，不管是谁在旁边，都不需要说话，只要面向前面就好。拜此所赐，虽说是从途中开始，但我可以专心地跟上电影的剧情。

「宫城，你觉得好看吗？」

在影厅的灯亮起来的同时，仙台同学微笑着向我搭话。

「很好看。」

我简短回答，站起身。

电影没有忠实地照着原作的内容去呈现，不过我觉得做出来的成果很不错。然而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是怎么想的。我不记得自己有听她提过她觉得好看的电影，所以没办法推测这剧情合不合她的喜好。

「仙台同学你呢？」

我边走边问她。她表情没变地说了。

「很好看。」

「真的吗？」

她没表现得一脸无趣，口气也不像在说谎。然而仙台同学的态度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我又反问了她一次。

「真的啦。我觉得很好看喔。」

仙台同学用开朗的语气举出几个场景，陈述她的感想。接着又说了一次好看之后停下脚步。

「接下来要怎么办？要去别的地方吗？」

仙台同学在电影院前为了决定接下来要往哪走，询问我的意见。

「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我们没讲好看完电影之后的行程。

因为我想都没想过，只好反问她。

「像是去逛街，看看衣服之类的。」

「我跟仙台同学的品味不合。」

「要逛的话，可以挑宫城你喜欢的去看喔。」

「我也没有想看的衣服。」

衣服我只有要衣柜里的那些就够了。又没有什么想要的衣服，就算跟仙台同学去看衣服，我也觉得逛不了多久。

「那要去吃点什么吗？」

仙台同学带着柔和的笑容看我。

「是可以，要吃什么？」

「吃点简单的东西好了。你想吃什么？」

「仙台同学你决定。」

「这个嘛……宫城你喜欢吃甜食对吧？」

挑仙台同学喜欢吃的就好了。

我叫她决定地点是包含了这层含意，却好像没传达给她。仙台同学想要配合我的喜好来决定目的地。

这没什么不好。

假如对象是舞香她们，我应该就会老实告诉她们我想吃什么。

可是就算现在的仙台同学这样对我说，我也不觉得高兴。

我知道理由是什么。

是因为仙台同学异常温柔，一直在笑。

在这里的仙台同学，跟我在学校看到的仙台同学一样。

笑嘻嘻的，用开朗的语气说话。

现在的她感觉是我们刚升上二年级时，连话都没有说过的同班同学，是连对我这个人有没有印象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学。我在约好要碰面的地点看到的仙台同学给我的印象没有错。

这样的仙台同学，不是我认识的仙台同学。

「抱歉。吃东西还是算了。」

我以车站月台为目的地开始往前走。

「等一下，宫城，你要去哪里？」

如果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应该会听到她语带不满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的却依然是温柔的语调。

恶心。

胃在翻腾，感觉快把午餐吃的东西给吐出来了，我加快脚步。

「我要回去了。」

我没回头地告诉她。

「已经要回去了？太快了吧？」

「并不快。」

只会一味配合我的仙台同学无聊透顶。

就算跟这样的仙台同学待在一起，也一点都不好玩。

「那我可以去宫城家吗？反正还有时间。」

仙台同学这么说，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回过头，只看到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的她。

「要是宫城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不过我们回程可以一起走吧？」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就算我不去宫城家，我们也是要搭同样的电车，回去的方向到途中都一样啊。那一起回去不就好了？我们今天是『朋友』吧？」

仙台同学好像还在玩「假扮朋友游戏」，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开。

她说的倒不是什么怪事。

我家和仙台家意外地近，既然要回去，一起走很合理。可是一起回去的话，我们特地选在远处碰面，避免撞见熟人的安排就没有意义了。

「是没错，但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反正盂兰盆节期间大家都去亲戚家了，不会碰巧撞见谁啦。」

仙台同学不负责任地如此断言，拉着我的手臂。

「说不定会撞见啊。」

今天的确是盂兰盆节，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亲戚家。

「就说不会碰到了，一起回去啦。」

仙台同学说完后就拖着我往前走，我不得已，只好走在她身旁。

我觉得现在的她比刚才那个一点主见都没有的仙台同学像样多了。

有点强硬地要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

我虽然不喜欢她的这种态度，但总比像个人偶的仙台同学好。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她脸上的笑容还在，所以我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仙台同学边走边找了些话题。

不管我有没有应声，她都会继续说些什么，在月台等电车的期间、搭上电车之后，她都不断地在跟我说话。

电车「喀当、喀当」地在轨道上行进。

景色掠过窗外，离家越来越近。

耀眼的街景和苍翠的绿意接连流逝，逐渐变为熟悉的景色。我应该不讨厌仙台同学的声音，然而我明明有听见，却听不进去。她的声音与车内无数的杂音交融、消失。

电车抵达月台后，仙台同学下了车，我也下了车。

我们走到被高楼大厦围绕的大街，在熟悉的路上前进。

在去仙台同学家回来的路上，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并肩同行的她一直走在我身旁。可是话一直聊不起来，我也不想聊。

我讨厌这种气氛。

我的嘴随着心情一起变得沉重，没办法顺畅地开合。硬是想说话，空气就会形成看不见的膜，贴上来封住我的嘴。我想仙台同学也觉得跟心情不好的我在一起很无聊吧。

然而她一直走在我身旁，没有在途中就与我分开。

「结果你一直跟到我家来了嘛。」

我端了冰麦茶给一脸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房里的仙台同学，走到坐在桌前的她身旁坐下，喝了口汽水。

「你想把朋友赶回家吗？」

「你还在玩假扮朋友的游戏啊。」

「我们今天一整天都是朋友吧？」

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学仍挂着笑容说道。

像个好人，感觉很讨厌。

我想仙台同学也已经发现装成朋友没有意义了。「假扮朋友游戏」再怎么样都只是个「游戏」，不会变成事实。

「仙台同学，你真的觉得刚才的电影好看吗？既然你说我们是朋友，就跟我说真话。」

电影的感想根本不重要，可是我不想要她对我说谎。继续玩假扮朋友游戏虽然没有意义，但她要说我们是朋友的话，至少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我看着仙台同学。

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说话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看得出导演就是想弄哭观众，所以有点出戏。觉得漫画比较好看。」

仙台同学没对上我的视线，但用温柔的语气说了。

跟我今天听到的每个感想都不同的这番话，我不认为她是在说谎。说是这么说，这仍不是能令我满意的答案。

「这样可以了吗？」

仙台同学只有嘴角在笑地看向我。

觉得好看的电影类型不同。

这在我跟舞香她们去看电影的时候也曾经发生过，所以我跟仙台同学对电影的喜好不同也无所谓。

问题是她的态度。

始终带着微笑的仙台同学，有种莫名的隔阂感。

「我觉得我果然没办法跟仙台同学当朋友。」

我抓住今天一直在心里飘荡的话，说出口。

我以为我只要和她一起做些和朋友会做的事，就算当不成朋友，或许也能重建我们之间快要倒塌的关系，但那只是我的错觉。

跟装成是朋友的仙台同学在一起也不开心，我也不想跟这样的仙台同学在一起。而且我没有想恢复我们快要扭曲的关系，到不惜选择跟这样的她在一起的程度。她却依然在做无谓的努力。

「才过不到半天而已，你就已经得出结论了啊？」

仙台同学温和地说，喝了口麦茶。

「就算再过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你是哪里不满意？」

「全部。现在的仙台同学感觉很恶心。」

「你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仙台同学最后「唉～」地大叹了一口气，把玻璃杯放到桌上。

「明明是宫城你说想玩假扮朋友游戏，我才回应你的要求耶。」

「我才没有提出这种要求。」

「你约我去看电影，就等于是提出要求了吧？」

「可是一开始说不如去看个电影的人是仙台同学啊。」

「宫城你也说了要去看啊。」

仙台同学恨恨地说，躺到床上。她没有躺成大字形，但还是很不像样，裙子感觉会皱掉。

「仙台同学，不要在别人的床上滚来滚去。裙子会掀起来喔。」

「只要宫城你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我的裙子就不会掀起来。」

她毫无干劲的回答传来，从床上伸出的手臂重重地打在我身上。就算我说她碍事，碰到我肩膀的手臂仍一动也不动。我抓住她那放松无力的手臂。

从无袖衬衫底下露出的手臂完全没晒黑，白得惊人，实在不像是每周会在大太阳底下走来我家三次的人。我看向她白皙美丽的手臂前方，虽然不太显眼，但指甲上涂了指甲油。

我很在意，要是我碰她的身体，她会不会像平常那样抗议，或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于是把手放到了仙台同学的肩膀上。我将指尖从上手臂一路滑到手腕，看了看她。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依然是一脸毫无干劲的样子。

我把脸凑近比手腕略高一点的位置。

就这么吻上去之后，头被她推了一把。

「是宫城你说不要做奇怪的事情的。」

仙台同学发出心情很差的声音，瞪着我。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觉得自己终于见到我认识的仙台同学了。

果然还是这样的仙台同学比较好。

我明明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但看到她不高兴的样子，却又有种宛如针扎的刺痛感在体内扩散开来。我继续抓着她的手臂，求助似的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

「碰一下又没关系。」

我语气不变地向她搭话。

「与其说碰，你刚刚那是要亲吧？宫城你会对朋友做这种事情吗？」

（插图010）

「我不会对朋友做，可是仙台同学不是朋友。而且假扮朋友游戏已经结束了。」

就在身边，假日也会碰面。

每周会闲聊好几次的我们，成为朋友也不是什么怪事。然而是开始的方式不对吗？还是至今为止共度的那些时间错了呢？我会称仙台同学为朋友的世界没有到来。

我再次把嘴唇凑近她的手臂。

可是这次在我的嘴唇碰到她之前，她拉了我的头发。

「我说啊，倒不是说只要不是朋友，就什么都能做好吗？」

仙台同学口气强硬地说完后，不客气地打了我的额头一下。那个沉稳又温柔的她不知道上哪去了，看不到半点影子。

「我觉得只要仙台同学说我做什么都可以，那就没问题了啊。」

我说没问题，根本是在说谎。

即使再三重复这种行为也不会有好事，会踩不了煞车，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我却无法反抗想要触碰仙台同学的欲望。追根究柢，仙台同学要是乖乖回自己家，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就是因为她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房间里，才会变成这样。

我咬了她的手臂来代替叹气。

「宫城，很痛耶。」

我明明没有咬得很大力，仙台同学却夸张地喊痛，还补上一句：「我没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赶快说可以啊。」

「暑假宫城没有权力命令我。」

嫌麻烦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爬了起来，然后以床代替椅子坐下，抚慰着被我咬出的痕迹。

「进入暑假之后我也有命令过你啊。」

「那是特例。今天我没给你那种权力。」

「只要有权力就可以了？」

不管是要得到命令的权力，还是这副模样的仙台同学，我都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站起来，从放在包包里的钱包中取出五千圆纸钞，拿到仙台同学面前。

「这样就行了吧？听我的命令。」

「不是只要给我五千圆，就能解决任何问题耶。而且我已经收过你的五千圆了。」

「那是家教的份。这是我接下来要命令你的份，你收下。」

她不愿意接受我的说词，我虽然想硬把五千圆塞给她，她却不肯收。不仅如此，她还踢我的腿，清楚地说了：「我不需要。」

我坐到仙台同学旁边，把无处可去的五千圆钞票放在我们两人之间。

「仙台同学，听我的话。」

这其实是不在我们规则里的行动，所以她当然可以拒绝我。实际上，仙台同学的确没有收下我的五千圆。放在床上的五千圆纸钞一直被我和仙台同学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地躺在那里。

可能没办法了。

在我死了心地朝五千圆伸出手时，仙台同学刻意要引人注意似的大叹了一口气，然后蹬了地板，发出「咚」的一声。

「──虽然不是要做什么都可以，不过你那么想碰我的话，就碰啊。」

她放弃挣扎地说，转身面向我。

她没有指定我可以摸的地方，还有可以摸她的方式。

我静静地摸了她的脸颊。

没听到她说不行或是讨厌的声音。我用指尖一路摸到她的下腭，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摸了她的嘴唇。我试着把脸凑近，她也没有开口抗议，所以我就这样把嘴唇叠了上去。

可是我只有轻轻碰一下，马上就退开了。我连交叠的唇有多柔软、多温热都不知道地看着仙台同学，听见她不满的声音。

「我觉得你刚刚那样不叫碰。」

「你没说只能用手碰你。」

「你真的很让人生气耶。」

尽管她的语气也可以解释成在生气，她却仍坐在床上没动。没有逃离我身边，继续坐在那里。

所以我又用嘴唇碰了一次仙台同学。

她不是朋友，所以就算接吻也没关系。

这或许是诡辩，但仙台同学也吻过我好几次了，所以我想她也没资格抱怨。而且讨厌的话，她只要逃开就好了。

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把嘴唇叠上去，确认她嘴唇的触感。

比任何人都更贴近我的仙台同学的嘴唇，跟几天前一样柔软。

明明有走在太阳底下，应该也混了些汗水的味道才对，她身上却传来好闻的洗发精香味。

嘴唇和嘴唇紧贴在一起。

我不懂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舒服。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变得更想触碰、接近仙台同学的原因是什么。

再一下下。

我继续行使可以触碰她的权力。

我抓住仙台同学的手，把嘴唇又更加紧贴上去。比起柔软，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我让嘴唇离开她后，她用枕头打了我的头。

「这个，不能由我主动吗？」

仙台同学抱着枕头看我。

「不行，因为仙台同学会做些多余的事。」

只是接吻的话还没关系，可是她不是这样。我命令她，她也会企图做些超出命令范围的事。真要说起来，仙台同学根本不该问我这种多余的问题。她该做的事情是拒绝我。

如果她想安稳地度过所剩无几的暑假，就该这么做。仙台同学却说得像是要把接吻这件事纳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做多余的事就可以？」

「今天不行。」

「这意思是如果不是今天，改天或许就可以？」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

我把脸凑过去，彷佛要堵住就光会乱说些废话的仙台同学的嘴。

「宫城。」仙台同学叫了我的名字。

然而我没回话，吻了她。

第二卷 幕间 下雨天的宫城对我做的事

今天原本应该是阴天的。

我一手拿着伞，看着校舍玄关的另一侧。

气象预报只是在预测未来的天气变化，不是绝对准确的情报，所以我并没有因为外面在下雨而吃惊。毕竟梅雨季还没结束，原本是阴天的预报变成了雨天，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我其实想说可能会发生这种事而带了折伞出门，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今天就算手上有伞，我也不想走出学校。

校舍玄关外和校舍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放学后，在我等被老师叫过去的羽美奈时下起的雨，彷佛挟着莫大的恨意，狠狠淋湿了整座城镇。区区折伞感觉根本派不上用场，令人不禁犹豫是否该走出校舍。走到外面绝对会淋湿。先不提有父母开车来接她的麻理子，但和带伞来的男朋友一起走回去的羽美奈，应该已经淋得一身湿了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接下来的目的地是自己家那就好了。不管淋得多湿，只要冲个澡，换套衣服就没事了。但我接下来必须去的地方是宫城家。虽然只要跟她说一声，不管是浴室还是衣服她应该都会借我，可是我不想跟她借。毕竟她八成不会二话不说就借我，命令的内容感觉也会变得很不像话。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拿出了手机。

雨下太大了，我今天没办法过去。我打出这条讯息，但在传出去前又删掉了。

传讯息是宫城该做的事，不是我该做的。

没人会说欢迎回来的家，和有态度冷淡，却会端麦茶出来给我的宫城在的家。

哪边待起来比较舒服，不用想都知道。

我想被雨淋湿说不定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收起手机，决定等到了宫城家之后再去思考衣服的问题。我撑开伞，走出校舍玄关。如我所料，折伞根本派不上用场。用打翻整桶水来形容是太夸张了点，但是让人不想走在外头的大雨淋湿了我。

雨实在下得太大了。

尽管如此，我的双脚还是没朝着自己家前进。我加快脚步，走向会用领带把我绑起来，叫我舔她脚的宫城的家。我对听从她命令这个规则没什么不满，却无法理解即使被大雨淋了一身湿，还要去找她的自己。

在看不清楚前方的滂沱大雨中，我逐渐接近宫城住的住宅大楼。

制服好冰。

虽然现在是七月，但穿着湿透的制服，依然会觉得夏天是非常遥远的季节。

最近的我们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前进。

想回头的话就要趁现在。

现在还来得及。

我心里明明这么想，双脚却不肯放慢速度。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收了伞，站在宫城住的住宅大楼大厅里，机械性地按下门铃。不高兴的宫城打开了大厅的门锁，我搭上电梯。湿透的制服上衣黏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我忍着没叹气，在六楼出了电梯，走进宫城家之后，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迎接我。

「你没带伞吗？」

「看就知道我有带了吧？抱歉，不过你可以借我一条毛巾吗？」

「你进来吧。我借你衣服，你去里面换。」

宫城在玄关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样会弄湿你家走廊的喔？」

无论是谁来看都知道我浑身湿透了。我脱下鞋子往前走一步，就会在走廊上留下一个湿答答的脚印。走两步就会有两个。我应该会留下很多脚印，制服也会滴水。即使用毛巾擦过制服，说不定还是会弄湿走廊，但有擦总比没擦好。

「没关系。弄湿也只要擦干就好了。」

宫城看着我，表情过度认真地说。

「不好啦。借我毛巾。」

「那我拿毛巾跟衣服过来，你在这里换衣服如何？」

「在这里？」

「在这里。反正这里除了我之外没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过来。而且就算用毛巾擦过，衣服也不会干。仙台同学穿着制服进来的话，还是会弄湿走廊跟房间吧。」

她说得没错。

毛巾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即使手脚只要擦一擦便能暂时解决问题，但湿透的制服就算用毛巾擦过也毫无帮助。跟她借了毛巾，我也顶多就是不会留下脚印而已。

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我之所以不想照做，是因为她的话不全是对的。

这里是宫城家的玄关，玄关不是脱衣服的地方。而且除了宫城之外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人过来的这个家里，有宫城在。在我眼前，有个正在看着我的宫城。

「我会先回房间」或是「我会先离开这里」之类的……

既然要叫我在这里换衣服，我觉得宫城应该补上这些话才对，她却没说，而且她看起来像是刻意不说那些话的。在我眼中看来，宫城很坚持「自己要待在这里」，让我不想照着她的话做。

「我没有在玄关脱衣服的嗜好。」

宛如要否定宫城的话语，我如此表示。

「你担心会弄湿走廊的话，就在这里脱啊。」

「借我毛巾。」

我清楚地告诉她我现在的期望。

宫城以前也解开过我的衬衫扣子好几次，不过那不是我自己解开的，所以没关系。可是今天不一样。我得凭着自己的意志，解开衬衫的扣子，脱下制服才行。而且还是在宫城也在的这个地方。

明明不是命令，却得在看起来很坚持要待在这里的宫城面前脱下制服这件事，跟在学校换衣服不一样。这会让换衣服这件单纯的事具有别的意义，于是我看着她，用眼神否定了她的意见。

「我去拿过来，你在这边等我。」

不知道她是死心了还是有其他在意的事，宫城这样说完后，就为了拿毛巾过来而走进她的房间。

「……制服，该怎么办才好呢？」

毕竟穿着很难过，我是很想换掉。

我知道自己其实该顺从宫城要借我衣服的好意，就算她人在这里，我也只要换衣服就好了。会介意要凭自己的意志主动脱衣服这件事反而比较奇怪。

要是没下雨就好了。

如果是好天气，宫城就不会叫我脱掉制服。我不会觉得又湿又冷的制服很不舒服，也不用试着去挖出藏在她话语背后的用意了。

「啊～真是的。」

我拿下绑在头发上的发圈。

就算接吻，我们之间也没出现多大的变化。虽然她舔了我的耳朵、用领带绑住我，说什么「因为仙台同学很下流」这种话，但也就只有这样罢了。

只是这些事情单方面地累积在我这个人被命令的人身上，让我的意识有一点点被牵着走。我明白，我太在意了，是我放大了那些不用在意也无所谓的事。

我持续想着这些去想也是白搭的事，这时宫城从房里走了回来，随着一声「拿去」把浴巾递给了我。

「谢谢。」

我道谢并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擦拭头发。

「仙台同学，你的制服怎么办？」

宫城直盯着我问。

看来她没有不看我这个选择。

「我用毛巾擦过就好了。」

「才不好。」

「宫城你很不死心耶。」

「我借你衣服穿，你脱掉啦。」

「……你就那么想要我脱吗？」

「没错。这样下去你会感冒。」

在被撑伞也没用的大雨淋湿的情况下走到这里。

湿掉的制服也没脱下来。

我想就算我已经感冒了也不奇怪。

「你不要动。」

宫城抓住我的手，静静地说。

她的视线紧黏在我湿透的制服衬衫上，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这是命令？」

我这样一问，她理所当然地回我：「对，命令。」

接下来会发生的，八成是与换衣服相去甚远的行为吧。

我觉得我应该要甩开宫城的手。

在玩寻找橡皮擦这个蠢游戏的那天，我应该对宫城说了要把「不能脱我衣服」这条项目加进规则里，所以我只要说这是违反规则的行为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无视「不要动」这条命令。

可是我没有开口，宫城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我重获自由的手也没有推开宫城，自然地垂下。我明明没说可以，她的手却解开我的领带，然后解开了衬衫上我还没解开的第二颗扣子。

我有理由可以接受她的命令。

继续穿着湿透的制服会感冒，所以要换衣服。

这没有什么不对，是正确的行为。

「我没带可以换穿的衣服过来。」

我看着没从我身上别开视线的宫城，向她说道。

为了证明这是正确的，需要替换用的衣物。

脱下湿透的制服之后，我必须穿上干衣服才行。

「我刚刚就说了，我的衣服借你穿。」

宫城的手碰上我平常在这个家里不会解开的第三颗扣子。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这个状况和这样的她都不好玩。说是这样说，被命令的我也无法抵抗。

宫城的手缓缓解开第三颗扣子，朝着第四颗扣子移动。

我很犹豫该不该提出不能脱我衣服这条新规则，但我想起了这条规则还处在模糊地带的事。实际上我只有叫她加进规则里，并未得到她的同意。所以我不阻止她的手也没关系。脱掉湿透的制服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没办法在别人家的玄关脱掉制服，宫城只是在帮忙我而已，她是在做正确的行为。

这行为没有哪里不对。

在我确认行为的正当性时，宫城的手已经解开了所有扣子，打开了我的衬衫。她的视线仍看着我，紧黏在我被雨淋湿的身体上。

无所谓。

我跟宫城同班过，有在同一个地方换过衣服。虽然我没有她以前穿着怎样的内衣，或是身材怎么样的记忆，但有这样的过去在，所以只是内衣被她看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明会去在意这件事还比较奇怪，我却在寻找就算给她看也不要紧的理由。

今天的我脑袋不太正常。

可能是因为下雨了，也或许是因为宫城在看我。说不定是身体着凉了，让我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宫城的手碰上了我的内衣肩带。

她顺势微微挪动了我的肩带，让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觉得我应该要阻止她。可是她命令我不准动，所以我不能动，而且我不仅制服，连内衣都淋湿了，所以就算被她脱掉，我也无可奈何。

没错，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吸了一小口气后吐出。

但宫城的手没有继续挪动我的肩带，也没有脱下我的内衣，就这样收回了。

「你不抵抗吗？」

宫城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在说这种靠不住的话。

「是宫城你命令我不准动的吧？」

「你反抗一下如何？」

「你如果打破我们的约定，我就会反抗。」

「原来这不算违反规则啊？」

「要不是我制服全湿，我就会揍你了。」

下雨，制服湿了。

放着不管会感冒。

我有很好的理由不去遵从那条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追加上去的暧昧规则。

「表示这次是特例？」

「对。毕竟这样穿着我会感冒。」

「但我还没给你五千圆。」

宫城真没骨气。明明是她下命令决定要做什么的，她却在寻找可以用来逃避的话语。

「你打算不给我吗？」

「等等给你。」

听完这犹如借口的台词后，宫城的掌心贴到了我的胸上。

好温暖。

可是很奇怪。

宫城那只温暖了我的手明明是贴在我凉透了的身体外侧，身体里却好热，热得像是她直接碰到了我的心脏一样，让我想逃离现场。但是我没有挪动身体。我的身体宛如跟宫城的手紧黏在一起，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动得比平常更快。

「仙台同学好冰。」

宫城喃喃说道。

「因为我淋得一身湿啊。」

我回了句理所当然的话，盯着看着我的宫城。她彷佛没注意到我的视线，用手摸了我的脸颊、嘴唇，又收了回去。

我们正在远离所谓「正确的行为」。

脱掉湿透的制服这个行为，还可以套用这是为了避免我感冒的说词。可是更进一步的行为就无法解释了。宫城超乎必要地凝视着我，以及用手触碰我的脸颊和嘴唇，这些都不是正确的行为。

宫城给我的理由消失了。

所以我觉得我必须阻止宫城，不应该接受她。我明明这样想，却因为宫城摇摆不定，害我也受到影响，跟她一样摇摆不定，继续容许她的行为。

如果是用领带绑住我的手这种过分的命令，我就能开口抗议。假如她毫不犹豫地脱掉我的内衣，我也会说我才没办法陪她玩这些，早就回家了。

然而就因为她没做这些事，反而暧昧地下了命令，迟疑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才会被她给牵着走。

现在也是，明明停下来就好了，我的手却违背我的意志伸向宫城，抚上她的脸颊。

「宫城好温暖喔。」

这是不正确的温暖。我冰凉的身体应该要继续让它凉下去，这样一来，我体内发烫的部分也会冷却下来。我都知道，但我的手还是继续触碰着宫城，犹豫着该不该像她所做的那样，抚过她的嘴唇。

宫城的手碰上、抓住我的手。

我被她一把拉了过去，她的脸近在咫尺。

我们四目相对，我大概知道她想做什么。

若是我就这样闭上眼，两人的嘴唇便会碰在一起。

宫城又靠近了一点。

映在我眼中的她靠得太近，让我看不清她的全身，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宫城明明在家，却穿着制服。

她总是这样。

我没看过宫城身上穿着制服以外的衣服。

我想在这个家里看到不同于平常的她。

比方说跟我一样，解开领带，衬衫的扣子也全都解开了的宫城。

现在这个只有我被脱衣服的状况太不公平了，所以她最好变得跟我一样，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愚蠢的念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好的念头传达给她了，宫城松开我的手，往后退开，然后又打开了我的衬衫。

宫城呼出一小口气。

她的唇碰上了我的胸口，用力地吸吮，我和宫城的体温交融。雨似乎冲走了我的理性，让我想再多碰触温暖的宫城，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不行。

就在我这么想，同时想把宫城的身体拉得更近的时候，她的唇从我身上离开了。

宫城的指尖碰上方才嘴唇触碰的位置，轻柔地抚过后用力地按压，那里恐怕留下了跟她以前留在我手臂上一样的红色痕迹。而她正在用指尖确认那个痕迹。

我想宫城也知道，但这和她留在我手臂上的吻痕不同。就算痕迹消失，也会在心里留下不会消失的污渍。不只我，大概、一定也会留在宫城心里。那污渍会作为尽管有些模糊地带，仍称不上有遵守规则的这个行为所带来的报应，持续残留着。

宫城又把脸凑近过来。

嘴唇贴上我的肌肤，我在抓着她肩膀的手上施力。

「你不是要脱我衣服吗？」

宫城像是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抬起头。

「因为我觉得痕迹不会留很久。」

她没回答脱衣服这个问题。我该为此感到安心，实际上也松了一口气，内心某处却有些失望，我把因为思绪迷失方向而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给吞了回去。

「这种的马上就会消失了，无所谓。」

我这样说完后，宫城一脸尴尬地离开我身旁。

「我去拿衣服过来。」

随着微弱的声音，宫城转身背对我。

她的背影让我想起了我在书店里遇见宫城的那一天。

我在感觉好像会下雨的那天所看到的宫城的背影，虽然和今天的背影不同，但我在看到她背影的那天，得到了「宫城的房间」这个容身之处。

那我今天得到了什么呢？

──还是别去思考比较好。

我用力抓紧了敞开的衬衫。

第二卷 第8话 不是朋友的宫城做的事

和宫城玩了假扮朋友游戏，跑去她家，跟她接了吻。

我昨天做的事情就这些，宫城给我的五千圆钞票在存钱筒里。五千圆是接吻的代价。而且以代价而言，五千圆太多了。

我不需要。

在接吻后我虽然这样说了好几次，宫城却不肯退让。她硬塞给我的五千圆钞票让存钱筒稍微变得重了一点点，我今天在没有睡好的情况下，便来到了宫城家。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睡眠不足，脑袋无法运转。

虽然不到会想打瞌睡的程度，但我的眼皮好沉重，于是躺在宫城床上。闭上眼睛后，我却在意起平常不在意的宫城的味道，本来应该很困的脑袋清醒过来。

我真的觉得很烦。

睡不着的理由有很多。

就算把这些理由都说出来，也无法解决睡眠不足的问题，所以我不会一条条列出来，不过大致统整起来就是宫城的错。就连念书到一个段落，正在休息的现在，我也因为她而无法小憩片刻。由于房间的主人不在，我没人可以抱怨，只能在床上翻身。

宫城现在应该在厨房，在空了的玻璃杯里倒入汽水和麦茶。

自从我告诉她我讨厌喝汽水后，宫城就像是只记得住一件事的傻瓜，每次都准备麦茶给我。她从没问过我有没有其他想喝的东西，或是我喜欢喝什么。我们已经相处超过一年，到现在都还在一起，我是觉得她可以对我更感兴趣一点吧？不过我也没问过宫城这些事情，所以我跟她可能也是半斤八两。

我紧闭双眼，竖耳倾听，可以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接着很快就传来了开门声，耳朵里响起宫城无奈的嗓音。

「仙台同学，你不要睡觉啦。」

「我醒着。」

我依然占据着她的床铺回答，听见应该是她将玻璃杯放到桌上时发出的硬物碰撞声。

「你眼睛没张开啊。」

「我在休息，不张开眼睛也没关系啦。」

我翻身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弯起身体。

「仙台同学，起来啦。」

声音从比我想像得更近的位置传来，一只手轻轻地贴上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只见宫城坐在床前。

虽然昨天也是这样，但是说我们当不成朋友的宫城会轻率地碰我。

明明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还这么恣意妄为。

昨天的宫城好像看我很不顺眼，打算抛下我就回家。也不管是她说要玩假扮朋友游戏，我都在配合她，不想惹得她不高兴。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我是哪里做错了。

以前宫城有对我说过我们不是朋友，可是她这次不仅对我说了类似我们往后也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话，甚至还说我很恶心。

这实在让我不太高兴。

她这个当事人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也让我很生气。然而朋友这个词太不适合我们了也是事实。

要我说是哪里不适合，我也很难说。

气氛、距离，感觉一切的一切都偏离了朋友。

朋友这个词看起来就像是最接近又最遥远的东西，没有办法完美地嵌入我们之间。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这片似乎太小，感觉又太大了的拼图。

「习题还没写完。」

宫城静静地说，手从我的脸颊滑到了脖子上。在我说这样会痒之前，停在了我的锁骨上，用手掌轻轻地压着那里。

「你先写。」

「我有地方不懂啊。」

自己开口提了习题的事，宫城却依然面向着我不动。该写的习题在她身后的桌上。她看的方向不对。

我跟宫城如果没在书店碰面，别说当朋友了，连话都说不上吧。我应该连像这样被她碰的机会都没有，就会毕业了。

她本来就不是会跟我成为朋友的类型。尽管如此，我原本还是觉得如果我跟她的关系能定调为朋友，那会是最好的结果。然而到了现在，我认为我们已经不可能迎来那样的结果了。

我把手叠放在宫城放在我锁骨上的手上。

「干嘛？」

因为宫城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打算把手抽走，我用力握紧那只手问她。

「你现在有觉得心跳加速吗？」

「……现在？」

「对，现在。」

「……现在是没有。」

「现在没有？」

「仙台同学你呢？现在有觉得心跳加速吗？」

「应该没有吧。」

她在我身旁虽然会让我意识到她的存在，但我现在并没有心跳加速到会觉得心脏很吵的程度。顺带一提，我也不会想跟宫城手牵手走在街上。可是对于宫城的身边成了我的容身之处这件事，我没有任何不满，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放开宫城的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嘴唇。

「你今天也想要接吻吗？」

我静静问她，她也静静地回答我。

「……我不能这样想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这是正确的。

这是不对的。

要是所有事情都能分到其中一边就好了，但这世上有无法分类的东西。而存在于我和宫城之间的事物，绝对是无法分类的比较多。

无法漂亮地用颜色来划分，带着混浊色彩的回答过于暧昧，很不稳定。如果硬是去划分感觉会坏掉，就此消失，让我很害怕。既然这样，比起去分类，放着不管还比较好。而且就算我回答「你不能这样想」，宫城也不会听我的话。

「宫城。习题你哪里不会？我教你。」

我爬起来，看向桌上。

教完宫城说她不会的问题之后，预习新学期的课程内容，今天该念的份就念完了。

我想着这些事情打算下床，宫城却早我一步站起来，从书桌里拿了某个东西出来。

「拿去。」

宫城没好气地说，拿了一张五千圆钞票给我。

看来习题后面要怎么写似乎不重要了。我坐到床边，看着宫城。

「我不需要。」

「你收下。」

「你觉得只要给我钱就可以了对吧？」

「我觉得没错啊。」

宫城的话「既正确的又是错误的」，无法分类。

要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的确需要五千圆。但是暑假不需要这五千圆。我已经用家教费的名义收她五千圆，再多就太多了。

「你如果有想命令我的事情，就命令我啊。反正我最近也没怎么教你念书，就当作家教费里面包含了命令我的权力吧。」

说她已经不需要我费心了听起来好像有点嚣张，不过宫城对我说「这题我不会」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她新学期的成绩应该会变好。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所以你收下。」

宫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五千圆钞票放在我的大腿上。

这张五千圆跟暑假前的五千圆不同。

照事情的走向来看，跟昨天的五千圆是同一种。

在命令后会发生的事情多半是接吻，只是接吻的话，我不需要这五千圆。直接包含在家教费里，我在心情上会觉得比较轻松。我觉得她特地付的这五千圆，会让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变成大事。

「我不需要。」

我态度强硬地说完后，只见宫城眼神闪烁。

我看出她眼中的不安，大叹了一口气。

她八成是觉得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不希望被我拒绝吧。

我把放在大腿上的五千圆对折再对折，先放到了床上。

「我收下了，你命令我吧。」

我用不带起伏的语气说完后，宫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反正她也做不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明会嚣张地命令我，宫城却有着胆小的一面。

「那么……」

宫城这话像是命令的发语词，她直盯着我看，然后过了一会儿，说出了「不要动」这个我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命令。

我就知道。

接下来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定跟我预想的一样。

「宫城。」我开口叫她，看着她。

已经到了该说是傍晚的时间，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还是很亮。

看就知道太阳仍用接近中午的难受高温照耀着城镇。

「窗帘不用拉起来吗？」

窗帘有没有拉起来不过是小事，我不认为会有人盯着住宅大楼的某间房里看。可是今天我连这种小事都会在意。

「你不要说话。」

宫城嫌麻烦地说，拉起窗帘，打开了房间里的一盏灯，然后站到以床代替椅子坐着的我面前。

我必然得抬头看着她，宫城伸手摸了我的头发。她用手梳了梳我没编也没绑的头发，接着一脸没自信地把嘴唇凑了上来。

这就是她让我搞不懂的地方。

之前明明理所当然地把脸凑过来，今天看起来却很犹豫要不要靠近。明明硬是塞给我五千圆，做好了要接吻的准备，却表现得优柔寡断，像是第一次要接吻一样，实在太奇怪了。

「你闭上眼睛啦。」

我看着犹如在家门前徘徊的野猫，不敢一鼓作气地吻我的宫城，她便粗鲁地这么说。见我即使如此仍没闭上眼，宫城便用手掌遮住了我的眼睛。明亮的房间一下子变暗，柔软的触感落在嘴唇上。

跟昨天一样。

有些干燥的嘴唇轻轻碰上，接着就马上和遮住我眼睛的手一起离开了。

嘴唇相触的时间真的非常短暂，记忆中只留下了跟泡芙一样轻飘飘的触感。我和宫城已经接吻过好几次了，她却只会用这种轻触即止的方式吻我。应该说我若是做了更进一步的事，她就会表现得很排斥。之前她就咬了我。然而她明明是这种态度，却会用不满足的表情看着我。现在也是。

「宫城。」

我叫了她的名字并伸出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下了命令。

「你就这样坐着别动。」

宫城这么说，坐到我身旁。不过就算她没下这种命令，我也不会逃走。

「要我坐着是无所谓，你要做什么？」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但像是要取代回答一样地摸了我的大腿。

早知道我就不要穿什么短裤过来。

她轻轻移动的指尖令我后悔，要是我挑的是其他衣服就好了。

毫无滞碍地滑过我肌肤上的手，感觉不像有什么更深的意图。类似医生在摸患者那种事务性的摸法。尽管如此，一旦被摸，我还是会很在意她的手。

大概介于不舒服和痒痒的之间。

我的大脑是这样理解宫城的手所带来的感觉。

她的手从大腿一路滑往膝盖。

我抓住了宫城毫不客气地继续抚摸我的手。

「我应该有叫你不要动吧？」

她压抑着感情这么说，甩开我的手。

「这样很痒，我没办法。」

我告诉她我没遵从命令的原因后，宫城皱起眉头。

她一脸不满地看了看我，摸上我的膝盖。

果然还是有种好像不舒服，又好像痒痒的，但说不上究竟是哪一种的感觉，于是我抓住了宫城的手腕。她可能不高兴我这么做吧，宫城甩开我的手，一下子凑过来。拜此所赐，我连闭上眼睛都来不及，就感觉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手搂住了我的腰。

我身体一颤地闭上眼后，她贴上来的嘴唇触感变得更为清晰。相连的部分热得彷佛快要融化，让人几乎要失去理性。

先不提这种命令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对接吻没有意见。不过我觉得我不太喜欢被动地让她吻我。

跟主动吻她的时候相比，让她吻我时，我会变得更想碰宫城，有种自己在做坏事的感觉。虽然都一样舒服，但总觉得心情静不下来。

我用力握紧宫城的手臂后，她的嘴唇退开。我像是追过去似的把脸凑了过去，她却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仙台同学，你不要擅自乱动啦。」

我把她的手用力剥下来，开口问她。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行。」

「你为什么想要接吻？」

我无视立刻回答的宫城，直接问她。

「我不是说了不行吗？」

她虽然用低沉的声音回话，感觉没打算要回答我，却停顿了一下，又一副这种事情还用我说的样子，小声地补上一句。

「你要是不想跟我接吻，逃开就好了啊。」

「宫城你下了命令，所以我逃不掉。」

「那意思是你不想接吻吗？」

「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仙台同学你说要提出问题前，得先回答问题的吧。」

她把我以前说过的话给搬了出来。

「那我回答你。你不要下命令，直接吻我看看啊。」

「意思是叫我自己去试，确认答案？」

「没错。」

我知道。

这种时候宫城绝对会逃避。

所以她不会吻我。

「晚餐你做点什么来吃吧。」

如我所料，宫城像是要转移话题，小声地说。

明知道答案还这样，真是没骨气。

在做法式吐司的那天，宫城主动想接吻时我没有逃开，那就是答案，我并不讨厌和宫城接吻。

「不接吻了吗？」

「我肚子饿了。」

「我是觉得要吃晚饭还太早了。」

我试图抓住一直在转移话题的宫城，她却犹如要逃离我似的站了起来。

「早点吃又没关系。」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走出房间。这样一来我也只能跟在她身后走去厨房。接着我为了照她的话做晚餐而打开冰箱，确认里面有些什么。

「冰箱里只有蛋耶。」

我对坐在吧台桌旁的宫城说。

「不是空的就好了吧？」

「应该说宫城你平常到底都吃些什么过活啊？」

「吃我晚上会拿出来给你吃的那些东西。」

「……我想也是。」

毕竟我打开过好几次的冰箱里几乎没有任何食材，我也不觉得那只是巧合。我在这个家里吃过晚餐再回去的日子，她拿出来的都是调理包或冷冻食品这种不用费功夫料理的东西。而且宫城不擅长下厨，也没打算要精进厨艺。

尽管窥见了她称不上健康的饮食生活，但到目前为止我也没看过宫城身体状况不好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往后是否同样能常保健康，不过这并非我该干涉的问题。虽然我是觉得要我偶尔做饭给她吃也不成问题，可是宫城很少像今天这样希望我做饭。

我考虑到冰箱里的食材和以前做过煎蛋卷这件事，从没那么多的选项中挑了蛋包饭。

我把平底锅放到炉上，打开炉火加热，再倒油进去。

我是觉得要是再有些配料就好了，然而没有的东西我也变不出来，只能乖乖用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番茄酱炒饭。

我用做法式吐司时用过的快死掉的奶油把鸡蛋做成蛋包，放到番茄酱炒饭上。只是我好像把蛋包煎得太熟了，就算有模有样地用菜刀划开，蛋包也没有漂亮地摊开。

算了，反正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我对隔着吧台桌望着厨房的宫城说：「做好了喔。」之后，把盘子和汤匙端了过去。

尽管觉得现在吃晚餐太早了点，我还是在她身旁坐下。「我开动了」这句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屋里响起汤匙碰到盘子时发出的碰撞声。我一口又一口地吃着蛋包饭，吃了约三分之一后看向身旁。

「是说宫城你家一直都没人在，你父母都什么时候回来？」

我小心不要涉入太深地试着问了一件我很在意的事。

「还没回来。」

她很小声地回了我一个有些答非所问的答案。

她至今为止都没说，表示这是她不想被人问起的问题，于是我只回了句：「这样啊。」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既然她不想回答，我也不想多加追问。

我只是有一点想知道，宫城害怕一个人在家，担心可能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夜晚要到几时才会结束。

我用汤匙捞起失败的蛋包饭。

我并不期待我那些许的好奇心会得到满足。

我看着宫城默默吃着蛋包饭的样子，将汤匙送入口中。

◇◇◇

今年的暑假感觉比去年更短。

一周里约一半的天数。

我想原因就出在我每周会去三次宫城的房间。

跟我和羽美奈她们共度的时间相比，我和宫城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不可能预想到，会有即使得改变在我第一次来宫城房间那天订下的「假日不碰面」的约定，也要来她房间的未来存在。

我阖上课本，说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我们共通暗号的话。

「要休息吗？」

「嗯。」

宫城简短回答后站了起来。

在我做了蛋包饭那天后过了将近两周，我们就像是煞车坏了的脚踏车一样，持续做着朋友不会做的行为。

「给你。」

宫城拉上窗帘，拿了五千圆钞票给我。

这不是我想主动收下的东西，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收下这五千圆被加进了规则里，所以我说了：「谢谢。」接过那五千圆。

我们没办法成为朋友。

我们不该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搞得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当不成朋友，变成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关系这件事，成了我们触碰彼此的免死金牌。

就算我们在这个房间做的事情变多了，念书这个已经加进暑假里的行程依然存在。我们需要家教这个表面上的理由来改写假日不碰面的约定，持续在念书。

我们也不是每次碰面都会做这种事。

不休息的日子就是不做这种事的日子。

休息的日子就是会做这种事的日子。

我们没有说好，却顺水推舟地发展成这样了。我们其中一方会说出暗号。

我把接过的五千圆钞票收进钱包里，在床铺上坐下。宫城固定会坐的位置在我身旁，今天她也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旁边。

虽说是朋友不会做的行为，我们也没做什么夸张的事。仅止于双唇相触的吻，犹如在碰骨骼标本一样稍微碰碰身体，这样就结束了。而且都是由宫城主动，因为她说不行，我不能主动做这些事。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再穿短裤来这房间里就是了。

「仙台同学，转过来。」

我看着轻轻拉着我手臂的宫城，她又加了一句：「闭上眼睛。」我没理由要反抗她，便乖乖地照她的话做。

世界变暗之后过了几秒钟──

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嘴唇后又离开。

比起等待接吻的时间，接吻本身的时间更短。我睁开眼睛，听到她不满地说：「我没说你可以睁开眼睛。」又被她吻了一次。

尽管两人双唇交叠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我现在仍旧不知道宫城想接吻的原因。

「你眼睛就这样暂时闭着。」

这样说完，宫城便犹如小狗或小猫凑上来嬉闹那样反覆地吻着我。

我越是觉得透过嘴唇传来的体温很舒服，就越是觉得我们在做不好的事情。我也不是想追求什么纯洁正派的关系，只是想到放在钱包里的五千圆钞票，便会觉得心里蒙上一层阴霾。

即使如此，碰上我的嘴唇感觉还是很舒服。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她的嘴唇退开，我睁开眼睛。

我追上去似的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的嘴唇接近我后，她别过头去。可是我就这样把嘴唇贴到宫城的脸颊上，结果腿被她踢了一脚。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叫你别多做些有的没的了。还有，我没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是这样吗？」

「对。」

宫城语气强硬地说，瞪着我。

能下命令的权力在宫城手里，我没有那个权力。

「这种事情谁来做都行吧？又没差。」

我放开宫城的手臂，随口说道。

我并不乐意收下那五千圆，没办法老实地一直遵从宫城的命令。我数度违背她的命令，像这样被她给瞪着。

「一点都不好。」

我听到她开口否定我的说词，语气听起来却没那么不高兴。

我想这种事情也包含在休息的范围内。

这是打发时间的一环。

之所以会有不休息的日子，是因为宫城心里也有罪恶感吧。

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暑假期间。

下周就会结束了。

不管是暑假，还是这样的行为。

等新学期开始，我们理应又会开始过着和第一学期一样的日子。

现在是因为时间太多了，事情才会变得不对劲。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不是朋友的对象，打发这段光是用来念书太过漫长的时间，

「仙台同学你没在反省吧？」

宫城看着我，喃喃说道。

「我有啊。」

「你就会说谎。等我一下。」

宫城站起来，打开衣柜。

她从里头翻翻找找地拿出什么东西后，转向我这边。

「我要过去了，你转身背对我。」

说出这话的宫城手上拿着领带，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宫城手里那条我熟悉的制服领带，八成不会用在正确的用途上。

「你等等要去学校？」

我没转身，开口问她。

「我不会没事跑去学校，而且要用这个的不是我，是仙台同学。」

「原来下这种命令也行啊？」

在暑假前的五千圆，是宫城用来买下我放学后的时间，命令我的代价。可是她在看完电影之后开始会给我的那种五千圆，带有不同的意义。命令后会发生的事可能是接吻，或是碰我的身体，我以为今天宫城也会用命令我的权力，来对我做那样的事情。

「你说这种是什么意思？」

「用领带绑人的命令。」

「不管是哪种命令，都一样是命令吧？既然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你就赶快转过去。」

走回我身旁的宫城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没打算换个使用方式吗？」

「你不喜欢领带的话，我下次准备绳子怎么样？」

「那就免了。」

我们没有严格订定过命令可以包含哪些内容。

我虽然不想被她绑起来，还是坐在床上背对宫城，把手伸到背后。毕竟我收了五千圆，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自己能拒绝她。而且我要是继续做无谓的抵抗，感觉她真的会去准备绳子。这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不过宫城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下决定很果断。

被她拿特地准备的绳子绑起来，这我可笑不出来。好像要开始搞什么奇怪的色情玩法一样，很讨厌。而且宫城感觉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事，更是讨厌。

「明明就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我向宫城搭话，她正在用领带捆住我的手腕。

「因为仙台同学你太不可信了。」

随着这句话，我感觉到缠在手腕上的领带被拉紧，捆住了我的手。可是宫城没有说已经可以了，也没叫我转过去。

我在被她命令之前转身面向她。

「我还没说你可以转过来。」

宫城语调平板地说完后站起身，这次打开了五斗柜，然后拿了一条薄毛巾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还想做什么？」

「闭上眼睛比较好喔。」

宫城回了个答非所问的答案，拿手上的毛巾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毛巾压迫着眼球地缠绕上来。

「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为了不让我乱做其他事情，所以剥夺我的自由。

这想法我个人是不乐见，不过可以理解。

我却有点抗拒连视觉都落入宫城的掌控当中。

「谁教我不做到这种程度，仙台同学就不反省。」

「我有在反省了。」

「已经太迟了。」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用力绑紧蒙住我眼睛的毛巾。

「等一下，你绑太紧了。」

我出声抗议，毛巾稍微松开了一点。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睁开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手腕被绑起来这还在我的预料范围内，但我没想到她会连我的眼睛都蒙住。我虽然思考了一下这算不算犯规，但我不太确定。不过我知道，自己也只能接受现况。

「宫城，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喔。」

我为求保险起见地说。从身旁传来她的声音。

「我只会做跟平常一样的事。」

宫城虽然说得很笃定，却没有什么能证明她的话。一旦失去视觉，就会觉得什么都不可靠，我无法信任应该跟刚才一样站在我身旁的宫城。

「你可以转过来了。」

我把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虽然是废话，但我看不见宫城。

因为看不见应该看得见的东西，害我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内心不安起来，想伸出手，却只让领带更深地陷入手腕，无法动弹。

「宫城。」

没人回应。

黑暗吞没了本来只有要念书的暑假，也吞没了应该在我身旁的宫城。

她一个人度过的夜晚也是这么暗吗？在我想着这种无关的事情时，应该是手的东西贴上我的脖子，我感觉到她的体温。

知道宫城好像就坐在我旁边，让我莫名地安心。

在看不见一切的黑暗当中，体温在我的脖子上爬行。

感觉不出有其他意图的手事务性地往下移动到我的锁骨处。

我以为她会做些不同于平常的事，然而就如同她本人所说的，她好像只打算做些跟平常一样的事。就算捆住双手、蒙住眼睛，宫城做的事情依然没变。我想她正和平常一样地触碰着我。

但我不觉得跟平常一样。

因为我失去了视觉。

我想原因出在这里。

宫城理应和平常一样的手，感觉却像是在吸取我体温似的蠢动着。方才让不安变成安心的手，带给了我不属于这其中任一边的感觉。缓缓移动的温度让我觉得很痒，想要拍开宫城的手，却受到领带的阻碍而没办法这么做。

（插图011）

「宫城你很变态耶。」

我像是要逃开爬上肌肤的温度，呼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绑住对方的手，蒙住对方的眼睛。

居然对原本的同班同学做这种事情，我觉得宫城的癖好真的很奇特。虽然她之前就有绑过一次我的手，可是现在比那时候更不正常。

「你安静。」

我听见她冷漠的声音，手停在了我的锁骨上。

「想要我安静的话，宫城你就说点什么啊。」

「我不要。」

宫城冷淡地说道。

她真的很小气。

说话又不会害她少块肉，稍微动一下嘴也无所谓吧？一直不说话我反而静不下来。

然而宫城不肯开口。

她就这样沉默地让手滑动着。

我隔着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把手放在锁骨下方，心脏上方一带的位置。

除了付我五千圆，下达会导向接吻的命令这个不道德的行为之外，宫城是个守规矩的人。接吻也只是轻轻碰一下，只会抚摸我的身体表面。而且每次都马上就结束了，时间短到感觉根本不值五千圆。

我以为今天也会是这样。

宫城却没有停手。

像是嘴唇的东西碰上我的脸颊。

放在我心脏上的手缓缓移动，抚上我的肩头。脸颊表面感觉到的温度离开，这次换脖子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息。

接着马上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脖子。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脖子随着小小的声响不断被她吻上，我的意识集中到那里。与其说舒服，更像是有蒲公英的种子黏在那里一样，感觉痒痒的。只有宫城触碰的地方令人在意，逐渐发烫。好像她正在对我做什么特别的事一样，让人无法保持平静。

因为眼睛被毛巾给蒙住，被迫失去光明，让我的感觉变得更为敏锐。

她带来的感觉比平常强烈了好几倍，我简直无法承受那些至今为止我都接受了的事情。

我就算想推开宫城也无法推她，只能让获得自由的唇代替失去自由的手发声。

「宫城，你够了喔。」

她似乎没打算要回答，温度仍未离开我的脖子。

我想说既然这样，朝应该是宫城的腿所在的位置踢了一脚后，一直反覆吻我的唇终于离开了。

「好痛。」

也不管我只是轻轻踢而已，宫城夸张地说道。

「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我没必要回答你。」

随着她冷淡的语气，一股温度贴上了我的脖子。

从那股温度的尺寸和柔软度来判断，我知道那是她的手。

指尖抚摸着我的下腭，四处摸索，犹如在寻找我的血管。

我有点想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碰她的时候，宫城曾露出过难以言喻的表情。最近次数虽然变少了，但我很在意现在她脸上是不是也挂着那样的表情。

然而我一方面也觉得，可以的话我不想看到她那样的表情。

我差点冒出眼睛被蒙住或许也是件好事的念头，但我马上就后悔了。

宫城的嘴唇碰上我的脸颊，手抚过耳朵，轻柔地滑过我的肌肤。

比起她的表情，我又开始在意起她的嘴唇跟手指。

她明明用很单纯，没有其他意图的方式摸我，手和嘴唇却比刚才更给我一种痒痒的感觉。我虽然试着动了动被领带绑住的手腕，想制止宫城的手，可是解不开束缚着我的布条。宫城的手彷佛在测试我的理性，持续移动着。

从脖子到肩膀。

抚摸我的手臂，爬上我的腰。

爬到身上的手往下来到大腿，隔着布料继续抚摸着我。

介于不舒服和痒痒的之间。

宫城的手带给我的感觉就像这样，之前也都一直是这样。然而不知不觉间，一股不应出现的感觉开始企图闯入这两者之间，我严肃地对不肯停手的宫城说道。

「宫城，住手。」

这绝对不妙。

就算她摸我的方式就像是事务性动作，我也觉得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摸下去，宫城却似乎没打算要停手，继续抚摸着我。

「已经够了吧？你有说不会做奇怪的事，你忘了吗？」

「这不是奇怪的事，我做的事情跟平常一样啊？」

「你在做奇怪的事。」

「我没有。」

宫城如此断言。

她所做的事情的确跟平常一样。只是我们对「奇怪的事」定义不同而已。但我不打算跟她讨论「奇怪的事」的定义，也没办法说出我会拜托她停手的理由。

「那我换个说法，你再做下去就违反规则了，这样你懂了吗？」

我这样问她后，宫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又没脱你衣服，只是摸你而已耶？」

「是没错，但还是违反规则了。你再继续下去我真的会生气喔。」

我们的规则不只有不能脱衣服。

我们也说好了不能施暴、不能上床。

我虽然会听她的命令，但我不是来卖身的。

所以她再继续下去，就违反规则了。

「你根本就已经生气了啊。」

「你这样想的话就快点住手。」

我知道她现在做得一副理所当然的行为，最后会导向什么结果。而宫城自己也知道吧。

既然我们双方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就不该走到那一步。虽然我进入暑假后，也做过脱宫城的衣服或是吻她这种不把规则当一回事的行为，但我认为还是该守住最后的堡垒。

「那就到这里。」

宫城这么说，抓住我的肩膀。

你这不是还在碰我吗？

在我开口抗议之前，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脖子。在我意识到那是嘴唇的同时，她轻轻咬了我一下，接着立刻就退开了。可是领带跟毛巾都没解开。我的身体依然没能重获自由。

「既然结束了，就帮我解开啊。」

「转过去背对我。」

我照着宫城的话做，她解开了绑着我手腕的领带。

「剩下的你自己解开吧。」

我听见她冷淡的说话声。宫城的气息离我远去。

我自己解开了蒙住眼睛的毛巾，伸手去拿桌上的麦茶，然后重新坐回床边，对着背对我，正在把领带收回衣柜里的宫城开口抱怨。

「宫城你这变态，色胚。」

「仙台同学你很吵耶。」

「那要怪宫城你做了奇怪的事。」

「我没有。仙台同学你才奇怪。」

宫城语带不满地说，坐到桌前。

我把毛巾丢向她，大声宣言。

「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这种事是什么事？」

「绑住我或是蒙住我的眼睛。」

「你又擅自新增规则。」

「这不是规则，但是禁止你再这么做。」

「既然不是规则，那我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地想再做同样的事，却觉得如果是宫城，她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害得我眼前一黑。

这可一点都不好玩。

要是之后再发生好几次类似今天这样的事，那就头痛了。

「有关系。」

我清楚地告诉她，一口气喝光麦茶。

暑假就快结束了。

所剩无几的假期应该要风平浪静地划下句点，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如果只是休息一下，那倒无所谓就是了。

第二卷 第9话 和仙台同学做这种事也无所谓

我倒不是有什么要做的事。

我没有该去，也没有想去的地方，不过舞香用暑假最后的周日为由，约了我出门。

我们四处闲晃，逛了几家店，反覆争论着一些讲来讲去也没有结论的事情，到上了高中之后来过好几次的咖啡厅，聊些无聊事。

是个没有什么事值得一提的周日。

舞香手里的刀叉发出碰撞声，在我的眼前切着松饼，和去年没什么差别的暑假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只要独处，脑子里就尽是想着仙台同学，所以舞香来约我真是救了我一命。

「唉～明天暑假也要结束了啊。志绪理，你作业写完了吗？」

舞香唉声叹气，同时把松饼送进嘴里。

「写完了。」

「是成为考生之后改过自新了吗？我记得你去年一直到最后都还在赶着写作业吧？」

「毕竟都三年级了，我想说还是稍微认真点吧。」

其实是因为仙台同学每周会来我家三次。

这种事又不能说，于是我说了个借口，将枫糖浆淋在法式吐司上。

我吃了一口，法式吐司的表面明明很酥脆，里面却软绵绵的，像布丁一样软。咽下之后，枫糖浆不会过甜的味道残留在口中。

「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志绪理你点法式吐司耶。你一直做些稀奇的事情，地球会毁灭的喔。」

「你说得太夸张了啦，我以前也有提前写完作业过啊。而且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吃法式吐司吧？」

「是这样没错啦，但你之前不是有说过你不太喜欢法式吐司吗？」

「我发现到它的美味之处了。」

虽然没有吃过，以前却下意识地认定自己不会喜欢的法式吐司，其实是一种很合我胃口的食物。

我不想说这都是仙台同学的功劳，但法式吐司成了我觉得像这样在店里点来吃也不错的食物。然而看着盘子上金黄色的吐司，也会唤醒与法式吐司相关的记忆。我把叉子刺进表面煎得有些焦痕的吐司。

泡过蛋液的吐司和仙台同学的嘴唇。

（插图012）

这两者究竟是哪个比较软？这种根本不重要的事情浮现在脑海中。总觉得吃起来应该很甜的法式吐司，混着我不可能感觉到的血的味道。

咬下的嘴唇很柔软，流出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血。

那鲜红的液体用手摸起来湿湿滑滑的，用力压了伤口之后，仙台同学瞪了我。

连结着法式吐司的记忆太过鲜明，甚至让我觉得仙台同学就在附近。

「我果然还是该点松饼才对。」

我看着放在对面的盘子，将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那要不要跟我换一半？反正我也想吃法式吐司。」

「嗯。」

我点头答应舞香的提议，拿法式吐司和她换了松饼后，她又说：「这很好喝耶，你要喝一口吗？」推荐了她的苹果茶给我。我说：「先不用。」拒绝了她，吃了一口一样柔软，却和法式吐司的口感跟味道都不一样的松饼。

「对了，明天要不要也约出来碰面？毕竟是高中最后的暑假的最后一天，一起去做点什么吧。」

舞香像是突然想起来地这么说，把法式吐司吃进嘴里。

「嗯～我有约了。」

「亚美也说要去约会，大家是不是太难约了点啊？」

「真要这样说，舞香你今年也几乎都要去补习啊，比去年还难约吧？」

「那我也没办法啊。是说志绪理你都做了些什么？感觉你今年很忙耶。」

「是没有到很忙啦，只是家里有些事。」

因为有些事的详细内容几乎全是仙台同学，我不希望她多问下去。可是舞香说了：「有些事是什么事？」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的眼神看我。

「有些事就是有些事。」

「很可疑喔～而且你今年几乎都没跟我们说你暑假过得怎样。」

「才不可疑咧。」

我又吃了一口松饼，想要带过这个话题。

不管是暑假还是寒假，要寻找长假期间有谁待在我身边的记忆，都必须潜入很深的地方寻找才行。我就是如此地缺乏有人陪在我身边的记忆。

然而今年暑假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我都跟仙台同学在一起。

那意思是比起家人和朋友，更常跟我在一起的人是她。说是这样说，但我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念书，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教人功课的一方跟受人指导的一方。

我们本来应该要守着这样的立场度过暑假，也丝毫没打算做不能告诉其他人的行为。

然而试着去回顾，我们却度过了完全不同的暑假。

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急速崩解。

「咦～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没有那种事啦。」

我这样告诉舞香，同时回想起我蒙住仙台同学的眼睛，绑住她手腕的事。

我想那是暑假期间，我最没办法开口告诉其他人的事。

违反规则的行为。

我没想要做那种事，事情却好像变成了那样。

我只是绑住她、蒙住她的眼睛而已，只是因为想摸她所以摸了她而已，又不是心有邪念。应该没有才对。我只是为了做些会在意她的目光而不敢做的事情，才会用上毛巾，领带也是为了让她不要妨碍我。而且我也只是比平常摸得稍微久了一点点，但我觉得自己可能做得太过火了。

虽说这之间也不算有什么因果关系，不过下一次仙台同学来的时候，我们没有休息。

「啊～我还想再放一个星期的假。」

听见舞香彷佛绝望了的声音，我看向她。

「真的延长一周，等到最后一天你又会说想再放一周吧？」

「那当然。志绪理你想再放个两周吗？」

「我不用放那么久。暑假能照正常时间结束就好了。」

「既然志绪理不要，那给我好了。」

「好啊，都给舞香。」

「你真大方耶……那相对地，你想要什么东西？」

「这又不是什么交换条件。我只是不需要放更多的暑假了。」

「这话里一定有鬼，你绝对会事后才来跟我要些什么。」

舞香开玩笑地说。

我是真的不需要更多的暑假了。

明天。

明天一结束，就要开学了。

我已经可以想见，要是暑假就这样持续下去，我们一定会打破不能打破的规则。倘若事情演变成那样，我一定没办法跟仙台同学继续相处下去。

剩下一次。

只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那一次就好了。

我没那么聪明灵巧，能够顺利修复打破的规则，所以我应该努力不要去打破规则才对。

「反正暑假八成不会延长，我们今天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好呢？」

舞香一边用叉子叉起法式吐司，一边问我。

「嗯～」

我把仙台同学从脑袋里面赶出去，提了几个点子。

在那之后，我们做了几件我提议的事，也做了一些不同于提议的事，然后各自回家。

回到家里，吃晚餐。

我在洗完澡之后立刻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在闹钟响之前醒来。我不算睡得很好，但也不至于睡不着，所以脑袋还算是清楚。

我穿上跟之前一样的衣服，在一样的时间吃午餐。看着我刚买回来的书，等仙台同学传讯息来。还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收到了她传来的讯息，门铃响起。

不做跟平常不一样的事。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后，开门让仙台同学进来。

◇◇◇

「太多了吧？」

我在玄关把暑假最后的五千圆拿给仙台同学，她开口抗议。

「不会。」

「这周只有今天这一次而已，不用给我啦。」

「就算只有一次，家教就是家教。你不收的话就回去。」

我冷淡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盯着那张五千圆钞票。接着说了：「谢谢。」把五千圆收进钱包里，走进房间。我去厨房端了汽水和麦茶进来，一如往常地放在桌上。

没有什么不同。

跟平常一样。

坐到仙台同学旁边，打开课本和习题也一样。

没有做什么不一样的事。

今天结束后，我们就不会像这样一起度过不是放学后的时间了。这么一想，我便觉得有些寂寞了起来。

我看着仙台同学。

觉得她的头发很碍事。

她今天的头发没编也没绑，整头放了下来，所以我不太知道她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在过这暑假的最后一天。要说我有什么知道的事，只有她很认真地看着课本。

无聊。

我想看仙台同学的脸而伸出手。可是在我碰到她碍事的头发之前，仙台同学就转头用狐疑的表情看着我。

「别看我这边，认真念书啦。」

她这么说，用笔戳了戳我的眉间。

额头附近痒痒的，我反射性地把她的手连着笔一起推了回去。

我付了她五千圆。

然而对于我现在想做的事情，我还没有付那五千圆，所以不该做那种事，而且最好别再做了。

我明明知道，却还是碰了仙台同学。

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把脸朝她凑了过去。

我的嘴唇当然也跟着凑近，可是在我碰到她之前，她就用笔敲了我的额头。

「宫城，我觉得现在要休息还太早了，但你想要休息了吗？」

她问我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不带高低起伏。

从她的表情上也看不出情绪。

我没有要休息。

我觉得不能那么做。

我明明这么想，却答不出「我没有要休息」。

「宫城，明天就要开学了，先预习一下啦。」

仙台同学用笔尖指着课本。

「……要五千圆的话，我等一下给你。」

我没打算要说的话脱口而出。

我不该给她五千圆，也不要跟她接吻比较好。当然，往后也一样。而仙台同学也该拒绝我的要求，她应该会拒绝我。考虑到未来，我们必须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才行。

我把自己也心知肚明的事情一条条列出来，想要说服自己，内心却又有某个我想要否定这一切。

「你以为等等给我，我就会放过你？」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把笔放在桌上。

「你要是觉得现在给你比较好，我就现在给。」

我的身体照着顺畅地说出口的话动了起来。

但在我打算起身时，仙台同学拉住了我的手。

「不管是等等给还是现在给，都已经太迟了。」

她为什么说已经太迟了？

我想说出口的话被柔软的唇给堵住。那是在我完全没想到的时机发生的吻，「噗通」，我的脑袋里响起了心跳声。

为什么？

一个疑问浮现在脑海当中，在还没消失前，她的嘴唇便离开了。

「我没有下这种命令。」

我嘴里说着并非我原先想问的话，看着仙台同学。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擅自做这种事。」

「那是命令？」

「是命令。」

「是喔？可是我没收到五千圆，所以宫城不能命令我。」

「所以我就说，我给──」

「我刚刚就说已经太迟了吧？」

仙台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说到一半的话，她还抓着我手臂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我的手臂好痛。我本想出声抗议，仙台同学却先开口了。

「宫城你最好再多思考一下自己在做什么事。」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本存在于我和仙台同学之间的距离被她拉近为零，双唇交叠。她用力地靠上来，我的身体往后倾。我不是被她推倒的，也没打算自己躺下去，然而等我回过神来，我的背已经贴着地板了。

「你可别咬我喔。」

在我的视线前方，仙台同学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她一把脸凑近，我马上便知道她这句话表示的是什么意思了。

在嘴唇相触之前，她的长发就先碰到了我的脖子和脸颊，搔得我痒痒的。

我伸出手，把遮住视线的头发撩到仙台同学的耳后。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们的嘴唇便重合在一起，立刻有个跟嘴唇有着不同柔软触感的东西碰了上来。我不用确认就知道那是她的舌尖，那撬开了我的唇，钻进口腔里。

不懂客气为何物的舌头在我的嘴里滑动。

有着合适软硬度的那个东西触碰我的舌头，湿滑的感觉彷佛被放大，传到了脑内。我可以明确感觉到仙台同学身体的一部分就在我的体内，尽管不觉得恶心，但也不觉得舒服。

如果是以前，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咬下她乱动的舌头，仙台同学的话却成了制止我的安全装置，让我无法咬她。

我觉得喘不过气，抓住仙台同学的衣服后，她的嘴唇退开。

「我觉得不能做这种事。」

我像是要她远离我似的推着她的肩膀，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我也这么觉得。」

仙台同学没有说「你明明没反抗还说这种话」。相对地，她的脸又凑近过来。见到她和说出的话完全不同的行动，我比刚才更大声地说了。

「仙台同学。」

「这种时候叫我叶月啦。志绪理。」

「我不会那样叫你，你也不要这样叫我。」

「宫城你真的很小气耶。」

仙台同学夹杂着叹息声说道，然后又理所当然地把脸凑了上来。

「……你还要继续？」

我没说不行，反而抛了句暧昧不清的话给她。

「都是因为宫城你想做那种事。」

「那种事是什么事？」

我明知故问。

「你刚才不是想接吻吗？」

仙台同学用指尖抚摸我的嘴唇。

在我们之间有个不能踏入的领域。那原本有条非常清楚明白的界线，却在迈入暑假后变得非常模糊不清。而我们现在正要踏进那个领域。

「宫城。」

她用认真到如果是平常，我可能会笑出来的语气叫我。

她没有明说要做那种事。

不过我知道接下来要做那种事。

仙台同学的脸逐渐靠近，再度给了我一个深吻。

我们的舌头犹如视线交会般交缠、重叠。比过去更能感觉到仙台同学轮廓的吻，比刚才还要舒服。

十秒？二十秒？

还是过了一分钟？

在我搞不清楚过了多久的情况下，她的唇离开我的，我也主动回吻她。

我对这个没有五千圆介入的吻不抱任何疑问。明明应该要感到奇怪，却自然得令人惊讶，彷佛嘴唇交叠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揪紧仙台同学的衣服。

我用力把嘴唇抵上去，再慢慢退开。

我睁开闭着的眼睛，只见仙台同学的呼吸变得很急促，我的呼吸也一样很不规律。

就算想调整也没办法调整好。我想仙台同学也一样吧。

「我的背好痛。」

我放开抓着的衣服说道，借此掩饰变得短促的呼吸。

「这点小事你忍耐一下。」

我虽然觉得她这话很过分，但仙台同学说得没错。

要是去床上，我们说不定就会改变心意。我们跟这种行为就是如此地无缘。

我想，想回头的话就是现在了。

只要推开仙台同学的肩膀，坐起来，看看课本，就能当作这一切没发生过。

暑假的最后一天。

八月三十一日感觉是会一直残留在记忆里的日子，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我想今天这个日子一定会被贴上标签，犹如纪念日般地残留在我的脑袋里。

这我都知道。

可是既然这是许多偶然重叠在一起，从我的一时兴起开始的关系，那我想应该也可以基于偶然和一时兴起，做这样的事情吧──一定、大概……可以吧。

仙台同学的嘴唇碰上我的脖子。

嘴唇抵上来，轻轻地咬着。

她的唇明明以前也碰过一样的地方，感觉却不一样。

我浑身一颤，想要逃跑，但又想更接近她。

她的舌尖触碰到我，让我的意识集中在那一点上。脖子上传来的湿滑感觉让我无法冷静。嘴唇宛如在我脖子上爬行似的移动，朝着锁骨前进。并且不时轻咬或用力吸吮我的肌肤，彷佛在做确认。

开了空调的房间应该很凉爽，我却觉得好热。

每个行为都带来鲜明的感觉，我能清楚感受到仙台同学正在触碰哪里。

她呼出的气息和落下无数次的吻，让我口中逸出至今从未发出过的声音。那不是该让仙台同学听到的声音，我连忙咬住嘴唇。

一瞬间，仙台同学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我本以为她会对我说些什么，但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她就这样默默地掀起了我的T恤。

（插图013）

我的腰直接感受到了仙台同学的体温。

我没打算要直接用她的名字叶月来叫她，却也不想阻止她差不多要往上移动的手。

原来真的有所谓的气氛啊。

我一边和仙台同学接吻，一边茫然地想着。

例如比平常更生硬的声音。

呼吸的方式。

不同于命令的吻。

些微的差异逐渐累积，让人意识到我们现在在做的是特别的事。

她滑进T恤里的手理所当然地融入我的身体。指尖从腰来到肋骨，缓缓地抚摸着胸部下缘。她的手使我的理性逐渐溶解，不再迟疑，将自己任由这双手摆布。并像她一样把手滑进衬衫里，直接抚摸仙台同学的背。

「宫城，这样很痒。」

仙台同学难得地用快承受不住的表情看着我。

「我也觉得痒啊。」

我们知道在越过这股搔痒感、越过令人浑身发毛的不舒服感觉之后，会有舒服的事情发生。

我让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背脊。一路往上摸到大约在背部中央的位置时，听到仙台同学微弱的喘息声，心脏一跳。

「你那样摸，很痒。」

仙台同学像是在掩饰地说着，接着将手放到了我的胸部上。

我的内衣还在身上。

明明还在，我却有种她直接触碰着我的感觉，脸颊发烫起来。

是小还是大。

我至今为止从没在意过这种事，但我有点在意仙台同学是怎么想的。不过就算看她的脸，我也只知道她的脸颊有点红，无从得知她的想法。

她的手从肌肤上滑过，试图钻到我的背后。

我稍微抬起肩膀后，仙台同学的手便绕到了我的背后，然而在那只手解开背扣之前，门铃响了。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们的呼吸和动作都停了下来。

仙台同学没看向门铃，看着我。

她没说话。

在短暂的停顿后，门铃又响了一次。

「……你在意吗？」

仙台同学问我。

「没差。反正一定是推销。」

「不用确认一下吗？」

「那仙台同学你确认啊。只要看一下监视萤幕，就知道是不是推销了。」

她只要稍微转个头，看看监视萤幕，就能知道在楼下按门铃的人是谁了。然而就像仙台同学看着我一样，我也继续看着仙台同学。

「不去应门一下不知道吧？哪边我都无所谓喔。」

我马上就听懂仙台同学这句话的意思了。

要就这样继续下去，还是去应门。

她要让我去做选择。

平常不会一再响起的门铃，今天却执拗地响个没完。

仙台同学说我遇到事情总是马上就会逃避，但是仙台同学自己也老是在逃避做出选择。她每次都会把选择权推到我身上。

想都不用想。

只要我站起来去应门，那就结束了。我不可能在跟按门铃的人说完话之后，再回来说：「那我们继续吧。」

「宫城。」

听到她平静的声音，我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仙台同学真没骨气。」

这么说的我也跟仙台同学没两样，不可能有什么骨气。我顺着被门铃唤回的理性坐起来。整理身上凌乱的衣服，按下应答的按钮，让响个不停的门铃安静下来。对讲机传来在一楼大厅那侧的人说话的声音，我听了内容后，果然是无聊的推销。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做了个简单的深呼吸，转身后，只见仙台同学背靠床铺坐着，正在看漫画。

「是推销。」

「这样啊。」

我只得到了冷淡的回应。

看到她没转头看我这边，我有点想看她的脸。

「仙台同学。」

「干嘛？」

她虽然有回话，但视线依然朝下。

「没事。」

看着不愿面对我的仙台同学，我脑中想着还想再多触碰她，也还想再被她触碰这种事，在感觉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的午后，感到些许的后悔。

第二卷 第10话 我今天也尽是想着宫城

尴尬。

我和宫城之间的气氛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摸了至今为止没摸过的地方，听到她发出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说是这样说，但我不过就是摸了她的胸部，也没真的听到多少声音。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还是很尴尬。

明明只是摊开课本在写作业而已，我们却过着像是得看对方脸色行事的时间。

「说点什么话啦。」

我把橡皮擦丢向始终保持沉默，不肯开口说话的宫城。

我在那之后第一次过来，房间里的气氛很怪，让人坐立难安。

「仙台同学你自己开口说话不就好了？」

宫城冷淡地说，把橡皮擦丢了回来。我拿起从对面一路滚过来的橡皮擦，擦掉我根本不想擦的字。

宫城今天刻意坐在我对面，而不是旁边。

夏天并不会随着暑假一起告终。

就算那天结束了，我们的夏天仍在继续，就算步入九月，天气依旧很热。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冰棒都很好吃，也需要开冷气。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这个房间现在维持着不至于会让人开口抱怨的温度。不会发生我以太热为由要宫城脱衣服的事，我也不会脱下自己的衣服。当然，我既没有碰宫城的身体，也没有机会碰。

新学期开始都已经过好几天了，我却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居然在想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今天没有跟宫城做那种事。

也没有发展出那样的气氛。

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我们不是那种会上床的关系，根本不太会产生那样的气氛。

──那又是为什么？

我不否认自己当时想做那种事，也不意外自己心中有那种欲望。性欲这种东西不管是谁都会有，我想宫城心里一定也有吧。所以我觉得想做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什么怪事。

该在意的是，我是对宫城产生了这种欲望。

「你干嘛看我这边啊？」

宫城用比平常更冷淡的声音说。

这话还伴随着冰冷的视线，感觉实在不太好。因为她的语气跟视线都像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我知道这不是需要在意的事，却仍有一定的重量压在我的心上，让我的情绪都要消沉起来了。

「我不能看你吗？」

我尽量用不带起伏的语调问她。

「不能。」

「那我不看。」

我让视线落到课本上。

帮我写作业。

要是她下了这种命令，我还可以借此转移注意力，可是宫城自己在写作业。我也一样该写作业，却始终无法专注在一条条列在眼前的题目上。每当我回过神来，就会发现自己在反刍记忆中的宫城。

就算我能容许这样的自己，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我完全没料到，我会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宫城的欲望。

我的手上还残留着宫城胸部的触感。

我用力握紧右手。

我握到掌心会留下指甲痕的程度之后张开手，抬起头，把橡皮擦丢到宫城那边去。

「我果然还是想看。我可以看你吗？」

「你不是已经在看了吗？不如说你干嘛特地问这种事啊？」

「因为宫城你叫我别看。」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仙台同学你认真写作业啦。」

「可以看你的话，我就认真写。」

橡皮擦没被丢回来。

宫城一脸显然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刚刚已经说过不可以了吧？」

「你没说不可以，你说不能。」

我特地纠正她。宫城皱起了眉头，然后带着一看就知道她在生闷气的表情站起来，从书柜上拿了一本漫画过来。

「你要是不想写作业，就拿这个去看。」

她把漫画放到桌上。

「这是我昨天才买的，所以仙台同学还没看过。」

看来她的意思是叫我要看就去看漫画，别看她的脸。

我觉得会做出这种反应的宫城很可爱。

然而应该没有会让人产生性欲的要素才对。

宫城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没什么特别之处。去年是同班的不起眼朴素女孩，现在是隔壁班的不起眼朴素女孩。不对，正确来说，她虽然不起眼又朴素，但是个比普通人更怪一点的女孩子。普通人才不会下舔脚这种命令，也不会咬人咬到流血的程度。

这样一想她还真糟。

会对这种人产生性欲的我，脑子里一定是少了两、三根用来锁住理性的螺丝。

我应该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我虽然会想碰宫城，可是碰了也不会演变成那样。我是这么相信的。我不想去思考脑袋里少了螺丝的原因，也没必要知道。真要说起来，就算我想碰她，她也坐得离我异常地远。

「你不看吗？」

宫城把橡皮擦丢了过来。

「我下次来的时候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要由宫城你决定吧？」

「是没错。」宫城说完后阖上了课本，却马上又开始翻起课本，小声地说了。

「……我以为仙台同学今天不会过来。」

她没头没尾地抛出无视话题走向的一句话。

只有翻动课本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又消失，像是要消除突然出现的短暂沉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做了那种事。」

「宫城你才是，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叫我过来了。」

今天，宫城叫了我过来。

我很意外。

就算新学期开始了，宫城也不会联络我。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因为你没有打破约定。」

她阖上刚才一直在翻的课本。

仔细想想，那件事以未遂告终。我们没做到最后，所以不算有打破不上床的约定吧。

「那你不坐在我旁边，坐在那里的原因是？」

我不愿放过今天初次成立的对话机会，问了她我在意的事情。

「因为仙台同学不值得信任。」

被她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我在心里同意她的话。

对于我不值得信任这点，我无法反驳。可是宫城也没拒绝我。我虽然很想这样说，然而一旦说了，宫城八成又会沉默不语，所以我把这话给吞了回去。

「写作业啦。」

宫城难得说了认真的话。但比起填满笔记本的空白栏位，我的脑袋尽是想着宫城。我的眼睛只想映出她的身影，不肯看向课本。

我用手指转了一圈笔。

宫城像是要把我赶出视线范围外地打开课本，在笔记本上疾笔振书。因为她眼里没有我，专心盯着课本和笔记本，她当然没有转向我这边。

我又转了一次笔。

这次笔从我手指上掉了下来，发出喀啦的声音。可是宫城依旧没有抬头。

「你要写作业的话，过来这边啦。」

我敲了敲身旁空着的位子，叫宫城过来。

「我不要。」

宫城没抬头地回答我。

「那我过去你那边。」

「不行。」

「那是命令吗？」

我反问之后，宫城抬起了头。

「是命令。」

被她语气强硬地这么一说，我便无法移动了。

既然这是命令，那也没办法。我老实地放弃，看着课本。

我总是被命令这句话给拯救。我做过好几次要宫城命令我，借此把选择权推给她的事。自己也拿命令当理由，垂头丧气地退下。实际上我就像宫城说的一样，没骨气。

就像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决定性地改变我们两人的关系，现在我也没有即使忤逆宫城的话，也要去她身旁的勇气。恐怕宫城也没有勇气到我旁边来。所以今天才会有这段距离出现在我们之间。

「仙台同学，这里我看不懂。」

「哪里？」

我看向用冷漠的语气叫我的宫城，她用笔尖指着摊开的课本。

「这里。」

「我从这边不方便看耶。」

我知道宫城指的地方是哪里。

也知道那是怎样的问题。

上头写满数字的课本就算从反方向看也没什么大问题，却能够成为填满身旁空位的契机。宫城却默默地把课本转向了我这边。

「宫城真小气。」

我一边在与我无冤无仇的课本上涂鸦一边抱怨后，涂鸦马上就被擦掉了。

「我哪里小气？」

「就是这种地方很小气。」

「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快教我啦。」

「好好好。」

我态度随便地回答她，看向课本。我在笔记本一角写上公式，向她说明解题方法后，宫城带着似懂非懂的表情，在纸上接连写上数字。

那一天，要是就那样继续下去……

我在这几天里虽然想像过无数次，却又觉得那是应该仅止于想像的事。

我是没有「既然没在交往，就不能做那种事」这种清纯的想法，不过真的做到最后的话，我们就不会像这样一起写作业了。这样一想，便觉得应该要好好夸奖前几天没做更多的自己。比起只有一次的肉体关系，像这样在这个房间里念书或是看漫画，绝对比较开心。我这样告诉自己。

「这样对吗？」

得出答案的宫城抬起头。

「对。」

我看了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这么告诉她之后，她的视线又立刻落回课本上。

「所以说宫城，其他命令呢？」

我出声问她，想把她的注意力从课本上扒下来，但她没回话。带着不高兴的表情闭口不语。

我想像得到宫城不肯开口的理由。

倘若随便下命令，等于是把暑假的事情又重新翻出来吧。她的命令原本只会要我朗读小说、写写作业，做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危险的东西，要是像平常那样命令我，听起来就像是在要我继续做暑假那件没做完的事。说是这样说，但只下了别过来这种程度的命令，不下点其他命令的话，五千圆便无处可去了。

不需要再给我五千圆了。

我也可以这么说，但要是说了不需要，就会失去来这里的理由，所以我不想说。

在我的视线前方，宫城翻着课本，彷佛在寻找该说出口的话，可是答案不可能会写在课本上。她依然没扬起视线，用低沉的声音说了。

「写完作业就回去。」

「你真的要把这个当成命令？」

「真的。」

嘴上这样说的宫城，那张脸上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写着「真的」。我们已经相处好一段时间了，所以我知道，宫城只是因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才说了很像有那么一回事的话而已。

「下点别的命令啦。」

「为什么仙台同学要命令我啊？」

「毕竟作业一下就写完了。」

老师出的作业没那么多。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写完了，以我平常从这里回去的时间来看，算是很早就要回去了。

「你真的要用刚刚那个当命令吗？」

我大概料想得到宫城会下其他的命令，但还是加减问她一下。

「……帮我弄头发。」

宫城小小声地说着。

「头发？」

「你之前不是说你会帮我弄头发吗？」

之前──我之前说过的话。

我顺着宫城的话追溯自己的记忆，马上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在五月接吻之后第一次碰面的那天，我在看为了羽美奈而买的杂志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要我帮你弄成怎样的发型？」

就算我记得自己对宫城说了什么，记忆里却完全没有刊登在那本杂志上的女孩子的长相或是发型。可能是因为我对为了配合羽美奈的话题而买的杂志没有兴趣，不会把上头的资讯长时间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吧。

「只要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怎样都好。」

「什么意思嘛。」

「总之你弄得好看点就对了啦。」

她虽然丢了个很随便的要求过来，本人却一动也不动。

她依然坐在对面，看着我。

「宫城，你过来这边。」

我既然没有超能力，手也不可能伸长，宫城要是不动，我就碰不到她的头发。这种事情她应该也很清楚才对，然而她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你觉得这样我有办法碰到你的头发吗？」

由我过去宫城那边也可以，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宫城。」

我又再叫了她一次，这次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来到我旁边，在离我稍远的位置坐下。

可以不用那么防备我吧？

我什么都不会做好不好？我在心里叨念着，从书包里拿出梳子。

「背转过来。」

我稍微靠过去，拍了拍宫城的肩膀后，她吓得身体一震。不过她还是老实地把背转了过来，我摸着她长度稍微过肩的头发。这次她倒是没有再吓到了，但我从背影就能感觉得出她有多紧张。

好难下手。

宫城如同她所说的不信任我，她周遭的气氛紧绷得不得了，连我都跟着紧张起来了。

「你的头发很漂亮耶。」

我想说这样或许能多少舒缓一下紧张的气氛，用很老套的话来赞美她。说是这样说，但我这也是实话，她的一头黑发轻柔飘逸，可以轻松地用手梳开。

可是宫城没回话。

这也没办法，我只好默默地梳开她的头发。

我果然还是想不起杂志上的女孩到底是什么发型，宫城的要求又很模糊，不够明确。我放弃仰赖记忆，也放弃回应她的要求，捞起宫城的头发，开始编成不同的发型。

「你在绑辫子？」

挺直了背脊的宫城把半张脸转向我这边。

「对。换其他发型比较好吗？」

可爱的发型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也可以从手机里存的图片中寻找适合宫城的发型，却仍继续把宫城的头发绑成辫子。

「什么发型都好……不过之前你给我看的杂志是更不一样的发型。」

（插图014）

宫城嘴上说什么都好，听起来却不像是什么都好的样子。

「我会帮你弄得很可爱啦。」

我不想说我已经不记得杂志上的女孩是什么发型了。

因为绑成辫子，感觉可以摸宫城的头发摸比较久。

我更不想说我在想着这种事。

「不可爱也无所谓。」

宫城面朝前地回答我，然后又继续说了：「我说啊……」

「什么事？」

「我以后也会找仙台同学过来，命令你。」

「我知道。」

「那到毕业前，我要是找你，你就像之前那样过来。」

命令的期限第一次被明确地划分出来。

我原本也觉得自己只会来这个房间直到毕业为止。我一直认为这样刚刚好，但我试着把剩下的时间给实际说了出来。

「也就是还有大约半年的意思？」

「对。在那之前，仙台同学放学后的时间都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宫城理所当然地说完后，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大概把紧紧贴在背上的紧张两个字撕了三分之一下来。

我解开绑好的辫子，又重新绑一次。

宫城坐着，没开口抱怨。

她轻柔飘逸的头发摸起来果然很舒服。

跟宫城床上的香味同样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我像是受到那个跟我、羽美奈或是跟麻理子她们都不一样的洗发精香味给吸引，更靠近了宫城一点。

「半年啊……真短呢。」

我喃喃自语似的吐出这句话。

指尖继续绑着她的头发。

「是啊。」

宫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第二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这本《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第二集。

本书是将网路连载小说的内容改写、修正，并另外加上专为出版品版本撰写的内容后，正式出版的产物。

虽然除了「第二集」之外，我用了跟第一集同样的文章做开头……但这是第二集，第二集！是让人想出声念出来的词汇呢。拜许多读者们阅读了第一集之赐，第二集才有机会发售。我非常开心。真的很高兴。

这次也一样由U35老师绘制可爱的宫城和仙台，还请到了みかみてれん老师撰写书腰的推荐文案（注：此指日文版）。

那么，关于幕间和番外篇，和第一集一样，是因应出版计画而增写的内容（因为接下来会提及故事内容，还没看的人请先跳过这一段）。

番外篇〈在仙台同学的放学后变成五千圆之前〉，是基于责任编辑「写去换钞的宫城的故事如何？」的提案应运而生。在开会讨论的时候提到「去换钞的宫城很可爱」，我也是这么想并写出番外篇的，结果变成了那样的宫城──各位有觉得宫城可爱吗？

幕间〈下雨天的宫城对我做的事〉，是我想要补足的第3话〈我不知道这样的仙台同学〉的仙台视角。由于可以得知下雨那天仙台在想些什么，希望各位能和宫城视角对照着来看。

除了新撰写的内容外，还有改写、修正，有许多要处理的事，连一刻都不得闲，不过在这样忙碌的日子当中，有件非常令我高兴的事。要说那是什么事，那就是──

第一集再版！

第二个想让人出声念出来的词汇。

拜各位读者们的支持所赐，第一集再版了。真的很感谢各位。在我收到样书，看到版权页的时候，实在是感动万分。要再版的事是责任编辑透过电话通知我的，不过突然的来电加上手机上显示着责任编辑的名字，我当时还想说「发生什么事了吗？」吓了一大跳，这件事就是秘密了。

说到感动，我在第一集发售后造访书店时也非常感动。

我常去的书店有书！

呃，书店里有书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是因为看到自己的书被陈列在书店里而感动。那时候的我大概成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危险人物吧？

写着写着，似乎也累积到了合适的页数。

最后在此诚心地感谢阅读了第二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各位、U35老师、みかみてれん老师、责任编辑、在各个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各位，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您们。然后我还要感谢我的好友N。这次也承蒙你在各方面的协助。

那么，希望能在第三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第二卷 番外篇 在仙台同学的放学后变成五千圆之前

我很高兴下午不用上课。

可是也有不满上午有纪念活动要参加的学生，现在抓着我桌子的亚美便是其中之一。明明早上就已经结束活动，只剩下回家而已了，她却依然站着，慷慨激昂地发表长篇大论。

「创校纪念日还要来学校，这根本是诈欺吧？我觉得明年直接改成放假比较好啦。」

她大力摇着我的桌子说：「你也这样想对吧？」征求我的同意。我面对激动的亚美，陈述了被她遗忘的事实。

「就算明年改成放假，我们也已经毕业了，没有意义啊。」

「啊，对喔。」

听到亚美愣愣地出声，舞香感慨地接着说。

「能在没有例假日的六月放一天假是很令人高兴，但毕业后才有假可放也没用啊。」

两位朋友来迎接悠哉地坐在位子上的我，但她们对创校纪念日的感想似乎有点落差，不像亚美那么执着于放假的舞香想改变话题似的拍了一下手，看着我们。

「我等等有个地方想去，你们有空吗？」

「我是有空啦。」

我把视线移到舞香身上回答后，亚美也笑嘻嘻地说：「我也有空。」

「那陪我去买防晒乳吧。」

「好啊好啊，可以顺便绕去书店吗？我想买参考书。」

亚美那无谓地充满活力的声音，让我想起自己有本在意的漫画。舞香总说是夏季穿衣必备品的防晒乳先不提，那本漫画感觉很有趣，所以能买的话我是想去买。

反正我有钱──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有个东西剩得不多了。

「对不起，我想起来我还有事。你们两个去吧。」

「咦～志绪理你也一起来嘛。到刚刚都没想起来的事情，就别管了啦。」

亚美大声说道，舞香也接着说。

「你说有事，是要去哪里？」

「与其说要去哪里，不如说我忘记我跟爸爸约好了要碰面。」

「咦？你爸爸今天休假吗？」

舞香惊讶地说。

「啊～不是休假，是正好因为工作会到这附近来，他说有东西要顺便拿给我。」

我跟爸爸其实没有约，爸爸也没有那种时间。这不过是借口，我只是不想说我要做的事──去银行。

要给仙台同学的五千圆纸钞所剩无几。因为我早就决定好，不能用五张千圆钞，也不能拿一张万圆钞让她找，要用一张五千圆纸钞来买下她放学后的时间，所以我需要去换钞。

老实说，我觉得换钞很麻烦。

如果可以不用去，我也不想去。

然而五千圆纸钞是种你以为钱包里有，钱包里却没有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必须定期取得的钞票。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舞香遗憾地说，亚美接着说了：「真想去看看志绪理的爸爸。」这不是我乐于听到的发言，于是我委婉地拒绝了亚美。

「也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我说跟爸爸约好了是借口，但就算不是借口，我爸爸也没什么值得给人看的地方。

「那我拿我存的压岁钱来付参观志绪理爸爸的费用。」

「什么跟什么啦？亚美，你为了看志绪理的爸爸，打算付多少钱？」

「大概一千圆？」

「总觉得这金额很不上不下耶。」

舞香这样说完后，亚美一副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说的样子，接着说了。

「有一千圆不就可以买一本书了吗？换成是我，可以拿到一千圆的话，要我给人看一个还是两个爸爸都行，我什么都愿意做。」

亚美斩钉截铁地说。我对她产生了疑问，开口问她。

「能拿到一千圆的话，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要看内容而定。」

看到亚美突然没了气势，舞香笑了出来，可说是理所当然地吐槽她：「那就不算什么都愿意做了嘛。」

嗯，我想也是。

亚美很老实。对高中生来说，一千圆虽然算是不小的金额，但人是不会愿意为了区区一千圆就任人使唤的。当然会有觉得可以去做跟不能去做的事。

可是，如果那不是一千圆的话呢？比方说──

「唉，亚美。如果我说要给你五千圆，你就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看着亚美，向她提问。

比一千圆更重，又比一万圆更轻。

假如是这样的金额，她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

亚美装模作样地说，清了清喉咙，然后张开双手断言。

「志绪理会成为神。」

她这完全出乎我预料的答案让我相当傻眼。似乎跟我一样傻眼的舞香用受不了她的语气说道。

「亚美的神会不会太廉价了啊？是说你这样根本不算有回答嘛。」

「又没关系。再说五千圆很不上不下耶？想要人家什么都愿意做的话，说个一万圆啊。反正只是假设嘛。」

「那十万圆呢？」

金额因为亚美和舞香而变得越来越高。我的问题就这样被她们越扯越远，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讨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但五千圆的事仍盘据在我脑中。

就连拿来假设都被说不上不下的五千圆，以一张纸钞来说也很不上不下，没什么存在感。就连会给我过多零用钱的爸爸也很少会放五千圆纸钞给我，只有偶尔才会出现在我的钱包里。

所以我在书店遇到仙台同学的那一天，钱包里有五千圆纸钞是个巧合。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钱包里有张五千圆纸钞，所以我替仙台同学付了钱。

不过巧合不会长久持续下去。

自从我开始会给仙台同学五千圆后，我手上原有的几张五千圆逐渐消失，很快就用光了。于是我除了利用买东西找回的钱累积五千圆纸钞外，也特地去查了将一万圆纸钞或一千圆纸钞换成五千圆纸钞的方法，得知了换钞机的存在。而且我也顺便得知这东西意外地不方便，只能在午休时跑去银行，或是像今天这样，学校比较早放学的日子才有办法用。

仙台同学给了我不知道也无所谓的知识，让我为此烦心。

把碰巧来到我手里的五千圆纸钞装进信封里，只用累积起来的份叫她来说不定比较好，但我没办法这么做。

「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拿着书包站起来。

「到半路上都一起走吧。」

舞香这么说。我们三个一起走出了学校，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后，我和她们两个道别，就这样走去了银行。

我用ATM领了钱，排队等着使用有不少人在排的换钞机。过一会儿之后轮到了我，放入换钞机里的钱变成了五千圆纸钞，回到我的手上，被我收进钱包里。

一开始不太懂的操作，如今也很熟练了。

我可以毫无感慨地往返银行。

不过我不时会想。

如果我在书店付的钱不是五千圆纸钞，而是千圆钞和零钱──

即使是仙台同学，也会跟亚美今天的答覆一样，依据内容决定是否要听从我的命令吧。说不定她根本就不会到我家来。假设是一万圆纸钞，我想仙台同学也不会来我家，会在学校硬把钱还给我。

假如事情变成那样，我就不用把五千圆纸钞收进信封里，也不用换钞了。

我走出银行，传了一如往常的讯息给仙台同学。

我没等她回覆，就朝着家里走去。

我没有绕去书店。

故意在人行道的砖瓦里挑颜色比较深的砖瓦来走。

书包里传来手机收到讯息的提示音。我拿出手机看着萤幕，看到仙台同学传了讯息过来，知道我刚换回的五千圆纸钞成了必要的东西。

今天我该下怎样的命令才好呢？

五月和仙台同学接了吻，六月咬了她的耳朵。

在那之后我仍旧不知道要下什么命令才好，就这样找她过来，继续过着六月。要说有什么我明白的事情，只有我跟仙台同学需要五千圆。

我虽然不是仙台同学的神，但只要给她五千圆，她就会听我的话。

五千圆是五张一千圆集合起来的产物，有一万圆一半的价值。

尽管价值不会变得更高，也不会变得更低，用来买仙台同学放学后的时间却刚刚好。只是那五千圆，一定要是「五千圆纸钞」才行。

我加快了脚步。

不管要下怎样的命令，我都得在仙台同学抵达前到家。

我到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门铃响了。

我透过监视萤幕确认是仙台同学后，打开了大厅的门锁。她很快就来到了玄关前，我打开大门。

「你今天来得很早耶。」

我没多想地说了无关紧要的话。

「我是觉得没有特别早啦。」

仙台同学也说得无关紧要，脱下鞋子。我没等她就走回了房间。仙台同学也马上跟了进来，把书包放在床铺附近，解开制服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拿去。」

我把放在桌上，刚换回来的五千圆纸钞拿给她。

「谢谢。」

仙台同学把那张钞票收进钱包里。

她表现得若无其事。

彷佛这是没有意义的重复性行为。

五千圆的交易是我们今天约定的开端，也是我们一切的开端，但也没有别的意思了。我明明这么想，却有一点点在意起从钱包里消失的五千圆的下落。

（插图015）

第二卷 电子书特典 和宫城同行之后

把仅在暑假的短短几小时内来过我家的宫城送到半途中后，我走在回程的路上。没了需要配合走路步调的对象，我也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虽然一个人走脚步很沉重，觉得家离自己好远，我还是用和宫城同行时的速度往前走。

我没必要送她回去。

然而我还是想送宫城。

所以我和宫城一起踏出了家门。虽然她说了好几次要独自回去，是我自己选择要走在她身旁的，我现在却很后悔。

认为果然该把她送到家比较好的我，和认为既然这样，那干脆别送她，在家门前和她道别就好的我正在争执不休，分不出个胜负。我想这是因为不会邀朋友来家里玩的我，居然做出了让宫城进我房间这种怪事。

不管选了哪边，我应该都会像现在这样后悔，所以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执，但我还是无法不去思考这些事。

那时候要是妈妈没出来，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宫城不会变得那么多话，我也不用为了让她闭嘴而推倒她。真要说起来，只要我遵守不在假日和她碰面的规则，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改变了那个明明不改也无所谓的规则。

追根究柢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这让我的心情很低落。把后悔的范围扩大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我也知道别这么做比较好，但这种日子就是会很想后悔。

我「唉」地叹了一口气，抚摸自己的脖子。

我记得我把宫城推倒在床上后，咬了这附近。

像是要留下痕迹一样，很用力、很痛。

我用指尖压了压，手指被流下的汗给沾湿，感觉很恶心。

可是我刚刚摸宫城的脖子时，并不觉得恶心。还觉得可以再多摸一下。

我握紧方才摸过宫城的手。

尽管我觉得如果回想起在咬完宫城后，她就在我床上的事，我一定会诅咒自己，但我已经在诅咒自己了。暑假期间的我老是做得太超过。一直在做些平常我根本不会做的事。

「好热。」

太阳还没下山。

太阳照耀着城镇，也照耀着我。

就算到了傍晚也没变得比较凉。

夏天的暑气夺走了我正常的判断能力。反省与后悔全都被夏天给融化了，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我也一定会继续朝着不好的方向前进。

「快快变凉吧～……唉，怎么可能这样就变凉？」

我喃喃自语，加快了脚步。

要是我一直用和宫城同行时的步调走，根本到不了家。既然我需要配合步调的对象已经不在了，我就该用自己的速度前进。虽然我不急着回家，只是在外面待久了很热，让我很想念空调。

身上流出汗水。

我又再加快了速度，毕竟我只送宫城送到半途中而已，转眼间就到家了。我打开家门，走入屋内。

「我回来了。」

我这句话说得还满大声的。

照理说应该有人在家，但没人回应。

一向如此，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可是今天我很介意明明有人在家，却像是没人在一样的那股寂静。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特典 暑假的仙台同学很不认真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我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突然说：「我只是对自己有点幻灭。」便抛下做到一半的习题，跑出去买做法式吐司的材料了。

无法理解。

原本应该当我家教的人，却丢下学生出去买东西，我觉得这实在太扯了。

让原本握着的笔随意在桌上滚动，我走向玄关。

仙台同学当然不在。

我锁上她出去后就那样开着的门锁，回到房间。

目光飘向仙台同学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只见上面满是漂亮的字迹，我握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吐司。

虽然说只限暑假，但仙台同学是我的家教，是要教我念书的人。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理解她放弃教我念书，突然想做法式吐司的原因。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去想她，因为我认为在课业上远比我认真的仙台同学抛下念书这件事，是件非比寻常的大事。再说她明明怕热，却离开开着空调的房间而跑到外面去，太奇怪了。

绝对有什么内情。

法式吐司不过是借口。我想她八成是为了做些无聊事，跑去做准备还是干嘛去了吧。

「毕竟她总是马上就会做些变态的事。」

上次她来当家教之际，我明明没要求她，她却脱了衣服，甚至连我的都脱了。这次也打算做法式吐司这种我根本没拜托她做的事，所以我觉得她一定不会做什么正经事。

我像刚才仙台同学所做的那样丢下笔，趴到桌上。

额头贴在桌面上。

凉凉的很舒服。

可是也就只是这样，仙台同学的心情仍是一团谜；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做的法式吐司味道也是一团谜。

「也太让人搞不懂了。」

我没吃过所谓的法式吐司。明明是煎过的面包却软呼呼的，看起来实在不好吃。尽管我没特别想要念书，可是她擅自跑去买食材，打算做我不想吃的东西，也让我很头痛。

我抬起头，在自己的习作簿上画了蛋。

我想就算阻止仙台同学，她也一定会做法式吐司要我吃。

要是……

如果……

我吃了之后觉得好吃，这件事应该会残留在记忆里吧。

这不是什么好事。

「……真的很让人不爽耶。」

我拿起橡皮擦，用力擦掉刚刚画的蛋。

仙台同学还没回来。

她没说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也没说这一趟出去要花几分钟。

仙台同学的大脑八成是变成了融化的冰淇淋或是类似的东西吧。我觉得她应该稍微冷静一下，让大脑凝固比较好，却不想为了仙台同学调降房间的温度。所以等她回来之后，把她的头塞进冰箱的冷冻库里好了。

我轻轻呼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瞪着漫画，代替瞪不到的仙台同学。

第二卷 G店特典 宫城靠近的日子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总感觉。

不，是的确。

桌子不一样了。

就是说，这桌子变得比之前来宫城的房间的时候，尺寸要更大了。桌子也不会自己成长变大，所以一定是房间的主人——宫城她换了一张新的桌子。

对于这个一进入房间就能发现的变化，我向宫城问道。

「桌子换了啊。」

「不准换？」

伴随着一个冷淡的声音，五千元也递了过来，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放下了包，收下了钱。

「可以啊，这是变大了吧？」

「看着是的话，那就没有。」

「那就没有？你是说这不是你自己选的？」

「是谁选的又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我很在意。这个怎么回事？」

「就是换了张新的。」

宫城给出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去端茶来」。然后，在我开口说点什么之前，她就走出了房间。

我目送着宫城的背影离去，然后把背靠在床上，松开了领带，再解开了衬衫从上方开始的两颗扣子，然后盯着这变得明显不一样的桌子看。

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但眼前的变化总是会让人在意，而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换新的。

但是，桌子的尺寸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就算问表现出这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的宫城，我也不觉得能得到回答。

我随意地躺在床上。

就算换了个位置看，桌子还是变大了。

我扑通一声倒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就听到了房间门打开的声音。于是我又睁开了刚闭上的眼，和宫城目光交汇。在她的视线逃开之前，我就开口问了一个也没那么想知道的问题。

「买新漫画了？」

「你看书架不就知道了。」

宫城放下了端来的杯子，然后很不耐烦地说道。接着，她靠着床在桌子前坐了下来。那是个很微妙的位置，说不上在中间，也说不上在旁边，于是我坐起身来，看向了桌子上。

为我准备的装着麦茶的杯子，也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微妙的位置。虽然我不知道她把杯子放在这么一个微妙的位置有什么意图，但这似乎是个决定好了座次的配置。考虑到桌子变大了，我想这是让我坐在宫城旁边也不奇怪。但是，坐在她旁边离麦茶很远，坐在对面离麦茶也很远。

「宫城。」

「干嘛？」

我本想问一下杯子放的位置的意义，但还是对她说了句「你再过去点嘛」。

这种时候还是坐在想坐的地方更好。

我下了床，推着宫城的肩膀，稍微有些强行地腾出了点空间，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杯子的位置虽然微妙，但桌子是坐在她旁边也显得很自然的大小，所以这样就好。

「仙台同学，你不看漫画吗？」

对于这个平淡的声音，我回答了一句「漫画就算了，我要写作业」，然后为了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而打开了包。

「宫城也做作业吧。」

「仙台同学，真啰嗦。这种事不用你专门说。」

「好吧。」

说完，我看向旁边，宫城正皱着眉头。

第二卷 虎穴特典 仙台同学不再穿短裤了

我们并没有定什么暗号。

然而，意识到的时候，“休息”这个词已经成了暗号了。

以失败告终的朋友游戏结束后增加的规则，将我们的暑假稍微改变了一点，五千元纸币的使用方式增加了，我开始以家教费以外的名义给她五千元了。

以全新的名义给仙台同学的五千元便与休息相关，交给她这个行为也有了意义。

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仙台同学。

暑假的仙台同学曾经在这个房间里穿过短裤，但现在并没有穿。准确的说，是她变得不再穿了。

理由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数。

我的意识飘回了仙台同学给我做蛋包饭的那一天。

也许是那天，我摸了仙台同学从短裤中伸出的双腿——她那没有任何覆盖物的大腿的错。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说。」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仙台同学抬起头说道。

「我都明白。」

我简短地回答道，然后又听见一个略显低沉的疑问声「真的吗？」

「真的。」

其实并不是真的。我的思绪正朝向放在桌子抽屉里的“不是家教费的五千元”飘去。

「那，这个的答案你知道吗？」

仙台同学用笔指向了放在我面前的英语习题集。那儿写着一道语法题，但我并没有解题思路。

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了。

所以我们有时进行备考学习，有时预习第二学期的内容。

这些事现在不干也没问题。还有的是时间。

我轻轻地向仙台同学白皙的手臂伸出了手。摸了摸她T恤袖子下方的上臂，感觉像是在摸精美的人偶一样，十分光滑。

我不觉得她和我是同样的人类。

她的大腿摸起来也很光滑，很舒服。但是，仙台同学不再穿短裤了，所以那触感是否真的也是这样，我也没有自信。

「宫城，我说。」

我感觉仙台同学要说出“休息”这个词了，于是我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不做吗？」

「做什么。」

「所有的。」

「所有的，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虽然我有一点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但我觉得，仙台同学每次来这个家都休息也不太好。

「那，你就把手放回去。」

仙台同学把我紧紧抓着她上臂的手利落地剥了下来，然后放在了我的大腿上，而不是她的。

「仙台同学的手臂，好白啊。」

我摸不到她的手臂，只能隔着牛仔裤摸自己的大腿。

「我倒是不觉得有多白。」

「你都是走到这儿来的，还不算白吗？」

现在看不见的腿也很白，一点晒痕都没有。

「那不是因为涂了防晒霜吗？」

「你很怕晒黑吗？」

「那倒也没有。」

那你下次穿短裤来。

我差点就说出了这么一句无聊的话，于是喝了一口汽水。

第二卷 Book☆Walker特典 我们不需要体育祭

#1 宫城志绪理

心情沉闷。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仙台同学。

她松开了领带，解开了衬衫上方开始的两颗扣子，写着自己的作业。她看上去心情有些不好，或许是因为我对躺在床上看漫画的仙台同学发了句牢骚「别无所事事的」，让她坐到了桌子前，

我站起身，走向书架，然后小声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没有干劲的集体练习，几天后的体育祭也迫在眉睫了。

我坐回床上，抬头看向书架。

漫画，小说，辞典。

我虽然还犹豫着要给仙台同学下什么命令，但已经决定好了从这些东西里面选一个让她来读，所以我正看着它们的书脊。正当我思考着选哪一本，视线移动到书架的角落时，一本看着就不舒服的文库本便映入眼帘。

讨厌的标题。

我拿起这本书，一边看着封面一边如此想着。

奔跑吧，梅勒斯。（译注：太宰治难得一见的正能量短篇，我还蛮喜欢的。在日本这篇文章也是很多中小学生都要学的文章）

这本写着会让人联想起体育祭的标题的书，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为了写读后感看过一遍，然后就一直尘封在书架上，印象中我就没有再打开过它了。

经过一丝犹豫，我还是把这本让人想起不太好的回忆的书摆在了桌子上。

「仙台同学，今天的命令，就是读这个。」

我靠着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小说的仙台同学，用着不感兴趣的声音说道。

「还准备让我写读后感吗？」

「我以前写过了，所以不用写了。」

「这样啊。让我读这种东西，还真是稀奇啊。不读宫城喜欢的小黄书没关系吗？」

我把橡皮擦扔向了对我说了句很失礼的话的仙台同学。

「别说废话了，赶紧读。」

「我会读的啦，不过你的读后感写了啥？」

仙台同学或许是心情又变好了，开始喋喋不休的仙台同学又问了个无聊的问题。

「你管我写了什么。仙台同学，真啰嗦。」

关于『奔跑吧，梅勒斯』的读后感，我想不出有什么让人想分享的回忆。仙台同学的话，感觉应该有被老师表扬的回忆，但也不是什么想专门打听的事，所以我只是再催了一遍「赶紧读」。

「好，好。」

仙台同学不耐烦地说道，然后开始朗读起了『奔跑吧，梅勒斯』。然而，她才刚刚读了一页，就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了我。

「我说宫城，你跑步很快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在读梅勒斯跑步的故事啊。而且体育祭也临近了。」

就像我看到书的标题联想到体育祭一样，仙台同学似乎也联想到了体育祭。那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不是很想提起体育祭的事情。

「我跑得快不快又有什么关系。」

果然不该把『奔跑吧，梅勒斯』给她读的。

一想到体育祭的事情，我就回想起了集体练习。仙台同学属于引人注目的那一类人，都不用找就能看见她。看见那些显眼的人是很正常的，但看见仙台同学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这种事情，大概体育祭的时候也会发生吧。

去年我们同班，所以看见她是自然而然的。

但是，今年不是了。

所以，我不想看见她。

体育祭什么的，来场狂风暴雨中止了算了。

要是顺利举行，又要像集体练习时那样看见她了，我讨厌这样。

「那，你参加的项目。这点事就告诉我嘛。」

像是要把我拉回现实一样，仙台同学把橡皮擦滚了过来。

「……投球。」

我并不想回答，但我不回答的话，感觉会被一直问到我回答为止，所以我只好告诉她我要参加的比赛。

「平平无奇的项目啊。」

本来我是任何体育祭比赛都不想参加的。但是，除了全年级都必须参加的项目外，还必须选一项自己喜欢的项目参加。一个喜欢的项目都没有这种理由是行不通的，所以我也必须选一个，但我不是很想选那种对个人能力要求比较高的。所以，就选了个能在众多学生中混过去的项目。

「有问题？那仙台同学，你要参加什么？」

「我也是平平无奇的项目。」

「……投球？」

「推大球。」

仙台同学说出了一个多人合作推大球竞速的项目名称。

去年体育祭好像也有人参加了这个来着。

我追溯着模糊的记忆。

但既没有我参加的记忆，也没有仙台同学参加的。

我记得，仙台同学好像是——

「去年我和羽美奈参加了二人三足，但没能拿第一。」

从她本人口中，说出了我刚刚想起来的事。

「你想拿第一？」

「羽美奈想。」

这么说来，我也感觉平时得过且过的茨木同学，体育祭的时候不知为何又很奇妙地干劲十足。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浮现了出来。然后以此为契机，更加不好的回忆也冒了出来。

男生们说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好看，可爱什么的。一些没有必要回忆的记忆开始变得鲜明起来，我立马用橡皮擦掉了浮现在脑海中的这些光景。

「差不多该继续读小说了。」

「你不说我也会读的。」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道，然后喝了口麦茶。

玻璃杯里一半的液体消失在了她的身体里，朗读小说的声音也在房间里响起。

在悠扬而柔和的声音中，梅勒斯奔跑着。

一直跑，一直跑。

就好像要这样一直跑到体育祭一样，所以我打断了她的声音。

「还是算了。」

我探出身子，从仙台同学那抢走了『奔跑吧，梅勒斯』。

「还没读完唉。」

一个听起来有些不满的声音传来，我把自己的教科书推到了仙台同学那边。

「小说已经够了，帮我写作业。」

「这书剩下的内容呢？」

「我改主意了。」

「好吧，也行。」

仙台同学很干脆地让步了，然后把我的教科书揽到了她那边。接着，她换上了认真的表情，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笔。

我的视线落到了从仙台同学那抢来的『奔跑吧，梅勒斯』上，将其封面朝下，放在了地板上。

我不知道梅勒斯跑得有多快。

只有他长途奔跑的故事留在了我的脑海角落里。

只记得个概要的我，想不起来书里有没有写他跑得有多快。我既不打算再看一遍，也不打算让仙台同学读了，所以，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仙台同学跑得有多快我也不知道。

但她和茨木同学参加二人三足的事情也留在了我的脑海角落里。但是，也就仅此而已，我也想不起来仙台同学跑得有多快了。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好像也没见过她全力奔跑的样子，所以，我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不过，这些事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梅勒斯跑得有多快，仙台同学跑得有多快，和我都没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的的事情，只有体育祭那天会不会下雨而已。

#2 仙台叶月

今天的天气好得令人惊讶，羽美奈的心情也很好。

但是，我却觉得凉快一点会更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育祭气氛太热烈，太阳也一个劲地照耀着这里，十分炎热。

操场上既没有阴凉处，今天也没有风。

虽然我涂了防晒霜，但在这种不像是六月份的炎热天气下的操场，一排排地坐在椅子上，还是会让人想逃到有开着空调的地方去。但是，站在我旁边的羽美奈似乎不这么想。她都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在大声地给参加拔河的同学们加油。

直到前天她还在说的好累，好麻烦之类仿佛都是谎言一样。

「叶月，别傻坐着，来加油啊！」

观看拔河比赛的羽美奈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我，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抱歉，有点热。」

「啊，叶月。你很怕热来着，没事吧？」

「没事。」

「那就站起来！我要去参加借物竞走了，你来代替我加油。」

干劲满到要溢出来的羽美奈，精神十足地说道，还补充了一句「真的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我会全力给羽美奈加油的。」

我站起身来，向说了和去年的项目不一样就行，以这个理由参加了借物竞走的羽美奈露出笑容。

「给我加油是当然，但你也要给其它人加油哦。」

平时不达到“我才是第一”或者“我才是中心”绝不会罢休的羽美奈，今天却大不一样。去年的她，自己参加的项目是全力以赴，但给班级加油并没有特别卖力。今年是高中最后的体育祭，所以她干劲十足地也在给班级加油。

「我会替羽美奈给大家加油的。」

只是，我倒是没什么干劲。

要是没这么热，虽然不会像羽美奈这样，但体育祭这样的活动我也会很期待，但今天这样真不行。我没法像羽美奈那样投入体育祭。不如说，今天的羽美奈过于热情了。

感觉她和宫城加在一块儿再对半分一下刚刚好。

刚刚我也看了宫城说过的“投球”，她毫无干劲地投着球。当然，她投的球压根就没进篮子里，反倒是差点被对面投过来的球砸到，看着很危险，让人直冒冷汗。

宫城太没有干劲了，而羽美奈又太有干劲了。

不管是谁都与我觉得刚刚好的程度相去甚远。

「那，我去去就——」

羽美奈的的声音中断了，她踉跄了一下，脚撞到了附近的椅子。

啊。

我赶忙伸出手，抓住了羽美奈的手臂。

「喂羽美奈，你没事吧？」

「啊，抱歉。突然有点晕。大概只是没睡够吧，我没事的。」

羽美奈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呼出了一口气。

她只是没睡够的话那还好，突然有点晕的话还是会让人有些担心。

「真的？」

「高中最后的体育祭了，我想着我要加油，结果就一直很兴奋，睡不着。」

她如此回答到，我仔细一看，她的脸很红。

可能是被太阳晒红的，也可能不是这样。

「要是中暑了就不好了，姑且还是去一趟保健室吧。」

要是出什么事就迟了。

我轻轻拉了拉羽美奈的手臂，朝着操场正中央大声应援的麻理子也看向了这边，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有点晕而已。我去参加借物竞走了。」

羽美奈挤出了笑容，刚甩开了我的手，便又踉跄了一下。

「果然还是先去保健室吧。」

「不去。」

羽美奈坚决地说道，麻理子看到这样的她，也面带不安地开口说道。

「真的去一下保健室比较好哦？」

「去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的就行，快去快回不就好了吗？」

我接着麻理子的话说道，试图说服羽美奈。

她要是晕倒了就麻烦了。

「要不然的话，借物竞走我代替你参加算了。」

麻理子笑着说，羽美奈立刻否定道「那不行」。

「我和麻理子去保健室。要是，我没回来的话，叶月代替我参加借物竞走。」

她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唉，麻理子不行，却让我去？」

「嗯。麻理子跑得太慢了。」

听到羽美奈的话后，麻理子苦笑着说「这倒是啦」，又接着说「那我就陪羽美奈去保健室，借物竞走就拜托叶月了」，然后她就带着羽美奈前往了保健室。

找个代理的代理，好吧，这不太可能。

要是被羽美奈发现可就完了。如此一来，被留下的我只好去参加借物竞走，代替羽美奈前往集合场地。

「借物竞走，感觉和跑得快不快也没什么关系吧。」

哈，我叹了口气，然后按照负责这块地方的执行委员的话，排进队伍里，等待着轮到我。

我自己必须参加的滚大球已经结束了，我以为我不用再干别的了，所以我也变成了参加投球的宫城的状态，总之是拿不出干劲来。

可以的话，我也想像宫城那样随便混一混就完了，但要是得了最后一名，羽美奈可能会生气。所以，我不得不稍微认真一点。

我等得汗流浃背，终于轮到了我。

包括我在内的六个人并排站在了起点线上。

正前方五十米远的位置，有一张长桌子，上面并排放着几个信封。

我长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我盯着长桌子，三秒过后。

开始的信号声响起。

我加速向前冲去。

我跑得并不慢，但也不快。

姑且，还是全力以赴地跑着。

左、右、左。

我迈开着双腿。

我第三个到达长桌，随手抓起一个信封。

我从里面拿出纸片，上面写着这个项目常见的，但并不是很有趣的文字：“比自己个子矮的朋友”。

——宫城。

下意识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一周中会有一两次在放学后见面，却不肯说我们是“朋友”的原同班同学，我差点就跑向隔壁班的加油区了。

不行。

宫城虽然比我个子矮，但我不知道她在不在这儿。

不对。

和宫城在不在没有关系，在也没有用。

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放学后。在体育祭之中，就算拿着这张写着朋友的纸，我们的关系也不允许我跑到她身边。拿着这张纸应该去找的对象在别的地方。朋友这个词并不适用于我和宫城。

那，这张纸是让我去找谁呢？

我跑向了我自己的班级——三班的加油席。

羽美奈和麻理子都比我矮，但她们都不在视野范围内。

所以，找谁都行。

我全速冲向三班的加油席，抓住了最前面位置的同班同学的手臂。

「相田同学。借物竞走，要比我个子小的朋友，所以请你陪我到终点吧。」

「好啊，那赶紧。」

对于她的回答，我露出了微笑，然后又跑了起来。

我松开同班同学的手臂，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这样子我借到的应该没错吧。

纸片上写着的文字，就算抓着不是朋友的人的手也可以吧，我思考着这样的问题，接着我就像是要抛开这无关紧要的的想法一样，提高了速度。

第二卷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的放学后」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嗯——，那么，第三百二十七回，志绪理和仙台同学的接触点探讨会，现在开始。」

在学生云集的快餐店的一角，亚美一本正经地说道，接着又啪啪啪地自个儿轻轻鼓了鼓掌，然后开始喝起了可乐。

「三百二十七回，也太多了吧。也才两回吧。」

我拿起薯条，看向坐在对面的亚美。

在志绪理不在的放学后，她也依旧没有变化。

精神、开朗、大大咧咧。

「好啦好啦。大一点数字才有那感觉嘛。先不说这个了，舞香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志绪理和仙台同学的接触点啊，接触点。那时候的志绪理总感觉有点奇怪吧，你觉得她们俩是什么关系？」

「……关系嘛。」

要说我不在意那肯定是假话。

今天在体育祭的合作练习中，我也问了她「那之后你和仙台同学没发生什么吗？」

期中考试之前，仙台同学来了我们教室，把志绪理叫了出去，这件事让我十分在意。

听说仙台同学来教室的理由，是来给志绪理传话说，老师叫她去办公室。仅此而已，我也听说仙台同学在这之前以及在这之后都和她没有产生关系。

「就像志绪理说的那样？」

我对亚美说出了一句我说过了很多遍的话。

志绪理的话题也挺常见的，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想也只能相信志绪理的话了。

虽然我的确也有那么几件无法理解的事就是了。

我大口吃着薯条，然后问了亚美一句「吃吗？」

「吃。」

说完，我把薯条递给亚美，她也和我一样吃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露出了像要做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是倒是，但我感觉还是有点什么更有趣点吧。」

紧接着，亚美开始漫无边际地说起了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志绪理被仙台同学敲诈了钱。

志绪理掌握了仙台同学的弱点在威胁她。

她一边说着这些只能说是妄想的话，一边又自言自语地说着「虽然不太可能」。

「仙台同学怎么都不可能和志绪理有接触点吧。」

亚美放弃似地说道，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可乐。

「是吧。我倒是更在意，志绪理总感觉有些心不在焉的。」

我对亚美说出了一件确确实实，而不是我凭空想象的事情。

志绪理春假的时候也有点没精神。

虽然她不是那种随时都元气满满的类型，但不会有什么太大感情波动的她，变得没什么精神，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

现在还是应该担心一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

「确实。」

亚美对我的话点了点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在这个志绪理不在的放学后，亚美正用指尖敲着快餐店的小桌子。

两次即使是在这个噪音绵绵不断的店内也能清晰听到的「咚」声响起后，亚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志绪理本来就经常发呆，最近更是发呆的厉害啊。要是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嘛。」

「志绪理，也不怎么说她的烦恼之类的吧。」

我喝了一大口冰茶，脑海中浮现出不在此处的友人的面孔。

和我们一样普通的她，看上去很能说，实则不怎么说话。

漫画和动画之类的倒是挺能说的。

她也会和我们说，不喜欢学习啊，或者应付不来铜锣桥之类的，但从来不会和我们商量她喜欢的人，或者志愿之类的话题。我想她似乎不太愿意谈及自己的事。（译注：铜锣桥就是开篇提过的一位老师的外号），

「我说啊，舞香。莫非我们，没有被志绪理信任？」

亚美说出了一句我不怎么想去思考的事情。

她的语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就不能说是玩笑了。

「别这么说啊，怪丧气的。」

「可最近志绪理也不怎么和我们玩，已经快要不是我们的志绪理了。你也和我一起丧气吧。」

亚美用着演戏似的的语气说道，假装要哭了。

这种夸张的地方虽然也是亚美有趣的点，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她说的话让我也开始在意起来了。

放学后，一起去哪儿逛逛吧。

一年级的时候我经常这么邀请志绪理，到了三年级的今天也没有变。但是，今天却被她拒绝了。这么说起来，之前也被拒绝过。

大概是从二年级的夏天开始，志绪理和我们来往就变少了。

就算问她原因，她也只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最初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我一看到最近的志绪理，就感觉好像发生了啥似的，让我想问她。然而，我也要考试复习和上补习班，我们去逛逛的次数本身就减少了，所以也没有机会。

「真的要丧气了。」

哈，我叹了口气，然后抓起了薯条。接着，我并没有送入自己口中，而是送到了对面的亚美嘴边。于是，薯条就这样消失在了亚美嘴里。

「 谢谢。」

亚美一边嚼着薯条，一边看着我继续说：「好了，说真的。可能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发呆吧。」

「比如？」

「说是胖了两公斤，其实是三公斤。」

「这个，是之前亚美你的体重的话题吧？」

「对。」

「自己都说出来了，算不上难言之隐吧。话说你原来胖了三公斤啊。难怪这儿都长肉了。」

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亚美的脸颊。

「呀—，别搞。」

吵闹的店内响起了亚美吵闹的声音，我慌忙松开了捏着的脸蛋儿肉。

「喂亚美，声音太大了吧。」

「抱歉，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声。」

亚美啪的一声合上手，朝我低下了头。

这样的放学后，没有志绪理还真有点寂寞。

然而，也不能强行拖她过来。

「只能等志绪理自己说了吧。到时候，她应该会对我们说吧。」

我说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话，然后喝了一口冰茶。

第三卷 第1话 都怪仙台同学害我睡不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我没打算要一直盯着看。

只是没来由地看着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仙台同学没有解开她制服衬衫上面算来的第二颗扣子。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一如往常的房间。

唯有仙台同学不一样。

虽然她在学校只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过到我房间里之后，总是会连第二颗扣子都解开，简直就像是有这条规则存在。然而今天第二颗扣子依旧扣得好好的。

静不下心来。

若要追究她没解开扣子的原因，我想应该得归咎于我们经历了一个「做了不同于以往行为的暑假」。

假日不碰面。

定下这条规则的仙台同学自己更改规则，在暑假以「家教」的身分来到我家。

改变的这条规则，创造了我以每周三次的频率与仙台同学碰面的暑假，甚至创造出除了念书这个目的以外的事情。

跑去仙台同学家、和她玩假扮朋友游戏、下了太过火的命令。

我们本来应该只是要一起念书而已，却做了许多平常不会做的事。

「今天的命令是什么？」

我听到她从宽得足以让我们并肩而坐的桌子另一侧这么说，抬眼望向她。

在这之前，来到这房间里的仙台同学和今天一样，没有解开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可是在暑假结束，进入九月后我们第一次碰面的那天，她有解开。

由于仙台同学有时会解开扣子，有时不会解开，我再怎么介意这件事也毫无意义。之前我也没说什么，选择忽视。然而她持续这么做，感觉就像还在介意暑假时发生的事，使我始终无法坐到仙台同学身旁。

毕竟在新学期开始后，我们已经像这样碰面了三次，差不多该让仙台同学变回平常的样子了。

「解开扣子。」

我说出命令，得以让不同于以往的仙台同学，变回一如往常的她。

「扣子？」

「衬衫的扣子。」

「宫城你这色胚。」

她抛出预料之外的答覆，但我想那是因为语意没有正确传达出去。她八成误会了。

「不是那个意思。」

我开口纠正仙台同学的误会。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全部解开。真要说起来，我说解开扣子就以为是要全部解开的人才色吧。」

「我可没说以为你要命令我全部解开喔。」

「你没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接着补上一句后，仙台同学这才承认：「是没错。」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不是全部，我要解开几颗扣子才行？」

「一颗，解开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为什么非得解开不可？」

「仙台同学之前来这里时，都会解开第二颗扣子啊。」

「你要是希望我解开，就别一直盯着我。」

「我没有。」

「我之前来的时候明明就有。」

「我没有。」

我纠正仙台同学不正确的发言。

我才没有「一直盯着她」。

之前应该也没这么做才对。

「哎，既然你这么坚持，要我当作没有也行。所以只要解开一颗扣子就好了吗？」

仙台同学看着我，再三确认地说道。

明明就算我说解开两颗，她也不会解开。

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颗扣子是会变动的，有可以解开跟不可以解开的时候，不知道今天是哪一种日子？不过我既没想要她解开，也不觉得她会解开。

「虽然不知道仙台同学想解开几颗扣子，但没必要解开到两颗或三颗。」

「那就好。」

尽管口气随意，她依旧没有要解开扣子。

「这是命令，赶快解开。」

说完后，一直扣着的扣子总算解开了。

「这样就行了吗？」

「可以。」

仙台同学和在学校时不同，穿着连从上面算来第二颗扣子都解开的制服衬衫，这才是我平常会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仙台同学，却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看起来跟暑假前不一样。我不该凝视着她，却无法别开视线，彷佛在玩大家来找碴的游戏，直盯着她瞧。

「干嘛？」

耳边传来她狐疑的声音。

这种时候她的反应倒是一如往常。

找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感觉很不舒服。

「要我再帮你弄头发吗？」

她对沉默不语的我这么说，让人有点在意。

进入九月后，第一次找仙台同学来的那天，她帮我绑了头发。

然而那并非我感到不对劲的原因。

我望着仙台同学的头发。

仙台同学穿制服时的发型固定跟今天一样是公主头，所以现在的她是「平常的仙台同学」。但暑假期间的她大多没绑头发，导致记忆有些混淆，我想就是这点让人觉得不对劲。

「不用管我的头发。倒是你把头发解开啦。」

「为什么？」

「没为什么，这是命令。而且只是解开而已，很简单吧。」

仙台同学说着：「是没错啦。」同时解开头发，或许是因为一直绑着，那头比我更偏棕色的头发解开后也不是直的。虽然和暑假时不同，带着一点弧度，不过在我心中，当时和现在的印象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块。

「接下来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

我没有其他想命令仙台同学的事，便把剩下的时间全丢给她。

「像平常那样是怎样？」

「随便说点什么啊。」

「随便……所以说什么都行吗？」

「都可以。」

「这样喔。」

仙台同学「嗯～」地思考着。

在她陷入沉思之际，我的意识飘向暑假期间的记忆。

八月三十一日。

暑假最后一天，我们做了跟平常不一样的事。

我不记得有在心中的月历上做记号，要自己别忘记那天的事，尽管如此，暑假的最后一天仍残留在我的记忆中。她明明没有推倒我，我也不是自己躺下的，背却靠在地板上，视线范围内全是仙台同学。她以嘴唇触碰我，手也碰了我……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差点打破「不上床」的约定。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仙台同学开朗明快的声音，把我从暑假的记忆拉回现实。

「宫城要考哪所大学？都到这个时候了，不可能还没决定吧。」

虽然说都可以，但这实在不是什么好问题。

听到这个不太想被人询问的话题，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八成知道我不想聊这个，却还故意问我。

「是宫城叫我说点什么的嘛，回答我啦。」

之所以没来由地难以启齿，其实是因为志愿的大学我是随便选的。报考的学校倒没有需要特地隐瞒，况且就算不说，她也迟早会知道。

我一边后悔自己没有限定话题范围，一边说出本地的大学名称。

「仙台同学呢？」

我没有特别想问，然而要是不问，话题就无法延续下去。

「外县市的大学。」

仙台同学语气冷淡地表示，接着补上学校名称。

「你这话是认真的？」

她所说的那所学校，可不是脑筋好一点就能考上的。据我所知，这所高中至今从未有人考上那所大学，即使是仙台同学想必也考不上。

「骗你的。虽然以那里为目标，但我绝对考不上嘛。」

她灿烂地笑着说。

「原来你以那里为目标啊……」

「我也知道考不上就是了。」

本以为她在说笑，然而从她没有否定我的话来看，似乎真的打算去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以那种大学为目标，不过毕竟她很认真地补习，现在依然希望自己能考上也说不定。

「这件事情我只有告诉宫城，不可以跟其他人说喔。」

「我不会说的。再说我们约好不能把这里的事告诉其他人了吧？」

「说得也是。」

这还真是让人困扰。

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早就够多了，不需要更多。秘密越多便越沉重，让人难以动弹，会有种自己无法离开仙台同学眼前，哪里都去不了的感觉。

「那实际上你要考哪间？」

意图稀释无意间听到的秘密，我姑且一问，结果仙台同学又说了一所外县市的大学，是她应该考得上的大学，看来是实话没错。

即使如此──

虽说考量到她的成绩根本理所当然，我早就设想过大概会是这样了，然而从本人口中听到她要去念外县市的大学，我的心情依旧不太好。

我很在意与仙台同学共享新的秘密，不过眼下她实际要报考的大学更占据了脑海，彷佛一并削去了心中的一隅，让人莫名烦闷。

「喂，宫城，跟我考同一所大学嘛。」

她若无其事地推了个难题给我。以我的成绩来说，那并非能轻松考上的大学。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啦，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没那回事。」

「我不想特地报考会落榜的学校。」

「不去考怎么知道会不会落榜？就算低空飞过也行啊。再说你最近有认真念书，感觉再努力一点就能考上了吧。」

「上同一所大学又没意义。」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能考上的话，上好一点的大学比较好吧。」

「我绝对考不上。」

我从未想过要特地努力考上好大学。

况且和仙台同学共度的时光只到毕业典礼那天。

就算上同一所大学也没用。

她应该同样很清楚这点才对。

而她要到外县市，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

没错，我完全、丝毫不在意。

「别再提这件事了。下一个命令──」

尽管没什么想下的命令，但我不想一直延续这个聊未来出路的无聊话题，只好想想有什么现在就能做的命令。

「你还有命令要下喔？」

「对，听我的话。」

「悉听尊便。」

仙台同学说着，却毫不掩饰脸上那还没讲够的表情。

我开始思考。

命令、命令……无关紧要的命令。

虽然想着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命令，我却想不到，尽管如此，也不能都不说话。要是不赶快说点什么，仙台同学又会开始说些多余的话了。

我阖上课本，自眼前的仙台同学身上瞥开视线，环顾房内──床、衣柜、五斗柜……随着书架映入眼帘，我总算决定好命令。

「朗读一本书。」

「可以啊，要朗读哪一本？」

「内容感觉很枯燥的书。」

「不是内容感觉很有趣的？」

「枯燥的书比较助眠。」

「原来如此。」

意识到我要她以朗读代替摇篮曲，仙台同学站起身来，走近书架前，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本书过来，坐到床边。

「这本行吗？」

记得她拿来的那本小说是因为漫画的主角说喜欢，我才会买回来的，然而感觉不太有趣，我没有看完。

「就那本。」

我坐上床，命令仙台同学。

「知道了。」

纤细的手指翻开一直沉睡在书架上的小说。

从有着枕头的这边，可以看见侧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学侧脸。

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嗓音，她正朗读着我不觉得有趣的故事。

过去我曾下过无数次这样的命令，仙台同学也和之前一样流畅地朗读着小说，不大也不小的音量，对这个房间来说刚刚好，柔和的嗓音相较于我在教室听到的更悦耳，总觉得相当好听。

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朗读着小说的仙台同学，跟暑假前没有任何不同。

毕竟不知道她朗读的小说到底哪里有趣，照理说我应该马上就会想躺下，产生睡意，今天却不像平常那样想睡，甚至不想躺下来。

不是仙台同学的错。

问题大概出在我身上。

帮我绑头发的那天，我曾告诉她在这个房间里和她共度的时光，到毕业典礼那天就会告一段落。

因此一旦毕业，就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然而仙台同学说出「外县市的大学」，使她毕业后会前往远方这点成了明确的事实，导致我突然在意起这种小事。即使得知以后就算想在路上巧遇她都不可能，我的大脑却无法理解。

「你不睡吗？」

无聊的故事突然中断，转而讲起一直坐在床上，不肯躺下的我。

「我会睡的。你继续吧。」

就连睡魔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我一在床上躺下，仙台同学的手便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推开她的手。

「你继续朗读啦。」

她没有回话，但中断的故事再度传入耳中。

通透的嗓音搔着我的耳朵。

因为不困，我没闭上眼睛，望着仙台同学。

头发遮住她姣好的脸庞，十分碍事。

早知道就别叫她解开头发了。

我凑向坐在地板上的仙台同学，她的声音变得更近了些。

视线定在她解开的扣子上。

现在虽然只能稍微看见锁骨，但我曾看过那之下的部分。

比现在更热的暑假。

我命令仙台同学脱衣服，她乖乖地脱了。

尽管那是仙台同学要我下的命令，然而往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我不再有机会看见她的身体。

无所谓。

不管是要上不同的大学，还是不会再看到她的身体，都与我无关。

大学那种地方，感觉比她正在朗读的故事还要无聊。

我将手伸向仙台同学，拉了拉她的头发。

「你在看哪里呀？」

本以为她会开口抱怨喊痛，她却说出不一样的话。

「因为仙台同学在那里，我才会看着你。」

我讲出不算精确的事实，听见她狐疑地说了句：「是喔？」但她没再多说什么，把小说放在床上后转向我，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拉扯我的浏海。

「闭上眼睛啦，你不是要睡觉吗？」

她的手遮住我的眼睛，原本明亮的房间暗了下来，变得什么都看不见。我抓住并拉开她盖在我眼睛上的手。

仙台同学就在视线前方。

明明没打算这么做，视线却对上她的眼睛。

──好近。

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刚才缩得更近了。

我连忙松开抓着她的手，结果碰到放在床上的小说，书「啪」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没打算捡起来。

「仙台同学，离我远一点啦。」

「是宫城先靠过来的吧？」

先靠近的人是我。

我承认。

然而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靠近她，仙台同学不知为何观察着我。

「即使如此，仙台同学也有靠过来吧？」

「有吗？」

「有。而且你朗读也不用离我这么近吧？」

我这么说着，轻轻推了她的肩膀，仙台同学却不听我的话。

她的手摸上我的耳垂。

轻柔地抚摸，又捏着拉了拉。

指尖滑过我的耳后，痒得不得了。

仙台同学的手缓缓地继续触碰我，宛如要唤回暑假的记忆。我敲打她的手臂。

「抱歉……」

仙台同学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旋即道了歉，以W字坐姿坐到地上。

「捡起来。」

我撑起身体，指着掉下去的书，仙台同学于是听话地拿起那本书，迅速翻动书页，停在理应写着故事后续的那页。

「我继续朗读吧。」

她以不带起伏的语调说。

「不用朗读了。」

「你不睡吗？」

「不睡。」

正确来说是「睡不着」，不过没必要告诉她正确的内容。我从仙台同学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到枕头上。尽管尚未写完的作业就这样被丢着不管，但我没有下床，手上空空如也的仙台同学也没回去桌前。

由于命令做到一半就结束了，房里变得异常安静，沉默感让人不太舒服，无法静静地坐着。我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于是用指尖敲着书。

房里只听得到微弱的「咚、咚」声。

仙台同学往床铺这边靠来，背倚着床。

从床上可以望见她平常看不见的后颈。正想着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之际，仙台同学像是灵光一闪，说了句：「对了──」之后继续说道。

「宫城，你们班决定好校庆要做什么了吗？」

她的口中突然冒出下个月学校预定举办的活动。我跟上她的话题。

「还没。仙台同学你们班呢？」

「我们班的人都没什么干劲，应该会以成果展之类的形式混过去吧。」

「真好。」

突然开始的对话远比彼此沉默不语来得好，话题就这样延续下去。

既然可以聊这种安稳的话题，真希望她能早点这么做，比烦人的考试话题好多了。即使气氛依旧有些尴尬，却相对接近我们平常的感觉。

「宫城你们班不是这样吗？」

「班上的大家都很积极，说这是高中最后一次的校庆，想做些能留下回忆的事。」

我只觉得有够麻烦。

说是大家，实际上是一半的同学兴奋地讨论着要做些什么，剩下的人虽然觉得随便做做就行了，然而那些在班上特别招摇的人成了主导活动走向的中心人物，导致其他人都不敢开口抱怨。

「大家都很积极……宫城也是吗？」

「还好，我觉得随便做做就行了。」

「我们班很轻松喔。」

仙台同学转头笑着说。

要是我们同班就好了──

我差点对着她温柔的笑容这么说，赶紧闭上嘴。

「差不多该继续写作业了吧？」

仙台同学往桌上看了一眼。

「我不想写。」

「要我继续朗读吗？」

「……还是写作业好了。」

「那你过来这边。」

「不用你说我也会过去。」

爬下床的我犹豫了一阵后，坐到仙台同学对面。

◇◇◇

要上大学──

仙台同学暑假前就曾这么说过，即使没问，我也觉得她想上的八成是外县市的大学。

不过是从她口中听到早就预料到的事。

就只是这样。

我却依旧受到了一点冲击。

正确来说是，明明听到了一如预期的事，我却满脑子都想着它，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

仙台同学之所以会想到外县市，从我在暑假时造访她家看到的状况便推测得出来。

想离家。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假设这个理由没错，我便无法改变她的志愿。

不对。

不是的。

我倒不是想改变她的志愿，再说即使改变也没意义，高中毕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追根究柢，她的志愿该由她自己决定，并非我该插嘴的事。

这些事我心知肚明，却在仙台同学回去之后动弹不得，始终坐在她刚刚坐着的地方。

我们没有一起吃晚餐，因此我还没吃饭。

可是我不饿。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浴室。要是悠哉地泡在浴缸里，感觉会一直想些无谓的事，我于是冲了个澡，躺到床上。

照这样下去，我会考上作为志愿的本地大学，成绩没办法跟仙台同学上同一所大学，但我本来就没把考上好大学当成目标，所以没差。

说起来，根本就是仙台同学管我管太多了。

明明没试着了解我真正的成绩，却随口说出要我跟她上同一所大学这种话。虽然要是提出我想念外县市的大学，爸爸多半会同意，然而以现在的成绩来看，我绝不可能跟仙台同学上同一所大学。纵使将我们暑假时一起念书这件事也考虑进去，想必依旧有困难。一旦看到下个月的期中考成绩，仙台同学也会说我不可能考上吧。

报考根本考不上的大学不过是徒劳。

「……为什么我要认真思考这种事啊？」

我一个翻身，关上灯。

爸爸今天也没有回来。

想到不只是这个房间，这个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我就有些不安。

「没事的。」

一点都不恐怖。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闭上眼睛。

或许是因为比平常早上床吧，我一点都不困，却依旧紧紧闭着眼。

一只羊、两只羊……

我试着仰仗老派的手段，开始数羊，可是睡魔依然没有袭来。结果我始终没能深深睡去，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迎接早晨，无可奈何地前往学校。

就算走进教室，睡眠不足的脑袋还是浑浑噩噩的。

开始上课后，不管过了一小时或两小时，脑袋依然茫茫然，彷佛蒙上一层雾气，记不得老师说了些什么。待我回过神来，已是第三节课的下课时间，与亚美一起过来找我的舞香出声叫我。

「志绪理，要走喽。」

「咦？」

「下一堂课要去视听教室啊。」

舞香这么说完后，亚美便接着说：「快点、快点。」

「啊……嗯。」

我连忙抽出课本和笔记本，站起身来，还没空确认有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舞香就说：「好了，动作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和她们一同离开教室，缓缓迈步在走廊上。

我不会早睡早起，却几乎没发生过这种因为睡不着导致睡眠不足，恍神得虚度整个上午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提不起精神，全都要怪仙台同学。

都是因为她说出宛如要决定别人未来志愿的话，才会害我困得没办法好好上课。

实在让人生气。

我有点迁怒地大步往前走，走廊上传出「哒」的脚步声，让我迷茫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又用力地踏出一步后，耳边传来舞香的声音。

「志绪理，前面、前面。」

「前面？」

「这边啦！」

舞香拉了我的手臂。

我的身体微微往旁倾斜，原本集中在脚上的注意力转向前方。

就这样和仙台同学对上眼。

──咦？仙台同学？

为什么？

不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在学校，仙台同学出现在走廊上当然很合理，只是以前从未发生过在发现之际，距离仙台同学已经这么近的这种事。理所当然和并非理所当然的事同时发生，使我吓了一跳，撞上仙台同学的肩膀。

「哇！」

彼此的肩膀不是从旁轻轻擦过，而是直接撞上，所以很痛。由于被舞香拉住，我没办法好好支撑自己而差点跌倒，顿时惊呼出声。

「志绪理，没事吧？」

舞香撑着摇摇晃晃的我问道。我看向她。

「我没事。」

重新站稳的我回答她。

将视线从舞香移回仙台同学身上后，茨木同学与她的朋友也一并进入视野范围内。

「叶月，没事吧？」

「嗯，我没事。」

一如刚才舞香跟我的对话，茨木同学也对仙台同学说出类似的话，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仙台同学旁边是我的位置。

这样的台词浮现在脑海中，我试图挥去这句话，却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对不起喔。」

「你没事吧？」

仙台同学以在我房间里鲜少出现的亲切语气这么说，紧盯着我。

我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她。

只得从她身上瞥开视线。

「……没事，我才该道歉，刚刚有点恍神。」

若要说起这究竟是我还是仙台同学的错，责任一定出在我身上。

我面朝前方，却没有看路。

也没注意到朋友出声提醒我快撞到人了。

尽管追溯理由的话，追根究底仍得归咎于仙台同学，但我不能在这种场合下说。

「你没事吧？」

我莫名叫不出「仙台同学」，对她说出当下早已出现过好几次的话。

「没事。我帮你捡东西喔。」

她这么说着，捡起掉在走廊上的课本。看到那本课本，我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上没拿着课本和笔记本。

「对不起，我自己捡就好。」

我蹲下来拾起笔记本，接着伸手要拿铅笔盒，仙台同学却抓住我的手腕。

「我帮你。」

她语气温和地说着。

不肯放开抓住我手腕的手。

用力得让人觉得痛。

「我自己捡就好。」

（插图006）

假如这里是我房间，只要大喊「放开我」就好了，然而这里是学校，我选择相对和缓的说法，要她放开我的手。

「啊，抱歉……」

用力抓着我手腕的手松开了。

「这就是全部了吗？」

仙台同学一边将捡起来的课本递给我，一边问。

「嗯，只有这些。谢谢你。」

「不客气。」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露出犹如精美娃娃般的笑容后迈步离去，随即消失在眼前，走廊上只听得见茨木同学的说话声。

我拍了拍课本和笔记本，也顺便拍了拍铅笔盒，对舞香和亚美说：「走吧。」

「──你对仙台同学做了什么吗？」

舞香狐疑地望着我。

「什么是指？」

「她不是猛盯着你看，还抓住你的手？难道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吗？」

「应该是觉得很痛才会那样吧？毕竟我刚刚撞得满大力的。」

我不觉得她有那样盯着我。

然而方才被她抓着的手腕很痛。

上头没有留下痕迹。

不知道仙台同学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我看着刚才被抓住的手腕。

跟我撞上仙台同学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我胡思乱想着──要是有留下什么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好了──叹了口气。

第三卷 第2话 宫城太不懂得什么叫客气了

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和宫城说话。

之前虽然曾把宫城叫出来，在音乐准备室和她说过话，不过那比较接近待在她房间里的状况。然而刚刚不一样，我们首度在朋友面前有了段像样的对话。

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认为是件大事，不禁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明明不需要回头，我却想要回头。

「叶月，你好像心不在焉耶，真的没事吗？」

听到羽美奈意外大声的询问，我望向身旁。

「抱歉，我在想些事情。」

「等等又会撞到人喔。」

我对轻松大笑的羽美奈说了句：「确实。」继续迈步在走廊上。

即使竖耳倾听，也听不到宫城的声音。

传入耳中的只有羽美奈和麻理子的声音。

「刚才那女生，记得……是叫宫城？你跟她感情很好吗？」

羽美奈看似回想起来地说。

「是宫城没错，不过我跟她感情没特别好喔。」

「你们暑假的时候不是走在一起吗？」

「你说跟谁？」

「宫城啊。」

「你认错人了吧？」

我很习惯说谎，所以这话说得很顺。

「我不觉得自己会认错叶月耶。」

羽美奈或许相当有自信，继续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当时是在奇怪的地方看到你们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着的她随后讲出的车站名，正是我和宫城暑假时去过，两人为了玩假扮朋友游戏而去看电影的地方，因此她看到的毫无疑问是我和宫城，不是认错人。

「这么说来──」

在我们正好走到教室前面时，为了修正方才的谎言，我用回溯记忆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亲戚家在那附近，所以我曾去过那里一趟，当时碰巧遇到了宫城。」

「真难得，叶月也会忘记发生过的事啊。」

一直默默听我们对话的麻理子看着我说，语气开朗而明快。

「我也是人嘛，还是会忘记一些事情的。」

我笑着走进教室，接着传来羽美奈不高兴的声音。

「叶月跟宫城的感情到底好不好是不重要啦，但我怀疑你就是因为她，暑假才会那么难约。」

羽美奈坐到位子上，以怀恨在心的眼神望向我。我没走向自己的位子，就这样继续跟她聊着。

「我不是说过暑假得去上考前冲刺班，所以不太能和你们碰面吗？是说你为什么会去那里啊？」

「跟男朋友约会。」

「跑到那种地方？」

「我们聊到偶尔想去点不一样的地方啊。那附近不是没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吗？所以才会特地跑远一点。」

起了反效果呀……

明明特地和宫城挑了个照理说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

没想到羽美奈也抱着跟我们一样的想法跑到那里。

「你们感情还真好，好羡慕喔。」

笑了笑的我接续话题。大概是「好羡慕喔」这句话说对了吧，羽美奈的心情稍微转好。虽然她似乎不打算深究我和宫城的事，我却不希望她想起话题的开端，依然面带微笑地跟她聊着男朋友的话题。而她或许已经不在意宫城了，开始说起和男朋友那天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

我倒没想过要嫉妒别人的幸福，但对这些事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羽美奈的说话声。

垂下视线的我看着自己的手。

上头理所当然地没有宫城的痕迹。

「刚刚撞到的时候受伤了吗？」

也许是觉得我一直盯着手很奇怪吧，麻理子探头过来观察我。

「没有，没事。」

「真的吗？」

「你看，没事吧？」

我挥了挥手给她看。

「及格，这样和男朋友约会时就能牵手了。」

「你又马上就说这种话，我没对象喔。」

「我知道。你赶快交一个嘛。」

「即使交了男朋友，我可能也不会跟对方牵手吧。」

「为什么？牵一下啊。」

麻理子一脸疑惑。

「会这么想跟对方牵手吗？」

并未特别针对羽美奈或麻理子，我只是抛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含意，我也不觉得答案会带来帮助。虽然宫城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却并非我的交往对象。我从未想过要跟她牵手走在路上，然而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会很在意。

「一般来说都会牵手吧。」

羽美奈这么表示，麻理子也接着说：「一旦约会的话就会牵手吧。」

「我知道了，叶月想要纯洁到连手都不牵的交往吧？」

麻理子促狭地说着，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

她与宫城的手没什么差别。

温暖又柔软。

我想羽美奈的手也差不多吧。

可是宫城显然和她们不同。

我没特别想跟她牵手，却想碰她，方才在走廊上撞到她之际也是，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抓着她的手腕。这份感情并不像麻理子说的那么纯洁。

「怎么了？难道你喜欢上谁了吗？」

羽美奈兴味盎然地望着我。

这下麻烦了。

看来就算我说没有，她也会说：「至少有在意的对象吧？」继续追问下去。

「是谁？是谁？」

麻理子愉快的嗓音也传入耳中。我思考着有什么答案能搪塞过去，上课钟声随即响了。

「上课喽。」

钟声在绝佳的时机响起，犹如正义的伙伴般拯救我。才刚回到座位上，老师就走进了教室。

这堂课开始了，教室里响起老师的说话声。

我将黑板上的字抄到笔记本上。

右手在纯白纸张的空白处写下了「宫城」，接着又擦掉。

即使待在学校，也想和她说话。

脑中响起自己的声音，彷佛要将老师的说话声给盖过去。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在学校和宫城说话毫无意义可言。说起来就算到了现在，彼此待在她房里时陷入沉默的机会依然比较多。

我把这些杂念赶出脑海，将课本翻到下一页，专注于填满笔记本后，不长也不短、一如往常的上课时间便结束了。我正打算起身和羽美奈她们一起吃午餐，却听见通知收到讯息的声音，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重新坐回位子上的我看向手机萤幕，收到的是宫城一如往常会传来的讯息，填满我放学后的行程。无关乎昨天才找我，她今天再度要我过去，我对此却毫不讶异。

我在走廊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应该是想追究这件事吧？

问题在于我无法解释自己在大家面前抓住她手腕的原因。尽管可以说是因为我想碰她，但宫城想必不会接受这个回答，八成会反问我为何想碰她。

我不想把宫城还给她的朋友。

我想触碰她的心情深处蕴藏着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出口？虽然这份感情论大小不过就跟金平糖差不多，却非我对宫城该有的感情。

传了讯息给宫城，答应放学后的约定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想到她会追问我在走廊上发生的事就头痛。

真麻烦。

然而见宫城这件事本身，倒是不会让人感到麻烦。

◇◇◇

转眼间到了放学后──

我向羽美奈她们道别，走在熟悉的路上，不疾不徐地抵达宫城家。

走进房间的我解开衬衫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房里的气氛依旧有点怪，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收下五千圆钞票，背靠着床坐下后，宫城拿来装有麦茶和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桌上，接着犹豫了一下，坐到我旁边。尽管距离相比之前有点远，但暑假结束后首度有人在的身旁，让我松了口气。虽然无法让一切恢复如昔，不过逐渐接近原样了。当然也有些不太顺利的地方，然而这也没办法。就算只有表面上也无所谓，一旦表现得彷佛暑假之前，心情便会随之转变。

宫城什么都没说，在桌上摊开课本和讲义。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心念书，但她乖乖地写着讲义。

我也翻开课本和笔记本，开始写作业。

昨天我对宫城说的那句「跟我考同一所大学啦」其实相当不负责任。她表示不可能考上之际，我虽然说没那回事，却也觉得照她现在这样很难考上。

进入暑假后，我们曾一起念书。

宫城开口「这里我不懂」要我教她的次数确实减少了，但我依旧不认为她能达到合格的标准。

然而如果从现在开始认真念书，说不定考得上，这需要本人拿出干劲才行。既然叫宫城报考同一所大学，我自然打算指导她功课，却没办法强迫她。

就算考上同一所大学，也不代表会发生什么。

宫城早已决定好结束这段关系的日子，我也同意。

只是没来由地觉得要是她跟我念同一所大学，好像会很开心。

「仙台同学。」

耳边传来宫城的声音，我抬起头。

「有哪里不懂吗？」

「不是。我想问你今天那是怎样？」

果然……

宫城之所以会连续两天叫我来──

虽然早就预料到原因，但我仍装出毫不明白的模样。

「那是怎样是指？」

「你不是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吗？」

「我只是想帮你把东西捡起来。」

「只是捡东西的话不用抓住我的手腕吧？」

「不过是稍微碰到你的手而已呀。」

「我觉得那不只是碰到。」

有够麻烦的。

追究这种不想说出口的事，只是徒增我困扰。

况且要是照实说，宫城八成也会感到困扰。

为了彼此着想，不想把宫城还给她朋友这种事还是别说出口比较好。

「……你希望我回答什么？我会说出宫城希望听到的答案，你说吧。」

我提出得以和平解决问题的方案。

倘若她有希望我说的话，我就照着说，好结束这个话题。毕竟就算继续谈下去，也不会得出双方都满意的结论，怎样都行，最好赶快脱离这个话题。然而我也知道宫城不会满意这个回答。

「我才不想要你那样做。」

「那你想要怎样？」

「告诉我你抓住我的原因。」

「我只是因为想碰而碰了你。」

我说出抓住她的一部分原因。

「什么意思？认真回答我啦。」

「我回答啦。」

「你为什么想碰我？」

这种事情还是别问比较好，才能度过安稳的时光。

「你明知我不会回答，还故意问我吗？」

为了打断她接连抛出的问题，我提出反问，然而她却没有回答。莫可奈何的我只好抛下一句──

「有时即使没有理由，也会想碰一个人吧。」

这么说着的我把手伸向宫城。

虽然比之前坐得离我更远一点，我仍马上碰到坐在身旁的宫城，抚上她的脸颊，掌心贴了上去。尽管她不悦地皱起脸，我却依旧没有抽开手。自肌肤相触的部分传来的体温感觉相当舒适，我的手滑下脸颊，摸着她的脖子。

总觉得自己现在对她怀抱的感情很不纯洁。

「想碰别人这种事怎么可能没理由？」

「所以宫城碰我时想必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这个──」

宫城一时语塞，没继续说下去，反倒拉开我正摸着她脖子的手。

「真搞不懂仙台同学，不管在学校还是在这里，你都只会做些奇怪的事。」

压低声音这么说的她垂下视线。

「我也搞不懂呀──宫城，赶快下今天的命令啦。」

再这样下去，我没自信能维持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宫城面前用来保持理性的那根螺丝根本派不上用场。

纵使表面上恢复如昔，我们依旧没能回复原有的关系。但凡受到一点刺激，刻意维持的表面便会轻易瓦解。

比起就这样顺势发生些什么，让她命令我比较好。反正她多半只会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命令，状况应该会比现在理想。

「那让我帮你打耳洞。」

没抬起视线的她说出「打耳洞」这个词汇，实在太出乎预料，我忍不住反问。

「打耳洞？」

「对，我想在仙台同学的耳朵上打耳洞。」

莫非是想报复昨天她叫我朗读小说，我却摸了她耳朵的那件事？她抬起头，伸手拉扯我的耳垂。

「死都不要。」

我斩钉截铁地对她说。

（插图007）

耳洞这种事后会持续留在身上的存在太令人困扰了。

宫城三不五时就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实际上也的确留下了痕迹。至今为止我之所以容许她这么做，是因为那些痕迹马上就会消失。

可是打耳洞不一样。

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接受这命令。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违反校规。」

她没打算要客气的手持续揉捏着我的耳垂。我抓住宫城的手臂，顺势用力拉开她的手，她这才老实地松开捏着耳垂的手指，语气却很不死心。

「仙台同学的裙子那么短，也染了头发，早就违反校规啦。」

「这种程度还在学校容许的范围内吧？」

「仙台同学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是指？」

「擅自订出规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订规则这种事没关系吧？不管裙子还是头发，我都维持在不会被老师骂的程度，既然没被骂，就表示不算违反校规吧。」

校规没那么严格。虽然有明文规定，但运用这些校规的老师在管理学生之际，不会像字面上写的那么确实，只要大致上没违反就不会挨骂，老师也会认为我有遵守校规。我只是订出要在那个「大致上的范围内」行动的规则，依循行事罢了。

「你这样很狡猾。」

「觉得狡猾的话，宫城也这样做不就好了？裙子再短一点会比较可爱喔。」

我抓住并拉扯那要长不短的裙子，打算帮她在不会被老师骂的范围内弄短一点，她却拍了我的手背。

「不用，维持这长度就好。比起这件事，就算之后也行，让我帮你打耳洞啦。」

「下其他命令啦，这违反规则了。」

我干脆地如此表示，可是宫城依旧一脸不肯死心的样子。

一言以蔽之便是无法接受。

她心里恐怕是这么想的吧。

「我绝不会让你帮我打耳洞。」

保险起见，我再度对看来相当坚持要命令我让她打耳洞的宫城这么声明。无论有多坚持，我的回答都一样，即使愿意听从她大多数的命令，还是有不能接受的事。

「打耳洞哪里违反规则了？」

「留下会一直留在身体上的伤痕违反规则吧？跟暴力差不多。是说你想要我戴什么耳环？让我看看啦。」

我不打算接受宫城的命令，却很在意她准备了怎样的耳环。但她没有拿出耳环，比刚才更小声地说。

「还没准备，你愿意让我打耳洞的话我就去买。」

「不用买。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想在我的耳朵上打耳洞。」

「……我只是想实验老师会不会生气，总觉得仙台同学偶尔也该被老师念一下。」

宫城嘀嘀咕咕地说出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有趣，让人非得抱怨个两句不可。

「不要拿别人做实验啦，想个更像样的理由好吗？」

「有像样的理由就行了吗？」

「不行。」

搞不清楚宫城的真心话究竟为何，可是帮我打耳洞这个命令实在太沉重了。

我不需要即使未来上了不同大学，不会再见到她后，依旧会残留在身上的东西。唯独我将两人共度的时间刻划在身上这种事，实在敬谢不敏。

「那你先不要动。」

宫城的话让我涌现不好的预感。

「你想做什么？」

她没回话。

相对地把手伸了过来。

却没触碰我的耳朵，反倒落在肩膀上。

她总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是故意的吗？

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我们的对话量虽然比刚来这房间时多，但也只是变多了，我依旧不了解宫城这个人，她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今天也是，让人无从判断她毫无准备却想帮我打耳洞这件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总算说出口的念头。

单单凭借不着边际的对话，要贴近彼此的心情可说极为困难，使身体的距离化为零却很容易。宫城的唇吻上我的耳朵。

黑发传来洗发精温和的香气。

身体自然地接受了曾触碰过我好几次的嘴唇。尽管开始觉得宫城比谁都接近我是理所当然的，我仍保有认为自己不该接受这件事的理性。

「等等，宫城。」

我推了她的肩膀。

她的体温离开我们相触之处，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既然仙台同学不让我打耳洞，就用这个来代替吧。」

太过靠近的声音，让我推着她肩膀的手一震。

她呼出的气息抚过耳朵，感觉很痒。

「乖乖别动啦，我又不会弄伤你，这命令很简单吧？」

随着宛如酥脆零食般轻盈的嗓音，某个湿润的东西抚上我的耳朵。

我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舌头。

贴上来的舌头温温热热的，一动起来就令人起鸡皮疙瘩，坐立难安。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总觉得该遵从理性，然而与之相反，心里同样有个声音试图说服自己，认为这种程度的命令没什么好拒绝的。

感情在两个选项之间摇摆不定。

温热的舌尖让我的理性败给了惰性。遵照命令乖乖不动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上我的耳垂。

大概是牙齿吧。这种时候绝对没好事。

「宫城，放开我。」

过去的经验让我推着宫城的肩膀。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她却不为所动。

牙齿挟着耳垂用力咬下。

「这样很痛。」

我随着这句话拍打她的肩膀，牙齿却刺进耳垂。

她狠狠地使劲咬着我。

痛得彷佛要将今天这天刻划在记忆当中。

不对，与其说痛，不如说很热。

无论是她呼出的气息，抑或洗发精的香味，全都让人搞不清楚。

「就说很痛。」

「啪」的一声，我用力拍打宫城的身体，她颤抖了一下。

轻易拉近的距离又轻易拉开了。

「你也未免咬得太狠了吧，根本比打耳洞还过分啊？别说开个洞，耳朵都快被你给扯下来了。」

我没打过耳洞，不过想必没这么痛。宫城就是这么用力地咬了我的耳朵，不知道她这股冲动究竟是打哪来的？

「我才没咬得那么用力。」

「你有，真的很扯耶，一定被你咬伤了啦。」

我看向摸过耳垂的指尖。

没有沾上血。

然而我不相信。

感觉有哪里在流血，我伸手要拿放在桌子下的卫生纸，然而套着鳄鱼盒套的那东西却消失了。

「等一下，宫城，我要用卫生纸，你不要拿走啦。」

我开口向抱着鳄鱼的宫城抱怨。

「你又没受伤。」

找理由似的说完后，她把面纸盒放在桌上。

宫城不满意我没乖乖听令的态度。

应该是因为这样才会抢走鳄鱼吧。

冲动又意义不明的行动──

正是她经常对我做的事。

可是她变了。

以前的她总是以我不悦的表情为乐，现在却有所不同，当下的脸色完全看不出半点开心的要素。说得更精确一点，反而看起来很不安。

自己做出过分的事还这样，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根本是自作自受，我没必要退让。

「就算露出那种表情也不行。」

我从镇座在桌上的鳄鱼背上抽出卫生纸，擦拭耳朵。

薄薄的卫生纸依然洁白，没有沾上血。

「我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吧？」

宫城以与平常略有不同的表情说着，打算抢走鳄鱼。我拍开她的手。

「有没有不一样，你照镜子看看啊。」

「我不要。」

她的脸色暗了下来，模样彷佛被抛下的小猫般胆怯不安，害我有种好像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

「──会痛的不行。」

口中逸出听起来像是容许宫城行为的话语。

现在的我们不该做出这种行为，然而只有一下下无所谓。

之所以冒出这种念头，全是宫城的错，都怪她露出那种不安的表情。

「可以吗？」

「这是命令吧。」

我拉了拉她的上衣，表示愿意听从命令。

没错，这是命令，我莫可奈何。

只要在规则范围内就无权拒绝，只能接受宫城。

「那你乖乖别动。」

耳边再度传来刚才听过的话，她的体温慢慢接近。

温热的东西有些犹豫地碰上耳朵，彷佛要舐去我被咬之后残留的痛楚般滑过，舌尖舔过之处比方才牙齿咬过的地方更多。我不讨厌退开后又碰上来的那个东西。

她的牙齿碰到了耳垂。

方才的痛楚重新复苏，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但她这次没那么用力，只是轻轻咬着，坚硬的物体挟着我的耳朵，像是在测试我能忍受的力道，感觉得出她的牙齿小心翼翼地避免弄痛我，缓慢又温柔地触碰着耳垂。明明带来的刺激应该很微弱，我的心思却全被吸引而去，清楚意识到自己的精神都专注在耳朵上，静不下心。

耳边感受得到宫城的呼吸。

呼气的声音太近了，令我的心浮躁不安。

却又因为宫城身处我伸手可及的范围而感到放心。

不过她做得太过火了。

带来的刺激不适合现在的我们。

宫城太极端了。

并非只要不痛就什么都好。我按住她的额头，要她退开。

「等一下，宫城，这样虽然不痛，可是感觉不太妙……」

「什么意──」

宫城话说到一半就停住，随即老实地表示：「对不起。」道了歉。

我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把鳄鱼放在彼此之间，从它背上抽出卫生纸擦拭耳朵，像是要擦掉宫城的痕迹。

「像这种时候，仙台同学有怎样的感觉？」

宫城一边摸着鳄鱼的头，一边若无其事地问我。

她明明把快说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接下来的话语却又让这个行为失去意义，害我差点叹气。

「你自己体验看看如何？」

我朝不负责任的宫城伸出手，她却夸张地往后缩，导致伸出的手没能摸到她的耳朵。

「开玩笑的。」

我语气轻松地说着，对她笑了笑。

即使缩短原本就已经很近的距离，也只会变得尴尬。

不禁脱口而出的多余发言，只要包装成玩笑话丢掉就行了。

明明这样想，宫城却格外认真地说。

「──愿意让我帮你打耳洞的话，可以喔。」

这句话里的「可以」，指的是我可以做出同样的事情，让我忍不住盯着她。

一旦付出让她在耳朵上打洞的牺牲，便可以做她刚刚对我做的事。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有吸引力，我霎时有些犹豫，接着讨厌起犹豫的自己。

「说什么蠢话呀？比起这件事，羽美奈看到我跟你走在一起了。」

我改变话题，结束这段危险的对话。宫城的注意力旋即转移到羽美奈这个词汇上。

「咦？什么时候？」

「看电影那天，羽美奈好像也去了那里。我跟她说我们碰巧遇见。」

「她相信了？」

「应该吧。就算不信我也不在意。」

「我也不在意，反正不会再跟仙台同学出去了，根本没差。」

宫城冷淡地表示，打了鳄鱼的头。

望向不太高兴的她，我倚着床。

「其实你还想跟我出去吧？」

听到我故意这样说，她立刻回话。

「我不会再跟仙台同学出去了。」

这种时候，宫城总会跟被拉长的橡皮筋恢复原状时一样，迅速地抽身。由于实在抽身得太果断了，反而使我有点害怕，不知道是只对我这样，还是无论对谁都一样，让我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想接近我时，她明明会不顾我的感受拉近距离，一旦满足了就疏远，这样未免太过分。

「毕竟也没有需要一起去的地方嘛。」

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语。我叹了口气，把鳄鱼丢到宫城身上。

第三卷 第3话 就算不和仙台同学见面也没差

从书柜里抽出书，再放回去。

基于我的命令，仙台同学一直做着这种单调无聊的举动，不时听到她抱怨：「好热。」但我不打算理会。九月中旬依然很热是事实，可是再调低空调的温度，就换我会觉得冷了。

整理书架。

今天的命令任谁都办得到，也不是我想叫仙台同学做的事，然而随便乱下命令，可能会衍生出太过火的行为，所以只能下一些不用担心失控的命令。

「宫城，这本呢？」

仙台同学转过身来，拿了本漫画给我看。

「随便放就好。」

回答她的我，依旧坐在桌前的地上。

我对书的排列方式有所坚持，比方说照书种排列，或是把喜欢的书放在好拿的位置，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跟仙台同学说明。以前我同样曾要她整理书架过很多次，整理过的书架用起来很顺手，所以这并非需要特地叮咛的事。

「这种的最伤脑筋耶。」

尽管嘴上抱怨，她依旧把手上的漫画放回书架上。

感觉她很擅长做这种事，动作俐落，就像在玩益智游戏，改变书本摆放的位置，填满书架上的空隙。

明明看起来很会玩游戏，实际上却玩得很烂。

我回想起彼此唯一一次一起玩游戏时的情况，望着仙台同学，视线移动到她的耳朵上。

结果她还是不肯让我打耳洞。

尽管打耳洞违反校规，也会挨老师骂，然而茨木同学同样打了耳洞，其他女生也有打。就算仙台同学有留心避免被老师盯上，迟早也会打耳洞才对。既然如此，让我来打应该无所谓吧。

但我早就知道她不会听从命令了。

五千圆不是万能的。

依旧有办不到的事。

我心知肚明，现在却仍想在那个毫发无伤的耳朵上开个洞。

「对了，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怎么办？」

「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的话，我会教你功课啊。」

「我不会考的。」

纵使考上同一所大学，像现在这样跟她在一块，想必也只会持续到大学毕业为止，甚至说不定在大学毕业前，她就会主动提出要结束。

既然如此，还是早点结束来得好。

在她说结束前由我主动结束，就不会受伤了。

「是喔。」

仙台同学的语气既不阴沉也不开朗，填满书架上的空隙。

「……不过我会念书，好歹也是考生嘛。」

这可不是说谎。

之前推给仙台同学写的作业，我现在都自己写了，今天也早早写完作业。尽管没特别想写，桌上仍放着考试题库。

「即使报考的大学不同，有不懂的地方我还是会教你的。」

「别担心我，念你的书啦。」

「假设你指的是考前准备，就算不说我也有在做。」

仙台同学头也不回地回答。

从夏季制服衬衫袖口伸出的手臂跟暑假时一样，简直无法相信她是走来我家的，手臂完全没有晒黑，一点痕迹都没有。

制服还是长袖之际，我曾在那条手臂上留下痕迹。

有别于据说比我想像还早消失的那个痕迹，若是打耳洞就会留得更久。如果她身上留有任谁都看得出的痕迹，不管谁在她身边，我都能够放心。

我跟仙台同学在学校不会交谈，但要是有什么能让其他人知道，她的时间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就好了。

──我就是死不了这条心。

明知她绝不会听从「让我打耳洞」的命令，却仍迟迟无法放弃，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气得跳脚的小孩子根本没两样。

「宫城，我整理好了。」

仙台同学随着这句话转过身来。

从衬衫短袖底下伸出的手臂果然很白，耳朵上也没有伤痕。身后的书架排列顺序虽然与平常迥异，但漫画跟小说都整整齐齐地排放在架上。

「是说宫城你们班校庆后来决定怎样？」

仙台同学坐到我身旁，开口询问。

「说是要开咖啡厅。」

三年级生不用太认真。

尽管老师没有这样说，不过这已成了校庆活动不成文的规定，应该是希望三年级生专心准备考试吧，然而每年都会出现认真筹备校庆活动的班级，今年那个班级看来就是我们班。

「无论事前准备还是校庆当天，感觉都很麻烦耶。」

听到她有些同情的声音，我立刻回话。

「很麻烦啊，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我现在就开始郁闷了。」

「要做女仆装吗？」

「又不是要开女仆咖啡厅，不至于办得那么盛大啦。」

「什么嘛～本来还想说宫城要是穿女仆装，我就去看看。」

仙台同学以听起来不像有兴趣的语气表示，低声轻笑。

「如果是女仆咖啡厅，我只会担任内场人员。」

毕竟是班上中心人物决定好的事，我没反对，然而光是普通的咖啡厅就够麻烦的了，根本不可能穿女仆装接待仙台同学，我绝对不做。

「所以你要当服务生啊？」

「轮班制。」

「那我果然还是去看看宫城好了。」

「你绝对不要来。」

「其实你很希望我去吧？」

「不用，你不要来。」

仙台同学显得格外开心，怎么看都是在戏弄我。

咖啡厅这种东西，其他学年或班级应该也有，仙台同学没理由来见已经约好在学校不会交谈的我。我马上就知道她说要来看只是嘴上说说，不过是在调侃我罢了。

我就是不爽她这种态度。

「比起这点，下周似乎就要开始筹备咖啡厅了，有时我会比较晚回来。」

我没兴趣陪她抬杠，传达了得事先告诉她的事。

「意思是到校庆为止都不会有命令？」

「如果时间对不上就会变成那样。」

因为校庆之后还有期中考，就算想认真筹备校庆活动，也不可能每天都忙于准备。即使如此，相比过去还是比较难约时间。

「好，我明白了。」

听见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心脏彷佛被人一把揪住般，觉得好难受。

仙台同学说他们班只打算办成果展交差了事，但不可能完全不用准备，所以应该多少会占用放学后的时间，况且她还得补习，行程无法变更，她也不会变更，所以会回答「我明白了」根本是早就知道的事，我却不觉得这是个好答覆。

我用力握紧双手，随后张开。

校庆的准备和补习。

光是这两个行程，就会让我们无法顺利凑出时间。

到校庆为止的短短两周。

其实严格说起来不到两周。

即使碰不到面，期间也就这么长，跟寒假或春假差不多。我们以前也曾这么久没见面过，仙台同学表现如昔照理说是很普通的事。

即使只有一瞬间，却为此感到遗憾的我才奇怪。

这种心情只是错觉吧。

我不可能觉得寂寞，仙台同学也不可能涌现这种感觉。

「要是全都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我随手翻起被她放在桌上不管的课本。一碰到宛如自己的东西般看惯的课本，掀起波澜的情绪便似乎平静不少，希望一切都很麻烦的校庆、期中考、大学入学考全部消失的心情也逐渐消散。

「等等，别乱翻我的课本啦。」

仙台同学开口抱怨，用笔尖戳了戳我。尽管如此，我依旧翻着课本，结果手被用力地戳了一下，这才收手。

交换课本如何？

这样一来，在上课的日子，我就能用仙台同学的课本。然而她的课本跟我的明显不同，不仅写了很多笔记，字迹也不一样，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这不是我的课本了。

不对，为什么？

我干嘛思考交换会怎样？

或许是不同于过去，连暑假都见面的缘故吧，有仙台同学在已经变成过于理所当然的事，我才会因为有可能暂时见不到面而感伤……一定是这样。

我望着默默面对课本和习题的她。

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和领带。

漂亮地绑起来的头发一如往常。

我拉了拉她有些松的领带。

「另一个命令──解开这个。」

「……为什么？又想把我绑起来？」

仙台同学发出一听就知道有所防备的声音。

「不是。」

领带和打耳洞不一样，不会在身上留下伤痕。

大家的领带都是同样的，只要我跟仙台同学不说便没人会知道。

这就是这样的命令。

──交换我和仙台同学的领带。

简单又不会留下痕迹的命令。

我很清楚，想交换什么是件很奇怪的事。

即使如此……直到校庆为止。

我想在这段短短的期间内和她交换。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领带，像是没别人在这个房间里时换衣服那样解开领带。

「为什么宫城要解开领带？不是我要解开吗？」

仙台同学一脸疑惑地问我。

「跟我交换啦，交换领带。」

我将解开的领带放在桌上。

「……为什么要交换？」

「有时即使没理由也会想交换吧。」

「一般来说没理由是不会想交换的吧？」

「仙台同学还不是会没来由地想碰我，就算没理由也可以交换吧。」

有时即使没有理由，也会想碰一个人吧。

询问她为何在走廊上抓住我的手腕时，仙台同学是这样说的。正因为没理由也无所谓这道理是她搬出来的，叨叨絮絮的她显得很奇怪。但她就是不肯解开领带，一直想从我身上得出答案。

「没有理由吗？」

「仙台同学很啰唆耶。闭上嘴，解开领带啦。」

见我嫌麻烦而硬是拉扯她的领带，她以没什么干劲的声音回我。

「好好好。」

看来不像是接受我没表明理由，不过她解开了领带，套到我脖子上。

领带是制服的一部分，因此不管是谁的都一样。

而且只是一片布，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明如此，挂在我脖子上的那条领带却有别于自己的，感觉略显沉重。

「满意了吗？」

仙台同学平静地说，伸手要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领带，然而我在她抓住之前就抢走了那条领带。

总觉得这还不足以让人满意。

除了领带之外，制服还有其他部分。

「我们不是要交换吗？你别拿走啦。」

她提出理所当然的主张，打算从我手里抢回领带。

「衬衫也跟我交换吧。」

无论领带或衬衫都一样。

都是制服的一部分，都是布片，不管一片还是两片都差不多。

所以就算连同领带一起交换衬衫也没关系。

听起来根本是歪理，感觉仙台同学会生气。

这是理应避免的命令。

但我就是想从她口中听到早已知道的答案，难以压抑这份心情。

「意思是要我脱？」

仙台同学停下动作。

「要是有不脱又能给我的方法，就可以不用脱。」

「根本是天方夜谭吧？」

「那你就脱吧。」

我简短地宣告并把领带递给她，她接过领带，把它卷起来放回桌上。本以为仙台同学马上会讲出「说什么蠢话」之类的话，她却什么都没说。

命令不是叫她脱衣服，而是交换制服，然而很难说这样到底算不算违反规则。

可以命令跟不能命令的事情并未明确地区分开来。

但凡在规则的范围内，仙台同学不会反抗，可是受规则限制的命令常与规则外的命令紧紧相黏，导致界线暧昧不清。

而她只要从混淆的命令中挑出该拒绝的项目，拒绝我就好了。

「是要交换吧？」

方才陷入沉思的仙台同学为求保险地问我。

「没错，交换。」

「交换的话可以啊。」

她干脆地背叛我的信任，解开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即使难以厘清，这依然是应该拒绝的命令。

仙台同学想必也很清楚，却接受了它。一旦她没说这违反规则，我便只能顺着她，看着她逐渐解开扣子。

她相较暑假时更干脆，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衬衫。

与当时不同，我们今天没有交谈。

由于仙台同学没说话，我直盯着她。

内衣和我在下雨那天看到的一样，是白色的。

不记得是不是同一件。

遭内衣遮掩的胸部形状看起来很漂亮。

这么说来，我们在暑假做出太过火的行为那天，尽管隔着内衣，但仙台同学摸了我的胸部，我却没摸过她的，总觉得好像有点吃亏。

现在只要稍微伸出手，不管哪里都摸得到。

摸得到她柔软的胸部、柔滑的腰肢。

「宫城也赶快脱啦。」

彷佛要打断我的邪念般，仙台同学将制服递给我，然而我并没有接下，她的指尖于是「咚」地碰到我的手臂。我抓住她的手。

至今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念头，却想触碰仙台同学的身体。

我的手缓缓地往上滑，指尖爬上她的上臂，用力按压，埋进那比软糖还柔软、比棉花糖更有弹性的肌肤，却没能碰到胸部和腰。在我犹豫的指尖碰到其他地方之前，她的手臂就溜走了，把衬衫塞给我。

「不是要交换吗？赶快把衬衫给我啦。」

仙台同学语气不悦地说。

把接下的衬衫放到床上，系好挂在脖子上的领带后，我站起身来，打开衣柜。

「喂，宫城。」

耳边传来她责怪我没把要交换的制服拿给她的声音，但我没回应她，挑了件挂在衣柜里的衣服，递给仙台同学。

「拿去。」

「等等，你拿新的出来太奸诈了吧？」

我塞给她的衣服是白衬衫，也是学校指定的制服。这里是我房间，就算不脱掉身上穿的这件，也有办法拿出衬衫给她。

「才不奸诈。你赶快穿上啦。」

「很奸诈好吗？宫城也脱啊。」

「我可没说要跟你交换现在身上穿的衬衫。」

「……宫城是小气鬼。」

仙台同学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可是马上就死心了，摊开手里的衬衫。

她愤恨地瞪着衬衫后望向我，尽管一脸想抱怨的样子，却依旧什么都没说，穿上我的衬衫，系上我的领带。

衬衫的扣子有两颗是解开的。

她似乎穿得很不舒服，拉了拉袖子。

接着又说了一次：「小气鬼。」

◇◇◇

脖子感觉怪怪的。

领带以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的程度系在上头。

或许是因为绕在脖子上的布片不是自己的，我才会觉得不对劲，静不下心来。

我试着拉了拉领带。

无论外观还是触感，仙台同学的领带跟我的可说毫无差别。既然舞香和亚美都没注意到我换了领带，无论任谁看到或伸手拉，这都只是一条普通的领带吧。

唯独我跟仙台同学知道彼此的领带不同。

「志绪理，别看领带，看着前面走路啦，这样很危险耶。」

耳边传来舞香的声音，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臂。

原本放在领带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外在环境，方才被遮蔽在意识外的声音瞬间涌入。

来往行人的声音。

汽车行驶的声音。

脑中因为萦绕耳畔的声音而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让我回想起自己正在前往购物中心的路上。

似乎是要去采买吧。

我放开领带，望向前方。

几天后就是只让人觉得麻烦的校庆，尽管毫无兴趣，我仍得忙着准备。都怪今天有人说想在看板上多加点装饰，我只好献出放学后的时间去买材料。

「你这样一直发呆的话，会跟撞到仙台同学那时一样又撞到人喔。」

亚美笑着说，舞香则是有点无奈地开口。

（插图008）

「若只是撞到人倒还好，你一副会不小心走到人行道外被车撞的样子，感觉很恐怖，拜托专心点走路啦。」

「抱歉。」

走在许多身穿制服或西装的人们交会而过的人行道上，无论何时撞到人都不奇怪，然而对象是人的话，即使撞到──只要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人──都还好解决，但要是遇上车则另当别论。校庆会变得怎样我并不在意，可是出车祸送医就伤脑筋了。看医生也好，住院也罢，我都不想把这种无聊事加入未来的行程里。

当然我没打算走在车道上，但整个人都在恍神，连要去购物中心这件事都忘了，就算出意外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那天之后，我没再和仙台同学碰过面。

校庆的准备工作跟补习让我们的行程一直对不上。我传了好几次讯息，收到的回覆都是她得补习，延期的约定又因为校庆的准备工作而告吹。要是我搞到必须去医院，约定就得再往后延了。

「志绪理最近常常在看领带耶，怎么了吗？」

舞香指着我的领带。

「没什么，只是在意有没有打好而已。」

我跨出一大步，逃离舞香刺在我胸前的视线，然而这次换亚美用能感觉到不打算让我开溜的力道，大力地拍了我的肩膀。

「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很可疑喔。你之前明明不太在意的啊。」

「才不可疑呢，只是觉得好像怪怪的。比起这点，我们要买什么呀？」

我强制结束即使被追问也无从回答的对话，顺便把让人静不下心来的领带抛诸脑后。

「我有写在纸条上。」

这么说完后，舞香从裙子的口袋掏出折起的纸片。我瞧了瞧那张几十分钟前还是笔记本一部分的纸片，上头甚至写着搞不清楚到底要用在哪里的东西，全部买齐的话应该会有不少东西要提回去，不过比在教室里帮忙好多了。

我们随口抱怨着，朝购物中心前进。

尽管相比盛夏时是不算热，但白色的衬衫依然汗湿地贴在背上。我不知为何没办法穿上仙台同学的衬衫而收在衣柜里，因此与领带不同，我并不在意衬衫，却很在意她怎么处理我的领带跟衬衫。

我曾在学校里看到她。

但是光看根本看不出构成制服的衣物是我的，还是仙台同学的。

我想见她，直接问她我的制服怎么了。

「校庆能早点结束就好了。」

亚美对我小声嘀咕的这句话起了反应。

「准备虽然很麻烦，可是校庆本身很开心啊。对吧，舞香？」

「对啊，毕竟今年是最后的校庆了，我们一起到处逛逛吧。」

「……我也不是完全不期待啦。」

听到亚美和舞香开心的语气，我不干不脆地回答。

我并不讨厌校庆这个活动，说起来去年玩得还算开心，前年也满愉快的，不好玩的只有被少部分人创造出的「尽情享受活动」风潮给拖下水这件事。

班上的中心人物想大玩特玩的话，自己去玩就好了，却偏要强迫大家跟他们一起炒热气氛。今天也是，如果不用采买，我就能把仙台同学叫到家里了。

事到如今，早点回家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早点回家。

正当思绪被这些负面思绪给囚禁住之际，传来了亚美积极正向的发言。

「哎呀，今天就悠哉地购物，然后回家吧。」

「亚美，我们今天可不是要去买自己的东西喔？」

舞香轻轻甩动纸条给她看。

「采买这种事随便啦，速速解决，打发一下时间再回去就好了。」

「你又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认真跑腿也没意义啊，志绪理也这么认为吧？」

「是呀。」

倒不是想效法亚美的乐天态度，只是思考要怎么改变早已无可奈何的事情也没用，不如赶快结束麻烦的采买工作，跟她们做些开心的事情再回去。

我和她们一起走进购物中心。

舞香一手拿着纸条，买齐了分量不少，搞不清楚要用来干嘛的材料。我和亚美化为搬运工，一如失去自我意志的僵尸，跟在舞香身后，完成跑腿的任务。

「你们想不想喝点什么？」

几乎是靠着舞香结束采买工作后，亚美的一句话决定了接下来目的地是美食街。

这次换她带头走在前面。

我们搭上手扶梯，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经过贩卖各种杂货的柜位时，我停下脚步。

那是平常我不会在意的柜位，换作以前，甚至不会放慢脚步。但我看到陈列在店铺前的饰品──一条有着银色链条，挂着小小坠饰的项炼，看起来很适合仙台同学。

我下意识地走近柜位，听见舞香开口。

「什么？有什么可爱的东西吗？」

「还好。」

我连忙回答。差点抛下我走掉的亚美绕了回来，看着项炼。

「难道我们应该送你饰品当生日礼物比较好吗？」

「想要这种东西就说嘛，说了我们就会买啦。」

舞香遗憾地说。

她们上周送了我铅笔盒和书套作为生日礼物，两个我都很喜欢，收到的那天就开始用起那个铅笔盒，书套也套在看到一半的小说上。它们都是我说过想要的东西，所以没有送饰品比较好这回事。

「倒也不是想要，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没错，不过是碰巧看到，让我想起仙台同学罢了。这饰品只要有我给她的五千圆便绰绰有余，不是买不起的价格，却非我该买来送她的东西。说穿了，我根本不可能送她项炼，也没有理由送她。要是知道她的生日，感觉的确能拿来当成送礼物的理由，可是我不知道，也没听她说过。

……就算知道，我也不会送她吧。

不用细想也知道，彼此不是会送对方礼物的交情。既然不会送，就算发现感觉很适合她的东西也没意义。

「要进去看看吗？」

听到舞香这么问，我果断地回答。

「不用。」

「既然不用，那我们走吧。」

亚美轻快地说完后便走了出去。舞香虽然再度询问：「真的不用吗？」但我的答案依旧没变。毕竟看了也没用，我没必要更改答案。

◇◇◇

仙台同学没有来。

昨天跟今天我都没在等她，然而校庆这两天她都没有到我们班上来。

『我去看看宫城好了。』

我很清楚，最后碰面的那天所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她也不是那种会特地跑来看我的人，所以我没有等她。喧嚣的高中最后一次校庆落幕，事后的收拾工作也做完了，我只是在最后的最后想到仙台同学没来而已。

我望着有半数同学已经回家的教室。

尽管没那么积极地想参与，不过咖啡厅已然收摊的教室里空荡荡的，白天的喧闹宛如一场谎言，让人感到有些寂寥。

校庆本身是满开心的。

我不仅和舞香她们去了平常不会去的一年级教室，也看了在体育馆举办的活动，就连在咖啡厅里忙东忙西的事，总有一天同样会变成美好的回忆。而仙台同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环节，并不是需要在意的事。

只是因为她说的话很奇怪，才会残留在脑海里，她不管来不来都无所谓。我玩得很开心，接下来也要和舞香她们去吃饭再回家，仙台同学一点都不重要，我根本不觉得有差。她现在想必打着校庆庆功宴的名义，跟茨木同学她们去哪里玩了吧。

我望着装满校庆余韵的书包。

里头装有用来代替咖啡厅制服的围裙，以及我直到刚才还穿在身上，跟班上同学们成套的T恤。

未来一定不会再用到这些东西了。

一如不会在这里度过明年夏天的三年级生不需要的夏季制服，进入十月后，我们就会换上换季用的制服，短袖衬衫将会变成长袖。

结果我一次都没有穿过仙台同学的衬衫，也已经没机会穿上那件始终沉睡在衣柜里的制服了。

「志绪理，东西收好了吗？」

舞香在教室一隅向我搭话。

「嗯。」

我重新系好仙台同学的领带，拿起书包。

「我肚子也饿了，赶快走吧。」

顺着亚美的这句话，我们三人一同走出教室。

走在与校庆正热闹的时候不同，变得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异常响亮。当我们走下楼梯，接近鞋柜之际，书包里的手机响了。

「是志绪理的手机？」

我点头回应舞香的话，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望向萤幕，上头显示着仙台同学的名字。

『你还在学校里吗？』

那段简短的字句是我未曾从她那里收过的讯息，我捏紧领带。

她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我这种事。

我还在学校又怎样？

不在学校又怎样？

由于是第一次收到的讯息，我没办法想像后续会发生的事，然而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着的会是什么，所以我只打了「还在」便送出答覆，结果传出后马上又收到新的讯息。

『我在之前那里等你。』

我们在学校里没有亲昵到用一句「之前那里」就能意会到对方在说什么，但我马上就知道她指的是哪里。

有个我和她唯一一次在学校里单独说过话的地方──

音乐准备室。

她一定是在那里等我。

「对不起，我忘了东西，得回去拿一下。还有今天我没办法跟你们吃饭了，我爸好像会提早回来。」

虽然感觉很假，但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只好迅速说完，转身往回走。

「咦～！可以一起回去拿呀，志绪理也跟我们去吃饭啦。」

亚美的声音追了上来，我转身面对她。

「因为我爸叫我早点回去。真的很对不起，你们两个去吃吧。」

我「啪」地双手合十拜托她们之后，舞香毫不犹豫说了。

「既然志绪理没办法去，那下次再去好了。亚美觉得呢？」

「这个嘛～还是挑大家都有空的日子好了。总之我们去拿你忘记的东西吧。」

「啊～没关系啦，这样很不好意思。感觉要花点时间，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又说了：「对不起啦。」再度向她们道歉。「嗯～」地沉思了一下后，亚美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开口。

「那我们先回去喽。不过志绪理哪天有空？」

「我会再配合你们把时间空出来的，你们先挑一天吧。」

「好，那我再跟舞香讨论。」

「谢谢你们，对不起喔。」

我向她们挥挥手，朝着旧校舍走去。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家的学校，有种彷佛连接着不同世界的诡异氛围。即使太阳快下山了，外面依旧很亮，走廊上也没那么暗，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旧校舍，看到的学生人数逐渐减少，总觉得有点恐怖，让我加快脚步。宛如想逃离自己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般，我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只见仙台同学像是要混在乐器当中地待在那里。

我在灯光下走近她，她开口搭话。

「好久不见。」

我们曾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好几次，睽违的时间不至于到要说好久不见的程度。

「不是约好不在学校说话吗？」

「那你别来就好啦，只要回讯息给我，表示不会过来就解决了。」

仙台同学倚着放有乐器的架子，微微一笑。

「你有事要找我吧？是有话跟我说才会叫我过来的吧？」

我不过去。

的确能这样答覆她没错，我却没这么做，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何在。指尖自作主张地传出「还在」的讯息，嘴巴擅自编出无法跟舞香她们一起吃饭的理由，但我不想特地告诉仙台同学这些事。

「我想说可以跟你一起享受一下校庆。」

她以像是装出来的语气说着，敲了敲放乐器的架子。

「校庆都结束了，在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享受的，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如果没有话要说，我要回去了。」

「我话还没说完。」

她拉近了刚才还很恰当的距离。我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她却拉住我衬衫的袖子。

「如果说我想和宫城一起逛校庆，你会笑我吗？」

虽然没有那么认真，在我开口抱怨前传来的声音却也不像在开玩笑，让人难以回答。说是这样说，但彼此间的气氛实在没有轻松到能保持沉默，我只好简短地表示。

「会。」

「我想也是。要是宫城说了一样的话，我也会笑。」

「……你明明没来我们班，还好意思说？」

仙台同学也知道我们没办法一起逛校庆，这是不会实现的事。然而她要是真的这样想，就该来我们班上露个脸。

而她没有来。

我认为这就是答案。

她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只是在戏弄我而已。

「我们没有约好。」

听到她冷淡的语气，我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我要回去了。」

我伸手推了仙台同学的肩膀，想推开抓着我衬衫袖子的她，却仍旧维持着太近的距离，她不肯放开我的衬衫。

「羽美奈她们啰哩啰唆的，一直说有想去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

「我没去宫城班上的原因。」

「我又没问原因，这根本不重要。」

「我以为你想知道。」

「才不想。我要回去了，放开我。」

「我不要。」

她再度拉近已经很近的距离，原本只抓着衬衫袖子的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了过去。

我没打算挪动身体，却因为站不稳而往她更靠近一步。明明只有一步──距离应该仅有数十公分──但她比那距离靠得更近，我们的嘴唇就快碰在一起。

明显不是偶然而是刻意的行动，让我反射性地别开脸，可是仙台同学不愿意放过我，脸再度凑了过来，我于是用力地推了她的双肩。

「不能做这种事吧？」

不会再接吻了。

尽管没有定下这样的规则，但我以为是这样。

「暑假的时候，宫城明明也曾主动吻我吧？」

「因为暑假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跟你接吻。」

「你在暑假结束后还是有舔跟咬我的耳朵吧？」

「耳朵没关系吧。」

听到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仙台同学轻轻「哦～」了一声，拉起我的领带。

「宫城，这是我的吧？」

「是又怎样？」

「你想要我的领带和衬衫，逼我脱衣服，结果还说这种话？既然做了这种事，不觉得让我吻你一下也很合理吗？」

「我才没有想要，也没逼你脱，只是跟你交换而已啊。」

语气强硬地说完后，仙台同学不满地回嘴。

「那交换结束了，现在马上把领带和衬衫还给我，在这里脱下来。」

「仙台同学也知道这件衬衫并不是你的吧？我之后会跟着领带一起还给你，这样就行了吧？」

「不行。」

制服已经更替为换季用的款式，衬衫也换成长袖衬衫，仙台同学原本穿的那件短袖衬衫不在这里，这种事情明明一看就知道，她却没有改变回答。

「现在，在这里还给我。」

她不肯退让，催促着我。

「不要命令我。」

「这不是命令，只是在说交换结束了。」

「既然如此，仙台同学现在也会把衬衫还给我吧？」

「当然。」

「你穿的明明是换季用制服耶？不可能还给我啊。」

「宫城的衬衫我有带来。这条领带是你的，立刻就能还你。」

「你是在骗人吧？谁会在校庆带衬衫来啊？」

「觉得我在骗你的话，自己去确认看看啊？东西就放在书包里，你可以打开。」

仙台同学回头望向放着乐器的架子。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眼熟的书包就在那里。

打开确认根本毫无意义。

她讲得如此果断，表示衬衫就在书包里。既然是仙台同学，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事先准备好衬衫带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吻你，我就不追究你现在没办法跟我交换的事。」

「太奸诈了。既然要交换，应该事前通知我吧？这样我今天就会带来了。」

「宫城也很奸诈啊，之前就没脱衬衫。」

「我又没说要交换身上穿着的衬衫，才不奸诈呢。」

「那我们也没决定好要交换多久，所以就算叫你现在还给我也一点都不奸诈吧。总觉得我们是彼此彼此啊。」

眼下的仙台同学不太正常。

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即使会依循自己的想法诱导我行动，她也从未这么强硬地要我接受要求，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才会变成这样。

我们在校庆结束之前都没碰过面。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个，但我不认为仙台同学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改变。

「才不是彼此彼此呢。真要说起来，我们不是约好不在学校说话吗？你先好好遵守规则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不然连我都会变得很奇怪。

她要是不振作点，我们就会像坏掉的指南针一样迷失方向，朝着不可以过去的地方前进，如果那是无法回头的地方就伤脑筋了。仙台同学会在几个月后抛下我离去，我不想跟她有更深的往来。

「……都是宫城不好，在校庆上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仙台同学嘀咕道。

「你为什么知道我好像玩得很开心？」

「因为我有看到你。」

「仙台同学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吧？」

去年校庆，我曾看到她开心地笑着的模样。

今年虽然没看到，但我想一定还是一样。

然而她没回答。

相对地，抓着我手臂的手放松了力道。

「那么不想让我吻你的话就逃走啊，我不会跟排斥得想逃跑的人接吻。你要是逃跑，我就放过你，不会追上去。」

「意思是要我做选择吗？」

「就是这样。我把选择权交给你，遵从你的选择。」

「……仙台同学果然很狡猾。」

她总是不做选择。

把决定权交给我，观察着状况。

而且在她提供的选项里，我应该要选哪个也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赶快决定，不然你就没得选喽？」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放开了我。

第三卷 第4话 想和宫城做的事，宫城想做的事

不知道宫城究竟是做出选择，还是放弃了。

但她没有逃走。

即使松手，她仍站在我面前。

我之所以把她叫来音乐准备室，只是想跟在我不在之处享受校庆的她说上几句话，并不是为了接吻，原本是想抱怨个一两句话就放她走的。因此心中本来的感情尽管阴郁，但还算正常。

然而──

校庆这两天，她都在等我。

正确来说有点不同，但宫城说了可以这样解释的话，使我原本只是想说几句话的念头，变成这个样子。

全都要怪她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记得那句半开玩笑的话，也没预料到她会说这种话，成了我做出过度行为的理由。

「宫城。」

即使轻声呼唤，摸了她的脸颊，她依旧没有逃走。尽管看起来十分不满，宫城仍待在面前，表示她也同意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缓缓将脸靠过去，她没有动，却以想抱怨的表情看着我。

「闭上眼睛如何？」

我对看着我的宫城这么说。

「不用你说我也会闭。」

传来的声音里渗出不满的情绪，让我知道她没打算乖乖闭上眼睛，这是常有的事。我摸着她脸颊的手掌心整个贴上去，但她依旧没闭上眼睛，直盯着我，实在不像一个随后要接吻的人。

然而我们也不是会顾虑气氛的关系就是了。

无可奈何的我只得先闭上眼，与她双唇交叠。

触感和在暑假接吻时一样。

无论柔软度还是温度，我都非常清楚，唯独心脏不同──或许是学校这个地点不好吧，我的心脏吵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忍耐着持续在体内响起的心跳声，仅止于轻触地让嘴唇离开她之后，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

我顺着那只不至于无法甩开，却十分用力地抓着我手臂的手，望向宫城，她露出像是要咬我的眼神，但是没有咬我，尽管眼神很难说是老实地接纳了我，然而也不像讨厌的样子。宫城这个人想咬我的话，早就咬上来了。

所以这只手的意思是──

我垂下视线，看向抓着我手臂的手。

「宫城，这样很痛。」

没有回应。

她明明有听见我的声音，却没有放开我的手臂，不仅如此还用力握紧，就连指甲都陷了进去。

我望向宫城的脸，只见她脸上挂着不高兴的表情。

试着稍微把脸凑近。

宫城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

而当我的身体没靠过去，稍微退开后，她拉着我的手臂。

我不讨厌像这样用小小的动作留住我的宫城。

「可以再一次吗？」

尽管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我依旧刻意询问。宫城没有开口，也不愿意点头，却又拉住我的手臂，彷佛在催促我。

她要是逃走也很让人头痛，所以我不会告诉她，但我觉得这反应很可爱。

我缓缓凑上脸。

这次宫城先闭上了眼睛，我们双唇交叠。

心跳声还是老样子，既吵又快。

我和她接吻过好几次了。

次数多得早已习惯。

然而我大概是在紧张吧？

即使只是嘴唇轻轻地碰在一起，没有用力压上去，也没有舔，我却觉得交叠的部分特别热。我伸手抓住宫城的肩膀，感觉手也跟着热了起来，随着接触的部分增加，心脏又变得更不平静，好难受。

虽然不情愿，我仍脸退开，结果她再度抓住我，不过这次没那么用力，不会痛。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吻她，随即比刚才更用力地把嘴唇叠上她的。

宫城没有逃走。

我的心脏也稍微听话了点。

我不想和她分开，这个吻比起第一次、第二次都要更长。

她正位于比我跟任何人在一起时更近的位置。

体温从彼此相触的部分交融在一块。

一切都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想再多感受宫城的温度，于是以舌尖触碰她的嘴唇，她果不其然地推了我的肩膀。我老实地退开三步后，她开口说道。

「我没说可以用这种方式接吻。」

「这种方式是哪种方式？」

「就是像刚刚那种。」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要是不知道就都别接吻啦。」

宫城会在这种时候含糊其词。虽然喜欢她这种反应，我却很想知道追问下去会怎样，因而多嘴了几句。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总是会变得很差，声音也会压低。

尽管可以用一句「常有的事」带过，不把这当成一回事，但今天我不想让她不高兴，却也想再看看她的反应。

「所以只要不是刚刚那种就行？」

虽然觉得她会生气，我仍往前走了两步，把脸靠过去，接着便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

「那件事才过了一个月，你再忍耐一下啦。」

她所说的「那件事」想必是指暑假最后一天。那天之后，我们的嘴唇就没有相触过。

「也就是说宫城之前都在忍耐，其实很想接吻喽？没问题吗？」

我也觉得自己很坏心眼，但又好奇她会怎么回答。

「你不要擅自乱解释啦，老是说这种话，很好玩吗？」

「很好玩。」

「仙台同学真差劲。」

想接吻──

宫城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我却暗自希望她这么说。

倘若再度发生暑假的那种事就麻烦了。

那种行为不该继续发生。

我原本这样认为，然而眼下再度与宫城接吻后，反而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想了。我甚至觉得她在书店给我五千圆的那天，彼此定下的规则根本毫无意义。

「只是接吻而已，又没关系，这已经不算违反规则了啦。」

「才不好。」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把规则改成可以嘛。」

「不要。」

以五千圆做交换，听从宫城的命令。

本来只是当作打发时间才会答应她，到现在却早已超越打发时间的范畴。坚持守住规则的宫城脑袋实在太死板，甚至让我觉得过去定下的约定很烦，讨厌死了。

这世上有「临机应变」这种方便的成语。

只要不让人发现，在学校说话根本无所谓，接吻也没关系。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即使规则如此宽松，理论上也毫无问题才对。

「宫城就这么不想接吻吗？」

「你这问法太狡猾了。」

「也就是说你想接吻吧？让步一下嘛。」

「……就算继续做这种事，仙台同学还不是会到很远的地方去？」

「报考同一所大学就好了。」

「仙台同学留在这里啦。」

「咦？」

我听到以为宫城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忍不住盯着她的脸，只见她紧紧抿着嘴。

「宫城？」

叫她也不回话。

她瞥开视线代替回答。我希望她能看向这边而摸了宫城的脸颊后，她冷漠地说。

「别碰我。」

我无视她的话，掌心就这样贴了上去。平常她应该会拍开我的手，今天却没有。

「仙台同学，把领带还我。」

她的这番话足以合理地要我拿开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我也没理由拒绝，于是乖乖地解下领带递给她，宫城也把领带还给我。

我在她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抢先提起另一个必须物归原主的东西。

「我的衬衫给你，反正已经没机会再穿了，你就留着吧。至于你的衬衫还是还给你比较好吗？」

虽然跟她说我把衬衫带来了，然而我的书包里没有该还给她的东西，就算要我还她也没办法，我却觉得事态不会朝令人困扰的方向发展。

「不用今天还我没关系。」

尽管说得很含糊，但宫城将衬衫托我保管了，然后像是要改变话题似的，又补上一句。

「你今天到底为什么叫我过来？」

「想跟你一起享受校庆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认真回答啦。」

「因为我们一直没碰面，我想跟你说点话。」

在校庆之前，宫城一副对这个活动没多大兴趣的样子，今天看见的她却显得很开心。

结果即使没跟我碰面，她感觉也过得很开心，就算我去找她，一定也只会摆臭脸给我看，而且我在学校不能向她搭话。拜此之赐，去年还觉得很好玩的校庆，今年反倒没那么有趣。我明明过得一如去年，然而没有同样的感受。

所以才会传讯息给宫城。

我不想让校庆就这样无聊地结束。

就只是基于这种程度的理由。

「想说点话结果是那样？那样根本不算说话。」

宫城语气低沉地说。

「只是做得有点过头了，但还是有跟你说话吧？」

虽然确实是做了说话以外的事，可是我也有跟她交谈。

以比较笼统的方式概括而论，要说彼此有讲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才没有。」

「有吧？倘若觉得说得不够，要再多说点也行啊。」

「我才没说不够。」

她以心有不满的表情加上一句：「真不爽。」但似乎没打算再多抱怨什么。

「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家吧？」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我是在告知决定事项。宫城点了点头，尽管待在这里的时间不算长，但距离校庆结束早已过了好一段时间。日落的时间变早了，外头的天色已然暗下来。

「你要先走吗？」

考虑到宫城应该不想被人看到跟我走在一起，我开口问她。

「……仙台同学先走。走到鞋柜之前，我会跟在你后面。」

「跟在我后面说不定会被其他人看见喔？没关系吗？」

「我会和你保持一段就算被看见也没关系的距离。而且──」

「而且？」

我大概想像得到她说到一半的话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尽管如此，却还是反问她，接着便传来她不高兴的声音。

「因为旧校舍很恐怖。」

「要我牵着你的手吗？」

「不用做这种多余的事，赶快走啦，天色都要变暗了。」

「反正已经暗下来了，你不如走在我旁边？」

「绝对不要。赶快离开走廊啦。」

皱起眉头的宫城打开门，推着我的背。

我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响起啪哒啪哒啪哒的轻盈脚步声，还能听到另一个像是要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就能看见宫城，我的心情变得比校庆时好多了。

◇◇◇

宫城明明阻止了我，我却无法阻止自己。

不用冷静下来思考也知道。

今天的我很奇怪。

待在暑假时被宫城以「很常见」形容的房间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在学校把宫城叫出来，逼她跟我接吻，简直是疯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真的接了吻。

然而我不后悔。

没有逃走的宫城也是同罪，与我毫无二致。是因为她也想要，我们才会接吻的，一定是这样。

──这不过是谎言。

虽然宫城允许我吻她，逼她接吻的人却是我，如果不那样做，事态就不会演变至这个地步，我现在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尽管心知肚明，然而到这个时候，我仍思考着「想再跟她接吻」这种事，真的是该下地狱。

叹气叹到连脑浆都快跟着吐出来了。

但我还是彷佛要将肺里清空似的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倒在床上。

房里的墙上用衣架挂着一件衬衫。

那件短袖衬衫是宫城的，结果我没能还给她，一直挂在墙上，成了衬衫的固定位置。

「收起来吧。」

我站起来摺好衬衫，收进五斗柜，放在宫城送我……应该说是硬塞给我的长袖上衣旁。她的东西逐渐增加，侵蚀着我的房间，放在存钱筒里的五千圆也是我从她那里收到的东西。就算毕业，她的痕迹仍会留在这里。

五千圆花掉就行了，衣服也只要拿去丢掉就好。

尽管心里明白，我却仍旧做不出这些任谁都能办到的事。对连接吻都忍不住的我来说，不管事情多么简单，一旦和宫城扯上关系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没办法顺利完成。

我呼出一大口气代替叹气。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反正一定是羽美奈吧──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看向手机萤幕，果然是羽美奈。她传来一串诸如今天玩得很开心，还有下次想去其他高中的校庆玩这些兴奋又雀跃的文字。要认真回她也很麻烦，我只回了句「对啊」就把手机丢到床上，坐到书桌前。

校庆才刚结束，学校的时程安排实在称不上好，不到两周后就是期中考了。虽然维持着足以考上志愿大学的成绩，然而凡事没有绝对，所以我不能不念书。

事到如今，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志愿。

却很在意宫城的话。

仙台同学留在这里啦。

看起来是认真的，然而那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却也沉重得不像是一时兴起便能脱口而出的话。

改变志愿，留在这里。

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也认为不可能这么做，因为要是不能离开这个家，上大学就没意义了。无论选择哪一所大学，父母都已经说好会照顾我到大学毕业，既然如此，挑一所能离开这里的大学比较好。

如果……

留在这里，到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跟宫城的关系便不会就此告终。

我忍不住思考着这件事，却又觉得不可能发生。

即使留在这里，宫城走在身旁的未来也不会到来。

毕竟顽固的她八成会坚守「这段关系只到毕业为止」的约定，即使没遵守约定，也会像今天一样说「我绝对不要」，不肯走在我身旁吧。

犹如要让灯光穿透般地对着日光灯抬起右手，我盯着手。

回家之际，我对宫城说的「要我牵着你的手吗？」有一半是认真的。

假使会怕，我可以牵着她的手。

我是这样想的，更进一步来说是想抓起默默跟在身后的宫城的手，牵着她走。

我握紧伸向天花板的手，随即张开。

暑假期间，我没有想跟宫城牵手的念头。

在学校撞到她之际，也没有想跟她牵手的念头。

虽然有时会想碰她，但也仅只于此。

今天却想和她牵手。

见到宫城之后，我就否定着过去的自己活着，拜此之赐，连自己明天会变得怎样都不晓得，心情郁闷无比。

映入眼帘的手只是普通的手，与宫城的手没什么差别，虽然以身高来看，我的手可能比较大一点，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明明和暑假一样毫无改变，却想和宫城牵手，甚至觉得要是这只手掉下来，就会直接飞到宫城身边。

若只针对牵手这个行为，不管是跟羽美奈或麻理子都能牵。如果对象是她们，一旦想牵手，要牵多久就能牵多久，甚至就算跟其他更不熟的对象牵手也行。手就是这样的东西，无论跟谁都能牵，然而我想牵的对象有限。

好比说期间限定或数量限定的限量商品，因为感觉很稀有，会令人情绪高昂，可是「宫城限定」就伤脑筋了。要是什么都限定在她身上，我会无法动弹，行动受到过多限制。

我的行动原本只会在放学后受她限制。

况且我们早就接吻过了，还差点更进一步，事到如今才想牵手，顺序实在很奇怪。

我随着叹气声放下手。

不牵手也没关系。

这点程度的事情还能忍耐，我能断言。

问题在于我无法断言不会跟她接吻。

我忍不住叹气，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都是宫城的错。」

今天，我得知了如果表示想接吻，宫城尽管不情愿也会接受的事实，要是再说出同样的话，她想必仍会接受。这么一想，我就不敢说自己不会再做出跟今天一样的行为，甚至开始觉得等到毕业典礼，一切都划下句点后，就不需要勉强自己忍耐了。

就算再怎么强调我们不是朋友，也不代表要做什么事都可以。

用来防止理性松懈的其中一颗螺丝大概掉在音乐准备室了。令人困扰的是，我不打算把它找回来，也没想要准备新的螺丝。

「啊～总之来准备考试吧。」

即使继续想着她，我依旧想不出彼此之间正确的关系性究竟为何，念书准备迎接一定有正确答案的期中考反倒轻松多了。

而且做点什么事情比较能够转移注意力。

我打开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虽然丢在床上的手机又响了，我的视线仍落在课本上。

◇◇◇

校庆结束后大约过了一周──

学校里完全染上了期中考的色彩。

不长也不短。

要说马上却又感觉太久的今天。

宫城传来了一如往常的讯息。

要是在那天之后马上叫我过去，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时间久一点反而正好。也多亏有时间想像宫城或许同样不晓得该如何面对我，我才能保持冷静地坐在她身旁。

尽管行程老是对不上，导致我迟迟无法过来，这个房间待起来依旧舒适。虽然宫城的视线异常强烈，但那可能是因为明明已经入秋，天气却跟夏天一样热，让我脱下换季制服的背心。我把衬衫上面数来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她没道理再嫌我跟平常不一样。

「你觉得自己期中考成绩会变好吗？」

我翻了一页课本，拿近在眼前的考试问她。

「我不知道。」

她从我身上瞥开视线。

「暑假时我不是曾教你功课吗？」

「是没错，但又不是你教了就一定能考好。」

「我是觉得你的成绩会变好啦。」

暑假的我们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但有更多时间在念书，她要是成绩没变好才奇怪，而且如果没变好也很让人头痛。然而不管是「感觉会变好」，或是「应该会考得比较好」，宫城都不肯说。

「期中考考完后，让我看你的成绩。」

我用笔戳了戳宫城的手臂，催她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给仙台同学看成绩啊？」

「因为我暑假当了你的家教啊，想知道成效如何嘛。」

「虽然是这样……」

「我也会让你看成绩啦。」

「不用给我看。」

「那我的不给你看，让我看你的。」

「我的成绩根本不重要吧？」

尽管宫城说得无关紧要，但成绩要是真的不重要，我就不会拜托她给我看了。

要是清楚知道她的成绩，就能推测她大概考得上哪所大学，更进一步来说，可以知道她是不是有机会跟我上同一所大学。我没有权力改变她的志愿，也不打算硬逼她改变，却想知道她的考试成绩。

「才没有不重要。上大学之后我还想继续打工当家教，可以当作未来的参考。」

「听起来像说谎。」

「真的啦。」

上大学后我的确打算要打工，却没决定是家教，但或许会是选项之一，所以也不完全算是说谎。

「让我看啦。」

我再说一次。宫城以发自心底排斥的声音回答。

「……要是看了不会说些什么，我就给你看。」

「说些什么是指？」

「分数太差，或是这种题目怎么会写错之类的。」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那就可以给你看。」

她脸上依然挂着不想给我看的表情这么说。

那语气让人相当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会给我看，但也只能相信她本人的话，倘若补上一句：「约好喽。」或是追问：「真的吗？」感觉都会让她推翻刚才心不甘情不愿说出的那句「给你看」，改口说「死都不会给我看」。

我再度重申：「我只会看，什么都不会说的。」接着看向课本。解完几个问题后往旁边一看，只见宫城虽然低头，却没有看着课本或习题。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带有节奏感的声音。

那是她制造的声音，虽然不算吵，却让人相当介意，难以集中精神。当然，这声音的制造者也不像有在专心念书的样子。

到底是怎样？

最近……应该说要追溯到校庆前就是了，宫城相当认真地在念书，然而今天一点干劲都没有。

快要期中考了。

她不认真念书的话我会很困扰。

我打算开口叫住持续用指尖敲桌子的宫城，她却抢先跟我搭话。

「仙台同学。」

「什么事？」

咚咚声停了。

宫城安静了下来。

也不管是她自己出声叫我的，她什么都不说。

「宫城？」

看着没事应该不会叫我的她，我稍微等了一下，才传来微弱的声音。

「……仙台同学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咦？我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出乎预料的话让我忍不住反问。

「没什么理由。」

「宫城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月，已经过了。我的事不重要，告诉我你的生日啦。」

「我不想说」或是「是我在问你」。

本以为得到的答覆会是这种抱怨，她却毫不抗拒地回答，感觉连抱怨的余力都没有，于是我也老实地回答她。

「叶月。」

「那是你的名字吧？」

「不是那个意思。皐月、水无月、文月。」

从五月开始依序说出旧历的月分名称后，宫城终于意识到「叶月」除了名字之外的其他含意。

「──八月？」

「对，八月出生，所以叫叶月，很单纯吧？」

以日本传统的月分名称来说，八月是叶月。

因此在八月出生的我被命名为叶月。虽然这个命名方式感觉没什么坚持，不过我很喜欢「叶月」这个名字的发音。

「所以？你问这个干嘛？」

我依旧不清楚她突然问我生日有什么意义，于是开口询问，然而她不但没说出对我生日月分和名字关联性的感想，也没再追问是八月的几号，就这样陷入沉默。以一个主动要求别人告知生日的人来说，反应未免太平淡了。

有什么只需要知道生日月分的情境啊？

她说完八月后就一直低着头，让人更摸不透为什么要问我生日了。

「如果这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含意，那就念书啦。」

宫城会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却不太会说毫无意义的话。尽管觉得她问我生日应该有什么含意，然而即使问她也不肯回答，我莫可奈何。

我的视线落在课本上。

然而别说开始念书了，她反倒突然站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

「这给你。」

伴随着不带感情的声音，她把那个盒子放在我的课本上。

「说要给我……这是什么？」

我盯着眼前的小盒子。

「……还问我是什么？里面放了我要给你的东西。」

「我知道，但不是要问那个。你为什么会突然拿出像礼物的东西呀？」

「又没关系。都说要给你了，你收下啦。」

其实就算不问，我也知道这盒子是做什么用的，只是想透过宫城的话来对照自己心里的答案。

「可以把这个当成生日礼物吗？」

即使追问下去，我也不认为她会公布正确答案，便自己说出解答。

「仙台同学这么认为的话，就当成生日礼物吧。」

她真的很不老实。

小小的盒子有着漂亮的包装，彰显出这是特地准备的东西。问完生日后拿出这种东西，不说也知道这是生日礼物，我不懂宫城干嘛不承认，更进一步来说，也不懂她准备生日礼物的用意是什么。

为了之前根本没有打算知道的生日准备礼物，怎么想都很奇怪，我们也不是会互送生日礼物的关系。

「要是我生日的时候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即使是生日礼物，也没人规定一定要生日当天才能送吧。」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送我生日礼物，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不要就还我。」

她粗鲁地说，没等我回答就抢走放在课本上的小盒子。我一时情急地抓住她的手。

「等一下啦，我把这个还给你的话，你又会怎么办？」

「丢掉。」

「马上就说这种话……没必要丢掉吧？」

「因为这东西我又不用，也没有其他能送的人。」

我尚未解开这不可能毫无用意就准备好要送我的生日礼物之谜，但显然没有空悠哉地解谜。倘若犹豫着要不要收下，宫城真的会把盒子连同内容物一起当成垃圾丢掉。

「总之我会收下。给我。」

我从宫城手里救回小盒子，开口询问。

「可以打开吗？」

「不打开的话我干嘛给你？」

宫城没好气地抛下这句话。从这样一直呛我的态度来看，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看似嘴里塞满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黑巧克力，望着漂亮地包装起来的盒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表情这么不高兴地送我生日礼物的人，宫城想必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吧。

她这样我还真难打开。

面对刺来的视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条银色的项炼──硬要分类的话，或许该说是吊坠──总之放着饰品。

底下垂挂着仿照月亮形状制成的小小坠饰，对我来说好像太可爱了点。我一边想着宫城搞不好更适合戴，一边拿起项炼，观察坠饰和链条。本来有些担心如果这很贵该怎么办，但看了一下品牌，发现似乎不是那样的东西。

（插图009）

我已经从宫城那里收下五千圆。先不提这饰品是不是生日礼物，我没有厚脸皮到收下别的东西，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会再送你礼物当作回礼的，你想要什么？」

我把项炼放回盒子里，同时问她。

「什么都不需要。」

「意思是送什么都行？」

「你不用回礼。」

她以意外强硬的语气这么说。

「这说法很伤人耶。」

收到点心的回礼，或是借笔记的回礼；送点什么小东西当成礼物，或是收到一些礼物，都是很常见的事。既然收到生日礼物，送些什么作为回礼说是基本的礼貌也不为过，她却强硬地拒绝了，根本不懂得看气氛说话……不对，如果不是我送的，她或许就会收下。

好比说是宇都宫送她的。

这件事还是别再多想比较好，我盖上盒盖。

「只有我可以给你东西，仙台同学不用给我。比起那点，你现在就把它给戴上，这是命令。」

宫城说完后，打开才刚盖上的盒子。

「要戴是可以，但通常不是送的人会帮忙戴上吗？」

「你自己戴。」

「一般人在这时候会说『我帮你戴』吧？」

「我才不会说。」

尽管早有预期，宫城却冷淡地说。

她这种个性真的很不可爱。

「喔。」

倒也不是希望她能帮我戴，可是她的说法一点都不好玩。不过现在对她说什么都没用，要是说了什么无聊话，她一定会追加命令，而且绝对没好事。

我从盒里取出项炼。

解开扣头，慢慢戴上。

「我戴好了。」

我以指尖抚摸项炼坠，望着宫城。虽然不讨厌饰品，但是和制服一起穿戴在身上，总觉得胸口附近让人有些浮躁。

「看就知道了。」

「不是那个问题。你没什么要说吗？」

「可以摸吗？」

「说点感想啦。」

我是要她说感想，没说可以摸，然而她的手理所当然地伸了过来。即使是说客套话，我也不认为她会说出很适合我这种话，因此早就预料到她不会提出感想，却没想到会被摸。我反射性地往后缩，但宫城的手先碰到了我。

指尖顺畅地顺着链条滑过。

手指微微碰到皮肤，感觉好痒。

「链条是不是有点长啊？我喜欢更短一点的。」

我抓住她那动作实在说不上好的指尖，抱怨起其实不是很在意的事情。

「比这更短的话，在学校就会露出来了。」

她像是在确认长度，拉了一下链条又放开。

「我连去学校都要戴着它吗？」

「戴到毕业典礼为止。」

「意思是到高中毕业前，都要一直戴着？」

「对，一直，无论在学校或家里都要戴着。」

「这也是命令？」

「对，命令。」

宫城以不强不弱的语气说。

项炼只是项炼，外观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饰品，就算一直戴在身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我懂她的弦外之音。

这想必不是单纯的饰品。

她不是会心血来潮送我礼物的人──这话要是说出口，她八成会理所当然地同意，所以我才不说。不过我想这项炼更像是用来宣告所有权的项圈，否则她不会针对要我戴在身上这件事，加上「到毕业典礼为止」的期限。

「学校不在命令的范围内。」

虽然只是饰品，不过一想到这是宫城送的东西，就有种脖子被缓缓勒紧的感觉，有点难受。

过去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

留下吻痕或齿痕。

然而那些都是会随着时间消失的痕迹，不像饰品会一直留存。即使这个礼物几乎没有重量，我却觉得格外沉重，至少在学校的时候会想拿下来。

「把规则改成戴着它没关系就行了吧？仙台同学偶尔也让步一下啦。」

她的话跟我在音乐准备室说过的话一样。

没想到事到如今，我居然会被过去的自己给捅一刀。

「让步吗……既然如此，只要宫城开口拜托我说『请你戴着』，我就听你的。」

我拿她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当成条件。

「那就算了，要不要戴随你便。」

「宫城，这种时候你就老实地拜托我如何？」

「不要。」

如我所料，她收回了一度说出口的命令。

这样我就能自由决定要不要戴项炼了。

我望向宫城，身旁的她不高兴地沉默不语。

指尖「咚」地敲了一下桌子。

我又听到一声「咚」，她伸手拿起原本收着项炼的盒子。

她大概是后悔给我礼物了吧？

我知道。

没必要退让。

宫城不肯拜托我。

所以这不构成命令。

明明知道，嘴巴却自己动了起来。

「……如果只要戴着就好，我到毕业前都会戴着，但要是被老师发现而没收了，我可不管喔。」

我从她手里拿回小盒子。

我有自觉，也已经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总之我就是太宠宫城了，宠到愿意接受范围外的命令，选择一直戴着项炼。

「你不解开上面数来第二颗扣子，应该就看不到。」

望着我的衬衫，宫城平静地说。

「我觉得看得见耶。」

「你扣上第二颗扣子看看。」

原本解开两颗衬衫扣子的我依言扣上扣子，接着维持跟在学校时一样，只有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的状态问她。

「看不到吗？」

「放心，看不到。」

「那就好。」

「……仙台同学，之后不可以让别人看到它。」

「咦？要不让人看到很难吧？毕竟上体育课的时候得换衣服。」

「绝对不能让我以外的人看到。」

说她的命令是在刁难人也不为过。

虽然可以尽量不给人看，可是既然学校有必须换衣服的课，就很难一直藏着这条项炼不让人看见。况且「我以外的人」这句话紧紧攀附在脑袋里，那表示宫城是例外。我马上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不能不让宫城看吗？」

「反正仙台同学在这里的时候都会解开第二颗扣子，我看得到。另外要是我命令你，就要让我看。」

「既然看得到，根本不用特地命令我吧？」

「要让我看清楚的意思。」

「……这命令会不会太色了？」

毕竟不是要我脱掉制服，让她看项炼这命令应该还在规则的范围内。

不过「我主动解开扣子，她就看得到」跟「她命令我，就要让她看个清楚」，两者单就结果来看，虽然状况类似，心理层面上却截然不同。但凡宫城开口就得让她看，算是相当过分的行为。

「才不色。现在就让我看。」

刚刚才叫我扣上扣子的那张嘴，这下又强制要我解开扣子。

「你果然很好色嘛。」

「没仙台同学那么夸张。再说你平常就会解开两颗扣子了，所以少废话，解开啦。」

「真的要我再解开吗？」

「不解开的话我看不到。」

尽管一如宫城所言，我平常在这里时都会解开第二颗扣子，却因为加上让她看项炼的这个条件，变得莫名地难以执行。在我犹豫之际，她又补上了一句：「这是命令。」

「只要解开就好了吧？」

一旦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成大事，感觉真的会把事情给闹大，于是我老实地解开刚扣上的扣子。

「这样就行了？」

感觉得到宫城的视线停在我的胸口上。

虽然知道她看的是项炼，锁骨一带仍有种令人浮躁难安的感觉。

「没必要这样猛盯着吧？」

「只是在看我给你的东西，要怎么看都行吧？」

「你是想做这种事才特地准备礼物的吗？」

要我解开扣子，想看我的胸口。

除了用来代替项圈外，即使包含这种理由也不奇怪。

「仙台同学不用知道我是基于什么理由才准备的。」

宫城平静地说，接着又说：「然后……」

「再解开一颗扣子。」

「现在这样就能看见了，够了吧？」

「看不清楚。」

「你从刚刚开始就直盯着吧？」

「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这是命令，照我说的做。」

基本上，从上面数来的第三颗扣子是不该解开的。

然而今天宫城感觉不会死心。

基本归基本，还是有所谓的临机应变或例外存在，所以要我今天特别解开第三颗扣子也不是不行。尽管不觉得她只是想看项炼，但在这里跟她僵持不下实在很麻烦。

「好好好。」

我随口回答，解开领带，就连第三颗扣子都解开，宫城的手随即伸了过来，指尖虽然碰到衬衫，不过没做出拉开领口，让我的胸口整片暴露而出的动作，只有稍微拉开到能看见项炼。

我的内衣和肌肤已经给她看过好几次了，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害羞的，内心某处却仍有些不平静，彷佛飘在空中般缥缈不定。

她的手指沿着链条滑动。

慢慢摸过的手犹如数着连接的金属环，感觉很痒。

她将体重压在原本缓缓摸着链条的手上。

刚才还在摸项炼，顶多只是顺便碰到肌肤的手用力推了一把，让我失去平衡。她的身体就这样压上来，把我推倒在地。

「等一下，宫城，很痛耶。」

尽管不到非常用力，我依旧以不小的力道撞上地板，背跟肩膀都很痛。但宫城一言不发地将脸凑近我的胸口，吻了坠饰。

由于坠饰很小，这等于是吻在我的胸口上，她却将整个嘴唇抵上来，像是要让我了解这个吻是为了碰那个小小的东西。

她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嘴唇上。

可是好重。

好难受。

被嘴唇触碰的地方莫名地热。

她总会一脸若无其事地对我做出这种事。

感觉没有为我这个被吻的人着想。

吸气、吐气。

不过就是呼吸而已，却变得困难至极。我轻轻拉扯胸前的头发，宫城抬起头。

这次改成用手指抚过链条。

望着她的行动，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无论是在吻坠饰之前，还是现在，她始终保持沉默，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这些行为根本是在宣示所有权，而且比过去的任何行为更令人这么想。

这条项炼大概、也许、应该……不对，是绝对带有「仙台叶月到毕业典礼前都属于宫城」这样的含意。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

虽然不想告诉她本人，我却接受了这个礼物；尽管觉得难以呼吸，十分麻烦，但我并不排斥。

「宫城，可以了吧？」

想不到该说些什么的我，只好随着这句比较保险的话拍打她的背，但她不肯退开，不仅如此，又吻了一次坠饰，然后以指尖抚摸着小小的坠饰，手指必然地碰到我的肌肤。

果然还是很痒。

我不至于因此笑出来，皮肤表面却一阵搔痒。

触碰坠饰的手指轻轻地压在肌肤上。

月亮坠饰的冰凉感与宫城的体温交融，流入我的体内。

我回想起暑假最后一天。

不只是搔痒感，指尖连同那天的记忆一并带来别的感情。

宫城正自作主张地试图解开我的第四颗扣子。

这下不妙。

心中那股显然不该对现在的她涌现的感情逐渐膨胀，我抓住她的手。

「宫城，停下来，再继续下去就不好了。」

「是因为这样违反规则而要我住手？」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主要是我的理性快飞走了。」

能不把这当一回事地任她为所欲为，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不就此结束，会发生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并不好的事情，我不相信自己的理性。宫城也是，倘若不能理解这点，我们两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仙台同学的理性究竟是怎么了？不要那么不负责任地飞走，好好绑着，别让它乱跑好吗？」

「那还满难的耶。」

「……你为什么会这么没自信啊？」

她有些傻眼地说。

就算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时不懂都到了这个地步，宫城为何还想相信我的理性，以至于回答变得很随便。

「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你自重点。」

说得像是要把责任都推给宫城一样，她陷入沉默。

看似在思考些什么地皱起眉头。

面有难色约十秒后，她静静开口。

「如果说让我解开一颗扣子，你想接吻也行呢？」

她烦恼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口的内容。这次换我沉默了。

我在脑子里反刍方才听到的话。

接着向本人确认是否理解错误。

「──意思是我可以吻宫城？」

「对。」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交换条件。

以前我也曾在宫城面前解开过第四颗扣子。

不是需要犹豫的条件。

「好啊，解开也无所谓。」

会发生不好的事。

这实在不是刚刚带着危机意识阻止宫城的我该说的话。

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

「仙台同学自己解开。」

「好。」

我依她所言，解开第四颗扣子。

宫城的手指碰触我的肚子，我的身体有些紧绷。

掌心紧密地贴了上来。

有股缓缓渗透的暖意，却难以令人心情平静，我一瞬间屏住呼吸。那股热度彷佛深入至内脏，我抓住她的手腕，然而感觉不到她有想要继续往下摸的意思，她的手滑顺地摸到腰附近后便离开了。

「你可以吻我。」

宫城小声地说。

我稍微坐起身，伸手触碰她的脖子，一路滑到她的后颈，让她更靠近我，随即把脸凑了过去。距离我们最后一次接吻并未经过太久的时间，但我想早点碰她，有些强硬地把嘴唇叠上她的。

宛如品尝着那让人还想再度体验的柔软触感，我轻轻地咬了她的嘴唇。换作平常，宫城早就会动手推我，要我早点退开，今天却难得温顺，感觉就算解开她的一颗衬衫扣子，也会容许我这么做，于是我退开嘴唇，拉松她的领带。

宫城毫无抗拒。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我解开她一颗扣子的行为。我的嘴唇凑近她的脖子，然而在吻上去之前，她便用不小的力道推了我肩膀，我的身体又倒回地板上。

「结束了。」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宫城坐起身来。

「太快了吧？」

「那我也可以继续做比刚才更进一步的事吗？毕竟这是交换条件，如果仙台同学还要再接吻一次，我也要做点什么。」

「你又没说接吻只有一次。」

「就算没说也只有一次。」

「太不讲理了吧？」

「况且我只有碰一下，感觉只能算一次接吻的份。」

她以没在掩饰不满情绪的语气说道，扣上自己的衬衫扣子。

「我知道了，就结束吧。」

再继续啰唆下去，感觉她又会下什么不好的命令。我并非希望更进一步，只是她容许的话，想再多碰碰她而已。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

打算扣上一直敞开着的衬衫扣子，宫城的手却伸了过来，开始替我扣起扣子。她从下面开始一颗又一颗地扣上，连最上面那颗都扣起来了。

「这样很难受耶。」

我开口抱怨后，她冷淡地回答。

「就这样扣着。」

「这是命令？」

「不是。」

一脸嫌麻烦地说完后，她随即朝桌子走去。而觉得很难呼吸的我解开一颗扣子，系上了领带。

第三卷 第5话 仙台同学很任性

我看着放在书桌上的考卷。

结果不算差。

不如说变好了。

但这不是能和仙台同学上同一所大学的成绩。我会让等等造访这房间的仙台同学看考卷，不过她的感想一定跟我一样。

那原本就不是考得上的大学，我也不觉得自己稍微认真念书就能追上她，因此这结果没什么不好的。

由于并非需要感到消沉的事，我没有太过在意。尽管心情有些沉重，但八成是因为天气不好。

我的视线移向窗外。

午后下起的雨，直到现在还在下。

天空灰暗，是令人忧郁的天气。

我叫仙台同学过来的时候，她曾说会晚一点才到，所以还没来。

为了打发时间，我拿出手机，看起大学的线上导览手册。

翻了几页的我叹了口气。

显示在画面上的导览手册不是我的志愿，而是舞香的志愿，我看过好几次，几乎已经掌握所有内容。尽管不像仙台同学的志愿那么难，但不久之前我如果说要报考这所大学，老师八成会面有难色吧，不过它现在不再是我报考前就该放弃的大学，况且离仙台同学的志愿很近。

还来得及。

我不是不能报考外地的大学。

（插图010）

翻到导览手册的最后一页后，我关上手册。即使看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依旧接着点开了仙台同学要去念的大学导览手册。毕竟看过很多次，内容也不会因为到今天而有什么改变，于是我机械性地翻了几页，看到一半就关上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从铅笔盒里拿出两块橡皮擦里的其中一块，那是仙台同学不惜在学校把我叫出去，也要还给我的橡皮擦。和她相处的记忆正逐渐增加，其中某些恐怕会化为回忆，尽管期中考前给她的那条项炼不像橡皮擦在我手边，感觉却也会变成那样的存在。

──这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倘若会留下回忆，希望只会留在仙台同学的脑海里。

我不想留在脑海里。

虽然这么想，不过做出会留在仙台同学脑海里的事，便表示同时也会留在我脑海里。无论留下来物体是否有形，脑中的她仍不断增加，就连一块橡皮擦都染上了她的气息。

明明不打算像这样一再增加彼此共同的记忆，但我不知为何总是在做这种事，结束和仙台同学关系的日期没有改变，早就决定好了，却看起根本没要报考的大学导览手册。真想把做出这种无聊事的自己丢到别的地方去。

今天要是没叫仙台同学过来就好了。

想着事到如今早已莫可奈何的事，我叹了口气。门铃响了。

用不着确认也知道是谁到来。

我把橡皮擦收回铅笔盒里，解除大厅的门锁，没过多久仙台同学就来到我房里。

「今天很冷呢。」

她一边打喷嚏一边说。

十月进入尾声，服装也已经换季成冬季制服。今天的天气对怕热的仙台同学而言，说冷也不为过。

「雨下得很大吗？」

「已经变小了。」

「肩膀都淋湿了。把制服外套给我。」

见我伸出手，仙台同学脱下了有些淋湿的外套，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看得见项炼挂在胸口。虽然想触碰那条银色的项炼，但接过外套，挂在衣架上后，我随即走向厨房。

半开着冰箱的我看向热水壶。

确认里头还有热水后，我自架上抽出茶包，泡了红茶，再从冰箱里拿出自己要喝的汽水，回到房里。只见仙台同学已经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把杯子放在桌上后，传来她开朗的声音。

「这是红茶？」

「要是觉得汽水比较好，你就喝汽水吧。」

「红茶比较好，谢谢。」

她以看似相当开心的笑容望着我，我转身背对她，从书桌上拿了考卷过来。虽然不太情愿，不过已经约好要给她看了，我把考卷和五千圆钞票一起放在桌上，坐到她身旁。

「给你。」

喝着红茶的仙台同学放下杯子，道谢并收起那张五千圆，随即拿起考卷。

「你有要让我看考试成绩啊？」

「是你叫我要给你看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没想到你真的会给我看。」

「不看就还给我。」

我伸出手，她却没把考卷还给我，也没回话。

她就这样默默地盯着考卷。

「没什么要说的吗？」

「宫城不是叫我什么都别说吗？」

我的确曾这样说过，然而一言不发地确认考试成绩和内容，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假设她一一挑出问题，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对，我应该会很挫折，可是连一句好或不好都不说，感觉也很不舒畅。

「你可以说话，所以至少说句什么吧。」

「虽然不清楚你之前的考试成绩，但我想应该进步不少？」

「对。」

「你还想再多念点书吗？」

「不想。有这个成绩应该就能考上大学了，已经够了吧？」

我从她手里抢走考卷。

「要看我的吗？」

「比起考卷，给我看项炼啦。」

见仙台同学打算打开书包，我拉住她的制服。

「让你看项炼是命令吗？」

「对。」

「这以分类来说是有坠饰的饰品，好像不该说成项炼，而是吊坠耶。」

「怎么说都没差吧？」

「也是啦，只是感觉问题。」

以怎样都好的语气说完后，她看着我。

「请，你就看到满意为止吧。」

尽管声音听起来很随便，不过她有遵从命令，所以没关系。

我摸着衬衫上有时可以解开，有时又不能解开的第三颗扣子。

她想抓住我的手，却又马上收了回去。

第三颗扣子想必已经变成可以解开的扣子了吧。

我想看项炼看得更仔细，于是解开她的领带和那颗扣子，虽然不到领口大开的程度，但可以看见内衣。由于实在不好碰她的内衣，我摸了项炼。

「好痒。」

「忍耐一下。」

之前交换的领带已经换回来了。

而我们约好这条项炼她会一直戴到毕业典礼为止。

我轻轻拉扯链条。

「宫城太粗鲁了。」

「你很吵耶，安静一下啦。」

「是是是。」

我用指尖抚过链条。

最近的仙台同学太恣意妄为了。

在学校把我叫出去，吻了我。

做些我没命令她做的事。

虽然不讨厌和她接吻，但在学校说想接吻就不对了。她理应服从我，不该主动说想做些什么。要做什么必须付出相对的代价，付出代价的人则是我。

不是仙台同学。

得让她搞清楚，有权要她把收到的东西戴在身上、下命令的人是我，她只能服从我。

期限到毕业典礼为止。

在这段期间，她根本不用理会茨木同学或其他人说的话。

只要看着我就好了，能碰她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满意了吗？」

大概是受够一直不说话了吧，仙台同学按住持续摸着项炼的我的额头。

「你可以扣上扣子了。」

「宫城，交换条件呢？」

她提起我赠送项炼那天的事。

那天，为了获得解开衬衫第四颗扣子的权力，我赋予仙台同学可以接吻的权力；可是今天只解开三颗扣子，我没打算做更进一步的要求。

「刚刚没有做需要提出交换条件的事情吧？」

「我以为你接下来要做。」

「没有。扣上扣子。」

「提出交换条件啦。」

搞不懂她的话究竟是不是认真的，甚至让人觉得她接下来会说「方才的只是玩笑」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考前她说的「理性会飞走」在我看来也是在说笑而已。真要说起来，我不认为自己身上具有会让她失去理性的要素。

「我不要。」

虽然知道她在期望什么，我却拒绝了她。

尽管不讨厌她吻我，然而不讨厌的行为成了讨厌的事。一旦命令她，我也可以主动吻她，但她一定会说：「原来你想接吻到要命令我啊？」我才不想这么做。

而且──

要是反覆接吻，感觉她会厌倦跟我接吻这件事。

扣上仙台同学的第三颗扣子后，我下达不是她所期望的命令。

「拿本书来朗读。」

「念书呢？」

「等你朗读完再念。」

她没说「知道了」，也没说「好好好」，系好领带站了起来，走到书柜前。

「要选哪本？」

「挑你喜欢就好。」

「喜欢的喔……」

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嘀咕完之后，我听见小小的喷嚏声。

「你该不会感冒了吧？」

「只是有人在说我的八卦啦。」

她一脸无趣地说着，拿了本漫画过来。

◇◇◇

一如往常叫仙台同学过来的讯息，被与平常迥异的讯息给拒绝了。

拜此之赐，我现在正在前往她家的路上。

『我感冒了，请假在家，今天没办法过去。』

收到这个由于不同班而无从得知的事实后，我只回覆一句「知道了」，脑中却响起三天前见面时，她打喷嚏的声音。

倘若下雨那天的喷嚏是请假的原因，她可能已经请了几天假。这没什么，不管请假多少天，都不是我需要介意的事。只是至今为止我从未看过她请假，没来由地有点在意她是否没事罢了。

况且──

病倒在跟家人关系看起来不太好的家里，感觉很难受。虽然不清楚跟病倒在没人在的家里相比，到底哪边比较难受，总之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状况。

我很清楚，即使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能带个宝特瓶饮料过去，也能带点吃的给她。尽管没自信这些东西能帮上忙，但有总比没有好吧？

彼此已经共度时光超过一年了，探病很正常，毕竟我也是有人性的，多少会担心，所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边回忆自己暑假时和她走过的路，我一边朝她家前进。

虽然和仙台同学说过的话我记得一清二楚，但在那之后从未去过她家，不太确定这样走对不对。

途中我看见当时和她一起绕去的便利商店，走进店里。

总之先把瓶装茶和优格放进购物篮。

需要贴在额头上的那玩意吗？

短暂犹豫后，我把贴在额头上用的退热贴也丢入购物篮。考虑到仙台同学和妈妈的关系，感觉会需要这种东西。

我付了钱，走出便利商店。

由于没有事先联络，即使造访可能也见不到她。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走了约五分钟，抵达曾经看过的住宅。

站在玄关前的我陷入后悔。

实在不好传讯息叫病人出来开门，既然如此，不按下眼前的门铃就进不了这个家。

以时间来说，仙台同学的爸爸应该还在上班，不在家才对，可是她妈妈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有在工作，也可能没在工作，这些事我从未问过仙台同学，她也没主动提起过。总之最有可能来应门的人就是她妈妈。仙台同学这个病人应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对她妈妈的印象实在不太好。

──还是回去好了。

我在玄关前盯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吸气，吐气。

决定只按一次门铃，如果没人来应门，我就回去。

我把食指放在按钮上后施力。

门铃响起，接着恢复寂静。

没人来应门。

说不定她父母都去工作了，除了仙台同学之外没有其他人在家。

还是回去吧。

就在我正打算转身背对玄关的瞬间，从对讲机传来了不是仙台同学的女性声音，虽然是第一次听见，但那一定是仙台同学的妈妈。

真想就这样右转回家。

可是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总不能按了人家的门铃就跑。语无伦次地讲出我是来探病的之后，玄关的大门打开，我在暑假时见过的仙台同学妈妈出现在门后，冷淡地说：「进来吧。」我向她道谢，朝仙台同学的房间走去。

爬上楼梯，两扇并列的房门中靠前面的这扇──

我伸手要敲门，却又猛地打住。

来到这里的我，今年还没有如此后悔过。

虽然没多想……真的是没多想就来了，然而我没有先联络就擅自跑来，仙台同学搞不好会生气，也有可能不让我进房间。

早知道就别按门铃了。

我决定留下买来的东西就回去，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挂在门把上。不过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袋子里的宝特瓶撞到门，发出「咚」一声，声音不小。正当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房门打开了。

「……为什么宫城会在这里？」

穿着睡衣的仙台同学这么说。

「我要回去了。」

我转身背对她。

「咦？等等，到底是怎样？」

「没事，你不用在意。」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在走廊上前进，打算就这样走下楼梯，跑到走廊上的仙台同学却抓住我的制服下摆。或许是因为感冒了吧，那只手虚软无力，硬是甩开病人逃走也让人过意不去，于是我停下脚步。

「就算说不用在意，我还是会在意啊。你哪会明明没事却出现在我家？」

看来她没有因为感冒而意识不清，开始在意起一些无须在意的小事，甚至注意到我不希望她现在发现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你带来的吗？」

她指着挂在门把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那个给你。」

「……谢谢。你带着这些东西来，该不会是来探病的吧？」

「不是。」

「你说不是，却跑到我家？」

虽然的确是因为那样才来的，但我不想承认，于是只能保持沉默，闭口不语。

不熟悉的走廊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仙台同学一脸无奈地开口。

「总之先进来房间吧。」

她依然抓着我的制服，拿起挂在门把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无权拒绝进房间的指示，制服下摆被她抓着当人质的我，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她房间，关上房门。

书架和床铺。

还有桌子。

收拾得很干净。

和暑假没什么不同的房间里，有个大存钱筒放在五斗柜上，是个存五百圆硬币进去可以存到几十万圆，随处可见的存钱筒。之前来的时候没有这东西。

我仔细看了看仙台同学，即使是她，今天也不至于化妆，头发同样没绑。

却戴着项炼。

而不知道是家里没有，还是已经没发烧了，她的额头上没有贴着退热贴。

「宫城，你在那边找地方坐吧，我去拿点什么过来。」

「假设是要拿饮料跟吃的，那个袋子里就有了。」

我对着把便利商店塑胶袋放在床边的仙台同学这么说，她确认了袋子里的内容物。

「我去拿宫城的份过来。」

她说完便打算走出房间，我叫住她。

「不用，躺下啦，你感冒了吧？而且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马上是多久？」

「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可能是以为我会在她离房时回家吧，仙台同学坐到床上。

「我睡太多了，现在不困，陪我聊聊天啦。」

「没什么好聊的。」

「不说话也可以，再待一下啦。」

她平静地说。

尽管声音和平常毫无二致，可是穿着睡衣又没化妆的她看起来就是个病人，让我觉得自己如果就这样回去，是件非常过分的事。

「还有发烧吗？」

「还在烧。」

「让脑袋冷却一下如何？那里面有放。」

我在跟床有点距离的位置坐下，指着装有退热贴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宫城帮我贴啦。」

「自己贴。就算感冒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吧？」

「你对病人会不会太冷淡了？」

「反正你还在发烧，冷一点正好吧？」

虽然没认同我是来探病的发言，但我确实是来看看她状况的，却觉得没必要特别温柔。

「今天一天听一下我的请求也无妨吧？」

这么说着的她，把装有退热贴的盒子朝我丢来。盒子划出一道抛物线，掉在我前面。

「这样很危险耶。」

「帮我贴啦，我是病人耶。」

说得好像这是她正当的权力。

换作平常，我会把装有退热贴的盒子丢回去，叫她自己贴。

今天我当然也想这么做，然而眼前的她就如同本人所说的，是个病人。一想到这点，我就没办法表现得像平常那样。

要是她能再有精神一点就好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是那种一听就知道感冒了的声音。而且都怪我特别问她还有没有发烧，导致更难以冷漠的态度对待她。

我捡起盒子，走近床铺。

「你可以坐在这里。」

坐在床边的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尽管不打算说出「这样感冒会传染给我」这种话，脑海中却浮现暑假时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那天我坐在床上，尽管没有命令仙台同学，她还是舔了我的脚。

我不认为现在的她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但足以成为迟疑是否要坐到床上的理由。

「宫城，坐下啦。」

见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犹豫着，她的语调从柔和变成带有强制性的口吻。虽然可以站着帮她贴退热贴，不过要是不听话，感觉她又会啰哩啰唆。今天的她正尽情地利用着病人这个身分。

我无可奈何地在她旁边稍远的位置坐下，打开盒子。

「我帮你贴，头转过来。」

拿出一片退热贴给她看之后，她老实地转过来面对我，却没把额头露出来。为了把她碍事的浏海往上拨开，我伸出手，她却抓住我的手。

好烫。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让我意识到她感冒了，霎时有些退缩。我的手被她用力拉过去，退热贴掉在床上。

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嘴唇像是要撞上彼此般碰在一起。

一如她的手，嘴唇也比平常更烫。

舌尖毫不客气地钻进口中。

湿滑的舌头果然也很烫，我除了接受外别无他法

她的体温缩减了我的选项。

好比说推她的肩膀。

或是咬她的舌头。

我的行动受到限制，什么都做不了。

炽热的舌头专心地动着，彷佛在口中探索，我无法抗拒。

那个试图与我的舌头交缠的物体热得彷佛会烫伤我。

她的身体太烫了，害我无法开口抗议。

无法从抓着我的手、触碰着我的嘴唇、柔软的舌头，以及这股热度中逃脱。

希望她放开我。

明明这样想，我却不那么排斥。

都怪她传过来的体温，使我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尽管不打算回应她缠绕上来的舌头，但也不想把那东西赶出去，持续交叠的双唇实在太过舒服，让我搞不清楚彼此已经吻了多久。

时间的感觉消失，脑中变得满满全是仙台同学。

无法顺畅地呼吸，好难受。

我想从双方交叠的手中逃离，抓住她的睡衣，仙台同学这才缓缓地退开。我差点下意识地拉住她的睡衣，只好口吐怨言来掩饰自己的行为。

「……刚才绝对不是该接吻的时机。」

「因为宫城靠过来了。」

「是你把我拉过去的吧？退热贴都掉了。你别再做任何事情了，而且像刚刚那样的吻很恶心。」

因为她是病人就乖乖听话的我真是个笨蛋。

但凡温柔一点，她马上就会做出这种事。

尽管没有排斥到想要抱怨的程度，但我不想再让她吻我了。

「说得更委婉一点嘛，这样我很受伤耶。」

「不要。既然会受伤，就别再做刚刚那种事了。」

「……你真的生气了？」

我觉得自己的语气没那么凶，然而平常无论我生气或心情不好都不会在意的仙台同学，声音里却透露着不安。

可能是因为发烧而变得软弱了吧？

这样的她打乱了一切。

听到她这么说，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虽然对仙台同学说恶心，不过那是在说谎，我早已习惯那种接吻方式。或许我对病人说得太过分了吧，尽管不到收回前言，我仍否定了她的发言。

「我没有生气，可是心情很差。」

「既然如此，作为交换条件，你可以命令我。」

「什么既然如此啊？我才不会命令你。」

「为什么？」

「我看起来有那么差劲，会去命令一个病人吗？」

尽管有想命令她做的事，但我不至于那么没人性，会命令一个正在发烧的人。相比利用病人身分的仙台同学，我可是很正直的，才会觉得现在就算稍微听听她的请求也无所谓。

「就算宫城很差劲，我也不在意喔。」

「不要净说些奇怪的话，赶快睡觉啦。」

我推了推仙台同学的肩膀，她却不肯躺下，咳嗽了几声。

「你看，感冒不是又变严重了。快睡。」

「我不想睡。」

仙台同学一边咳嗽一边说。

「一般来说，得了这种会咳嗽的感冒，应该不会跟人接吻吧？我要是感冒全都怪仙台同学。」

「就是想传染给你才跟你接吻的。宫城，你也感冒啦。」

她说出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的话，拉着我的制服袖子。

「这话会不会太过分了？要是感冒了，我会一个人病倒在家里耶。」

虽然平常就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但或许是因为发烧，今天更搞不懂她了。正常人才不会说要把感冒传染给别人，至今也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我会去照顾宫城的。」

「你不用来照顾我。」

「别客气，不然我直接留宿照顾你吧？」

「我绝不会让你留宿，谁知道你会做些什么？睡觉啦。」

今天的仙台同学没有要听我说话。

强迫推销说会来照顾我也很困扰，说要留宿也很困扰。实际上她应该不会真的跑来留宿，然而即使是开玩笑，照理说也该避免谈及这种可能会害我们出差错的事。

「我要是睡了，你就会回去啦。」

她难得发出犹如在闹别扭的声音。

我把差点叹出口的气吞了回去。

又不能表现得太冷淡，和病人说话实在有点麻烦。

「我觉得待到你睡着为止就已经算很体贴了。」

「对病人更体贴一点啦。」

「还要更体贴？」

「对。」

「想要我对你那么体贴的话，就别做些多余的事啦。」

「就算不做多余的事，你也不会变得体贴一点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真过分。

明明我今天对做了多余事情的仙台同学相当温柔。不过即使这么说，她现在也听不进去。我捡起掉落的退热贴，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优格和汤匙递给她。

「把这拿去吃了，乖乖休息。」

「……谢谢。」

她听话地接过优格，撕开上头的封膜，然后一口、两口，将优格送入口中。

「宫城，你再多待一下啦，这样我的感冒会好得比较快。」

「我又不是感冒药。」

「我知道。」

「少说蠢话，吃完就睡觉。」

「我刚才说过，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

「就算这样还是要睡。」

「那你要是吻我，我就睡。」

她挖着优格的手停了下来。

把汤匙放在优格盒里，指尖抚过我的嘴唇。

仙台同学的体温没变。

还是一样烫。

然而从指尖传来的体温很舒服，我不禁希望她能再多碰触，抓住了抚摸着嘴唇的手指，脸稍微凑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太不知收敛了。不睡也没关系，躺下来休息。」

我拿走她吃了一半的优格，放到桌上。

由于她理所当然地索吻，让人差点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才来的。我从盒子里取出退热贴，贴在一脸想抱怨的仙台同学额头上。

「好冰。」

「要是不冰就是瑕疵品了。」

「是没错啦。」

「还有你要是不睡，我就要回去了。」

我用没有退热贴那么冰的语气如此宣告。仙台同学思考了一下，说：「既然这样──」

涌现了不太好的预感。

尽管如此，我依旧反问一句：「干嘛？」她平静地回答了。

「你愿意把手借我握着的话，我就睡觉。」

「手？」

「对。」

「……这倒是可以。」

我接受了相较接吻更温和的提案。听到我的回答后，仙台同学满意地在床上躺下，犹如催促我似的伸出手，我把手放到她的手上。

「跟人牵手开心吗？」

我坐在床边，握着果然还是很烫的手询问，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满开心的。」

说完后，她缓缓地闭上眼。

第三卷 幕间 有宫城在的房间

我早就预料到醒来之后她就不在了。

尽管如此，依旧忍不住这么想──

宫城不在。

当我从并未深深潜下，宛如飘在浅滩上的睡梦中醒来后，没有任何人在房里。尽管不打算为此感叹，也不至于希望时间倒转回闭上眼睛之前，我却仍有些失望。

我坐起身，从床上望向桌子。

吃了一半的优格放在桌上，象征着宫城毫无疑问曾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事实。

她要回去时，即使我在睡觉，总觉得也该说一声才对。

倘若不想叫醒我，至少该留张字条。

宫城做不到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她明明不像会来探病，却跟平常人一样跑来，所以照理说该做些普通人会做的事再走，但她没做。她总是这样，搞不懂是哪里有毛病。

我撕下额头上的退热贴，用力握紧。

不冰了。

今天的她似乎有那么一点温柔。

我钻进被窝里，咳了一声。

手里这片她带来的退热贴将我的时间往回卷。缓缓闭上眼睛后，意识便和宫城来之前，在房间里后悔自己没去上学的我重叠在一块。

◇◇◇

我想早点去学校。

只要去学校，当宫城一如往常地传讯息过来时，就不用回传「我感冒了，请假在家，今天没办法过去。」这种讯息给她了。

今天没办法去宫城家。

这个事实带给在被窝里的我不小的打击。

整天待在有妈妈在的这个家里太痛苦了。

好难受。

感觉快不能呼吸了。

妈妈没事不会到我房间来，即使感冒了也一样，做好至少要做的事情之后，她就不会接近这个房间。倒不是希望她说出「你没事吧？」这种关怀的话，可是看到即使我身体不舒服，也显然完全不关心的妈妈，我就会忍不住拿姊姊来跟自己比较。

姊姊感冒的时候，她会更──

在意起那些一直不去在意的事。

真不该感冒。

尤其是像现在已经退烧的阶段更不好。

一旦身体状况真的很糟，就连思考的余力都没有，不会去想些多余的事。然而感冒药发挥效用，原本超过三十八度的高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多，身体的不适过了高峰，思考的力气也跟着回来。这种时候如果能光想些正面的事情就好了，状况不佳的自己却像在扯后腿，思绪总想飘往负面的方向。无论状况比较好的我再怎么阻止，心情依然朝着深不见底的沼泽不断下沉。

比起往上爬，人更容易往下掉，回想起姊姊的我跟她比较，情绪愈发消沉。那些不思考也无所谓的事情一直在脑子里转啊转的，心情很郁闷。

我继续窝在棉被里，摸着宫城给我的项炼。

隔着睡衣，指尖沿着链条往下，确认着月亮造型的坠饰形状。

这种时候，总觉得自己需要宫城。

只要待在她房间，我就不会去想家人的事。

明天能不能去学校呢？

我试着把手放到额头上。

果然还是很烫，我拿起体温计。

量了体温，发现又比刚才升高了一点。

淋雨果然没好事。

暑假前，宫城差点脱了我淋湿的制服。

那件事孕育出我心中对宫城的邪念。

这次则成为我感冒没去上学，哀叹无聊的际遇，想着宫城的契机。

真的很不好。

我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

一点都不困，睡不着。

也没有看书或念书的力气。

要回覆羽美奈她们传来的讯息也很麻烦。

可是时间不肯过去。

对不分日夜都在睡觉的我来说，时间的流动实在太慢了，明天在遥远的彼端，彷佛永远不会到来。就算这个过于安静，感觉不出家的某处有家人在的房间被时间给抛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缩起身体，再伸展开来。

凭借睡衣和棉被的摩擦声，确认时间有在流动。

竖起耳朵，想再多听点声音，却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是妈妈？

身体紧绷起来。

妈妈应该没有事需要在这个时间来我房间，然而除了她以外，没人会走上楼梯。真麻烦。「咚、咚」地踏着楼梯的声音消失，可以感觉到有人在房门前，但没有传来敲门声，门也没打开。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音。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碍事，我屏气凝神地倾听，结果听见这个家里绝不会出现的一声「咚！」我忍不住爬了起来。

咦？怎么回事？

即使等待，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传来那声巨大的敲门声后，一切便回归寂静，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总觉得不是妈妈。

她不可能那样大声敲门。

那在房门另一侧的人是谁？

我悄悄下床，打开房门。

「……为什么宫城会在这里？」

不懂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宫城不会来我家。

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没叫她过来。

「我要回去了。」

冷淡地说完后，宫城转身背对我。

「咦？等等，到底是怎样？」

「没事，你不用在意。」

一步、两步、三步。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我反射性地跑到走廊上，抓住她的制服。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理应不在这个家里的人出现，对我来说可是件大事，对宫城来说应该也是。她跑到只来过一次，连朋友都不是的人家里，怎么可能不是件大事？正因如此，她才会头也不回地想从我面前逃走。

「就算说不用在意，我还是会在意啊。你哪会明明没事却出现在我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环顾四周后，看到先前走出房间时「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你带来的吗？」

我指着挂在门把上的白色袋子──应该是便利商店或超市的塑胶袋。

「那个给你。」

「……谢谢。你带着这些东西来，该不会是来探病的吧？」

「不是。」

「你说不是，却跑到我家？」

看来宫城除了探病外不可能有其他目的。但她一语不发，一直默默地站在走廊上。

「总之先进来房间吧。」

虽然妈妈几乎不会到二楼来，但要是这个场面被撞见就麻烦了。我从门把上取下白色塑胶袋，走进房间，一直被我抓在手上的制服当然也受到拉扯，宫城同样跟着走进房间。她关上房门，我放开她的制服。

回到自己的地盘，凭借房门断开有妈妈在的「外面」后，心情稍微平静了些，我开始注意起自己的打扮。不用仔细想也知道，我穿着睡衣，没有化妆，头发八成也乱糟糟的，实在不是可以见人的模样。顺带一提，我连讲话都沙哑了，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

我把白色塑胶袋放在床铺附近。

这种时候也不联络一下就跑来探病的宫城是大笨蛋，我连打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就和她碰面，让她进来房间。可以的话，我很想换套衣服，但她似乎不太在意，一副觉得曾经来过一次的这里很稀奇的模样，环视房间各处。

这么说来──

我差点「啊」地出声，瞬间屏住气。

今天没把装满五千圆的存钱筒收起来。

她不知道存钱筒里装着什么。

尽管如此，依旧有种秘密被发现的感觉，我试图开口掩饰。

「宫城，你在那边找地方坐吧，我去拿点什么过来。」

「假设是要拿饮料跟吃的，那个袋子里就有了。」

闻言，我确认袋里的内容物，确实有饮料跟食物，然而不仅如此，还放了用来让额头降温的退热贴。没想到宫城会买这种东西来，让人惊讶，还以为这种时候她会说：「我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才好。」买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带来。

真想不到她会这么机灵贴心。

不过袋子里的饮料只有一瓶宝特瓶。

「我去拿宫城的份过来。」

「不用，躺下啦，你感冒了吧？而且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马上是多久？」

「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宫城的话并未让我感到惊讶，我们不是对方请假没上学就会去探病的交情，况且待久了说不定还会被传染。考虑到彼此的过去和未来，她早点回去比较好。

她却来到了时间多得有剩的我身边。

如果马上回去，这个房间又要被时间遗忘了。

我坐到床上，望着宫城。

「我睡太多了，现在不困，陪我聊聊天啦。」

「没什么好聊的。」

「不说话也可以，再待一下啦。」

「还有发烧吗？」

宫城小声地说。

「还在烧。」

「让脑袋冷却一下如何？那里面有放。」

她指着白色的塑胶袋。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拿袋里的退热贴贴在额头上。但既然都贴心到买这种东西带来了，应该可以再多做点贴心的事情吧。

「宫城帮我贴啦。」

昨天房门前也放了退热贴。

那是小时候妈妈会帮我贴，然而现在只会放在房门前的东西，我没有拿来用。退热贴就这样被放走廊上，没有进入房间，在几个小时后消失了。今天那玩意也没有出现在房门前。

可是宫城带来的退热贴轻易地闯入房间。

「自己贴。就算感冒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吧？」

听到她冷淡的声音，我的胸口好痛。

这明明是她常有的态度，我却难以接受。

忍不住希望她负起带退热贴过来的责任。

大概是因为感冒，让我的一切都变得很虚弱吧。

「你对病人会不会太冷淡了？」

「反正你还在发烧，冷一点正好吧？」

语气完全没放软。

宫城对待病人的态度跟平常没两样。

冷淡得让人搞不懂她为什么会来探病。

「今天一天听一下我的请求也无妨吧？」

我取出塑胶袋里的那盒退热贴，丢向一直站着的宫城。

这里不是她房间。

是没有五千圆介入的我房间。

她不仅没办法命令我，还可以听我的请求。

当然，她未必会接受这件事就是了。

「这样很危险耶。」

看着落在脚边的盒子，宫城皱起眉头。

我昨天或许也是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放在走廊上的退热贴吧。

「帮我贴啦，我是病人耶。」

宫城毫无动作。

她直盯着装有退热贴的盒子，看似思考着什么。

由于我仍在发烧，全身无力，只得忍耐着沉默。都怪我一直说想要她帮忙贴退热贴这种孩子气的话，房里的气氛变得难以言喻，十分尴尬。退热贴对我来说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居然会想仰赖宫城，根本不像我会做的事，应该要赶快自己贴好退热贴来退烧，变回平常的我。

还是自己贴吧。

正当我打算这么说时，宫城捡起刚才盯着的盒子走来，想仰赖宫城的我又回到了心中。

「你可以坐在这里。」

我拍了拍旁边，但她没有要坐下，依然站在面前，皱着眉头。

「宫城，坐下啦。」

更加强硬地说完后，宫城脸上挂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在一旁坐下，打开退热贴的盒子。

「我帮你贴，头转过来。」

她取出退热贴，以略显温柔的语气这么说，我听话地转向她，彼此四目相对。只有宫城在的这个房间，从有妈妈在导致待起来很不自在的家里独立，飞往我所需要的「放学后」。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三天没去学校，一直待在这个只让人感到难以呼吸的家里，总觉得有她在的这里待起来非常舒适自在，不同于夏天她来到这个房间时，

宫城把手伸向我。

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浏海，我抓住她的手。

退热贴掉到床上，我抓着那只手拉向自己。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是为了帮我贴退热贴，想把碍事的浏海拨上去。

但我想和她接吻。

一如希望自己能更加觉得这里是个待起来舒适自在的地方，我想更进一步地感受宫城，为此，彼此间的距离理应化为零。我吻上了她的唇。

当然不冰凉，却也不烫。

她的嘴唇很舒服。

我用舌尖撬开她闭上的唇瓣，钻入口中。

她毫无抵抗。

温顺地接受了我的吻。

说不定会把感冒传染给她。

但我无法制止自己。

（插图011）

我捕捉、缠上宫城的舌头，交融且流入体内深处的体温让人感受到她的存在。和她接吻后，之前独自关在这个房间里的事情宛如一场谎言，令人更想和她接吻。

我用力地把嘴唇抵上去。

深刻且漫长地吻着。宫城抓住我的睡衣，我的嘴唇这才缓缓退开。

「……刚才绝对不是该接吻的时机。」

明显表露出不悦的声音朝着我飞来。

「因为宫城靠过来了。」

「是你把我拉过去的吧？退热贴都掉了。你别再做任何事情了，而且像刚刚那样的吻很恶心。」

接吻前的语气明明很温柔，她现在却口气冷漠地这么说。

「说得更委婉一点嘛，这样我很受伤耶。」

感冒的我没办法表现得一如往常，光是想到妈妈在房门外，身体就会紧张得僵硬起来；会因为宫城的话而感到心痛。

「不要。既然会受伤，就别再做刚刚那种事了。」

昨天没贴的退热贴。

跟小时候不一样的自己。

跑到我不带朋友来的房间里的宫城。

像今天这种过去与现在交错混合的日子，真不希望构成舒适放学后时光的宫城冷淡地对待我。失去家人的关心后，我若无其事地在这个家生活到现在，然而今天不行，我没办法顺利地切割过去。平常不算什么的小事，今天却不肯变成不算什么的小事。

所以才希望宫城能稍微温柔一点。

就算只有待在这房间里的时候也好。

第三卷 第6话 宫城不说出口的事

宫城来探病了。

这是足以用晴天霹雳形容的大事件，但也仅只于此，并未唤来台风或引发天灾。我依然持续被宫城叫去她房间。

与感冒前没有任何不同。

即使进入十一月，她依旧在我身边。

不过这样的日子当中，仍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

在考完期中考后的现在，宫城还是认真地念着书。

她给我看的期中考成绩虽然不足以跟我以同一所大学为目标，然而成绩并不差，若是她的志愿一定考得上，所以我本以为她会说不要再念书了，但她一如以往地继续念书。

毕竟是考生，念书倒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她原本很不喜欢耗费多余心力在念书上，却花了比维持现有成绩更多的心力念书，这景象看起来很不可思议。

我咬下一片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洋芋片。

你改志愿了？

对于我今天在这里问她的问题，宫城冷淡地说：「我没改。」

我从放在桌上的袋子里再拿出一片洋芋片。

「宫城，张开嘴巴。」

尽管不知道她超乎必要地继续念书的原因为何，但我把洋芋片拿到苦恼地瞪着课本的她面前。

「我自己吃。」

许久之前我买洋芋片过来时，她说了同样的话，自己吃下洋芋片；今天则像是仿照那天的行动，从袋里取出洋芋片，放入口中。

「吃这片啦。」

「不用。」

她立刻否定我的话，明显地摆出不高兴的表情。

要是硬把她的嘴巴撬开，丢洋芋片进去，她一定会生气。

她对没感冒的我很冷淡。

要是我今天也感冒，同样发着烧，她应该会对我更温柔吧。实际上，记得感冒的我对宫城说了相当任性的话，但她没有真的生气。尽管前提是「身为病人」，不过一想到她也会温柔地对待我，就让人感慨万千。真希望她能对不是病人的我也温柔点。

「才不好，我要喂你吃，张开嘴巴啦。」

虽然把洋芋片拿到宫城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张口。

宫城像只讨厌人的野猫，总是不顺着我的心意行事，一靠近她就会逃跑，伸手便会被咬，留下的几乎都是很痛的回忆。

尽管如此，在我感冒的日子，纵使冷淡如她只是一时兴起，却仍说要为我做些什么。即使仅限那天，但在看到那样的她之后，我便抱着期待。

「宫城。」

我把那片薄得跟纸没两样的马铃薯最终下场抵在她的嘴唇上，她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样子，张开了嘴。

一边想着真是难得，我一边将洋芋片塞进微微张开的双唇之间，薄脆的零食立刻从指尖消失。她皱起眉头，像是吃了什么难吃的东西。

不枉我特地买来──虽然这么想的同时，我也觉得要是她能吃得更开心一点就好了，不过这份不满被她从我手上吃东西这件事给抵销。这可不是在喂养她，却让我想再多喂些东西给她吃，甚至让人开始觉得如果继续喂她吃洋芋片，即使毕业，她也会因为想要食物而跟我碰面。

我又拿起一片洋芋片，送到她嘴边。

「来，请用。」

还来啊？尽管没这么说，但要说她脸上写着这句话也不为过。她望着我，一脸不情愿地张开嘴。

洋芋片靠近，而后随着轻快的声音消失。

我的手指顺势按上宫城的嘴唇，她皱起眉头。

虽然表情看起来很难说愿意接受这行为，我的指尖仍沿着她的唇形滑过，接着她像是在吃洋芋片似的，咬了我的手指。

这在预料的范围内，不过很痛。

之前来这个房间时，我也因为摸她的嘴唇而被她给咬了，今天却依旧刻意买洋芋片来做这种事，理由非常单纯──因为打从感冒卧病在床的那天以来，我跟宫城就没再接吻过了。在那之后，只要做出感觉会发展成接吻的行为，她就会像这样明显地拒绝我。

「宫城，很痛耶。」

她没把这句带有希望她能住手意义的话给听进去，牙齿更深地陷入我的手指。

「既然要动嘴，不如舔我啦。」

这样说着的我用被咬的指尖碰了她的舌尖，手指这才总算从她的牙齿中解脱。

「不舔我吗？」

「不要。」

她冷淡地说，视线落到笔记本上，在解到一半的问题后补上几个字，翻阅课本。

只要喂她吃洋芋片，她就会连我的手都一起吃。

喊痛的话，她会咬得更用力。

叫她舔我，她则会放弃继续咬我。

总之不会听我的话。

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会做不同于我所期望的事。

感觉她的反应很明显。

我却不知道她一直逃避接吻的理由。

暑假结束后，我们有过一定程度的自律，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曾在学校接吻，在这个家里也接过吻，事到如今明明没什么好抗拒了，她却不肯接受我。

不晓得宫城为何如此顽固地想戒掉接吻，问她也一定不会回答我，即使硬要问出原因，也只会被她以命令禁止问问题作收。

她总是这么奸诈。

尽管没有到无论如何都想跟她接吻的程度，但我并非完全不想跟她接吻。况且她不但不让我吻，还要确认项炼的存在，一下命令无权拒绝的我解开第三颗扣子，一下摸我的胸口，对我为所欲为。当然，我说想碰她也不让我碰，交换条件同样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她不该因为感冒就温柔地对待我。也不该接受我吻她。正因为她那天没像平常那样抵抗，我才会直到今天仍对她抱有期待。

「宫城。」

我戳戳她的肩膀，要她转头面向我。

「干嘛？我在念书。」

接着把手指塞进她嫌烦地动着的嘴里。

「舔我啦。」

话一说完，她便咬了我的手指。

好痛。

牙齿咬着手指的力道比刚才更强。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她的脸颊，一路摸到耳后。

拉扯耳垂后，她放轻咬我手指的力道，我以指尖按住她的舌头。

「不是叫你咬我，是舔我。」

这并非命令。

我无权要她服从我，这充其量只是请求，所以她要再咬一次也行，要抓住手腕，把我的手指拔出来也可以，她有权这么做。

然而她哪个都没做，听从我的请求。

温热的东西贴上指尖。

舌头抵了过来，缓缓滑过。

黏膜碰到手指，带来具体而鲜明的感觉，使神经集中在濡湿的部分上。

温度明明没那么高，却让人觉得指尖烫得像是烧起来。感觉彷佛受到宫城的体温诱导，温度逐渐累积在我的身体里。

我缓缓拔出手指，触碰她的嘴唇，结果食指到第二关节都被舔了。

宫城要是听到一定会生气，所以我没说出口，但总觉得这种时候的她很煽情。

以前也曾像这样被她舔过手指。

然而当时并不觉得煽情，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不同于以往的眼神看着她。

我再度用指尖抵着她的嘴唇，打算顺势将手指塞进口中，她却粗鲁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拉开。

「够了吧？」

宫城说道。即使隔着制服外套，也能感受到她用指甲刺我。

「假如我说还不够，你会再舔我吗？」

「仙台同学，你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命令我吧？」

「我知道。」

老实地同意宫城的话后，她放开紧紧抓着我手臂的手，随即从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里抽出两张面纸。

「擦干净。」

我依言用她递来的面纸擦拭自己的手指，再把面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漂亮地投篮成功。而她彷佛等待着这刻，开口说道。

「换仙台同学舔我的手指了，这是命令。」

她的指尖抵在我的嘴唇上，我用舌头碰触手指，代替「好」的答覆。

一如宫城刚刚所做的，我让舌头缓缓滑过，直到食指的第二关节处。

用力抵上去，能感觉到坚硬的骨头。

我轻咬了一下。宫城试图把手收回去，我抓住她的手，吻上手臂。

有些在意现在的我在宫城眼里是什么样子。

她看着我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

实在好想窥探她的内心。

「仙台同学，够了。」

她语气冷淡地说，抽回了手。

但我拉住她的手，咬起指尖。

顺势含住她的手指后，鳄鱼被推到我的锁骨附近。

「我说够了。」

宫城不停把鳄鱼推来，我放过她的手指。

「还可以再继续喔。」

我夺走鳄鱼，抓住她的手，再度将嘴唇靠近手指，然而被抓住的手马上就溜走了。

「不用继续，停下来。」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你有点──」

「有点？」

「没事。」

她没告诉我讲到一半的话后续是什么，强制结束话题。

「把鳄鱼还我。」

我按照宫城的话把套着盒套的面纸盒递给她。擦完手指后，她不是把鳄鱼而是把垃圾拿给我。

「刚刚没说完的话要说完啦。有点什么？」

接过纸团后，我将它丢进垃圾桶，可惜这回投篮落空，我起身捡拾垃圾。

「仙台同学是变态。」

「那绝对不是刚刚没说完的话吧？」

我重新坐回宫城身旁，摸了摸她拿着的鳄鱼的头。

「喂，宫城，刚刚那样舒服吗？」

「你很烦耶。我要念书，不要说话。」

我很清楚。

宫城绝对不会表示很舒服。

尽管如此，我依旧想着──如果她这样想就好了。

◇◇◇

汉堡排调理包与即溶汤包──

从我手中吃下洋芋片的宫城端出的晚餐，一如往常是无须费心准备的餐点，我们和平常一样吃下那些东西。

她会询问我要不要吃过晚餐再回家，但从未问起要不要留宿，因此吃过晚餐后我就回家了。

宫城会对我说的话跟不会对我说的话早有定论。

倘若硬要分类，她对我说的话大多很冷淡，拜此之赐，我总是被她给否定，却认为这就是宫城，也觉得她这样就好了。

──直到上个月感冒为止。

我停下正抄写着黑板上文字的手，望向时钟。

距离午休还有五分钟。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只鳄鱼，视线再度移回黑板上。

距离最后和宫城碰面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九月时因为暑假的余韵，总觉得毕业典礼还有很久；十月忙着应付校庆和期中考，没空思考剩下多少时间。然而进入十一月后，毕业典礼突然成了切身相关的事。以天数来看，距离毕业仍有一段时间，可是中间有寒假，第三学期又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到校。

时间所剩无几。

这样一想，我就想问些宫城不会对我说的话。

都怪那场感冒使我知道她也能温柔地对待我，变得相当贪心。

我让画在笔记本上的鳄鱼背上长出面纸。

钟声很快就响了，老师宣告下课。收好课本和笔记本的我朝羽美奈的位子走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羽美奈，我要去福利社，你们先吃吧。」

「好，可是你的便当呢？」

「今天没有。」

耳边传来她随意地说着：「这样呀。」我回了一句：「那我走了。」拿起钱包。钻过成排的课桌椅，正打算走出教室之际，我听见羽美奈大喊而停下脚步。

「叶月！帮我买草莓果汁，等等再给你钱。」

「我也要。」

麻理子也跟着说。我抬起手回答。

「OK～」

她们要买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随口答应，一边盯着教室内往外头走，结果撞上了什么。

「哇！」

「未注意前方」这句话浮现脑海。

尽管没有走得很急，但我没有看着前面。

「对不起，你没事吧？」

我一边道歉，一边跟撞到的某人对上视线，发现是我见过的人。

「我才该道歉。」

宇都宫舞香──

宫城不仅常常提起她的名字，她也总是和宫城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她的长相，但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以前的同班同学，毕竟彼此并非熟稔得会向对方搭话的交情，于是我挑了句无伤大雅的话。

「没事吧？」

「我没事。」

她简短回答后便继续往前走。

而我也不能就这样驻足，便迈步朝目的地前进。

学校的内部构造非常单纯。

走廊是笔直的，一侧是窗户，对侧则是成排的教室，能走去的地方仅限于此，说到午休时间会去的不外乎厕所或福利社。不管怎么想，宇都宫的路线目的地都跟我一样。

「那个……我是二年级的时候跟仙台同学同班的宇都宫，还记得我吗？」

方才默默走在前头的宇都宫停下脚步，突然开始自我介绍。

「当然记得。」

我经常听宫城提起宇都宫。

但这话不可能跟她说，所以我回了个安全的答案，跟她一起往前走。

明明是她主动搭话的，却没再开口，就这样默默走着。可能是因为撞到之前的同班同学，目的地又一样，她觉得不好什么都不说才会自我介绍吧，结果却演变成更令人在意沉默的状况。

然而我同样无话可说，彼此只得静静地走在走廊上。

由于要去的地点相同，事到如今也不方便拉开距离。

我很怕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时间。

假如对象是宫城，就算一直保持沉默也不会让人在意，但是换成宇都宫我就撑不住了。完全不认识的话另当别论，倘若认识，我就会想说点什么。说是这样说，然而我跟宇都宫的共通话题屈指可数，所以能说出口的话当然已经决定好了。

「宇都宫，你要考哪所大学？」

抛出很符合考生身分的话题后，她回答了一所离我的志愿没多远的大学。

「哦……我也要考外县市的大学呢。」

她问起是哪所学校。告诉她大学名称后，我又说：「要是考上，说不定会在那边遇上呢。」延续这个有限的话题。

「那志绪理……呃，二年级时一样跟我们同班的宫城志绪理，也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所以──」

「咦？」

我忍不住出声，打断宇都宫的话。

宫城志绪理。

随着不用反问也很清楚的名字一起听到的话完全出乎预料，让我停下脚步。

宫城应该是要考本地的大学啊。

──为什么？

「咦？呃……咦？」

宇都宫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看来我发出的声音好像比自己所想的更大声。

「啊，对不起，只是想说原来宫城的成绩还满好的啊～」

尽管这话说来有些失礼，但我想不到其他话能带过这个尴尬气氛了，这也没办法。

「因为她最近好像很认真在念书。」

虽然不到觉得我很可疑的程度，不过宇都宫一脸疑惑地回答。

我想她只是为了打破沉默才会提起宫城，也同样只是因为我的反应超乎预期才会吓一跳。就这样带过这个话题，避免再度提起宫城，便能让这件事作为抵达福利社前的闲聊而落幕。

我迈开停下的脚步。

在走廊上往前走了一步后，我的嘴巴彷佛配合着腿，自作主张地动了。

「宫城真的要考那里？」

「因为说得突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不过她说想报考。」

「这样啊……」

「……那个……仙台同学跟志绪理是朋友吗？」

我们方才应该是在闲聊才对，宇都宫却像是在察言观色地压低声音。我望向她的脸，或许是因为紧张吧，表情有点僵硬。说不定她就是想问这件事才向我搭话的。

「为什么这么问？」

我笑着反问。

（插图012）

「因为之前在走廊上和志绪理相撞的氛围，以及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之际，仙台同学似乎不时会看着志绪理。况且你也曾把志绪理叫出去过，我才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总觉得她相得敏锐，观察入微。

我不记得自己有盯着宫城，然而擦身而过时，视线确实会飘过去，也曾跟她四目相对。即使约好在学校不往来，彼此在校外却有着以「深刻」形容也不为过的关系，因此无关乎个人意愿，我的身体会自然地做出反应。

「我们不是朋友喔。之前会叫她出来，也是因为老师要我去叫宫城而已。」

我面带笑容地这么表示，稍微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是我多心了吗？」

自言自语般地说完后，宇都宫说：「我先去买果汁了。」朝着自动贩卖机走去。我跟她没有要好到会一起走去自动贩卖机，于是先去买了三明治，再连同羽美奈她们的份买了果汁，走回教室。她们正热烈地聊着关于男朋友的话题。

午休时间和羽美奈她们一起吃午餐还满开心的，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听不到这些没意义的聊天内容，多少让人有些寂寞。但今天她们的对话之于我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既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寂寞。

我只有随便应声，咬着三明治。

完全没听说宫城要考外县市的大学。

我曾想过要是同一所大学不行，附近的大学也是选项，却又觉得提了也会被冷漠拒绝，所以没对她说过。她却不知何时决定跟宇都宫报考同一所大学──离我要考的大学没那么远的学校。

不对，事情还没成定局。

她只是有可能会报考，还不确定。

然而从考试后她仍认真念书的状况研判，宇都宫的话应该是真的。既然是这样，宫城之所以不揭露这个事实，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也代表报考那所大学的理由不是我，而是另有目的。

尽管觉得她选择外县市大学的理由要是我就好了，不过想和宇都宫上同一所大学更有说服力。

唉，除此之外也没其他理由了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和宫城的交情没有到会誓言要上同一所大学，纵使上不了也要上邻近的大学，约好一直当朋友的地步。她不仅划出了界线，表示彼此目前的关系只会持续到毕业，也不让我吻她，应该没有即使毕业也不想跟我分开的念头吧？

假使有不想分开的对象，想必会是宇都宫。比起只是同班过又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的我，她选择宇都宫根本没有哪里不对。

没错，这很正常。

但一点都不好玩。

宫城跟宇都宫是朋友，关系不在这之上，我没打算怀疑这件事。

而我和宫城虽然并非朋友，却在与宇都宫不同的意义上成了「亲昵的关系」。尽管如此，宫城依旧选择了只是普通朋友的宇都宫。这个事实倒不至于让人不爽，胃却绞痛起来。

三明治不太好吃。

我的味觉出了问题，竟然会觉得宫城做的──正确来说是宫城拿去加热的东西就是了──端出的那些感觉很不健康的食物更好吃。

咽下干燥的面包，喝了一口买来的奶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我看向萤幕，宫城传了一如往常的讯息过来。

我想在她家以外的地方聊聊。

犹豫了一下后，我传了跟平常不一样的讯息给她。

『放学后来音乐准备室，我等你。』

上完所有课之后，仍然没收到她的回应。

原本我就认为宫城一定不会回覆，这并不奇怪。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朝音乐准备室走去。

◇◇◇

宫城说不定会来，也有可能不会来。

虽然校庆后找她过来时她来了，可是想到那天我所做的事情，她不来的可能性比较高。

可是……

要是宫城来了……

今天从宇都宫那里听到的消息……

我想问她。

──总觉得不太舒服就是了。

胃是不痛了，胸口深处却闷闷的。

脑中浮现的全是负面的念头，心情开朗不起来，感觉就像是看着只疼爱姊姊的父母而钻牛角尖，只会涌现各种悲观的想法。

这样的我很不好。

花了不少脑筋，机灵地待在班上还不错的位置，享受不错的校园生活──那样的我感觉快消失了。

吸气，再吐气。

我静静走在不是很大的音乐准备室里。

即使选择外县市大学的理由与我无关，宫城仍选了与我要考的大学相距不远的学校。

不管理由为何，比起远，近当然更好。

单纯地这样想就轻松多了。

尽管不想主动承认，但我不希望跟宫城分隔两地，对于她选择和宇都宫上同一所大学，我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畅，彷佛走在浅灰色的世界里，不过把重点放在「近」这个字上比较好。只要她就在离我没那么远的地方，彼此的关系理应不会彻底断绝，一旦这么想，总觉得我就能容许一定范围内的事。

反正我也没办法立刻整理好所有心情。

既然如此，比起主动坠入绝望深渊，不如选择某种层面上更好一点的思考方式。

我说服了无法接受的自己，想办法让心情转往好的方向，这并非什么坏事。

然而仍有其他问题。

我所认识的宫城很不老实。

即使要她告诉我报考哪所大学，她也绝对不会说吧。我也不想搬出宇都宫的名字，要是提起她，感觉宫城一定会说：「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没有要考。」全力否定这件事。

话是这样说，但若不提及宇都宫，实在很难确认今天听到的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想放弃。

但要是宇都宫把午休时发生的事情告诉宫城──

宫城打算和宇都宫考同一所大学。

倘若宫城意识到我知道这件事，事情就棘手了。她就算对宇都宫说：「我还是去考本地大学好了。」也不奇怪。

脑中想不到什么愉快的事。

唯有问题在脑海里闪啊闪地发着光。

我停下一直在准备室里走来走去的脚步。

看向时钟，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她可能不会来吧……」

再等也就五分钟。

或许是因为十一月也要过了一半，冬天就快来临，音乐准备室有点冷。这里不是该长时间等人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宫城，也不会让我等上个三四十分钟才对。希望如此。

我走近放着乐器的架子。

望着入口。

闭上眼睛再慢慢打开后，门静静地开了。

说不上短，但也说不上长的裙子映入眼帘。

不高兴地皱起的眉头。

没说半句「我来晚了」或「抱歉让你久等了」这种贴心的话。

宫城默默地接近。

半长不短的头发随着步伐晃动，她在我前面一点的位置停下脚步，一脸嫌麻烦地开口。

「说好在学校不说话的约定呢？」

她以书包重重敲了一下我的腿。

「想守住约定的话，你遵守就好啦。不过你也没遵守，表示约定根本不重要吧？」

「我要回去了。」

用比室温更低的语气说完后，她立刻想打道回府，我开口叫住她。

「等一下啦，我是真的有事才叫你过来的。」

「反正一定是什么无聊事吧？不用在这里，在我家讲就好啦。」

尽管嘴上抱怨，她依旧把书包放到地上，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被你命令。」

我灿烂地笑着说，她回以一个露骨的不满表情。

「有事要说就快说。」

我要说什么，又该怎么说呢？

直到现在仍然没整理好思绪，即使再想五分钟，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整理好。

但凡事情扯上宫城，我的脑袋就惊人地无法运转，结果还是只能像平常一样，直接抛出问题。

「……你的志愿是哪所学校？」

「你说有事就是要问这个？」

「对。」

「我说过很多次了。」

「毕竟大学又不是只能报考一所，我想说你搞不好还有其他想考的地方。」

「没有。」

答案一如预期，我用手指弹了一下装有乐器的盒子。

大学的话题是宫城不会对我说的事情之一。

虽然很想追问下去，可是我也明白她不会回答。

我想知道的事她总是不告诉我。

没有方法能确认宇都宫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考一下嘛。现在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难得你都认真念书了。」

尽管觉得行不通，我还是试着从宫城口中套出想知道的答案。

「你很烦耶，别再提这个话题了。」

「我在这里不会听你的命令。」

「这不是命令，要是想说，你就一个人说到满意为止吧。我无话可说，要回去了。仙台同学等等到我家来。」

她单方面地结束了对话。

虽然早就知道，但我依旧觉得她很冷漠无情，也知道要是再继续延伸这个话题，她只会以更冷漠的态度相对。然而死到临头仍不肯放弃的我，不想让她就这样回去。

「你没有想跟朋友上同一所大学吗？」

我很想说出宇都宫的名字当成具体范例，却还是把她的名字给吞了回去，封在胃里。

「……你突然说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想跟感情要好的朋友上同一所大学。」

「这么说来，你今天有和舞香说话吧？」

宫城没回答我的问题，微微皱起眉头反问我。从她的反应研判，宇都宫应该有把碰到我的事情告诉她，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装作没听到宇都宫的名字，硬是推进这个话题。

「你问宇都宫的话，我在前往福利社的途中有遇到她。」

「你跟舞香说了什么？」

「她问了我之前把宫城叫出来的事情。」

「就这样？」

「就这样。她有说什么吗？」

「她跟仙台同学说了一样的话。」

「这样啊……」

看来宇都宫没跟宫城提起大学的事。

所以我别再继续追问下去比较好。

让话题就此结束，便不会演变成麻烦事了。

尽管心知肚明，心里却仍有个念头想继续说下去。

「你满意了吧？我要先回去了。」

宫城打算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

「干嘛？」

不悦的声音传来。

「要不要再聊一下？」

「不要。要聊的话，回去再聊也行吧？」

「是没错啦……」

我知道。

却不想放手。

握得紧紧的，想让抓着她的手与她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她的手比我在感冒那天牵着的更冰凉。

即使有两个人在，音乐准备室依然很冷，手摸起来会冰冰凉凉就是因为这样，我的手想必也很冰。说是这样说，但我不是为了暖手才抓住她的。

「仙台同学，回去再说。」

「再待一下啦。」

要是放手，我又会好一阵子牵不到她的手了，想到这里就不想放开。

想牵手、想多碰触她。

我没办法好好处理这些心情。

我想这是因为都是宫城在碰我。

也觉得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

「宫城。」

我呼唤她的名字，往她靠近一步后，她甩开我的手。

「我不会跟你接吻。我要回去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可能是回想起我过去在这里做过的事情了吧，她的声音冷漠万分，但我只是想再多碰碰她，并非想要接吻。

「你接下来有可能会说啊，这只是先发制人。」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碰你而已，因为你平常也总是在碰我嘛。」

「用『也』太奇怪了吧？我才没碰仙台同学呢。」

我解开了在学校不会解开的衬衫第二颗扣子。

拿出项炼给她看。

「你不是一直都在摸这个吗？」

宫城每次叫我过去，总会要我让她摸平常藏在衬衫底下的项炼。然而就算我想摸同一个地方，也会被命令给制止。

「那是在摸项炼，不是在摸仙台同学。」

「即使如此，你依旧连同项炼一起摸了我，所以让我碰你啦。每次都只有你碰我，太奸诈了。」

我又走近一步，朝她的脸颊伸出手。

将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后，可能是手很冰吧，宫城吓得抖了一下。我顺势让手滑过脖子，解开她的领带，然而在我解开她的衬衫扣子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你很变态耶，住手啦。」

她语气强硬地这么说，拉开我的手。

「宫城的命令在这里无效。」

「也是。我买下的是在我房间里的仙台同学，不是学校的仙台同学。」

「知道的话就老实点，别乱动。」

「可是你也一样，无权在学校对我做什么。」

「你之前明明让我吻你耶？如果吻你都可以了，让我碰一下也行吧。」

说出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事实后，宫城面有难色地重新系好领带，随即以不带感情的语气说。

「……想碰我的话，你就做点相对应的事啊。仙台同学很喜欢交换条件吧？」

「倒不是喜欢，不过──交换条件是什么？」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像样的条件。

尽管如此，我依旧询问宫城。

第三卷 第7话 和仙台同学间的理所当然

我不讨厌仙台同学碰我。

然而只要容许一件事，她就会得意忘形，比我容许她做的想要得更多，所以不能什么事情都容许她。但我满喜欢接受交换条件这个提议，乖乖听我说话的她。

我坐到放在音乐准备室一隅的旧椅子上。

「舔我的脚。」

过去她已经听过这句话好几次了。

尽管如此，她依旧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

「没听到吗？我叫你舔我的脚。」

「……在这里？」

「你能在这里舔的话，我就让你碰我。」

仙台同学几乎不会违背我的命令，不过只限于在家里，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在学校舔我的脚。

正因为觉得她办不到，我才会选这件事当作交换条件。

虽然只要是她会想拒绝的条件，无论什么都好，但我想不到其他还有什么会让她迟疑要不要执行的命令了。刚刚下的命令绝对不是个好命令，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不可能成立，因此仙台同学只能死心，意外地是个可以轻松且和平解决问题的命令才对。

「你知道这里是学校吧？不是宫城的房间喔。旧校舍不太会有人来没错，但要是被人看到该怎么办？即使是交换条件也太超过了吧？」

不出所料，仙台同学一一陈述起无法接受交换条件的理由。

「那就当你办不到，可以吧？」

我开口问她。只见她望向音乐准备室的入口。

眼神摇摆不定，或许是在思考些什么吧。

趁着她犹豫不决之际，我决定了答案。

「当作交换条件不成立就行了吧？我要回去了，仙台同学等等再到我家吧。」

就算她仍有话要说，回家再说就好了。

今天的她尽是问些我不想被她问起的事，所以在家我也不是很想跟她讲话，但总比继续在这里说话好。若是在家里，也能用命令强制结束对话。

我从椅子上起身，拿起书包，正打算走出去时，仙台同学出声叫住我。

「等一下。」

说完，她在我开口之前就搬了椅子过来。

「坐下啦，你想要我舔你的脚吧？」

「不用勉强。」

「我没勉强。你安静坐下啦。」

「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没关系，届时我会说是宫城命令的。」

「那样我有关系啊。」

「就算有关系，也是你自己提出的交换条件，所以坐下啦。」

刚才仙台同学犹豫了。

没有立刻听从要求，这毫无疑问是令她难以接受的交换条件，最终却决定听令照做。

纵使得吞下让人犹豫的条件，也想要实现的事情。

我不认为那单单只是「想要碰我」而已。

「……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应该说了吧，只是想碰你啊。」

「真的只有这样？」

「对啊，我不会做会惹宫城生气的事。」

直直地盯着我的仙台同学这么说。

沉稳的声音不像在说谎，可是我不相信想在不生气的范围内碰我这种事，会让她愿意接受在这里舔我的脚这种条件。真要说起来，她没道理想做这种事，照理说没有这么做的契机才对。

尽管如此，她的眼里现在只有我。

让「她为什么接受了交换条件」的疑问成了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她的衬衫连第二颗扣子都解开了，我看得见项炼。

到毕业典礼前的她就该是这个样子，当下也实现了。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的心情还不错。

「宫城，赶快坐下啦。」

提出交换条件的人是我。

并非听从仙台同学的话，而是为了对自己的话负责而坐到椅子上。她缓缓地跪在地上，脱掉我的室内鞋和袜子。

音乐准备室的门关着。

或许是有些不安吧，她像是在确认入口般地看着门。

没有说话声从走廊传来，也没有脚步声，只听得见她轻轻呼出一小口气的声音。

视线从门移回我身上。

不是舌头，而是指尖滑过脚背。

柔软地压上来的手指感觉痒痒的，我轻轻踢了仙台同学的脚。

「不是这样，用舔的。」

犹如回应我的话，她握住我的脚跟，脚被她稍微抬了起来，靠向她的脸。不像舌头那么湿的东西压上我的趾根处──我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嘴唇──伴随小小的声响，嘴唇一再碰上脚背。

我以脚抵着她的嘴唇，借此抗议她没有遵从我叫她舔的命令，比嘴唇更热、更湿的东西随即朝脚踝移动而去。

「这样就行了吧？」

仙台同学抬起头问我。

「不行。」

当然不行。

决定实践这件事的是仙台同学。

怎么可能容许她就这样敷衍了事？

「你好好舔啦。」

「我舔了吧？」

「刚刚那样不算。」

「我觉得算啊。」

「不算。」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仙台同学把我的脚拉过去，咬了脚拇指，虽然有控制力道，咬我的力气依旧不小，很痛。尽管开口想抱怨，但在说话之前，我的脚背就被舔了。

舌尖一路滑动，爬上脚踝。

温热的舌头宛如抚摸着肌肤般移动的触感，感觉没有那么不好。

第一次被仙台同学舔脚之际，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我仍觉得有些恶心。然而像她这种跟我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听从命令，舔我的脚这件事，让人有股近似于优越感的感受。

可是现在跟当时不一样。

滑过骨头上的舌头令背脊一阵发麻，简直宛如电流窜过的感觉，跟恶心截然不同。

我脚上稍微用力，抵着她的舌头，舌尖便贴在我的脚上，用力抵了回来。

她的体温在称不上温暖的音乐准备室里感觉相当舒适。明明愿意接受这种条件，却有不肯退让的事，让我对她相当不满。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去念外县市的大学？

执拗地要我改志愿，自己却没打算要改。

不，我晓得她坚持要念外县市的大学，是因为家庭环境。但她都在学校做出这种事了，却不愿意考虑一下我曾说过一次的「留在这里」，让人很不爽。

即使想像得到原因，我依然无法接受。

所以才不想把大学的事情告诉她。

尽管曾跟舞香说我想跟她报考同一所大学，但要是告诉仙台同学相同的事情，她八成会认为我是在追随她的脚步，感觉很讨厌。

但是我很在意。

倘若说出这件事，她会用触碰我的舌头、嘴唇，温柔地以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温柔的声音，说些什么呢？

「宫城，还要继续吗？」

「继续舔啦。」

我轻轻踢她。

她一瞬间板起脸，不过立刻垂下视线，既非舌头也不是嘴唇的东西碰到我的脚──她的指尖抚过脚跟，奔上小腿肚。裙子被掀起，柔软的嘴唇碰触膝盖，湿滑的舌头爬了上来。

舌头缓慢，时而用力地触摸着膝盖。

那显然与刚才不同的舔法让人忍不住想缩回脚，但马上又被拉回去。

心脏彷佛紧紧地收缩，好难受。

她宛如要拭去打翻的液体，不断地舔着我的脚。

这下不妙。

虽然不想回忆，记忆却重新复苏。

暑假最后一天，在我的房间里，仙台同学──

我屏住呼吸，伴随流泻的记忆吐出一口气。

一旦松懈下来，事情总是会变成这样。

之前命令她舔我手指时，她也不肯普通地听从命令，用了比起舔舐，更会让人联想到别种意义的方式来舔。

「停下来，结束了。」

我伸手推着她的头，想让她远离膝盖。

然而别说远离，她反而更用力地吸吮、轻咬。

暑假时，我觉得跟她做那种事情也没关系，当时的确有过这种想法，现在却不认为彼此该做那种事。

差点觉得可以继续下去的我错了。

这并非该对仙台同学怀抱的感情。

她的嘴唇碰上比膝盖略高的位置。

「仙台同学，住手啦。」

在音乐准备室的一角，我没有讲得很大声，但她不可能听不到。

即使如此，她仍超乎必要地掀起我的裙子，吻上膝盖内侧。

原本藏在衣物下的部分接触到准备室里的冷空气，应该要觉得冷才对，却只有她碰触的地方很热。

嘴唇再一次压上来，传出小小的一声「啾」。

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膝盖往外侧推。

温热的东西在紧贴上大腿后离开。

却很快地又贴了上来，用力抵着大腿。

感觉很痒，我的身体微微扭动。

她原本碰着膝盖的手缓缓滑动，滑溜地想钻进我的裙底深处。

──这样下去不行。

我把手伸向仙台同学的头。

就这样按住她的头，重新审视自己的腿。

这模样还真糟。

她的头不但在我的两腿之间，裙子还乱得见不得人。一想到只有我是这副模样，总觉得好丢脸。

别说一句，我甚至想抱怨个十句二十句，但还是先一把推开仙台同学的头，整理好凌乱不堪的裙子。

「我没叫你做这种事。」

我把想抱怨的话浓缩成一句丢出去，瞪着表现得一脸若无其事的她。虽然下过很多次要她舔我脚的命令，却从未遭受这种对待过。

「我只是照宫城说的舔脚而已啊。」

「才不是只有舔呢，你还做了奇怪的事。」

「那这样的就行吗？」

她稍稍掀起我的裙子，舌头舔上膝盖──这个我没吩咐的行为让人吓了一跳，脚也随之一颤，犹如湿润软糖贴在皮肤上的触感逐渐接近大腿。我按住仙台同学的头。

「住手啦。是说那里根本不是脚。」

「是脚吧？那里是膝盖耶。」

「不对，膝盖不是脚，膝盖是膝盖。」

「照这个说法，从哪里到哪里算是脚啊？」

说完，仙台同学摸了一下我的小腿肚，手指还很顺便地爬上来。我拍掉她的手。

「就此结束，脚的范围根本不重要。你再退开一点。」

我用力推开她的额头，她乖乖地退开了，让人有点意外。然而只有一开始听我的话，她马上又抓住我的脚。

「帮你穿袜子。」

「我自己穿就好。」

「你的袜子明明在这里耶？」

挤成一团的袜子塞在她方才帮我脱下的室内鞋里，鞋子则在她旁边，不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可以轻松拿到的位置。

「还我啦。」

「都说要帮你穿了，你继续坐着。」

我的脚被她抓着，想站也站不起来。就算她没说，我也只能坐着，无法自己去拿，也无法穿上袜子。

不得已，我照着她的话做。

她的指尖碰上我的脚背，有些痒痒地慢慢抚摸着，随即动作俐落地帮我穿上袜子。

我不太喜欢没事就会做出这种行为的她。

这并非普通的行为，她却马上接受、习惯这些不普通的行为，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彷佛我被纳入她的日常生活中，让人很不愉快。

仙台同学根本不在意我在想什么。

还看似理所当然地帮我穿上室内鞋，吻了膝盖。

「就叫你别做这种事了。」

「我下次会注意。」

她以根本没反省，也不像会注意的表情这么说。

要是继续坐着，不知道她还会对我做些什么。

我站起身，整理着根本没被碰到的制服外套。仙台同学也站了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后开口说道。

「所以交换条件呢？我可以碰宫城了吧？」

她理所当然地主张自己应有的权力。

「可以，你碰啊。不过不只接吻，你也不准脱掉我的制服，解开扣子一样不行。」

「事后才补上这些条件也太奸诈了吧？」

「才不奸诈，因为你马上就会做些奇怪的事，不加上这些条件很危险啊。况且你不会做惹我生气的事情吧？」

针对过度行为的惩罚。

──其实不到这种程度，但我不知道原本只是让她能尽情碰我的交换条件，会一路攀升到什么境界。她说不定真的只会碰我一下，然而回顾过去的行径，我根本不可能相信她。

「是啦，跟刚才说的一样，我不会做惹宫城生气的事。」

她用比随风飞舞的树叶更轻的声音说，粲然一笑，可是那个柔和的笑容是我在学校看到的她才会露出的笑容，反倒让人更无法信任。

「真的别做什么奇怪的事喔。」

保险起见，我再三叮咛后，传来她不满的声音。

「我就这么不能信任吗？」

「你想想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反省一下如何？」

「我已经反省过了。」

「……那就好。」

我很担心。

但即使做出太过火的行为，她依旧遵守了约定。

因此我也该遵守约定。

我紧盯着她，她一步两步地逐渐接近。

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我的身体紧张地僵硬起来。

她来到和接吻差不多近的位置时，我反射性地往后退，脚却撞到椅子。

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喀啦」声，仙台同学抓住我的手臂──

随即抱住我。

「……这是怎样？」

彼此的距离比接吻时更近，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一般来说是叫拥抱啦。」

「我知道。」

虽然知道，仙台同学的距离却近得让人忍不住想问。而且这还是第一次被她拥抱，身体轻飘飘的，甚至觉得室温较低的音乐准备室里好热。

心脏也好奇怪。

明明没做什么，却噗通扑通地吵个不停，感觉都要被仙台同学听见了。

「你不要留在这里啦。」

她突然说了我从没想过的话。

「叫我别留在这里，是在说哪件事？」

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尽管如此还是反问她。她在手臂上施力，更用力地抱住我。

「在说你选一所我们能一起吃饭的大学如何？」

我想看她现在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然而因为环绕在背上的手臂，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能将仙台同学的感情传达给我的，唯有耳边听见的声音，可是她的声音毫无起伏，语调相当平缓，让人甚至无从想像她的表情。

「仙台同学无权决定我的志愿。」

我小声地回答后，传来的是她平静的声音。

「我们现在不也总是在宫城家一起吃饭吗？不觉得要是毕业后也能不时一起吃饭，会很开心吗？」

她没接受我的否定，谈起了毕业后的事。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她所说的未来感觉很开心。

比起一个人吃饭，和她一起吃饭比较好吃，即使不说话，只要有人待在身边就能安心。我也觉得要是毕业后不能再见到仙台同学的话会很无聊。

却没有足够的自信相信她所说的话。

毕竟当下的我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语气听起来也并非真心，让人无法相信就算毕业了，她还会想跟我一起吃饭。

「宫城？」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好了，结束了。」

我没提及毕业后的梦想，想挣脱她的怀抱，但环绕在背上的手臂没有松开。

「再抱一下也没关系吧？」

「不行。」

「好啦。」

「才不好。」

「说好嘛──志绪理。」

（插图013）

她低声呢喃，有个柔软的东西碰上我的耳朵。

我马上就意识到那是嘴唇。

紧紧凑上来的嘴唇感觉好痒，我用力地推开她的身体。

「别叫我的名字。」

像是要撕掉涂了胶水的纸，一鼓作气地扒开她的身体，擦了擦耳朵。

「你命令的内容那么沉重，相较之下，我能做的事未免太少了吧？」

仙台同学看着我，不满地说。

「已经很够了吧？」

尽管事后才补上条件，但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没那么多了，所以我没道理听她抱怨，也没有更多能做的事了。况且即使吻的是耳朵，依旧违反了不接吻的条件。

再说她居然抱住我，简直就像──

宛如要抹去浮现出的话语般吐出一口气，我抓起书包。

「如果我以后在这里也会听宫城的命令，可以再碰你吗？」

「不可以。」

她越是接近我，我就越觉得她待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毕业，也会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吃饭。

而我也会一如往常地命令她，觉得这样的每一天会延续下去。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嘴上说不行，但要是我叫你过来，还是会来吧？」

「不会来，你别叫我来。」

「好好好。」

她的语气随便到我实在不觉得她有把话听进去。说完之后，她牵起我的手。

「干嘛？」

「不是要回去了吗？」

「跟你牵着手回去？」

「当然是开玩笑的喽。」

仙台同学笑着放开了手。

「我先回去。仙台同学等等再走。」

我离开她身边，保持着距离。

「等等是几分钟？」

「十分钟后。」

「五分钟就好啦。」

「不要，总觉得你会用跑的追上来。」

其实我不觉得她会跑来。

只是想要一点时间。

因为在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我原本就不好的脑袋都要烧坏了。

我背对仙台同学走出音乐准备室。

啪哒啪哒地走在走廊上，接着回头。

后面当然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走出旧校舍后，我朝着校舍出入口前进。

学校里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人，走廊上却安静得让我有种是不是没人的错觉。要是这时天色已暗，我说不定会怕得冲出学校，不过今天外面的天色还很亮。我以快走的速度前进，路上没和任何人擦身而过，来到鞋柜前。

我换上鞋子，走到室外。

在因为寒风而颤抖的同时回头。

仙台同学不在。

这是当然的。

毕竟是我叫她过十分钟之后再出来的，她遵守着指示。如果不想遵守这个指示，她会乱找些理由跟在身旁才对。

好比说因为目的地是一样的。

我今天传了平常会传的讯息，叫仙台同学来家里。虽然她回了「放学后来音乐准备室，我等你。」这种讯息，导致一切都乱了套，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点是一样的。由于要去的是我家，可以一起回去，但我们约好在学校不会和对方扯上关系。

所以这样就好了。

我「呼」地吐出一口气。

冰凉空气不到将周遭染成一片白的程度，却完全感觉不到半点温柔，让人意识到今年的气温比去年的同一时间更低。

仙台同学一不在就好冷。

在音乐准备室，因为她太靠近了，反而让人觉得很热。

──不对。

只有仙台同学碰到的地方很热而已，冷不冷跟她没关系。

我转向前方。

要是走得这么悠悠哉哉，我会被她给追上。

突然抱住我，叫我别留在这里。

她做过的事跟说过的话全都令人在意，然而眼下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要是想得太深，我会无法行动，甚至会开始觉得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有用意的。

我走出校门，以不会喘的程度快步朝家里走去。

路上和几个人擦身而过，经过好几间店，我在每周会绕去几次的超市前停下脚步。

今天冰箱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冷冻食品，也没有调理包和泡面，完全没有可以简单弄来吃的东西。

如果她没做蠢事，使出全力跑来，我就还有一点时间可以采买。

我走进超市，拿起购物篮。

高丽菜、马铃薯……

我把咖喱和炖菜的调理包，以及几种冷冻食品放进购物篮，犹豫了一下后，也把猪肉、鸡肉、咖喱块给放进去，拿去结帐。提着比平常更重的袋子走出超市时，已经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我看了看手机，仙台同学似乎已经先抵达我家那栋大楼，传了几则讯息过来。

传出讯息前，我停下手上的动作。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她要是回家就好了。

与其过十分钟再走出音乐准备室，应该直接叫她今天别来了。突然做些至今从未做过的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超市提袋装满平常不会买的东西，我甩着提袋。

挂在手臂上的重量拖慢了走路的速度。

慢吞吞地拖着迟迟不肯往前的双腿迈进后，家越来越近，我看见大楼的灯光，走进一楼大厅，接着传来不高兴的声音。

「以一个先走十分钟的人来说未免太慢了？你没看手机吧？」

顺着耳熟的声音望向墙边，只见就算不在也不奇怪的仙台同学就在那里，鼻头有些红红的，昭示着我让怕热的她等待的时间，长到足以使她显得很怕冷。

「原来你还在等我呀。」

「那当然。你要是叫我过十分钟之后再来，结果故意装作不在家，我可是会吓到的。今天很冷耶，不要绕去其他地方啦。」

既然觉得冷，回去不就好了？

差点说出这句话的我，把手上提着的袋子亮给她看。

「这个。」

「什么？要叫我拿东西吗？」

「这是仙台同学要做的晚餐材料。」

我把东西塞给她，解除大厅的门锁。

「我今天要做晚餐？」

「这是命令。」

说出无法反驳的话后，她小声地说：「原来如此。」迈步跟上。我们一起搭电梯到六楼，她没有试图牵我的手或是聊天。在玄关脱了鞋后，我们直接走向厨房。

我打开电灯和冷气，仙台同学则收拾起袋里的东西，气氛不至于尴尬，却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表现得一如往常，完全不像是在音乐准备室里抱了我的人。

说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总是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平常我会觉得这样的她很令人生气，今天却松了口气。要是一脸发生过什么事的样子，我反而很难跟她待在一块。

等她收好东西后，把五千圆交给她。

「如果我说不需要会怎样？」

仙台同学以犹如第一次看到五千圆的表情说道，但这就像是一种仪式，我不给她五千圆，彼此的关系就不会成立。没有付出代价，仙台同学就开始在这里做晚餐的话便不是命令了，还会凸显出我是受到她说毕业后也要一起吃饭的蠢话影响，才叫她做饭的。

今天要她做饭跟那件事完全无关。

偶尔想吃吃别人亲手煮的饭──

我只是这样想罢了。

「你要是想回去，可以不要收下。」

见我打算收起将无处可去的五千圆，她一把抽走那张钞票。

「谢谢。只要做晚餐就好吗？」

她把五千圆收进钱包，开口问我。

「对。」

「可以先煮饭，吃完之后再去念书吗？」

「可以啊。」

「那要煮什么？」

「随便煮。」

我随口说完后，原本看着冰箱里的她反而不看了，转头望着我。

「说什么随便……你特地去买食材，不是有想吃的东西吗？」

「什么都好。我又不下厨，只是因为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才随便买了些东西。」

「也太没计画性了吧？」

「我就不懂啊。」

听到我老实的回答，仙台同学「嗯～」地沉思着，随即关上冰箱，站了起来。

「我倒也不是真的很会下厨，就算你随便买了东西回来，要我随便做点什么，也办不到啊。」

「不然把我买回来的那个拿去加热吧。」

我指着放在吧台桌上的调理包。

「加热也行啦……但这样就称不上是做晚餐了。我煮个咖喱吧，反正有马铃薯也有肉，虽然没洋葱也没胡萝卜，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既然下命令的我都说可以了，用调理包解决感觉比较轻松，然而在奇怪的地方很重视礼仪的她不肯以调理包打发命令。尽管不讨厌她这种有些认真的个性，有时候却也很麻烦。如果面对各种事都能随便一点，她便不会干涉我的志愿了，这样我也就不用想些多余的事。

「交给你了。」

简短回答后，她又问我：「白饭呢？」

「有冷冻的，就用那个吧。」

「好。」

「那我去那边了。」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决定总之先等她煮完想煮的东西再说。我走出厨房，坐到吧台桌旁的椅子上，从客厅这侧望着她。

她一旦做出决定，再说什么都没用。

证据就是当我说出「交给你了」之前，她就已经拿出锅子和菜刀，现在在洗马铃薯了。

我不认为她所说的「一起吃饭」包含了做饭，然而看着别人下厨的模样感觉不错。这个家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的事实，令人感到安心。

而且我希望那个人是仙台同学，也希望这种事情能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但她所创造的理所当然，可能会因为一时兴起而突然消失。

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有些沉重。

再加上看着她，总感觉只是单纯地配合着我而已，一如她会为了迎合茨木同学的话题而阅读杂志。尽管配合我感觉没有什么好处，但这样想比较合理。

她正在拌炒已经削皮、切块，变成不同形状的马铃薯。我开口问她。

「……你不留在这里吗？」

不到鼓起勇气的程度。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我想问却又难以问出口的事，所以嘴巴动得不太顺畅，声音也有点沙哑，导致语气变得像是在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害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别讲了。

仙台同学什么都没说。

我的声音应该没有小声到让她听不见，可是她仍然继续煮着咖喱。

尽管得不到回应，但我不打算催促她。

我把额头靠在吧台桌上，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意思是你希望我留在这里？」

「问问题的人是我耶。」

我抬起头望向她。她手里拿着高丽菜，可能是想做沙拉吧。

「我不会念本地的大学。」

虽然问题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含意确实传达到了，也收到预料中的答案。我早就知道，却还是想对不肯改变意见的她抱怨个几句。

「……只是要一个人搬出来住的话，在这里也行啊。」

「我不想那么做。」

她简短地回答，开始切起高丽菜，随即以几乎要被切菜声给掩没的声音继续说。

「能像这样跟宫城一起吃饭的日子还有──还有多久来着？」

她刻意问我。

「自己想啊。」

「毕业典礼在三月，二月几乎不用去学校，所以是十二月跟一月吧？」

「应该吧。」

毕业典礼不至于近得马上就要到了的程度。

尽管如此，想到仙台同学进入二月说不定就不会来了，往后吃饭这件事便让人郁闷。待在这个家里，只要有一边空着就很冷，虽然只是这种小事，我却觉得她应该待在身边，因为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要是她没有理所当然地出现就麻烦了。

一瞬间我想着，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暑假那天干脆放任自己失控就好了。虽然得出彼此不该做那种事情的结论，但要是真的做了那种疯狂的事，总觉得在思考这些无聊事之前，我就会告诉仙台同学自己要跟舞香考同一所大学的事。

然而现实不同。

我们既没有失控，我也还没决定好未来该怎么办，说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根本还是未知数，等考上后再决定就好。我一直拿它当借口，逃避着选择。

只是我和仙台同学在这个家里共度的时光太多了，让人想要离开这个家。

唯独这点不会改变。

第三卷 第8话 我想更了解宫城

我抱了宫城。

距离发生至今不过两周，称不上过了很久，原本鲜明的记忆却急速地变得朦胧不清，不确实到让人甚至想不起她在怀里的触感。

虽然那天她乖乖地待在我怀里，但那种事情想必不会再发生了。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或许该更清楚地把她的触感刻划在记忆当中。

要是记忆也能一并收进五斗柜，跟她的上衣和衬衫摆在一起就好了。

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我，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了吧。

真讨厌。

时间离午夜还早，在房间里写习题的我让笔在桌上滚动，越过笔记本，撞上课本后停了下来。

都是因为快要期末考了，坐在书桌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总觉得自己一直在念书。不过实际上我的确一直都在念书，所以不是错觉。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加上大学考试这个行事，教人怎么不郁闷？

我不讨厌念书，但还是希望大学考试能早点结束，然而一旦大考结束，我和宫城约好的毕业典礼就会来临。现在的我不希望以后无法再见到她。

我摸了摸她眼下已经不太碰的项炼。

虽然她会透过命令我，或是动手解开第三颗扣子确认跟触碰这条项炼，次数却越来越少。而随着碰项炼的次数变少，要我做饭的次数增加了。

我倒不是希望她碰这条项炼，只是她不碰，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项炼彷佛一旦戴上便脱不掉的诅咒道具，束缚着我，甚至让人觉得都是因为这条项炼，才会害我一直想些无聊事。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斩断这股沉滞的气氛。

接着站起身，稍微拉开窗帘。

看向窗户，只见风正把大颗的雨珠打在上头。

从开始念书前就听到的雨声变大不少，还加上风声，待在寂静的房里不免觉得有些害怕。要是天气再冷一点，把雨都变成雪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

这种时候，宫城在做什么呢？

打从第一次造访宫城家到现在，从来没有除了她以外的人待在那个家里。我不知道她父母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总是不在，更不知道胆小如她在这种夜里会不会觉得害怕。

我打开通讯App，找出宫城的名字。

短暂犹豫后，我拨了电话给她。

铃声响了两次、三次，逐渐增加。

当铃声响到第六次，我正想死心挂断电话之际，传来了宫城的声音。

「……仙台同学？」

「嗯，是我。」

「你这时间打来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也很让人伤脑筋。

说穿了就是明明没事，我却打了电话给她。

倘若据实以告，感觉她会生气。

「因为天气很差，我想说宫城很胆小，应该正怕得发抖吧。」

我尽量轻松地讲出打电话给她的契机。

「我才没那么胆小呢。我只会怕鬼……不对，是恐怖片或连续剧，风雨没关系。」

看来她虽然怕鬼怪但不怕风雨是事实，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对了，那打雷呢？也不怕？」

我想找话题，就顺便问起了等等说不定会打起的雷。

「不喜欢，但不是害怕。」

「不喜欢但不怕啊？」

「……不行吗？」

「倒也没有啦。」

说完这句话后，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如此一来，我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只是有一点担心她。

我不打算说出这种话，也没这么想。

大概、应该……没这么想。

却也不想挂断难得打去的电话。

「你现在一个人在家？」

赶在没耐心的宫城嚷着要挂电话前，我填满似乎会变得漫长的沉默，然而手机彼端没传来任何声音。

这可不是什么好问题。

她几乎不说自己的事，就算我问她，也会转移话题。

「……是没错。」

我正要后悔，想说不该问刚刚那个问题时，却听见她微弱的声音。

「你晚上总是独自在家吗？」

「因为我家人几乎不回家。」

虽然曾想过可能是这么回事，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家人的事。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答，然而这很难得。

「两个人都在忙着工作吗？」

「仙台同学，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这是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感觉到她想转移话题的气息，莫可奈何的我老实地告诉她。

「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对话旋即再度中断，房里只听得见窗外传来的风雨声。尽管还有其他事情想问，然而要是问起大学的事，可以想见她一定会很不高兴。假如现在说出「大学」二字，她肯定会挂上电话。

未免太不平衡。

感觉只有自己单方面地倾向宫城，找不到平衡点。

可是就算如此感叹，她也只会说想说的话，沉默依然持续。倘若继续这样沉默下去，恐怕不用等我问起大学的事，她就会挂电话了。

实在不想单方面地被挂电话，我于是主动表示。

「看来讲到这里就好。」

那么，晚安。

我本来打算接着这么说，却被宫城给打断了。

「你再说点什么啦。我不是怕，可是外面很吵。」

接在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之后，她又补上一句：「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而我马上否定这点。

「没那回事。再聊一下吧。」

「要聊什么？」

「如果不想回答我，你可以不要回答，但你不想让我叫名字有什么原因吗？」

我问出在意的事情之一，算是比较无伤大雅的问题。

「因为只有朋友可以叫我志绪理。」

就觉得应该是这样。

我和宫城不是朋友。

即使预期的答案猜中了，我也不觉得开心。

「成为朋友就可以那样叫你啊？」

面对这一点都不有趣的答案，我再度丢出问题，然而她没有回应，却叫了我的名字：「叶月──」

她几乎没用这种方式叫过我，让我的心噗通一跳。但那只是因为她在奇怪的地方断句，后面接着的是问句。

「──谁会这样叫你？只有朋友？」

「朋友啊，再来是父母吧。宫城也可以这样叫喔。」

「我不是你朋友，也不是父母。」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跟早上会说「早安」打招呼一样，这种时候她会说的话早就决定好了。犹如速食店的固定套餐，否定我们是朋友的话语不曾从她口中消失。

我倒不是执着于朋友这个关系，就算她要否定也无所谓，然而心里依旧不太舒坦。

「仙台同学现在同样戴着项炼吗？」

「戴着啊。」

「你现在摸一下项炼。」

「我自己摸？」

即使她曾单方面地摸过这条项炼，却从来没要我自己摸，让我忍不住反问。

「对。」

「是可以啦……」

由于她说得实在太自然，我就顺理成章地照做了，但现在其实并非她该命令我的时间。然而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我决定遵从她的话。

隔着当成家居服的连帽T恤，我把手放在项炼理应所在之处，轻轻摸了一下，接着跟她说：「我摸了。」结果她马上表示。

「不是隔着衣服，要直接摸。」

「你有在我房间里装监视摄影机吗？」

「怎么可能？所以你根本没有确实摸到嘛，直接摸啦。」

「摸就摸。」

我把手从宽松的连帽T恤下摆伸进去，直接触碰到项炼的链条。大概是因为房间里很温暖，手和链条都不冰。我模仿宫城的行为，手指缓缓地滑过去。

无视指尖感受到的小小抵抗，我朝着坠饰的方向，连同肌肤一起摸着链条。

不会痒，但感觉不像是自己在摸。

总觉得静不下心来，我于是轻轻吐了口气。

「有好好摸吗？」

「有在摸啦。」

都是因为听得见她的声音，害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明明是自己的手指，却有种简直像是她在摸我的感觉。

有点难受。

指尖超乎必要地感觉着链条上小小的凹凸。

「真的吗？」

自手机传出的声音抚过耳朵，敲击着鼓膜。

总觉得好像连宫城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我用自己的声音掩盖一切。

「要传影片给你吗？」

「不用，你可以不用摸了。」

停下抚摸链条的手之后，彷佛不想让我开口般，她接着说。

「仙台同学，我要挂电话了。」

「好，晚安。」

这么说完后，她以小到几乎要输给风雨声的微弱音量回覆：「晚安。」

◇◇◇

我作了最近一直没作的梦。

感觉很不舒服。

会作梦的原因我知道。

因为我昨天听完宫城的声音才入睡。

梦的起因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一如我在第二学期开始后曾作过好几次的梦。

说得具体一点，就是我梦到暑假最后一天发生的事。尽管也曾梦过现实中并未发生的「后续」，不过今天没有梦到那里。无论如何都很难说是醒来后会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梦，因此被我分类为不太想作的梦。

那是当然的。

和原本的同班同学接吻，掀起她的T恤，直接触碰肌肤，对方也伸手摸我，尽管隔着内衣，却摸了胸──

作了这种梦，怎么有办法开开心心地去学校？

我叹了口气。

跟我抱住宫城的时候一样，只有她的触感渐渐变得薄弱。实在没想到随着感觉消失而越来越少作的梦，事到如今还会再度出现。

搞得好像我很希望那天能够重来，想继续下去似的，让人郁闷万分。就算真的那样想，她也绝不会容许我那么做，况且即使理性比玻璃更易碎，我也无法再做出那种事──应该做不到，所以除了郁闷外别无他法。

我拿起用来代替闹钟的手机看时间，萤幕上显示着差不多该开始准备，否则将会迟到的时间，但我的身体一点都不想动。

真不想去学校。

我盘算着干脆跷课去哪里好了，却又改变想法。

要是学校联络家里，事情就麻烦了。

我打开空调开关，爬出被窝。

「好冷。」

随意撩起不安分的头发，开始进行上学的准备。

刷牙、穿上制服。

打理仪容。我没吃早餐就踏出家门。

可以的话，真不想在学校遇到宫城，却又感觉这种日子偏偏会遇见她，使我的脚步变得无比沉重，然而只要往前走，即使不想，学校也会越来越近。我穿过校门，走进校内。

本以为在前往教室的途中或许会与她擦身而过，但是没有，我平安地来到自己的位子上。这种日子，我总会打从心底庆幸还好自己跟宫城不同班。

我一如往常地走到羽美奈身旁，聊些想要杂志上刊登的衣服、有帅哥演员出演的连续剧让人很失望云云，似乎有内容但又好像没有的话题。

在学校的我会比跟宫城待在一块时说上三倍之多的话。虽然对连续剧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可是聊衣服和饰品还满开心的。我跟羽美奈对衣服的喜好不同，却不排斥知道有新的店家开幕等情报。

尽管今天没什么兴致聊这些就是了。

情绪低迷的我上了两堂课，拿出运动服。

我不算怕冷，但冬天的体育课属于不想上的那种。

光是移动到更衣室就很冷了，体育馆和操场更冷，即使如此依旧不能跷课，只好和看起来比我更不想上课的羽美奈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过连一丝温暖都没有的走廊，踏进更衣室，把东西放进置物柜，脱下制服外套。

一旁的羽美奈诉说着诸多对体育课的不满。我一边随便应声，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

「叶月，那是人家送你的吗？」

正当我解开所有扣子，打算脱下衬衫之际，羽美奈向我搭话。

我马上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身上会让羽美奈问是不是人家送的东西，除了项炼外没别的了。

「什么东西？」

我装作没发现。

我不打算乖乖遵守宫城那个「绝对不能让我以外的人看到」的命令，然而被看见也很麻烦，是以一直躲避着羽美奈的视线。我今天并非睡不够，也不是太过疲劳，却因为脑中想着梦的事情而一时大意。

我看向身旁，只见羽美奈脸上的表情跟发现有趣玩具的小孩没两样。

确实很麻烦。

「这个──」

她把手伸向项炼。

我反射性地想拍开她的手，但忍了下来。

这时要是拍开她的手反而奇怪。

会让事情演变得更麻烦。

「不用猜了，这是男朋友送你的吧？」

指尖就这么刚好地碰上链条。

不管是谁的，人的手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无论温度或是触感都跟昨天自己摸链条时差不多，但她的指尖惊人地令我感到不对劲。至今为止，我从未对她的手有什么想法，现在却不想被碰。

「就说我没有男朋友了。」

我没太认真地说，半开玩笑地轻轻拍了一下羽美奈的手，她做出夸张的反应，看似惊讶地「咦～」了一声并抽开手。我连忙脱下制服，穿上运动服。

「叶月之前在学校不是都不戴这种东西的吗？真的不是男朋友送的？」

「要是有男朋友，他或许会送我，可是不存在的男朋友没办法送我吧？」

「既然如此，那是谁送你的？」

「不是送的。麻理子，你帮忙说句话啊。」

我向在羽美奈身旁换衣服的麻理子求救，她却坏心眼地笑了笑。

「不，那是人家送的吧？你会戴上至今为止都不戴的东西，可见就是这么一回事。」

顺着完全没打算救我的麻理子的话，羽美奈乘胜追击。

「麻理子果然也这么觉得吧？再说这不符合叶月的喜好嘛。」

「没错没错，记得你不喜欢链条偏长的项炼吧？」

向麻理子搭话是个错误的决定，形势太不利了，我陷入难以翻盘的局势。她们的话几乎全是事实，我越是辩解，状况只会更加恶化。

我在学校不会戴饰品，比起长链条更喜欢短链条，现在戴的这条项炼如果不是宫城送我的，毫无疑问不是我自己会戴的款式。

「告诉我们啦，对象是谁？我们学校的吗？」

羽美奈拉扯我的运动服。

「啊～真是的……这是祈愿项炼啦。」

我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说服她们，只好随便胡诌一个理由出来。

「祈愿项炼？」

麻理子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对，就是像个考生该有的样子，祈求能考上的东西。要是链条太短，在学校会很醒目，我才会挑了比较长的。」

「所以是谁送你的？」

羽美奈带着诡异的笑容问我。

「真的啦。」

「今天的叶月找借口也找得太随便了吧？」

麻理子如此表示，羽美奈也接着说：「说出来反倒轻松吧？」

「比起这种事，再不赶快走就要迟到喽。」

开始嫌麻烦的我没否定找借口这点，步出了更衣室，身后旋即传来羽美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地说：「她逃走了。」

尽管不讨厌她们两个，我却不太喜欢她们什么事情都要跟男朋友扯上关系这点。

我隔着运动服摸了摸项炼。

宫城为什么会选这条项炼呢？

基于链条长度，我在她房间里解开两颗衬衫的扣子时看得到项炼，但只要扣上一颗就看不到，难道只是因为这样对她来说正好吗？或是多少觉得它有点适合我？实在让人在意。

「体育馆有够冷的，果然还是该跷课才对。」

听到羽美奈那句感觉会被老师骂的台词，我放下摸着项炼的手。

彼此的关系正逐渐出现破绽。

开始在学校被人发现蛛丝马迹，相互做了去年不会做的事。尽管如此，到毕业典礼之前，我想这段关系依旧不会见光，却不知道到毕业典礼之前，我们到底会变成怎样。

我今天不想见宫城。

在作梦的日子见到宫城，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有点尴尬，也因为羽美奈她们害我心情好不起来。

但宫城偏偏会挑这种日子联络我。

所以我在体育课结束后看了手机，看到她传来一如往常的讯息，一点都不惊讶。

◇◇◇

宫城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有开空调吧，即使脱掉制服外套仍有点热。

尽管如此，还是比冷得让人发抖的体育课好。我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她的视线缠绕在我的指尖上。

原以为她会叫我再解开一颗扣子，结果什么都没说，端了麦茶和汽水进来，放在摊着课本和习题的桌面空隙，坐到我身旁。

她没有命令我。

静静地看着习题。

看来她不打算确认项炼，我稍微松了口气。

今天我不希望她碰我。

否则梦境跟感觉似乎会连在一块，我不想要那样。

然而现在会这么想的只有我，她应该什么都没想才对。全是我的问题，与她无关。

我把梦赶出脑海，翻了一页参考书。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表现得不当一回事，这同样不算什么。

喝了一口麦茶的我拿起笔。

没看参考书，而是看向身旁，结果听到宫城小声地说。

「仙台同学，假如……」

明明是她主动搭话的，话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等也等不到下文，对话的蛋尚未孵化就要断气了，感觉实在不太舒服，所以我询问：「假如？」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她这才沉重地开口。

「这只是假设。」

「嗯。」

「……要是我跟仙台同学报考并考上同一所大学，念了同一所大学，你打算做什么？」

她以听起来不太感兴趣的声音说着。

由于她仍看着参考书，没有抬起头，脸被头发给遮住，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望向她手边的笔记本，或许是静不太下心来吧，上面画了好几条毫无意义的线。

「之前有说过呀，你不记得了？我应该是说如果能一起吃饭，感觉会很开心。」

要是能上同一所大学──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没有明确地思考过自己想跟宫城做些什么，除了一起吃饭这种现在也在做的事之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像。

基于个人的期望，想像她上了大学后就会突然变得率直，跟我一起逛街、出去玩，根本毫无意义，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实现。要说她有可能会做的事情，唯有疏远我而已。

「若是邻近的大学呢？」

虽然不知道可能性到底多高，但或许会报考邻近大学的宫城语气不变地说，抬起头来。

「嗯，就一起吃个饭吧？」

「根本一样嘛。只有这个？」

「不然也没什么好做的啊。要做点其他的事情也行，然而你一定会说我们不是朋友，所以不要做那些事吧。」

我大概预料得到她可能会说些什么，也猜想只要抢先说出台词，她就会无话可说。这点同样猜中了。

如我所料，宫城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尽管没有用力握紧，她的手依旧稍微抖了一下，不过反应也就只有这样，没有生气。

今天早上作的梦所产生的尴尬刺激着罪恶感，我却不想放开她的手。

究竟是因为作了梦才想碰她？还是因为对方是宫城，才会想要碰她？我在无法判断的情况下摸了她的指尖，手指滑入她的指缝间。那只手好柔软，有点湿润，感觉好舒服。

像这样触碰她，会让我不想只局限于手，想多触碰更多地方，想知道她是否也会跟我作同样的梦。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回握住我。

不仅如此还想溜走。

「仙台同学，这样我不能念书。」

不希望她主动碰我。

我原本的确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已经不认为自己还有那样的念头了。并非由她主动，而是由我主动的话或许就行，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样，我搞不清楚，却仍想触碰她，继续抓着那想溜走的手。

「没关系，我也不能念书。」

「才不是没关系……做这种事情很有趣吗？」

宫城露出不满的表情。

「还满有趣的。」

「感觉握着我的手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

我并非无法理解她想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握着别人的手自己会觉得有趣。即使如此，我依旧想碰宫城，所以这也没办法。

「有不有趣是由我决定的。况且要是在这里跟你以外的人握手才恐怖吧，你晚上会睡不着觉喔。」

「别说奇怪的话啦。」

她皱起眉头，从我手中溜走，脸上依然挂着一看就知道很不高兴的表情，抓起放在地板上的面纸盒。

「不如握这只手好了？」

她把套着鳄鱼盒套的面纸盒塞给我。尽管没特别想牵鳄鱼的手，但我还是握手了。

与宫城的相比，鳄鱼那个握起来实在短得不太够握的手非常柔软，虽然没有体温，却也不会很冰，所以触感还不错。可是就算握着它的手也一点都不有趣。

比起我，鳄鱼在这个房间里待了更久，宫城可能很喜欢它吧，身上连一点脏污都没有。尽管也曾看过宫城相当粗鲁地对待它，但它还是好好的。

比起恶劣的态度，我也想在某种程度上受人珍惜。

「有趣吗？」

看着抱住鳄鱼的我，宫城冷漠地说。

「好像没那么有趣。」

我摸了摸表情远比主人老实多的鳄鱼鼻尖，吻了一下。

没有体温的鳄鱼与宫城的嘴唇不同，即使吻了也不有趣。如果这是她就好了……我就是如此地摆脱不了梦境。

「别做那种事啦。」

她这么说着，抓住塞给我的鳄鱼尾巴，把它抢了回去。

「又没关系，只是吻一下鳄鱼而已。」

「有关系。」

「你很冷漠耶，找你也不来。」

我拍打被宫城抱在怀里的鳄鱼头，喝了口麦茶。

在音乐准备室那件事之后──说得更详细一点，是距今约一周前──我又在学校里把宫城叫了出来，可是她没有来音乐准备室。

虽然没有告诉我她不来的原因，但我大概想像得到。

想必是之前提出的交换条件不好。

显得莫名谨慎的她铁定是在防范我，觉得我可能会做出比触碰更进一步的事，才不来赴约的。

「那件事之前已经说过了吧？不是有说即使你叫我，我也不会去吗？」

她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我并非第一次跟她说起这件事，所以也懂她为什么会嫌烦。

「是没错，可是你没打算要来，就该更早联络啊。」

她没来音乐准备室的那天，过不到十分钟就联络我了，所以其实不到嫌太慢的程度，况且我本来就觉得她不会来。尽管如此，不管抱怨多少句我都觉得不够。

「我联络得已经很早了，也不想再提出交换条件。」

她说出一如预料的答案。

「感觉我对宫城做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嘛。」

「下次说不定就会变成大事啦。」

「不会啦。」

我不敢说自己没有邪念，却不可能做她真的很抗拒的事。

但我也知道自己毫无信用可言，即使这样说，她也不会相信我。现在我也想再多触碰她，做些会让自己失去信用的事情，然而要是再失去信用，可能就连她的手都碰不到了，所以我摸了摸在宫城怀里的鳄鱼头。

「……那你本来找我过去是想做什么？」

她喃喃说道。

「倒没有事先决定好啦。不过……这个嘛～想要你叫我名字吧？」

虽然知道答案会是什么，我依旧说出了小小的希望。

「名字？」

「对，叫我叶月。」

一旦照这样顺利发展下去，就算不是父母期望的大学，我也能获得想要的「大学生」身分，得以离开家人，自己在外生活。

但也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也觉得自己十分傲慢，却希望能多少改变不肯表态要上同一所大学，也不肯表态要念邻近大学的宫城。

──比方说，变成会叫我「叶月」的宫城。

总觉得小小的变化，会连系着巨大的变化。

「我不要叫。」

「至少叫个一次嘛。」

立刻回答这点一如预测，即使加上「一次」这个条件也没用，同样在预测的范围内。尽管如此，我想着还是可以说说看吧，所以说了，随即不抱期望地望着宫城。

她和我对上眼，又马上瞥开视线。

她低着头……

然后小声地说。

「我才不会叫你……叶月。」

（插图014）

嗯，勉勉强强。

虽然很难说这样算不算数就是了。

当作她叫了我的名字应该也行吧。

早上几乎烂到底的心情也变得好多了。

我从宫城手里抢走鳄鱼，握住她的手。这次她轻轻地回握了我的手。

第三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我买下了与她的每周密会～以五千圆为借口，共度两人时光～》第三集。

本书是改写、修正网路连载版小说的内容，并加上专为成书版撰写的内容而正式出版的产物。

这次第三集也伴随着U35老师绘制的宫城和仙台发售。

而在第三集发售前，发生了一件我想告诉各位的事。

《每周密会》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4》中上榜了。而且还──

拿下了文库部门第九名！新作部门第七名！

真的非常感谢支持我的各位！

多亏有各位，本作品才得以上榜。

也诚心感谢总是为本作品绘制精美插图的U35老师、责任编辑，以及在各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大家。

但我完全没想到能进入十名内，所以非常惊讶。尽管因为太过高兴而吃了许多美食，导致储蓄的脂肪有了长足进展，不过今年拜《每周密会》所赐，我获得满满的幸福。

那么，幸福的其中之一──

本作品的宣传影片配合第二集发售一并公开（注：此指日本的出版状况），宫城和仙台有了声音。

这也是一件令我非常幸福＆惊讶的事。虽然想着要是哪天她们两人能有声音就好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心愿……而我提出的许多希望，在脚本的台词上也得到采纳，让我更是加倍感到幸福！

况且没想到居然能请到Lynn小姐饰演宫城、市ノ濑加那小姐饰演仙台。关于宫城的声音，我以个人希望的形式，把包含Lynn小姐的几位声优姓名告诉责任编辑，在人选正式定案之前都过着紧张期待的日子，结果成功地请到Lynn小姐演出我理想中的宫城。至于仙台的声音，虽然同样提出了希望的人选，但她的声音在我心中并没有明确的形象，不过这次请到市ノ濑小姐，配出了我觉得「这就是仙台！」的声音，让人非常高兴。

真的很感谢Lynn小姐、市ノ濑小姐，宫城与仙台的声音都与我心中的形象一致，耳朵实在太幸福了。由于实在太适合，要是还有机会再听到两人的配音就好了。

在第三集发售前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先让我稍微提一下为成书版增写的幕间和番外篇（接下来将会提及故事内容，还没看的人请先跳过这段）。

番外篇〈那不适合仙台同学〉是我原本就想找机会描写，买下项炼时的宫城。因为可以了解到那条项炼是基于怎样的经过才被她买下的，要是大家能感受到她这个人有多麻烦就好了。幕间〈有宫城在的房间〉则是第五话〈仙台同学很任性〉的仙台视角，能够多少理解在网路版很少触及的仙台家庭环境。

写着写着，似乎也累积到合适的页数。

虽然已经到了尾声，但我想再次道谢──阅读第三集的各位、在网路上鼓励及支持我的大家、U35老师、责任编辑、在各方面协助本作品出版的人士们，真的非常非常地感谢你们。另外还要感谢好友N，谢谢你每次都来帮我！

那么，希望能在第四集的后记与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第三卷 番外篇 那不适合仙台同学

当时我觉得那很适合仙台同学。

然而经过了一段时间，现在我不知道。

受托采买校庆物资的那天，在购物中心看到的项炼夺走了我一部分的记忆容量，直到今天仍未消散。明明如此，我却无法想像仙台同学戴上那条项炼的模样。

没有其他人在的房间里，我趴在放著作业的桌上。

想把那条项炼赶出脑海里。

区区一条项炼，居然盘据在脑海一隅，实在太嚣张了。平常明明会忘记，但在念书的空档或是睡前又会重新复苏，简直就跟僵尸一样恶劣。

──银色的链条下垂着小小坠饰的项炼。

那是当我们完成跑腿的任务，提着采买到的东西移动之际看到的……正确来说是闯进了我的眼里。摆着那东西的是不适合我的杂货柜位，平常只会经过，根本不会踏进去，然而那天不同，我在平常总是会直接通过的柜位前停下脚步。

我不认为那是命运般的邂逅，眼睛却无法离开有着月亮造型的那东西，将它和仙台同学连结在一块。

感觉很适合她。

而在这种愚蠢的想法一下浮现一下消失的期间，校庆结束了，也不知道那条项炼是否还在店里，可是大脑不时会重新播放这条项炼的影像，拒绝从记忆中消除它的存在。

要从记忆中消除这条项炼的方法，大概只有一个。

──店里没有。

简单来说，只要确认「项炼已经卖出去了」的事实就好，因为没有的东西我也买不到，这样便能让这条项炼从记忆中消失。

我抬起头，阖上课本，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距离开始写作业还不到一个小时。

现在仍来得及。

购物中心还没打烊。

我今天没叫仙台同学过来，所以有时间，作业等回来再写也来得及。只是要去店里确认那条项炼已经不在了而已，根本小事一桩。

没错，那条项炼绝对已经卖出去了。

距离我们采买准备校庆用的东西那天，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它不可能还在架上。照理说确认已经没卖的东西毫无意义，但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重要，所以跑这趟是有意义的。

总比心思一直被没有的东西给夺走来得好，一旦没有，我的心情就会舒畅许多。假使还有在卖，到时候再想该怎么办就好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比心思受困于在已经结束的校庆前就看到的东西要好。

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逐渐转暗，我穿上针织外套。

要是有什么状况就麻烦了，所以我还是把钱包放进包包里，踏出家门。

虽然这时间去购物中心算是有点晚，我仍慢慢地走着。

急着赶去也没意义。

只是要确认那条项炼是不是卖出去了，那对我来说并非必需品，对仙台同学来说也不是，根本没必要着急。

我走在微暗的街上，和去采买校庆物资时一样踏进了购物中心，朝那条项炼所在的柜位前进。

我以慢得不自然的速度一步步地走着，逐渐接近，前往项炼的位置。

「……太奇怪了吧？」

项炼得卖出去才行。

不该有机会买下才对，但不知为何在那里。

不该浮现的话语浮现。

怎么办？

本来没打算犹豫的，现在却陷入犹豫。

钱包里有足够买下项炼的钱。

明明想说只要没有就能死心，让心情舒畅一点，却冒出既然还在卖，买下来或许也不错的思绪──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要是没有买就回去，我又会回到不断想着这条项炼的日子当中。

这种事情不会一再发生。

由我买下让仙台同学戴的饰品这种事，这次恐怕就是最后一次。

这是往后绝不会再发生的事，所以就容许这一次好像也可以，况且要不要把买下的东西交给仙台同学是另一回事，即使买了，也没人规定一定要送给谁，我留着自己用也没关系。

我朝项炼伸出手，又马上缩了回来。

轻轻呼出一口气。

并非因为这个适合她才买的。

如果是她，不管戴什么一定都很适合，便宜的饰品看起来也会变得很高级，就连我戴起来很俗气的东西，在她身上也会很好看才对。

既然是要给她这样的人，款式根本不重要。

买这条项炼，只是要用来当成厘清彼此关系的道具。

最近的仙台同学太得意忘形了。

在学校把我叫出去，吻了我。

不打算遵守规则。

不仅如此，还一副不守规则根本理所当然的态度。尽管有很大的原因是暑假让规则变得暧昧不清，但距离那件事都过不只一个月了，我们应该回到正轨上。

我要用名为项炼的锁链束缚她，让她知道谁才是下「命令」的一方。她最好回想起来，我们要共度时光必须有五千圆。

有形又可以一直戴在身上的项炼，最适合拿来当成这种道具。

虽然不像耳环那样可以在身上留下痕迹，却能束缚她直到毕业典礼那天，而且只要买了，我就不用再回去过着成天挂念项炼的日子。

我拿起那条在银色链条下垂挂着小小坠饰的项炼。

店里有许多可爱或漂亮的东西，很难走去结帐。

要是舞香跟亚美在这里就好了，然而看到我买了平常不会戴的饰品，一定会激起她们的好奇心，抓着我追根究柢地问个清楚。

没事的。

只要付钱就能买了，跟买泡面没什么不同。我鼓起勇气踏出脚步，拿着项炼到收银台前，明明想早点离开这里，却在店员问起要不要包装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时犹豫了。这不是礼物，不过要给她的话，除了当成礼物赠送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结果我还是选了缎带跟包装纸，付了钱。

走出那间店，踏出购物中心，我来到街上。

微暗的天空已经完全抹上一片漆黑，路灯照亮了人行道。

我慢吞吞地走在先前缓缓走来的路上。

天还亮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不过有些凉意。

夏天结束，时值秋日。

即使白天仍会让人察觉到夏天依依不舍的余韵，但晚上早已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夏天的气息。季节会转变，夏天结束后是秋天，再来是冬天。待冬天到来，有毕业典礼的春天也会随之而至。人们无法一直生活在秋天的世界里。

原本就已经很慢的步伐更慢了。

我刚买下的小盒子内容物，预定成为联系我们到毕业典礼为止的存在。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等毕业典礼到来，我们就会分道扬镳，不再有交集。

要去不同的大学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的日子将不再重叠，彼此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记忆也会出现缺漏。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认为未来就该是这样。

我会去念大学，也会念书，却不觉得有念书就能和仙台同学考上同一所大学。真要说起来，我原本就没想过要跟她上同一所大学。

再说我往后也不想在与她的记忆上贴标签，未来不该改变。

遵守已经决定好的事。

项炼只是用来补强五千圆的东西。

这样就行了。

我们之间这样正好。

然而即使有理由买，也没有理由把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她。

仙台同学是从二年级的七月开始来我房间的，即使时间来到三年级的校庆，我依旧不清楚感觉能当成送项炼理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的脚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迈进。

里头明明没装什么重物，包包却很沉重。

没买就好了。

忍不住想叹气。

我大力甩动既轻且沉重的包包。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特典 衬衫的扣子和宫城的视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录入：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呼」地吐出一口气，我摸了一下依然扣得好好的、衬衫从上面数来的第二颗扣子。

但也只有摸而已，马上就放下了手。

我没办法解开平常早就解开了的扣子。

我很介意。

不介意还比较奇怪。

宫城看我看得太频繁了。

她本人或许没意识到，但她的视线紧紧缠绕在我的衬衫扣子上。

「宫城，我说啊……」

我看向不至于到紧盯着我不放，却不断将视线投向我，令我无法不在意的房间主人。

「仙台同学你很吵耶。」

暑假结束，进入九月之后，这是我第二次放学后在这个房间里和宫城碰面。我们也差不多该恢复到原有的样子了──我是这样想的。可是宫城看着我的眼神，只让我觉得到了暑假结束后的现在，她还在介意暑假时发生的事。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我只是想问你现在在做什么而已。」

我坐在平放著作业以及参考书的桌子前，开口问坐在对面的宫城。

她今天也没有坐在我旁边。

我认为这也是我们没办法变得像以前一样的原因之一。

「……仙台同学，你的眼睛有睁开吗？」

「我看起来像是闭着眼睛吗？」

「既然有睁开，你用看的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吧？」

对面传来她不高兴的声音，原先投向我的视线挪往别处，改成橡皮擦飞了过来。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放回桌上。

「应该是在写作业吧。」

「既然知道就不要问我。」

「你不会有明知道但还是想问的时候吗？」

「没有。」

随着冷漠的回应，宫城把笔在桌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一页参考书。

「仙台同学你是怎样？」

不肯坐到我旁边的宫城用比刚才更冷淡的声音说道。

「怎样是怎样？」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啊。」

「宫城才是，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吗？」

「没有。」

对于她今天第二次的「没有」，我回了句：「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接着像宫城一样翻了页参考书，解开了一个问题。

虽然不到勒着脖子的程度，但我觉得很难呼吸。

我很在意在这个房间里却没有解开第二颗扣子的自己。

手下意识地移动。

感觉那只手又想去摸没办法解开的第二颗扣子，我用力握紧拳头。

原本待起来应该很舒适的房间，待起来却很不自在。

这个房间离「一如往常」的模样感觉很近，却又很远。

暑假似乎不肯轻易地变成过去，仍持续待在这个房间里。要是暑假更短一点，我们或许就能度过一个一如往常的今天了。

「喂，宫城。你来写这个啦。」

我想转变一下心情，把我的考试题库放在宫城的面前。

「我在写作业耶。」

「又没关系，作业可以等一下再写啊。」

「这种事情我会自己决定，仙台同学你不要管我。」

「那休息一下好了。」

宫城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立刻垂下视线看着考试题库。看到她的反应，我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休息」是会让我们回想起暑假的词汇，不该说出口。

「我要写考试题库。」

宫城低声说道。

太在意不是好事。

我重新坐好，挺直了背脊。

第三卷 特典 仙台同学不肯醒来

好安静。

不对，正确来说是有一些声响。

可是我觉得很安静。

仙台同学到刚才还一直叫我帮她贴退热贴，说这种平常不会说的话：「宫城要是感冒了，我会去照顾你。」现在却睡得很熟。

以时间来看，大概过了十五或二十分钟吧。

说不定更久，总之在仙台同学睡着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而我的手依旧被仙台同学给当成了人质，不知何时才会被释放。

简单来说，就是我和仙台同学牵着手。

──静不下心来。

来看看她是无所谓，但我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既不是为了和仙台同学接吻才来她房间，也不是为了听她耍任性而来。当然，也不是来跟她牵手的。

就一点点。

只是有一点点担心她。而这份担心也已经消失了，所以我大可打道回府，然而睡着的仙台同学一直握着我的手，让我没办法回去。

「……仙台同学。」

我仍旧坐在地板上，试着小声地呼唤她。

等了也没有回应。

突然把人丢在沉默的空间里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负责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听她无聊的任性要求了。

我轻轻拉动棉被。

她果然还是没有反应。

我轻轻握紧她的手。

她没有回握住我，也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我跪着挺直身体，看向床上。

仙台同学在睡觉。

我碰了碰退热贴，感觉到似乎还算冰凉，又不是真的很冰凉的尴尬温度。虽然帮她换一片新的好像比较好，可是要换的话，她好像会醒过来，这样吵醒她也有点可怜。一想到她感冒了，我的良心便痛得没办法采取行动。

这样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嘛。

我用力握紧我们牵着的手，仙台同学的身体抖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想抽手，她的手却不肯放开，不仅如此，还紧紧地握住了我。

我和仙台同学无法分离。

手好热。

流出了手汗。

我开始在意起本来刻意不去在意的事。

硬是扳开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仙台同学的嘴巴动了动。

耳边传来了一些模模糊糊、不成语句的声音。

我虽然跟仙台同学说：「你不睡，那我就要回去了。」却没说在她睡着之后，我也会一直留在这里。

所以我可以回去。

应该说我得回去了。

该给她的东西也给她了，我在这房间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我从包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撕下一张笔记本的内页，写上「给仙台同学」之后，手便停了下来，把撕下的那张纸揉成一团，跟笔还有笔记本一起收进包包里。

我不需要留字条给她。

她醒来之后发现我不在，就会知道我回去了。

我站起来打算离开房间，又转身回去。

悄悄走到床边，撕下仙台同学头上的退热贴。然后从盒子里拿出新的退热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要回去了。」

我小声地对她说完后，仙台同学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第三卷 特典 宫城的「东西」存在感太强了

我一边听老师上课，一边摸着领带上的结。

把领结系得比平常更紧，又立刻拉松。

领带的款式只有一种，男生女生都一样，是学校指定的制服的一部分，我们有义务要穿戴，领带就是这样的柬西，几乎所有学生都乖乖地在脖子上系着同样的领带。

所以我在上高中之后，也一直什么都没多想地系着领带。

可是现在不一样。

这条照理说跟羽美奈和麻理子同款的领带，从制服的一部分，只是基于义务才穿戴的东西，变成了穿戴在身上就会令人在意的东西。

因为这是宫城的领带。

就只是因为这样，让领带有了超越制服的意义。

我又摸了在宫城的命令下，和她交换的领带上的结。摸起来跟平常一样，毫无特别之处，就是一条普通的领带。

用手上的笔尾端戳了戳额头，仔细听着老师的声音。毕竟不管是不是考生，最好都要认真上课。我把黑板上的字母抄写在笔记本上。

宫城的英文不太好呢。

彷佛突然打断了教室里老师的说话声，去年的宫城浮现在我脑海中。

她看起来不像有认真在上英文课的样子。

可是今年──-

因为是考生了，她应该有认真在上课吧。

我想大概、一定是这样。

因为我没办法亲眼看到，只能用猜想的。

我真的是……为什么会去想这些？

都怪我们交换了领带，宫城在我脑中占据的部分又变得更大了，上课途中也满脑子都是杂念，无法专心。害我这个考生遇到这种事，宫城这个人实在很过分。

她也没说想要交换的理由。

虽然她的行动充满谜团是一如往常的事，我也已经习惯了，但是间接妨碍到我念书可不好玩。而且我还不知道宫城到底有没有把跟我交换的领带系在身上。

交换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所以宫城应该要说清楚，也该让我知道她有没有系上交换后的领带。

宫城说连衬衫都要交换，结果只有我脱了衬衫，她自己却从衣柜里拿出衬衫来。既然她做了这么奸诈的事，我希望她至少拿出这点诚意来。

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只有我脱了衬衫这件事。

居然欺骗了相信她会当场脱掉衬衫的我，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我有很多话想对宫城说，却一直没能告诉她。

在那之后就没有和她碰面。

也没办法穿上她的衬衫。

衬衫和领带一样，是属于制服的一部分，不管是穿谁的，都没人看得出来，可是穿上衬衫，宫城就太接近我了。

我拉扯只是区区布片，却强烈地彰显出存在感的领带。

我的东西该回到我手里，宫城的东西也该回到宫城手里。

这样一直没办法专心上课下去，实在很困扰。

我用指尖用力按压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三卷 虎之穴特典「仙台同学不知节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u

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宫城，你被我传染感冒了没？」

仙台同学用毫无起伏的语气问了个不用问也看得出答案的问题，将笔放在桌子上。

「……你就这么希望我感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了。」

不管怎么听，这问题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前阵子她就想把感冒传染给我。

我很难想像世上居然会有人脑子无可救药到希望别人感冒，但她偏偏就是那个明明卧病在床却又吻了我，还跟我说「我就是为了传染给你才和你接吻的，你也跟着感冒吧」的人。

今天是我在那之后第一次叫她过来，不过就算她内心的某个角落依旧怀抱着想把感冒传染给我的念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接吻是不会让感冒传染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既没打算和仙台同学接吻，也不觉得接吻能有什么效果。就算真的有，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像她那样变聪明，更不觉得接吻能让感冒传染。

那种事怎样都好，讨论那些没有意义。

亲吻就应该只是个这么点程度的东西，如果她只有这么点程度，它就不会有什么特别深的含义了。

「如果我能过去你那里，我或许就能传染给你了。」

已经坐在我旁边的仙台同学正说着不明所以的话。

「什么叫过来我这里？而且你的感冒不是已经好了吗？你再说那些傻话，小心又感冒了。」

「不可以说这句话。」

仙台同学说完便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对我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向我的嘴唇靠近，说都不说就直接摸了起来。

我也理所当然地说都不说就直接往她手指咬了下去。

「我没叫你咬我唉。」

仙台同学不带感情地说着，同时抓住我的手，把她的手指拔了出来。

考虑到我们考生的身分，我很明白她不想感冒的心境。她应该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向学校请好几天假。如果她是这么想的，那她最好再老实一点，然而她又把手伸了过来，所以我只好往她的手拍了下去。

「仙台同学，你到底想干嘛？」

「我只是想堵住你的嘴，让你再也说不出小心又感冒了之类的话而已。」

「我看你真的是笨蛋吧？」

仙台同学已经堵过我的嘴无数次。

她感冒的时候就对去了她家的我做出这种事过，但现在的我连伸手捂嘴巴都不想让她得逞。只要一个松懈，她就会毫无止尽地亲下去，所以我们最好保持适当的距离。我应该避免让事态继续演变下去。

我稍微和她拉开距离，把桌上的教科书拉了过来。

「宫城，你不可以离开我啦。」

仙台同学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谁教你一副想做奇怪事情的样子。」

「什么奇怪事情？」

「仙台同学你现在在想的事情。」

「宫城你好色喔。」

我瞪着说出无聊话的她。

「快念书。」

「宫城你先开始。」

「我已经在念了。」

我这么应着，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了几个字后，仙台同学咳了一声。

「……你感冒了？」

「并没有。」

我看了看仙台同学，发现她边叹着气，手边翻着教科书。

一次就是翻了十几二十页。

哗啦哗啦地不停翻着。

「仙台同学，你不念书吗？」

「该怎么办呢～」

咳咳。

仙台同学刻意干咳了一声，停下翻动教科书的手。

第三卷 BOOK☆WALKER特典「我们的文化节还没开始」

1. 宫城志绪理

我知道。

『要不要去看看你呢？』

在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所听到的这句话肯定只是个玩笑话。证据就是直到文化节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仙台同学都没有出现。

「志绪理，保持笑容。」

听到舞香这么说，我把视线移到放着两份松饼和两杯红茶的托盘上。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听到这句话。

我的表情就是这么不苟言笑，到了需要别人提醒三次的地步。

「我知道。」

我站在利用教室一角搭设而成的厨房──说是厨房，但也只是个能用来泡泡红茶和咖啡、把炸鸡和松饼放进微波炉加热的简朴空间──前方，努力想挤出笑容，但我就是没办法顺利抬起嘴角。就算仙台同学出现在这里，我也只能想像到她看着笑容僵硬的我，拿我寻开心的未来。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情，我大概会想让笑容这个东西从世界上消失，因此我觉得她最好还是别来。

我端起托盘，送到指定的桌子上。

咖啡店里的客人多到可以用高朋满座来形容，我的心情则是随着客人增加而越来越低落。

我完全不适合待客。

被逼着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根本笑不出来。

我穿过用课桌并成的座席之间，来到入座的客人跟前，彬彬有礼地为他们送上松饼与红茶，再回到厨房。和我擦身而过的舞香正端着盛放章鱼烧的托盘往座位区那边走去。

比我想像中还忙。

咖啡店生意兴隆虽然很值得高兴，但还是清闲一点比较好。

「志绪理，你的笑容很不错喔。」

似乎在看着我的亚美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一点都不开心，我哪里笑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

亚美自顾自地点着头。

「你看起来就是没明白的样子，而且我感觉你很开心耶。」

今天的亚美笑得比平常还灿烂，和我截然相反。

「哎，就真的很开心嘛。你不觉得这很像是小时候玩的开店游戏吗？你应该也玩过吧？」

「每次玩这个都会被逼着演得像一点，所以我不喜欢。」

店员和客人。

扮演好分配到的角色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会提出异议。众人会把不想演的人视为坏人，责备他「好好演啦」，把这种游戏搞得活像地狱似的。

今天的咖啡店就和它一样，所有人都被逼着露出笑容，不管开不开心都得笑。如果有人说「就算不笑，只要能正确点单上菜不就得了？」，那个人肯定会被扔进监狱。

「你们在聊什么？」

回到厨房的舞香这么一问，亚美便笑着回道：「在说志绪理的笑容超棒。」

「棒到想录影留存呢。」

舞香也对我吃吃笑着。

「如果你真的拍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与其恨我，像平常那样笑还比较好呢。你就把客人当成我或亚美嘛。」

「做得到的话我早就做了。」

「也是。」

「舞香你笑得很开心耶。」

从早上开始，她的心情就很不错。

她俐落地将餐点送到一个个客人面前，过程中都是一脸愉悦。

「因为就是很开心嘛。」

舞香说出和亚美一样的话，对我嫣然一笑。

「我不喜欢这种事情。」

等这次的苦行结束后，我就不会再接待什么客人，也不会再工作了。就算上了大学，我也绝对不会去打工；如果真的非打工不可，我也绝不会选择服务业。这种不管开不开心都必须笑脸迎人的工作，根本不适合我。

「志绪理可能不喜欢，但我觉得既然都要开咖啡厅，不如开女仆咖啡厅之类的。」

亚美说出仙台同学听了应该会很高兴的发言后，舞香也附和道：「那样好像蛮有趣的。」

「如果要开女仆咖啡厅，我就只会在内场了。」

「我感觉你很适合穿女仆装哦，志绪理。」

舞香开心地说完后，一道说着「宫城同学，麻烦你把哈蜜瓜汽水端过去」的无趣声音像是要驱散眼下的氛围般传了过来。我无奈地答了声「好──」，拿起托盘走向客人。

我在这间装饰着粉彩色的纸张和布料、洋溢着「可爱」气息的教室中走着。

有人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了过去。

来者是个并非仙台同学的学生。

──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看向必须送上三杯哈蜜瓜汽水的那个座位，小心翼翼地在教室里前进，避免托盘上的液体洒出来，接着把饮料放在指定的桌子上。

在众多的客人之中，并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我不会把她骗人的话当真，也不想让她看到我做着不适合自己的工作。只是她的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罢了。

昨天我和舞香以及亚美在厨房加热料理、把饮料分装到杯子里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仙台同学。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都一样。

仙台同学是三班，而不是二班的人。

就算这间教室布满了色彩明亮又柔和的纸张和布料、包覆在名为文化节的热情氛围之中，它依旧是二班的教室，属于三班的仙台同学想当然尔不会在这里。升上三年级后，我和她被分配到不同的班级，教室也不一样，在学校里的我们已经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了。这样的情况自然也延续到了文化节的时候。

她有很多地方要逛，应该连想我的时间都没有。

我急忙回到厨房。

完成被分配到的职责。

挤出笑容，将餐点端上桌，再回到厨房。

这样的循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我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话语。

「时间差不多了，来换班吧。」

我、舞香和亚美三个人与前来换班的同学交接完毕后，便离开这间听不到仙台同学声音的教室。

「昨天轻音社的表演真的很棒呢。」

当我们走在比平时更吵闹的走廊上时，舞香这么说道。

轻音社昨天在体育馆的演出的确很热闹。他们演奏了好几首连我也知道的曲子，于是我回了句「对呀」，接着亚美便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看向舞香。

「弹吉他的那个人好帅呀。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舞香你还记得吗？」

「亚美，如果你是真心觉得他帅，你好歹也把他的名字记一下吧。」

「我已经有杉川同学了嘛。」

「禁止放闪。」

走在我身旁的舞香严厉地提醒过后，靠近教室那侧的亚美便用力「咦～」了一声。

「就让我放个闪嘛～志绪理你也很想听对不对？」

「如果你有除了杉川同学很聪明很温柔以外的新情报，我倒是可以听一下。」

「你们俩都好过分！」

亚美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舞香则像是要打断她似地开口：

「不说那个了，志绪理你打算去哪？」

「啊，我被无视了。你们好过分～超～过～分～！」

听到亚美叫得比刚才更大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亚美，你太大声了。要去哪里都行，总之你先小声一点。」

「那我们去中庭吃巧克力香蕉，吃完后去看看一年级的魔术秀。」

亚美这么说完后，便气势十足地迈开步伐。

走在窗外的我也动起双脚跟上她，同时看向窗外。

仙台同学肯定早就忘了对我说过的话，正在学校里的某个地方和茨木同学她们玩得很开心。

一定是这样的。

2. 仙台叶月

文化节的第二天彻底变成了四处排队的行程。

我们去了羽美奈每一个想去的地方，结果就变成了这样，而且接下来要去的「占卜馆」似乎也总是大排长龙。

身旁的羽美奈兴致勃勃地想占卜男朋友的事情，在她旁边的麻理子则是因为要占卜恋爱运势而兴奋不已。

「文化节的占卜真的准吗？」

我爬着通往二楼目的地的楼梯，同时问出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谁知道？但就算不准也很好玩啊。」

羽美奈用比贴在走廊上的文化节海报还要轻松的语气说完后，麻理子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

我早就料到她们会这样回答。

毕竟只要翻开杂志，基本上都会有占卜专栏；只要打开电视，也一定会看到今天运势之类的节目。尽管不是所有朋友都这样，但他们之中确实有不少人会看。然而，准不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叶月打算占卜什么？」

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好的羽美奈对我问道。

「嗯──我还在想耶。」

提不起劲。

所谓的占卜师，是个同校但又不熟、立场有些微妙的学生，并不是会让人想滔滔不绝的对象。不仅如此，我们还是在教室这种无法期待隔音效果的地方让人占卜，因此提出的问题必须是别人听到也没关系的内容。

条件出乎意料地严苛，让我想不到有什么问题能问的。

我踩着没有她们俩兴奋的脚步抵达二楼，在走廊上前进，对面的校舍也在同时映入眼帘。

那边人很多，看起来他们都很开心。

「如果还没决定好，就干脆选个经典款，占卜恋爱运好了。」

羽美奈雀跃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可是我现在没打算占卜恋爱运啊。」

「叶月，你好像平常都这么说耶，不是只有现在而已。」

我听着麻理子傻眼的声音，往窗边走去，视线移到中庭的方向。和窗户另一边的校舍一样，中庭里也有很多学生，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很兴奋。

尤其是摊位前方，聚集在那里的学生特别多。

啊。

我没有特意去找她。

但她的身影还是映入了眼帘。

──宫城。

她正和宇都宫她们待在一起。

我并没有带望远镜，也不可能用手机镜头放大看，因此我不知道她实际上是什么表情，但我觉得她好像很开心。

「叶月，你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听到羽美奈叫我的名字，我把目光投向她。

她向窗户凑近，想要看看那个不存在的「有趣的东西」，近得额头都要撞到玻璃了。在她视线的前方，是正在欢笑的宫城──看起来是这样。

「还是来占卜下星期的运势好了。」

为了转移羽美奈的注意力，我这么说着，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羽美奈闻言便转头看我。

「那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占卜吧。」

「你更应该占卜个恋爱啊、爱情方面的。」

和羽美奈一样把脸贴在窗户上的麻理子这么说着，拍了拍我的手臂。不过我的注意力并不在被她拍的手臂上，而是窗外。

不见了。

宫城可能是在我稍微移开目光的空档混进穿制服的人群里了，我找不到她。

羽美奈迈开脚步，我们也跟着在走廊上前进。

「不管是恋爱还是爱情都不用了啦，下星期补习班那边还有个重要的考试呢。」

我不能继续看着窗外，便把目光投向麻理子，编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考试当成占卜的理由。

「噢～很用功耶。」

「这样才像个考生吧？」我这么回答麻理子后，羽美奈伸手指向前方说道：「啊，看到最末尾了。」

排在走廊上的队伍。

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在等待进入「占卜馆」的队伍，于是我们也排了进去。

「我也一起占卜下周运势好了。」

靠在教室外墙上的羽美奈说道。

「羽美奈，你下星期有什么事吗？」

听到我的问题，羽美奈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接着麻理子便笑着说：「我就知道。」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等待入场。

我时不时就把视线移向窗外。

然而，我们的队伍是排在靠教室的这侧，所以我看不太到窗外──也就是中庭。

三、四分钟过去，队伍也慢慢前进。

我看不到中庭，也看不到宫城。

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他们说我们可以进去了。」

听到麻理子的声音后，我们走进这间就地搭设而成的「占卜馆」。

工作人员引导我来到整齐排列的桌子最旁边，一位看起来很正经的占卜师面前。

当对方问我要占卜什么时，我脑中浮现出了宫城的身影。

然而，我并没有打算问宫城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在这个彼此之间只有隔板的教室里提到她。我不能让羽美奈和麻理子听到宫城这个名字。

最后我还是问了下星期的运势，在得到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答案后，我就走出了教室。过了一会儿后，羽美奈和麻理子也走了出来，我们便自然而然地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你们接下来想去哪里？」

听到羽美奈的问题后，「二班」这个词汇突然冒了出来，于是我回答她「我是没有」以掩饰过去，麻理子也接着回答：「哪里都行啊。」

「那么，要不要去体育馆？」

「啊～我听说昨天的轻音社超帅！」

麻理子用响彻走廊的音量说道。

「今天轻音社好像也有演出，你想不想去看看？」

「想！」

「那接下来就去体育馆啰。你可以吧，叶月？」

我去不成二班。

去了也没意义。

就算现在过去，我也看不到宫城穿上服务生这种不适合她的衣服工作的模样了。

刚才的她还开开心心地和宇都宫她们待在中庭。

我不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里，但应该不在教室。

「可以啊。」

几乎没人可以改变羽美奈的决定，我也没打算改变。

我只是有点后悔。

在文化节之前最后一次见到宫城的那天。

当时的我随口说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你呢？」，早知道就别说了。现在的我正被这句话牢牢束缚。

「如果想要占个好位子，还是赶快过去比较好吧？」

我想快点把宫城的事情从脑中赶出去，便言不由衷地这么问道。

「那，我们用冲的过去。」

羽美奈笑着跑了起来。

我急忙跟在她后头，就像是要摆脱刚才看到的宫城般奔向体育馆。

第三卷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有东西忘了拿啊。

如果是志绪理，倒不是不可能。

但看她刚才的神情，我感觉应该不是忘了拿东西。

「宇都宫老师！请问我可以发表意见吗？」

亚美像个小学生似地举起手来，她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着。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多半就是志绪理的事情。

──抱歉，我有东西忘了拿。

和我们一起往鞋柜那边走的志绪理抛下了这句话后，就消失在寂静得不像文化节刚结束的走廊深处，和她一起去吃速食的约定也随之告吹，只剩下我和亚美留在白天的喧嚣彷佛根本没存在过的走廊上。

「我明白亚美老师想说什么。」

我煞有其事地说完后，走到鞋柜前换鞋子。

「这种时候啊～应该是老师和学生才对吧？」

「有必要在意这种事吗？我们俩都是老师也没什么问题吧。好啦，请亚美老师赶快发表意见。」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我要开始说啰──你不觉得忘记东西和爸爸找她都能和男朋友划上等号吗？」

我没想到这点。

但因为志绪理是很刻意地说要见父亲，而且说完就马上离开，所以我能明白为什么亚美会这样想。

「志绪理交了男朋友？」

「对啊。我们三个本来就约好接下来要去文化节的庆功会，但她才看一眼手机，就突然说有东西忘了拿，还说她父亲要她早点回去，所以今天没办法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疑吗？在我看来，不管忘记东西还是和父亲有约都是唬我们的，实际上是她男朋友找她出去。」

「可能吧。」

如果要在「可疑」与「不可疑」之中选择一个，我肯定会选「可疑」。只是忘记东西倒也罢了，理由还多一个「父亲」，不起疑心才奇怪。

「那肯定是男朋友，舞香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亚美如此咬定后便迈开步伐，我们走出了校舍。

「她应该是真的忘记东西了吧，父亲找她所以没办法出来吃饭大概也是真的。毕竟她有时候就是蛮迷糊的，而且她父亲的确也很常找她。」

和志绪理聊天的时候，时常可以听到她说出「父亲」这个词。

尽管今天的气氛没办法让人一下子就接受父亲这个理由，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勉强接受的事情。我依旧觉得她大概率不是东西忘了拿，不过我还是先强迫自己相信。

当然，我很在意。

虽然很在意，但我决定先稍微注意一下她就好。

被「忘记东西」和「父亲约碰面」的理由夺走志绪理的我们，在夕阳西落的天空下缓缓走着。

「哎，我觉得舞香你说的可能没错。」

亚美无精打采地说道。

「要是志绪理交到男朋友了，她应该不会告诉我们吧？」

「是这样吗？」

「不然这样好了，明天我们就去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向亚美，提出一个无聊的建议。

我不打算要志绪理什么都告诉我，但要是她有了恋人，我希望她可以告诉我。我很好奇她喜欢的是怎么样的人，也想确认对方值不值得我们把志绪理托付给他。

不过，我觉得志绪理应该没有男朋友就是了。

「好喔，那我们就去问问她吧……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没有男朋友。」

对于亚美好像偷看了我在想什么的发言，我回答她：「我同意，我看还是别问好了。」

我从未听志绪理说过她有喜欢的人，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喜欢的人。她似乎本来就很不擅长这种话题，也时常不陪我们聊恋爱的话题。

「还是问一下吧，感觉会很有趣。」

亚美兴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志绪理好可怜……我是想这么说，但她都把我们丢着不管了，我们就稍微捉弄一下她吧。」

我并不是真心想捉弄她，但今天我们没有对她不自然的理由穷追不舍，我希望她能接受我们开她几句玩笑。

「那么，志绪理明天的命运就这样决定啦。接受今天的报应吧。」

亚美说完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第四卷 第一话 我才没有求仙台

网译版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星冰乐 溶解莉莉丝

虽然来到了十二月，但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

一如既往地有考试，我也一如既往地会约仙台来我家。

今天她也听从我的命令，没有打听我本月月初的期末考试成绩，就直接回去了。

因此，仙台并不知道我考得比我想象中还好。虽然我并不是很想让她知道我考得如何，但明明期中考试时，她让我给她看看成绩，现在却完全不闻不问我期末考试成绩，真没意思。

原本是仙台想聊大学的事情，还特意约过我去音乐准备室，但她又完全不提及期末考试成绩，反而让人感到奇怪。是她想知道我要考哪所大学，也是她叫我考她同一所大学，她毫不在意我成绩反而很奇怪。是她叫我去读就近的大学，还说想和我一起搭饭。说得那么似真似假，她的行为又不明所以的。

不过，我自己特意去告诉她我成绩也很奇怪，所以我自己也不打算主动告诉她。

这么一来，不打算问我成绩的仙台和不打算告诉她成绩的我，就意见一致了，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基本上，只有我觉得她不问我成绩很奇怪，正常来说这种问题也不值得去问，也不足一提的吧。仙台问我期中考试成绩那次也只是心血来潮，她对我期末考试成绩毫不感兴趣。

八成就是这样吧，本该这样就行了。

肯定是我对我考试成绩太小题大做了。

大概，是这样没错了

我收拾好课桌上展开的试卷，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静静的夜里，空调吹出的风声格外地喧嚣。唯独只有我的房间里，小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聒耳。

我拿起桌上的日历。

已经到十二月最后一页了，不用看也知道十二月已经过半了。 今年只剩下俩周左右，另外半月是寒假。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日历。

今天风和日丽，没有下雨。

家里虽然空无一人，但我已经习惯独处了。仙台放学才来这房间里，晚上空无一人也理所当然。

我拿着手机，躺在了床上。

寒假就近在咫尺。在此前还有圣诞节，街边五光十色的，路上的行人也其乐融融的。亚美说圣诞节那天要和男友约会，高兴得仿佛忘记高考了似的

我应付不来这种气氛。

我姑且和去年圣诞节一样，跟舞香去玩，。不过，也仅此而已。我们不会交换礼物，只是普通过过。即便如此，和舞香出去也挺开心的，我也很期待的。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我清楚这理由。

因为过完了圣诞节，我就没任何安排了

爸爸平时上班基本不回家，我也没跟仙台约定过。

不同于改变了规则的暑假，寒假的安排一片空白，我对此并没感到任何不满。

我悠哉悠哉地看着手机屏幕，

认定我胆小的仙台，没有给我来电。前不久她来电，是因为那晚风雨交加，我清楚，平时夜里她是不会给我来电的。

要是再下次雨就好了

我一边思索着，将手机翻面放在了枕边。

“——叶月”

我情不自禁念道她名字。

哪怕考了舞香同一所大学，也不能和仙台像如今一样见面了。毕业之后，我就没权利命令她了。哪怕编理由见面也不可能天天腻在一起。无论去哪所大学，我们关系都会不同于如今。

不过，现在既能轻松见面，又容易编见面的理由。

即便是寒假也一样。

我和仙台虽然不是圣诞节约会的关系，但是可以一起读书学习。那么，干脆寒假也像暑假那样一起学习算了。

假期不见面的规矩，已经名存实亡了。既然我们暑假已经破了规矩了，寒假也没必要遵守了。临近高考的寒假虽然非常短，不过，应该还是能抽时间见一俩次面的。想想暑假的事情，见个面还是可以的吧。

不过，仙台却什么都没说。

明明马上要到寒假了，她却没提半句教我功课之类，或者见面之类的话。明明她老瞎搞，突然抱住我，或者牵我手之类的，她却提都没提寒假就回家了。

我从床边伸出手，拖起床上的鳄鱼尾巴。

我摸了摸鳄鱼，握起了它的手。

软软的手很不可靠，和人的手明显不同。

被仙台握过的鳄鱼手，它也不会动弹，也不会反握人的手。

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真的很没意思。

这个背后能抽纸的鳄鱼，只是个抽纸盒的皮套而已。

它并不是仙台。

虽然我心知肚明，还是抚摸着它的鼻尖，亲吻了它一口。

呼，我叹了一口气，在抚摸鳄鱼前，又放回到了床上。

无论怎么握它手，亲吻它它，它都不会变成其他东西，却因为仙台，鳄鱼的角色定位发生了变化。我轻叹一口气。 房里的东西都和她太接近了，我老是会联想起她来。拜其所赐，老是唤醒我希望深埋在脑海深处的想法。

假如说。

假如，我让仙台寒假来教我学习的话，她会像暑假那样教我吗？

其实这话应该由仙台来说。

是她让我考同一所或者附近的大学，要她教我也是理所应当的。再者，我想触摸仙台也好，寒假想见面也罢，全部全部都是她的错，她不负责的话就头疼了。

我拿着手机钻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仙台的名字。

这么下去，寒假的安排也没有着落。

虽然我对打破规则也不再会犹豫了，但我不认为她会老实的教我学习。就算我给她五千元要她教我，感觉也会被她所拒绝。

作为命令代价而付给她的五千元，正在失去它的作用。

大概，提出交换条件更好。

比如说——

刚一思索，我就将脑海里浮现的种种可能给掐灭了。

“啊，真是的，烦死了。”

我将脑中所想的话中一股脑倾泻了出来。

现在我既没理由给她打电话，也没有话可聊。

离寒假还有一点点时间。

不要急。

我拿着手机，缩起了身子。

◇◇◇

虽然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寒假也快来临了，但是教室里却没有暑假般欢乐的气氛。高考生该有的对话也多了起来，严肃的话题也多了起来，但我还是在某天约来了仙台。

理由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以前我是觉得稍微有点不爽时，就约她来。不过如今已经没关系了。我想约她时，就约她来。

今天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约她来了。

即便如此，我能避开二十四号和二十五号，选在十二月二十三号的第二学期最后一次见面，这点还是值得被夸奖的。

仙台圣诞节肯定也有什么安排吧，我和舞香也有约。我应该避开会留下深刻记忆的日子，所以选择了今天。

虽然我也不清楚仙台会怎么想。

我将装着俩人份的红茶和茶点的盘子端回房间，放在了桌上。然后座在了仙台的旁边，她一如既往地脱下外套，松开了衬衣俩枚纽扣。她指着方块状但有点邋遢的茶点说道。

“这啥啊？”

“是法奇软糖”

【注：一种英国的牛奶软糖】

“是法奇软糖？”

“英国的点心。爸爸带给我的”

“好吃吗?”

她好像没吃过，仙台没有吃牛奶软糖，而是盯着它看着。

“好像是用黄油砂糖和牛奶做的”

“唉，那卡路里也太糟了吧？”

“好像是哦，昨天尝了尝，活活把人甜死”

虽然很像褐色的块状焦糖，但入口即化比焦糖还甜十倍。不过，还不止是甜，牛奶的味道也很浓，让人吃起来欲罢不能。

“难怪今天要喝红茶啊”

仙台一脸认同。

“还是说你要麦茶吗？”

“我只要不是汽水都行，宫城明明平时都喝汽水的。真稀奇呢。”

说着她便拿起一快牛奶糖，接着说道“招待我点心真稀奇呢。是提前过圣诞吗？”

“才不是。就是家里刚好有就招待你而已”

“哦哦”

我原以为她会调侃我，不过仙台没那么做，而是一口吃下牛奶糖。然后咽了下去，扬了扬眉毛说道。

“是蛮好吃的，但吃太多肯定会出事的”

轻吹了几下后，仙台喝了口红茶。将喝了三分之一的茶杯放回了桌上后，她又伸手拿了一块牛奶糖。不过，她在摸到牛奶糖之前便收手了，又拿起茶杯。

“仙台。来，张嘴。”

我捏起一块牛奶糖秀了秀，然后仙台放下了茶杯。

“命令?”

“没错”

确认是命令后，仙台无可奈何似地张开了嘴，我将手里的茶点喂了过去。

将褐色的奶糖贴近她的嘴唇，我的指尖也贴上了她的嘴唇。我能感受到微微的柔软触感。

我曾同项链一起，抚摸过她肌肤许多次。

她的娇唇，比她柔软的肌肤更为柔软。

我虽然很想慢慢品尝下她娇唇的柔软，但还是将牛奶糖塞进了她嘴里。

虽说还想慢慢品尝下她娇唇的柔软，但我还是将充满糖分的方块塞进了她的嘴里。

“好甜啊”

她一边咀嚼着奶糖，一边嘴里嘟囔着，昨天我说出过一样的话。我估摸着她口里奶糖吃的差不多时，又拿起一个牛奶糖塞过去。

“还有这个”

我抵在她唇边后，她乖乖张开了嘴。

我将焦糖色的点心塞进她口里，然后比刚刚更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娇唇。仙台合上嘴唇，但我也不打算收手，她握住我的手腕说道。

“宫城也尝尝吧”

不知道她嘴里的东西吃完没有，她松开了我的手腕。然后伸手去拿奶糖了，我赶在她之前拿起了一块褐色的糖来。

“我自己能吃”

昨天我吃了不少，今天仙台来之前我也吃了三个，已经不想吃了。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东西。不过，我不想告诉她我准备点心的理由，而且哪怕我都说我不想吃了，仙台也会非要喂我吃，于是我又吃了块甜得腻人的点心。

“好甜啊”

刚刚才听到的台词，又被我复述了一遍后，我喝了口红茶，然后仙台静静地说道。

“宫城，你圣诞节要和宇都宫一起去玩吗？”

“对啊，仙台也要和茨木一起吧？”

“羽美奈要约会。我虽然想学习，但约好了和另一个人出去玩”

“这样啊”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就这样回复终结了对话，仙台吧杯子放在桌边，摊开了课本。表示她无话可聊了，我也就沉默不语了。

今天结束后，我们寒假结束前就不会见面了，仙台也心知肚明吧。不过，她没有打听我寒假的事情。她第一学期结束时，打听了许多我如何过暑假，她现在却什么都没打听，这相当的不自然。

我只能听到一旁翻课本和写字的声音。

我喝了口红茶。

结果仙台，并没像暑假那样说当我家教，她今天似乎不会说了。

我起身后，座在了床上。

我没有自信看着她脸说话。

“…仙台，你寒假有何打算啊？”

刚说出口，声音却意外小得让人讨厌。

“学习”

仙台头也不回，理所应当地答道。　

那是当然。

马上就高考了，谁还有空去玩啊。

有空去教人功课的话，不如自己多学会儿。道理我都懂，但是就是不想让对话结束。

“除此之外呢？”

“也没啥。就是和羽美奈她们一起新年参拜吧。”

仙台又提了个我不想在寒假里听到的名字。

——如果有空和茨木新年参拜的话。

有空陪去她，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我啊。

“仙台。坐我身边来”

“身边？”

仙台回过头来。

“对，坐我身边。没听到吗？”

“听是听到了，寒假的话题聊着聊着就不对劲了。话说，这是命令吗？”

“这是命令”

我斩铁截钉地说道，仙台一脸无可奈何地起身，坐在了我的身边。她的体温比刚刚贴得还要更近了，我胸口小鹿乱撞。

温度本该恰好的房间，也燥热了起来，我想降低点下空调的温度了。

“坐下了，然后呢？”

“眼睛，闭上”

“为什么啊？”

她无视掉闭眼的命令，直直地盯着我。

我不禁撇开眼神，就看到她胸口的小型月亮挂坠。

“不闭眼就算了”

我注视着让她戴到毕业为止的项链，说道。

“别半途而废啊，你好好命令吧”

“怎么个好好法？”

“你想闭眼接吻就直说啊”

不爽。

超级不爽。

毫无疑问我的确是想闭眼和她接吻，但她这话说得好像我不接吻会死一样。

可是，并不是这样的。

我亲她又不是为了我自己好，是她平时老想亲我才亲她的。 因此，她这话说错了。

“宫城，你想接吻对吧？”

沉默一阵后，仙台做好了打算似的，牵住我的手，我也抬起了头。

“才不是呢…不过，你闭上眼吧”

必须得今天亲才行。

等到下次，就过完了寒假了，再接吻就没意义了。

我收回了被她牵住的手，抓住了仙台的衬衣。我没命令，而是轻轻扯了扯她衣服，于是她闭上了眼。

我缓缓将脸凑近她。

明明暑假我主动亲过她那么多次，这次却像初吻那般紧张。心跳加速三倍似的怦怦直跳。

闭眼前我注视着眼前的仙台。

她不说话时，还蛮漂亮的。

端正整齐的眉毛，不算特别长但比我长那么一点的睫毛，还有那总是捉弄调侃我的娇唇，摸过后就知道有多柔软。指尖还残留着她嘴唇的触感。虽说比起闭着眼，我更喜欢她注视着我时的样子，但她现在睁眼的话，我就头疼了

因此，我得在她睁眼前亲吻她。

我静静地凑过去，与她娇唇缠绵在一起。这份触感比手指感受到的更为清晰。

温润炽热，只是轻轻一吻就让我感到无比惬怀。

我不想让她离开我的身边。

然而这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痴想，我松开了她的嘴唇，将头埋进她的怀里。

“…寒假，你来教我功课吧”

虽然没法大声说出口，但还是说出了我今天想说的话。

虽然我的吻也没那么珍贵，但仙台至今为止，曾无数次想和我接吻，因此这个应该可以当做交换条件吧。

“不是有规则，放假不见面的吗？”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过，她所说的却和我所想的完全不同。

“仙台不也违规了吗？”

“原来宫城也想违规的啊？”

仙台轻轻扯了扯我的头发。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说，你这是在求我吗？”

“才不是”

“那么——刚刚的接吻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在求我，而是交换条件吗？”

我讨厌明知故问的仙台。

“不行就算了”

“我没说不行。不过交换条件的话，可得好好地亲下我哦”

仙台说着，便搂住了额头紧靠在她肩头的我。

第四卷 第二话 如今宫城允许我做的事情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星冰乐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干布

有一说一，她做得有点过了。

宫城居然主动来接吻。

——我从没奢望她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抚摸着依偎在我怀中的宫城。她散发着洗发露的香气，原本脱下外套松开俩枚纽扣都很热的房间，现在感觉更加燥热了。

“我刚刚有好好亲你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我的衬衣。

我松开胳膊，宫城从我肩膀处抬起头来。

暑假是由我提出当家教的。因此，我还以为宫城会来说想和我见面，但我没想到，她会以接吻作为交换条件，让我教她学习。我还以为，她只会无趣地说让我寒假也教她读书。

“没做到位”

我稍稍抽开身子后，否定了宫城的话。

“哪儿没到位”

“不懂的话，我来告诉你吧？”

我抚摸她的嘴唇，将大拇指微微塞进她的口中。

我用手指抵住她皓齿后，摸了摸她嘴里的舌尖。她就推推我的肩膀，于是我默默抽开手指，宫城明白我意思后，一脸为难了。

“……仙台，这都是为了交换条件哦”

她嘱咐似的说道。

老是由我顺着宫城。

因此，我想矫正顺着她的我，但是这错了。被打破的平衡，与其恢复如初，不如更加崩坏为好。要是宫城也能和我一样，不对，她要是能比我更主动的话，平衡什么的就无关紧要了。

“我知道”

我答完道，宫城轻叹一口气。然后抓住了我胳膊，缓缓将脸凑近我。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瞪了我一下，是似乎叫我闭眼。我也没有惹恼她的意思，于是闭上眼。很快她娇柔的嘴唇便与我交织在一起，她抓我胳膊的手也更用力了。

过了一会儿后，宫城畏手畏脚地将舌头伸进了我嘴中，轻轻舔了舔我的舌头。

好甜。

甜得和刚吃过的点心似的。不过，甜也可能只是错觉，说不定只有我会这么想。或许是我压根没料到宫城会毫不抱怨地和我接吻，更没想到她会接受我追加的交换条件，我感觉我感觉变得怪怪的了。

我稍微伸了伸舌头。

轻轻和宫城的舌头抵在一起。

我想更多地接触她。

不过，她却没有更进一步了。

她的舌头逃走似的打道回府了。

“这下够了吗？”

宫城看都没看我的眼睛地说道。

也并不是不行。

宫城对接吻可从来不会开玩笑，对她来说如今的接吻，就好比我不喜欢被咬舌头般讨厌。这么一想，这点倒应该还能接受了。

不过，我可不想就这样结束。

“刚刚的还不够呢”

我感觉今天，要求提得再任性点她都会同意。

“我不都按你说的做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做到位”

我这是故意在刁难，找茬。

宫城一脸不满，但这也理所应当。

“那是你的标准吧？”

“交换条件的话，不应该按我的标准来吗？”

“…或许吧？”

平时她肯定早抱怨我，耍赖或者不早说之类的，但是今天的宫城却格外地弱势。

她想让我寒假来教她功课。

只是为了实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她就强势不起来。

“宫城，可以吗”

就算她说不行，我也不打算不听了。我在她开口前，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に啮まれるようなこともなく、すんなりと彼女に触れることができた。

然后用手搂住她的腰，将她身体抱了过来。平时她肯定紧紧闭上的嘴唇，也微微张开，宫城毫无抵抗地让我舔到了她的舌头。她也没像之前那样咬我，而是乖乖地让我舌吻。

明明交换条件一开始那个吻就够了，是她给我了可乘之机我才会这样的。

我和她无处可去的舌头缠绵在了一起。这次她没有逃离，而是回应着我的舌头。柔软而有弹性的舌头，果然甜甜的。我稍微抽走舌头后，宫城舌头又追随而至，我轻轻咬了咬她舌头。

舌头纠缠的地方火烫得仿佛要融化般似的。我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大脑晕乎乎的。

我抽开嘴唇，将宫城推倒。

宫城轻而易举地被我推倒在了床上。

我将脸凑过去后，她闭上了睁着的眼睛，我又再次与她舌吻了。

或许是好好接吻这个条件还管用的缘故，宫城回应着我的舌头。我们舌尖纠缠在一块，呼吸也渐渐变得繁乱了。

我解开了宫城衣服扣子，脱下她领带。她用力推开了我的肩膀，我和宫城四目相对，宫城似乎颇有意见，但她什么都没说。等我松完她扣子后，触摸她侧腹时，她终于开口了。

“这可不是接吻呢”

宫城一边整理繁乱的呼吸，一边握住了我放在她侧腹处的手。

“怪宫城接吻没亲到位，所以这些也算在交换条件里了”

“别瞎做决定啊”

她低声说着，同时扯开了我放在她侧腹处的手。

不过，我吟唱了唯独今天能让宫城乖乖听话的魔法咒语。

“你寒假不想要我教你功课了吗？”

我对正打算扣上衣服扣子的宫城轻轻耳语道，她住手了。这下我摸她侧腹，她也扯开我的手了。

今天限定的魔法真是管用。

“——先斩后凑也太赖皮了”

“宫城之前不也这么做过吗”

音乐准备室拥抱的那次，她也是后来才加上的条件。

“倒也是，但你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的确呢，是有点过分呢”

宫城的声音，可以毫不客气说是相当不爽。 但是她也没有咬我或是踢我，因此她应该也没那么讨厌吧。如果她真的想让我住手的话，现在早就已经在咬我踢我了。

因此，我明知自己做得过分了，还是无法停手。

“宫城要是真的讨厌，告诉我我就不做了，告诉我。——今天你能允许我做到哪一步呢？”

暑假时，她曾默许我更进一步。

那么，今天又如何呢？

我放在她侧腹的手缓缓地滑动着。

我数着她肋骨似的，摩挲着她的肋骨，宫城身体微微发颤。她隐瞒什么似的伸出手，握住我的肩膀。不过，十分软弱无力，我明白了，她默许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我看了看宫城，她脸颊微微泛着红晕。

我很想和她接吻，但我怕这么做她又改变了主意。我就没这么做。

和干柴烈火般互相触摸彼此的夏天不一样。

多了个不纯洁的交换条件，和感情用事的那天不同，我们正在试探彼此的妥协点。

虽然不是刻意的，但我正一点点，一步步，试探似的摩挲着她。

我的指尖，在如同丝绸般丝滑的肌肤上游走着。

直到她胸部下面时，我住手了，然后呼了口气。

我隔着文胸揉了揉她的乳房，宫城身体微微颤了颤。

不过却她没叫我停手。暑假那个门铃虽然很碍事，不过今天却没响。

我心脏怦怦直跳个不停。

我感觉手心处发烫。

虽然这行为偏离了交换条件，但我不想停手。我想和她身体更亲密地接触，我手轻轻绕到她背后。

宫城没有抓住我的手。

因此，我松开纽扣，挪开了下包裹住她乳房的文胸。 看到那微微挺拔的双峰后，宫城的身体僵住了。

房里并没关灯。

空调不停地吹着暖气，大脑短路的我，犹豫要不要抬起头来。虽然我很想看看如今的她是什么表情，但我怕她叫我我住手，于是我就没有抬头。我深呼吸了一口，我向上掀开了她的文胸后，那对虽然不大，但形状别致漂亮的乳房就一览无余了。修学旅行或者温泉时，虽然理所当然的看到过别人的胸，但那时我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如今可不一样。

我很想去摸一摸宫城的乳房。

非常非常想。

手感应该和自己的胸差不了太多。

即便如此我就是想去摸摸。

我缓缓将手贴近了她乳房。

——我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

之所以我会模糊其词，是因为没来得及确认触感，不对，我都不清楚摸没摸到，就被宫城一把拉过去，搂在怀里。

我失去平衡的手，并没有按在在她胸口，而是用手撑在床上，我和宫城如胶似漆地贴在了一起，因此我无法动弹。

她老是出乎我的意料地瞎搞。

房里总是很热，今天我也脱掉了外套。也就是说我和宫城只隔着一层衬衫，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宫城的体温和她身体的触感。

我干嘛还穿着衣服呢？

我竟然有如此蠢的想法，因为我觉得这薄薄的一层衬衫真的很碍事。

只要没了这件衣服，就能更好得感受宫城的身体了。

我想触摸宫城，于是戳了戳她侧腹，然后她亲吻了我的侧颈后，很快又咬了我一口。

“好疼！”

我不禁叫唤道。

毫无疑问她咬侧颈一口，疼是因为被她咬了。大概，她丝毫没手下留情地咬我。证据就是我脖子火烧般得疼。

“喂，宫城。咬这么狠会留印子的”

我拍了拍她侧腹后，她终于才松口放开了我。

“仙台你这个色鬼，色狼，变态”

“喂，说谁色鬼啊？”

“难道不是吗。我既没同意给你看，也没同意给你摸”

她用指甲狠狠抓了抓我的背后。

“喂，超疼的”

“都怪你。我又没允许你干刚才那种事”

“可是——”

我正要开口说，“你不也没抵抗吗”欲言又止了。

要是说了的话，她肯定会更加生气。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瞎搞了，快放开我吧”

“……真的吗？”

“真的。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我断言后，她才松开了点搂住我的胳膊。

身体重回自由后，我稍微离开宫城了点。视线自然地向下看，目光在看到她胸部前，她就用手遮住了我的眼。

“不准看。把眼睛闭上”

宫城一边遮住我的眼，一边恼羞成怒地说道。

“闭好了”

我如她所说地闭上眼，她才拿开遮住眼的手。

“你转过身，一边去”

要是我现在睁开眼的话，怕不是要被撵出房间，我就闭着眼起身了，然后转过身去。眼睛闭上后，我也没法走太远，不过我也看不到宫城现在在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转身就不动了，她并没有抱怨我。

我感觉背后的宫城正在沙沙地干什么，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整理自己衣物。

“可以了吗？”

我差不多等了三分钟后问道。

“不行，你一辈子都别转身了”

她似乎很不爽，声音听上去很无情。顺便用枕头拍打了下我后背。

“都给你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不会还不够吧？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她用了今天最不爽的声音说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好疼。

留下痕迹也不奇怪的那般疼。

不过，现在能留在我记忆里的，肯定是刚品尝过的甜甜舌尖，和她漂亮的乳房之类的东西吧。

我当然还想再接吻，还想再摸摸她，不过要是跟她讲了，她肯定就不只是咬咬我就完事的，因此我不打算说。

“我会遵守约定的。宫城寒假想什么时候约就约吧。我还要补课，虽然很忙，但还是能来教你学习的。”

我清楚自己没有要求更多的权利了，而且我寒假也想像暑假那样和宫城一起学习。

“话说， 宫城。我差不多是不是可以转身了？”

“绝对不行。你要是转身了，我一辈子不跟你讲话了。”

宫城像小孩一般，说着小孩子气的话。

“不过，我有个东西想确认一下”

“确认个毛”

她从我身后强硬地说道。

听她的声音，我感觉她完全不想听我话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一直背对着宫城，我尽可能找个自然而然地转身的理由。

“宫城，你狠狠咬了我下对吧。我感觉留下印子了，你帮我看看嘛”

“我才不干”

“你不帮我看的话，留印子了，我到学校里就说这是宫城咬的”

“不是有约定说，在学校不能提这里的事情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脖子这种醒目的地方上留下牙印，肯定会被人问吧，要是有人问了我，我也只能如实回答了对吧”

“…在哪？给我瞄瞄”

虽然宫城也不认为我真的会在学校里乱说，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问了问。

“这里”

我静静地转向了宫城，指了指被咬的地方。然后，她稍微凑近后小声啊了一下。

“啊什么啊？”

“留印子了”

她虽然没有一脸抱歉，但声音还是很低落的。

“我就说嘛”

“不过，应该马上就消了，哪怕没消去扣上扣子应该也看不见吧”

说着，宫城便强行扣上我衣服最顶端的扣子。

“我感觉看得见”

宫城咬得的地方不太好。

哪怕把扣子全扣上也遮不住。

“明天早上就消失了”

她这话虽然很随便，但我也不是亲眼所见，也没法确认宫城说的是真是假。虽然可以照照镜子，但照镜子也不知道这印子会不会消，所以照镜子也无济于事。我尽可能像她说的那样，祈祷明天这印子会消掉吧。

“咬也不是不能咬，但咬我时别留下印记啊”

我轻叹一口气，松开了扣上的俩枚纽扣。

虽然也不是很热，但扣子扣到最上面怪不自在的。本来扣着扣子都遮不住印记，在这里也只有宫城看得到所以也无所谓。

“都怪仙台”

宫城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说道。

“罢了，倒也没错”

怎么想都是我的不对。

被宫城责怪也没有办法。

而且我也清楚，不肯看我的宫城，是个什么心情。

不过，在这个微妙的尴尬气氛中，也没法静下心好好学习了，比暑假最后那天还尴尬。我内心的邪念令我更加自责了。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我受不了这停滞的气氛，走下了床。

有东西送她，这话也不是假话。

我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一只手拿不住，俩只手刚好拿得住的袋子，递给了坐在床上的宫城。

“虽然稍微有点早，但这个送你了”

“…这是什么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啊”

一个用红色和绿色点缀的袋子，上面绑着红色的缎带。

在这个时期，不会有人不懂这配色是什么意思。宫城也清楚，我送她的到底是什么吧。

“圣诞礼物？”

“没错，这也算是之前的谢礼呢”

我扯了扯银色的月亮挂坠，秀给宫城看了看。这是文化祭结束不久后，宫城送我的东西，它更像是个宣明所有权的项圈。

“我都说了不用回礼的”

“我记得，但还是跟你买了。总之打开看看吧。不要的话你就扔了吧”

宫城注视手里的袋子，解开了缎带。然后掏出了里面的东西后，眉头紧锁。

是个和宫城又几分神似的黑猫布偶。

我倒不是为了讨宫城欢心，或者投其所好这种积极的动机而选的。硬要说的话，选的理由有点消极。

和宫城相处这么久，我都想不出到底该送宫城什么合适。我清楚的是，我要是送太贵重的她肯定只会会退还给我，结果，我就选了一个被拒绝也不会太受打击的礼物。

我在想。

搞不好，真的会被她扔掉。

虽然宫城也不是那种扔掉别人礼物的人。但是，我不清楚她会不会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待我。我没有自信能笃定她一定不会扔掉。

“为什么送布偶啊？”

她用双手捧着装在袋子里的黑猫，并没有一脸开心地说道。

“我就在想，那个鳄鱼会不会要个朋友”

我指了指床上放着的鳄鱼。

“这是它的饲料，你没搞错吧？”

“都说是朋友了。可别让它给吃了哦”

“我可没准备什么圣诞礼物哦”

宫城走下床，坐在了地板上，把黑猫放在鳄鱼的背后。鳄鱼身后的抽纸也被压在身下，如同黑猫的坐垫一样。

黑猫没迎来悲惨的结局，而是找到了安身之所，这令我松了口气。

“这也是项链的回礼，宫城要再送我礼物，就更麻烦了”

“那个不是礼物”

宫城一边看着项链一边说道。

“是是是”

我看着被黑猫骑着的鳄鱼。

不过，无论怎么看，我都不清楚它是否为得到朋友而高兴。而且，我也不知道宫城是否高兴。

反正她都收下了，罢了。

圣诞礼物也没必要想得太沉重。就是感觉得送点什么比较好。

我重新调整了下心态，座在了宫城身旁。

然后，她从一旁小声说道。

“不过，嘛…谢谢你。”

难得她会道谢，我注视着宫城。

不过，她没有看我，而是瘫开了桌上的课本。

“我要学习了”

我们在床上做的事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虽然我与宫城之间还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但尴尬气氛已经消失了。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要贸然说话为好，不如安静地学习。

我低头看向了课本。

不过，我很快在意起了一旁的宫城。

我刚想伸手摸她，就感觉宫城周围气氛凉冰冰的。

还是别期待能比今天更进一步的事情了，也最好不要提。

我心里清楚。

但是，我心口不一似的。

我用笔戳了戳看都不看我的宫城的手臂。

“喂，宫城。我可以给约定再加个条件吗？”

“你是在说寒假嘛？”

“对。说是加条件也不过就加一条而已”

“都让你为所欲为做那么多了，这怎么行？已经够了吧。寒假基本也没多少时间见面，你条件也太多了。”

宫城从课本中抬起头，用话里带刺的声音说道，然后将橡皮擦扔向了我。

“寒假，我来这里后，让我亲下你吧”

“我可没同意让你谈条件呢”

“我就是说说，不行嘛。”

我摸了摸留下印记的地方，捡起掉地上的橡皮，放在宫城的笔记上。

“条件就这个吗？”

她在一旁小声问道。

“没错”

“…要是我说不行的话，你就不肯来教我了吧?”

“你意思是同意了吗？”

“虽然不是，但你会好好遵守来教我的约定吧？”

她又说了俩三句带刺的话后，然后翻了翻课本。

虽然她没明确地回答我，但她似乎接受了我的提议。我没想到宫城居然会这么拘泥于寒假，稍微有点惊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我也没有反问她。在她拒绝我这追加条件之前，我短短地回了句“那当然咯”，然后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想要你教我功课时，会联系你的”

宫城一边看着课本一边说道。

“可以是可以，最好能提前一天联系哦。”

“行吧”

“还有，我不会收你五千元的”

“诶？”

宫城抬头看了看我。

“我不是已经收到教你功课的代价了吗。这次暑假的家教不同，是用交换条件的对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这样了”

一旁的她一言不发。虽然宫城一脸不爽，但似乎还是同意了，我喝光了已经凉透了红茶。

第四卷 第三话 仙台所知道的事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冷沂笙 星冰乐 36.7°

我将今天仙台送我的黑猫放在了枕边。

把它放鳄鱼背上，既没办法抽纸，一不小心还会掉地上、放在桌上也妨碍学习，放书柜上也不方便拿书。

因此，枕边无可奈何地成了它的归宿，才不是我特意挑选的呢。

“交到朋友了，开心吗？”

我把地板上老地方的鳄鱼，拿到床上问道它。就算把鳄鱼放在黑猫身边，它也没法回答。当然了，它真回答了就太瘆人了。

话说。

在仙台眼里的我，到底是怎样的呢？

除了这个鳄鱼抽纸盒，房里并没有很多布偶装饰，我也从没说过我喜欢布偶，不管是猫咪也好、动物也罢我都没说过喜欢之类的话。

因此，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送我黑猫布偶作为圣诞礼物。

再者，仙台也不像是送玩偶作为礼物的那种人。这么一想，我感觉她选布偶作为礼物肯定是有原因的，又感觉是她觉得无所谓所以随便选的。

不过，如果她像我一样送我项链作礼物，我肯定会退还给她的。正因为是布偶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感觉收下也没什么。

问题是这样一来，房里又多了个与她相关的东西。

“明明我连她制服都不知道怎么安置呢”

我一边抚摸黑猫脑袋，一边看向了衣柜。

里面装着仙台的制服衬衣。

曾在文化祭之前和领带一起交换过的衬衫，现在还留在我房里。和还给仙台的领带不同，这个短袖衬衣我没还给她。我也没穿上的机会。最终，我一次都没穿过，就把它收在衣柜里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这个承载许多仙台记忆的衬衣赶出房间，但我做不到。

新来驾到的黑猫也同样如此。

它和仙台有着密切的联系。

而且它还承载了今天这种让我想尘封于记忆深处的事情。

这种事真让人头大。

我将鳄鱼放在地板上。

深呼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今天床上发生的事十分让人难为情，但我却没讨厌到将仙台拒之门外的地步，这点绝不能让她知道。

和仙台相处时，我总会做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虽然我也不否认，有时我确实半推半就的，但感觉我有点太纵容她了。

明明一开始是仙台说不准做爱的，但不知为何她却一直干那种事。这个规则对我来说太理所当然了，甚至都没必要特意规定，可是不仅是暑假，今天她也差点犯规了。

本来我没打算让她做到那一步的。

要是找她抱怨她肯定会说是因为我默许了她的为所欲为。但这只是为了让她能寒假来教我功课的无奈之举。

现在这么一想，我觉得仙台完全不提寒假的事情，可能就是为了诱导我接受交换条件。我很恼火，将一切归咎于她，试图说服自己，今天的事情是无可奈何的。

即便如此，我也很困惑自己为什么能无条件纵容她。

一直都由我来做决定，仙台却从不做选择。

她悉心准备好选项让我选。

仙台太狡猾了。

明明自己定下的规矩，却又将规矩一脚踢开，与我接触。

埋下这关系的种子的人，正是花五千元买下她的我。这颗种子本来埋在地下没机会生根发芽。然而，仙台却在给这颗种子浇水。

明明没叫她这么做。

如果只是种下种子，毕业后我们也可以毫无困难地一刀俩段。不过，生根发芽再去摘掉它，我会有罪恶感的。然后，它生长地越茂盛，我就越是会犹豫要不要终结它。

现在的我已经后悔将毕业仪式作为了断关系的日子。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却没有那么地后悔。只是让我留下了这么羞涩的回忆，令我无法接受。感觉唯独我吃亏了似的。

我真的想打电话给仙台发发牢骚，但是我们并不是打电话的关系。

现在还没到睡觉的点，打过去她就会接的吧。不过，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就没法打电话给她发牢骚了。

仙台虽然之后仿佛若无其事一样似的，但我却没法约她一起吃晚饭了，她也没提晚饭，就默默回家了。因为我们只是假装若无其事，我连寒假约她都有点为难了。

“都怪仙台，弄得我乱七八糟的”

如果放假马上就约她来，就搞得像我很期待什么似的。如果不约她来，我又不清楚为什么要接受她那交换条件了。

我拿起枕边的黑猫。

正想把它扔向天花板，我住手了

我握着黑猫的手，放回了原位。

虽然我习惯了独处，但今天一个人独处时，就老想些不该有的想法。

今天这房间，仿佛不是自己房间般得令人煎熬。

我仿佛能感到不在场的仙台的身影似的，让我心神不宁。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

虽然想找人聊聊天，但一提到找人聊天，仙台的面容就浮现了在我脑海。不过，谁都可以聊，我不一定非得找仙台。虽然房间里有黑猫和鳄鱼，但是他们又不能陪我聊天。

我轻轻拍了拍枕头后，低头看向手机。

稍许犹豫后，屏幕上显示出了舞香的名字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聊聊天】

我发消息给舞香后，她回了一句【没关系哦】，然后很快接通了电话，听到她开朗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我不打算聊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

因此，我和舞香聊起了别处的话题。

◇◇◇

“你房里以前是这样的嘛？”

坐在对面的舞香她一边摊开笔记，一边诧异地说道。

“我房里就是这样的啊”

我理所当然地回道，不过她的违和感是对的。这和她曾来过一次的房间相比比，略微有所不同。

桌子变大了，东西也变多了。

寒假的第二天，舞香今天的洞察力也恐怖如斯。

自从12月23日的那天夜晚后，和舞香聊完天之后，仙台就不在我房里了。不过，我今天也和舞香见面了，一起过圣诞节。

“对了，志绪理不用暖气了吗？你不是说去年买了个暖气吗？”

舞香说的那个东西，今年年初还在房里，如今已经不在了。

她居然还记得。

我去年确实和舞香提过那个。

“现在已经不用那个了”

冬天暖气收起来后就没拿出来了。虽然从买来后就一直在用它，但现在没有它出场空间了。倒也不是因为仙台一直都很怕热，是因为有空调就足够过冬了，也没必要特意拿出来了。

“要是太冷的话，要不温度再调高点？”

我一边伸手拿空调遥控一边问道，对面坐着的舞香回了一句“没关系的”。与仙台相比，我和舞香的适温接近所以房内可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冷也不热。

和舞香一起，无论什么时候都刚好。

能够做回平时的自己。

——即便如此，我仍为舞香出现在房间里尔坐立不安。

“志绪理，你每天都有好好学习吗？”

舞香一边将参考书和习题册放在桌上，一边问道。

“姑且吧”

“不愧是高考生呢”

“舞香不也是高考生吗？”

“倒也是”

本来今天是去舞香家学习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来到了我家。据说是她亲戚突然来访家里，她就被她母亲赶了出去，于是学习会就在我房里开展了。

虽然让舞香进入留存着仙台痕迹的房间，我有所抵触，但要是不然她来家里的话，只会让她更怀疑而已。

“志绪理，你喜欢猫吗？”

尽管桌上摆满了文具，没心思学习的舞香看着书柜。她的目光，看向了黑猫布偶那里。

“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吧”

之所以我会舞香到来之前，将它从枕边移动到书柜边，是因为它一脸好像很喜欢那个临时的地方。

“我就说嘛。是别人送的吗？”

“是我自己买的。姑且，给它当朋友的”

我没说是仙台送的，我指了指桌边一旁放着的鳄鱼。

“当它的朋友？”

舞香将抽纸盒守护神的鳄鱼给拽了过来。

“没错”

“那个布偶是挺可爱的，想买也不是不无道理，但它们真的是朋友吗？ ”

舞香轻轻敲了下鳄鱼脑袋，说道。

“它孤零零的不寂寞嘛”

我跪坐着把鳄鱼拿了回来。然后，把它放在了桌下。

“志绪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啊？”

“为什么这么问啊？”

“什么为什么？ 上高三后你就不怎么跟我玩了。暑假也说很忙，基本没怎么约我见面”

她说着，便故意做出一副闹别扭的表情。

“暑假你不也说要补课很忙的嘛”

“倒也是，但感觉你瞒了我什么”

“是舞香瞒了我什么吧。你有话就直说，到底怎么啦？”

昨晚舞香发消息说，一起学习吧。不过，我们平时放假基本不在一块学习，而且还没约亚美一起只约了我，后面她还加了句“我有话想和你聊聊”，所以主题不是学习而是想找我聊的话。

一想到寒假忙于补课的舞香，不惜找理由也要见我，我就能猜到是很重要的话。

“啊—嗯嗯。没错，是这样没错。”

她不知为何支支吾吾的

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我有点烦心了。

“志绪理….我可以先道个歉吗?”

舞香为难地开口道。

“……是坏到要道歉的事情吗？”

“我也不清楚，我感觉还是先道个歉为好。所以，抱歉”

需要特意拿学习会当借口的话题，并且她还要再加以道歉的话题，我虽然不想问，但又不得不问，于是我催促着说道“是什么事啊？”。

“之前我不是也打听过你，问你你和仙台关系不错对吧？”

“….我们关系不怎么样，但到底是什么事啊？”

舞香应该还在兜圈子没进入正题。

不过，这个开场白已经糟糕透顶了，我头都大了。

仙台是我最不想被问及的话题，也是最不想聊的话题。

“嗯嗯，算了，感觉也就那样吧”

舞香模糊地回复后，喝了口冰汽水。

然后，轻叹一口气后，缓缓说道。

“前不久，我去小卖部中途曾和仙台搭过话对吧。志绪理，那时发生的事情我很在意，觉得还是有必要通知下你。”

十一月，是我曾在音乐准备室里被仙台所拥抱的那天。

舞香走廊上撞到了仙台，然后以此为契机聊过了几句。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我问舞香和仙台聊了什么。当时舞香说她没说什么，但现在她却因为这事有话要对我说，这意味着她可能隐瞒了些什么。

我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什么事非得找我聊聊”

“那时我们聊到了大学的话题，我就告诉了仙台我的志愿学校对吧。然后，她跟我说她大学里我大学很近，然后我顺便把志绪理的大学也说出去了。”

“唉？说出去了…是指?”

“抱歉，我告诉仙台，说你要跟我考同一所大学。果然我还是不说为好吗？”

舞香一脸抱歉地说道。

“——这有什么啊，你不需要道歉的。我只是和仙台稍微聊过几句，关系也谈不上好，大学的话题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在说谎。

虽然我确实不会生气，但她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但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

因为我太慌张了，太阳穴旁边都痛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和仙台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当然，连舞香也不知道。

因此，我没有慌张的必要，也没有着急的必要。着急，慌张只会显得更可疑。只要若无其事地应付过去，这话题就结束了。

可是，我语速却快了起来，不自然地找起了借口。或许是这个缘故，我感觉舞香看我的眼神都像看可疑人员似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至今一直闭口不谈，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啊？”

我很想逃避这个怀疑的眼神，我尽量用开朗的声音问道她。

“感觉不说也没什么，但那时仙台她打听了很多宫城的话题，而且最近志绪理也怪怪的。我就猜，你们俩之间肯定有点什么呢。因此，我感觉就想找你聊聊。而且，我感觉志绪理和仙台的关系怪不错的。”

她虽然说感觉我们关系不错，但她的语气几乎和怀疑差不多了。或许是我心里有鬼被她察觉了也说不定，我喉咙被勒住般似的令我窒息。

“我都说了好多次了，我和仙台关系不怎么样，她打听我，难道不是没话题可以聊了吗？”

我一边告诉自己冷静，一边看着舞香说道。

“也许是把。但你们俩真的没什么吗——？”

舞香还没说完。

不过，似乎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感到愧疚，她说了一半就把话咽下去了，说了句“不好意思，抱歉呢”

“差不多该学习了。舞香，教教我这个吧”

平时的话，我肯定会叫她把没说完的话讲完，因为话说到一半让人很不舒服，我会让舞香把没说完的说完。不过，今天我却没打听她咽下去的话。

我对她刚刚的话置若罔闻似的，摊开习题册给舞香看。虽然她也一脸想打听的样子，但没有追问。或许是我不想再聊的心情传达给她了，她又问了句“哪儿？” 然后低头看向了习题册。

舞香很温柔。

我总是承蒙于她的温柔，她今天没有刨根问底，我算是得救了。而且，如今的我，明明在我眼前的是舞香，却满脑子都是仙台。

明明我们难得一起学习一次的，我这也太过分了，但刚刚听到的就是在脑海挥之不去。

仙台知道了我的志愿学校。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无法保持冷静了。

明明我一直隐瞒了自己的志愿学校。

一直没和她讲。

她却知道了。

音乐准备室里拥抱我的那一天，她全都知道了。

舞香的声音仿佛无比地遥远。

她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我一直在想，她说不定可能已经知道了。尽管如此，就算真的可能如此，我一直骗自己说她应该不知道。

可是——。

结果，我心不在焉地学习一阵子后，我让舞香提前回去了。我们一起坐电梯，将她送离了公寓。不过，我记不清聊了些什么了。

我没吃晚饭，就独自一人坐在了床上。

我大脑放弃了思考，任凭时间流逝。

回过神来已经过九点了，现在打电话还不算太晚。

在犹豫三十秒，不对，犹豫一分多钟后，我电话打给了仙台，嘟嘟响了俩声后，仙台惊讶地说道。

“真是罕见，宫城居然打电话来了。”

我想问问她。

所以给她打电话了。

她明明知道了我的志愿大学，却还打听我志愿学校的理由。

明明知道我的志愿学校，却还要诱导我去考她同一所大学或者附近的大学的理由。

我想问问她。

如今，我只能认为她就是想找乐子看看我反应，令我火冒三丈。我想问问她，是不是有别的理由，真希望她不是拿我找乐子的。

不过，我感觉电话里没法好好问她这个。

“仙台，现在就来教我学习。”

“就算现在要我教。我已经到家了。不行。”

我知道这点。

虽然打电话来说不算晚，但对高中生出家门来说已经很晚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马上能来，我想见面聊聊。

“不行也给我来。”

“明天不行嘛？明天我还要补课，可能会迟点过去。”

“那你以后别来了”

“你能让我过夜的话，我现在过去也不是不行。”

“算了。我挂了。”

“我就开个玩笑嘛。你今天怎么啦？”

或许是我语气太过元素，气氛很僵，因此，她缓和气氛似的开个玩笑。虽然我理解她这点，但我实在没有余力笑着回复她的余地。

“…仙台。你没有什么话和我说吗？”

“没有啊，怎么啦？发生什么了？”

她不知道我这话什么意思，她用一如既往的声音说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正常，但我就是对这样的她很恼火。

“没有就算了。你寒假也不用来我家了。”

我撒气般地说道，仙台困扰地说道。

“你可以等等我吗？我现在马上过去”

我知道我不该发火，但我现在真的火冒三丈。不过，我真的很想马上见到仙台。而且，我对这样的自己更加生气。

“….你明天来也行”

“真的，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你补完课再来也行，但明天一定要来哦”

“我现在就去，你等等哦”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柔的说道。

“明天来也没关系的”

我尽可能平静又冷静地说道，仙台说了句“好吧，那约好了哦”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个，我很快挂了电话。

虽然肚子不是很饿，但我还是吃了点泡面。

泡完澡后，我躺在床上。

没睡好就迎来了第二天，然后等到了晚上，门铃响了。

仙台来到了昨天舞香来过的房间。

我招待了汽水和麦茶后，我们摊开了桌上的参考书和笔记。

房间的温度对我刚好，对仙台来说似乎很热。

她靠着床，理所当然地坐在我的身边。

她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在那里。

其实她可以直接问我。昨天为什么打电话，是不是有话要聊之类的。

不过，仙台只是坐在一旁什么都没有问。从她来到这里后最有意义的一句话就是“抱歉我来晚了”这类的话。如今她正看着桌上的参考书。

仙台来得确实比我想象中还晚。她来的时候都快要九点多了，可能是她在顾及我。特意没提昨天的电话的事情，或许也是她的温柔吧。

不过，这样相当的不自然。

仙台平时的话，肯定会先打听昨天电话的事情的。这样默不作声地呆在我身边，反而让我很难开口。舞香的所说的话，一直在我脑海游荡着。

我拿起了装着汽水的玻璃杯。

玻璃杯边的水滴弄湿了我的手掌。

我一饮而尽后，从鳄鱼抽纸盒背后，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指后，看了看仙台。

“你不问我下昨天的事情吗？”

感觉这样下去，我们会一直学习到结束。

虽然我们寒假前约定的就是学习没错，但今天的学习只是个借口。不聊天的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约仙台来这里了。

“你指的是电话的事吗？”

一旁的她试探性地问到。

“我以为今天你会问的”

“我只是来教你学习的。昨天，宫城不是也叫我来教你学习吗？”

仙台抬起头，将笔放下了。

她试探性地说道，然后看着我。

“不过，既然宫城有话要讲，我听听也无妨。你有话要讲，对吧？”

仙台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说道，她表情算不上嫌弃，但也没什么兴致。

明明我对这样的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今天却忐忑不安。

大概，是因为她没穿制服。

她身着平平无奇的毛衣和裙子。

这种衣服给我穿就显得特别廉价，但给仙台穿就显得十分有品味，十分合身。不过，暑假结束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再穿过私服来我房间了，有种疏远的距离感。拜其所赐，应该问的问题我却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仙台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擦了擦被玻璃杯弄湿的指尖，然后喝了口汽水。

我真希望仙台和舞香间的那点事能快点消失，可却不行。

“我昨天也说了，我没什么要说的。话说，宫城要说什么？”

是我有话要讲，才约来了仙台。

要讲只能今天讲了。

我明明心里清楚，却没法好好说出口，哑口无言地沉默着，仙台替我开口说道。

“你想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吧？宫城现在心情也不是很好——不想说的话，就别说了”

听到比刚刚还沉重的声音后，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叹出后，开口道。

“仙台，把你走廊和舞香讲的话老实交代”

“我和宇都宫说了什么….?你是问我和她小卖部途中时聊过的东西吗？”

她似乎不是她想聊的话题，她声音有点低沉地问到。

“没错”

“那个我之前就说了啊。学校里被你约去时你也问过了，我没跟你说吗？”

我不可能忘记。

她在音乐准备室里说过如今一样的话，我相信了她。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她故意省略了一部分。

“不只说了那些，你肯定和她还说了些别的吧？…比如我志愿大学之类的？？”

“…原来如此。你听宇都宫说的吗？”

仙台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我昨天，听她说了——你明知我的志愿大学，却还在音乐准备室里明知故问？你是看我反应，找乐子的吗？”

我提高成绩，好像追随仙台似的改变了志愿大学。

我觉得，她就是想看我被指出自己偷偷改了志愿大学时慌张地样子。

我才没有追随仙台，我已经决定只和她来往于毕业为止。话说，她志愿大学和我志愿大学近也只是偶然。我选了舞香同一所大学，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这样就太奇怪了，仙台肯定错了

我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表情十分严肃，一直紧闭着嘴。

“仙台，回答我”

我催促似的说着，她用表情同样严肃的声音说道。

“——我看上去是在找乐子吗？”

仙台看着书柜。

她视线的方向，正是她送我的黑猫。

“我问你想考哪所大学，只是想听到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志愿大学”

才刚问，仙台就不等我回答地继续说道。

“那你就正常问啊。就说是舞香告诉你的不就行了嘛”

虽然我没用发火，但口吻开始很强硬，仙台的视线从黑猫移向了我。

“要是我告诉你了，宫城肯定不会考宇都宫同一所学校了对吧”

“这——”

仙台说的没错。

要是她告诉我她从舞香那儿听说志愿大学的事情的话，我肯定会找理由说，才不是呢，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然后改变志愿大学。

“你大学，到底要考哪儿啊？”

仙台仿佛学校里的老师似的问到我。

“我不想说”

“告诉我吧”

“我还没决定好”

“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了。你已经定好了对吧。还没定好的话，你就选宇都宫同一所大学吧。”

确实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志愿大学已经决定好了。仙台哪怕什么都不说，我也会考舞香同样的大学。

但是，我不想这么跟她说。

要是我这么说了，以我自己意志决定的学校，就变成我随着仙台的意愿而决定的东西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被她觉得是我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而且，我也不清楚仙台一直纠结于我志愿大学的理由。

“我没必要告诉仙台…….为什么非得让我考同一所，或者就近的大学啊？我考哪儿不都行嘛？”

我声音稍微有点粗鲁了，但并没发火。不过，仙台一脸为难地陷入沉默了。

我仿佛是为了掩盖突如其来的沉默似的，喝了口饮料。

弄得像是我做错了似的，我心神不宁了。

虽然不是很冷，但是我还是想调高点空调温度，于是伸手正打算够遥控之时，仙台开口了。

“——宫城不想见我吗？”

她这个不得要领的发问，声音虽然不算特别小，但仿佛迷途孩子问路般夹杂着不安，我还是第一次听仙台会这么说话。

“我们不是约定过嘛。毕业仪式之后，就不跟仙台见面了”

我不是故意想这么说，但还是搬出过去的约定，然后塞给了她。

虽然我能糊弄这个避重就轻的问题，但她这个一反常态的声音，令我无法撒谎。

“那个约定我还记得。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问你，毕业后还想不想见我？”

“…那仙台你呢？”

“我当然想见你，能见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原本以为她会问个问题反问我，没想到她却老实地回答了我。

“虽然我不清楚宫城你怎么想，但我挺期待来这个房间了，要真不能来就太没意思了”

仙台说出了平时绝不会说的话语。

我想见你。

这种话谁都能说出口，但就算她今天这么想，明天想法可能就不同了。

老爸也曾约定过早点下班，或者一起共餐之类类似的约定。

可是，却几乎都没有兑现。

母亲曾说过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不过，她却在我面前消失了。

约定就像巧克力那般地甜蜜，入口即化。

很快就会被食言。

这么多年过来，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无谓的期待了。

而且，仙台不会信守承诺。

她老是违背我的约定。

因此，仙台所说的“我想见你”，完全不可信。

戴项链是她为数不多遵守的约定，不过今天她没有穿制服，我也不清楚她戴了没有。我都不相信她有戴着项链。

如果说，她能像平时放学一样，给我看看她的项链的话，我说不定就相信她的话了。不过，我没有确认的勇气。取而代之说了些，令人反感的话。

“说很期待来我家的话，是骗人的吧？哪有被人花钱约出来命令，还乐在其中的人啊？”

“被命令还会乐在其中，那不就跟变态一样吗？”

“所以，也就是说你从没开心过吧？”

我冷若冰霜地说道，仙台眉头紧皱了。

“与其说是不开心，是一开始我对宫城不怎么了解。宫城一开始跟我一起时，也没那么有意思对吧”

心血来潮下开始的关系，消失了也无所谓。所以我一开始觉得，要是厌倦仙台了，不约仙台了就行了。不过，她也并没有那么无聊。

“仙台听我命令倒蛮有意思的”

“你这种性格，真的是坏”

“我唯独只对你这样。”

我无语地简短回复她后，然后听到她叹了一口气后，严肃地说了句“宫城”

“那现在呢？你和我一起开心吗？”

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必须要从两者之间选择一个。

这样的话，虽然我要加一个条件，但已经做好了选择。

“…只要仙台不瞎搞的话”

“也就是说你很开心咯？”

“你要这么想的话就当是这样吧”

我喃喃地说道，看着地板。

我对视鳄鱼的眼睛后，很快又看向了仙台的腿。

“喂，宫城。 告诉我，你毕业后也想见我吧。我不会瞎搞了”

她试图让我说出口的话，是违背约定的话。因为我不相信仙台，所以不想说出口，说出口后万一发生什么变化也会很麻烦。

沉默了一阵后，仙台长叹一口气，然后靠在了床边。

“那先不提见不见面的事情了，你要考哪所大学都行，告诉我吧”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仙台啊？”

“因为我们是学习的伙伴。哪怕不是朋友，也一起一路学到了这里，告诉我不可以吗？”

“可能倒也没错…”

“不是可能，就是这样的。快告诉我你要考哪个大学啊”

仙台理所当然似的说道，将结论硬塞给我。

我决定要去考哪所大学已经被仙台知道了。要是我说我没做好决定她肯定不信。要这么说的话，高考完了后，她稍微查一查也马上就知道我考哪儿了。

一直沉默着也没用。

“好吧…但我可不保证哦”

“嗯嗯”

虽然有点模棱两可，但似乎她也对我的让步感到了满意，她用柔和的声音回应了我。

我拿起了倒在桌上的笔，我原以为她会说，我们接着学习吧。但是，她别说学习了，她已经开始收拾参考书和笔记了。

“我今天先回家了。毕竟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来我家的时候确实已经很晚了。不过，上学的时候有时她也会稍微晚点回家。我不禁抓住了仙台的胳膊。

“你要回去了吗？”

事情并没有万事大吉，甚至说问题解决了都有点难，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学习只是个借口，不学也罢。

不过，事情刚搞定她就要走，这可没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了哦”

想想我为了寒假约仙台来所付出的代价，我就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这么放她回去。

再多留她一会也行吧。

我应该有让她这么做的权利。

不过，为了行使这个权利，我必须得要软化她固执的意志。

“….那接吻呢？”

能留下准备起身起身仙台的话语，我只想到了这个、

“接吻？”

“这不是仙台提出的条件吗？”

“今天，我又没教你功课。”

平时做事总是没头没脑的仙台，却说着貌似有道理的话，我握她胳膊的手也更使劲了。

“宫城，好疼”

“教完我学习再回家吧。遵守昨天电话里的约定啊”

“现在学习的话，会弄很晚的”

我放开了仙台的胳膊。

然后，轻吸了一口气。

在我犹豫一会儿，要不要将脑海的想法说出来后，静静地说道。

“——太晚的话，你就睡这里吧”

“唉？”

“仙台，电话里不也说要来过夜的嘛”

她是这么说过。

因此，我只是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我可以睡这里吗？”

“今天我父母不在家，就我一个人”

“你这话，听起来别有它意啊”

父母不在家就是字面意思，就是我爸今天不回家的意思。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觉得听起来别有它意，是仙台很奇怪。

“算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推开她的肩膀赶她走，她回了句“我开玩笑的”

她老开这种下流的玩笑，作为玩笑也太重了。要是我认真回复她了，吃亏的反而是我，真讨厌。即便如此，不小心一点的话，我也不知道仙台会做出什么来。

“….你保证不瞎搞的话，过夜也没关系哦”

“这可不是邀请女生过夜的台词吧？”

“仙台，仔细想想自己至今都干了些什么。要是不想教我学习的话，那我就送你下楼”

说完，仙台从包里掏出手机，说了句“我姑且和家里联系一下”。

第四卷 第四话 宫城寒假也很不爽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冷沂笙

就算毕业了也还想见宫城。

但这种话不说也行。

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宫城会怎么想，本来想着现在已经没心思继续学习了就早点回家吧，却被宫城拉住了没能回去。不止如此，宫城还些莫名其妙地说要让我来过夜。

“——太晚的话，你就睡这里吧”

哪怕被她赶走，我都没料到宫城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我感觉现在在她下一句可能就会对我说，刚刚的话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她今天约我来是有话要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实际上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她在毕业前就说要结束我们的关系也不奇怪。

我做好心理准备来到这里，我象征性地联系了下压根不在乎我在哪，只在表面上关心我的父母后，我对在宫城家过夜这个状况，仍没回过神来。

“仙台，冰箱”

“啊，抱歉”

心不在焉的我被背后的宫城喊了一声，我关上了开着的冰箱。

学习前，先吃饭。

也不是谁先提的，我们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身体要是有开关的话，瞬间就能进入学习模式了，但是我们没法立刻切换心态，俩人一起来到了厨房。

目前一切都正常，但有一个问题。

就是这个家里的冰箱。

“还是老样子空空如也呢”

“里面有胡萝卜哦”

宫城说着便打开了蔬菜抽屉，宽广的空间里放着寥寥几根胡萝卜。

“蔬菜就只有这个吗？”

“还有这个”

我拿起胡萝卜后转过身，她把装着马铃薯的袋子塞给了我。然后，、又递给了我一份炖菜用的浓汤，晚餐的菜单也随之浮现。

“…没什么蛋白质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宫城想吃炖菜才特意准备的这些，还是说只是偶然，只有蔬菜材料是不够的。

“蛋白质指的是肉吗？”

“对啊。有没有替代的东西啊？”

我将胡萝卜和马铃薯放在厨桌上问道。

虽然没有肉也能做炖菜，但没有肉的炖菜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是什么啊？”

当我抽出砧板和菜刀后，宫城拿来了个牛肉罐头。

“这不是有好东西吗。剩下的让我来做吧，宫城你坐着就好”

虽然她也算不上碍事，但她做饭帮不上什么忙。切菜我怕她一会又切到手指，让她掌锅又担心她会不会随便乱加东西。看着她的样子我就心惊胆战，还不如一个人做呢。

而且今天，我很害怕沉默，

对话一旦中断，我就会在意宫城。还是让她离远一点更自在，这样我才好做饭。

我清楚不想沉默的理由。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说了想说的话，而且又要来过夜，一旦宫城在我身边，我就心乱如麻了。我老是会在意，她到底在想或者在考虑什么。

或许，宫城也和我一样吧。

她看上去就像是心神不宁地寻找话题似的。

因此，哪怕只是一会儿，物理上拉开一点距离也好。等菜做好的时候，我们应该会比现在更接近平时的我们吧。不过，宫城她死活不肯离开厨房。

“不用帮忙了，你过去等着吧”

我一边洗着土豆，一边看了看客厅，用眼神示意她该去的地方。不过，宫城却抢走了我刚洗完的土豆。

“…我来帮忙”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爽。

为什么啊。

宫城应该也清楚，比起在我身边还是稍微远离一点为好的。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懂她特意说这么稀奇的话的理由。

“你帮忙是打算干啥？”

“我帮你去土豆和胡萝卜的皮”

说完宫城便拿起菜刀，开始了和土豆的较量。

我不禁注视着她的手。

“…干嘛？”

宫城的声音比刚刚更加不爽了。

“不，没什么”

切包菜都切到手的人，居然会主动想来帮忙。

准备好锅后，我看了看旁边，发现一些土豆被削皮削得很厚。

“菜去完皮后，让我来切吧？”

“算了。我来切”

“不要紧吗？”

“仙台，烦不烦啊。 搭话会让我分心的”

我有点担心让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切好包菜的人去切土豆和胡萝卜这是否合适。不过，现在从宫城的手里夺走菜刀也是困难，我只能看着她用危险的手法切菜。

随着当当当的沉重声音，奇形怪状的土豆并列在了砧板上。

宫城为难似的喊了我一声仙台后，然后接着说道“我去那边坐着了”

“嗯嗯”

被留在厨房的我，看着缺少洋葱的锅，我捞走了泡沫。

今天宫城没有说明她的志愿大学。

不过，我明白从宇都宫听说的句句属实了。

光知道大学不能改变现状，终结这段关系的日子已经定好了。但不知咋的宫城的意志很顽固，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法改变如今的现状。

不过，我知道了宫城和我一起也觉得很开心。而且大概，哪怕毕业了，她多少是有点想见我的。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我捞起泡沫，关上了火，将浓汤倒了进去。

浓汤化掉后，锅里被染成了白色。因为没有牛奶我就没加，我开始点火煮菜，这时宫城从客厅问道“搞定了吗？”

“马上搞定，你准备下盘子吧”

“行吧”

说着，宫城拿来了盛好饭的俩个盘子。

“饭就不用了，你把装炖菜的盘子拿过来”

“我拿来了啊”

“哪儿呢？”

“这里”

宫城把装着饭的盘子，放在了厨桌上。

“…今天我们吃的是炖菜”

“我知道，所以才拿盘子来盛饭的”

我看着宫城拿来的咖喱盘。

从盛着饭盘子，我只能总结出一个答案。

“宫城难道用炖菜浇饭吗？”

“唉？仙台吃炖菜不浇饭的吗？”

“一般不会的吧？”

“一般会的吧。”

我们意见不统一。

而且，宫城用一副你错了似的表情看着我。

“咖喱才会浇饭”

“炖菜和咖喱不是差不多嘛。而且，这样也少一点碗 ”

“不是这个问题”

“吃进肚子里就差不多了”

说得不耐烦的宫城的固执地将柜台桌子上摆好俩个盘子。当然，是俩个浇了炖菜的饭。

“我开动了”

宫城咖喱似的吃着炖菜。

“…我开动了”

我也用勺子舀了下米饭和炖菜后，送入口中。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吃炖菜，但吃完就没那么在意了。感觉我顺着宫城也不错。

米饭和炖菜也不是非得分开不可，在宫城家就听她的，我也没异议。而且，再者今天聊这种无足轻重的话题，反而更加轻松。

不过，这种无足轻重的话题聊不了多久。

很快对话就中断了，

今天的沉默果然很沉重

“宫城除夕也一个人过吗？”

我找不到弥补沉默的话题，聊了点无关痛痒的话题。

“除夕我爸会在家”

“是吗”

“新年，仙台要去参拜吗？”

宫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着，又吃了一口炖菜。

“是啊。宫城也一起去吗？”

“我去干嘛。你是跟茨木一起去对吧？”

“我不跟她一起的话，你就去啊？”

“….我不去”

宫城冷冰冰地否定了我的话。

我并不讨厌她这种态度。

看到她因为一点小玩笑而不开心，我更想逗她了。实际上，如果我再继续逗她让她心情变得更糟最后后悔的可能还是我，所以我就没有这样做。但我觉得她很可爱。

看到开个玩笑就她这么不爽，我反而想找乐子了。但实际上她更加不爽之后，最后后悔的可能也是我，但她真是可爱。

不过，要是避开这个话题就没话可聊了。无论是寒假的安排，还是高考，都是聊不了俩句就结束的话题。这么一来，还是聊一个最好别提的话题更好。

“至今为止，你从没说留我来过夜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我的话就是字面意思，我清楚这并没有什么很深意。

她肯定是想找个人一起吃饭，或者年末一个人很寂寞之类的吧。宫城留我过夜肯定不会有什么期待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完全不在意。

我对宫城有所期待，我希望她能用我意料之外的话来回应我。

“……不是说叫你教我学习嘛”

“你是说过了”

“那就别问了”

宫城冷冷地说道。

我约定好寒假教她学习。

但这只是约我今天过来的借口而已。因此，说成学习我也无法接受，但宫城就是不肯告诉我更深的理由。

“仙台，把盘子洗了”

不觉间饭已经吃完了，宫城站了起来。

“行吧”

我目送赶忙离开客厅回房的宫城。吃完饭洗好碗后，一回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不觉地松了口气，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你先去洗澡吧。更换的衣服穿我的长袖衫可以吗？”

我刚进房她马上打开衣柜问到我，我只能“唉？啊，嗯”地模棱两可地答复道。

“给，这个是更换的衣物和毛巾”

她递来一件深蓝色长袖衫和白色毛巾。

“热水已经帮你烧好了”

“吃饭前就帮你加热水了。吹干机什么的也准备好了”

她虽然没推着我走，但还是说出了赶我走似的话，于是我走向了浴室。

洗衣机前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长袖衫。

这样啊。

也是呢。

因为我没带换洗的衣物，只能这样了呢。

被大雨淋湿后来她家的那天，我也曾借用过宫城的衣服。

体育课我也忘带过体操服，找其他同学也借过。穿其他人衣服，也没什么的。

不过，今天我却格外地在意。

我不该这么在意的。

长袖衫只是一块布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因为我没带什么过夜用的物品，借用宫城长袖衫穿也没什么奇怪的，很正常的事。

我太在意反而很奇怪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脱下了项链。

然后放在长袖衫上，脱掉了衣服。

我有点在意后方，于是回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明明和平时的我别无二致，却令人无法直视。我挪开视线，看了看洗面台，那里放着梳子和吹风机。

虽然也正常，但这里的一切都是宫城家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

我紧紧闭上眼后，又睁开了眼。

虽然这里不是宫城房间，也是她家的一部分，但不熟的地方总让人忐忑不安。我轻叹了一口气。

我握紧了拳头后又松开，然后整理好头发后，打开了浴室的门进入到里面。

浴缸和我家的不同。

排列着的洗发露和沐浴露也不同。

热水被入浴剂染白了。

我冲洗完后，就去泡澡了。

我抱着膝盖，环视着周围。

不行了。

明明没吃很多，我还是很撑。

说泡个澡就能放松什么，都是假的。

现在的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我的身体像水泥似的僵住了，我压根不信这样能放松。

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宫城家的浴室，家里唯独只有她一个人。尽管宫城家里没有别人很正常，但今晚的状况也不太一样。

我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等下只学习就好了，没事的”

我不清楚到底什么没事，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离开了浴缸。

一起用餐后，洗完澡然后睡觉。

我和宫城虽然不是朋友，但这都是只有去朋友家过夜才会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这种时候，只要赶紧做完必须搞定的事情就好了。

我洗完头发和身体后，离开了浴室。

我擦干身体，穿上了借来的长袖衫。

我戴上项链照了照镜子，镜子映出了穿着宫城衣服的我。尺寸看起来恰到好处。不松也不紧。

不过，就是有点不适。

身体只是感觉和衣服贴在一起。明明只是块布料，穿上去却有种仿佛宫城就在身边的感觉。

“衣服就是衣服”

真是荒唐。

我心神不宁也是没什么办法。

我拿起洗面台上的吹风机后打开开关。吹起了头发，很快就察觉了洗发露有种宫城相同的香味后，我手停了下来。任凭轰轰作响和暖风，无意义地吹着我的头发。

“…我到底怎么了？”

我深叹了一口气。

小事一点点积少成多。

平时宫城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跟我如影随形，我的脑海也渐渐被它们所支配了

我刚想叹气，又止住了。

我动起了停下的手，还不清楚头发有没有吹干，我就回了房间。

“我回来了”

我对正在读书的宫城说道，但她没有说“欢迎回来”。而是默默起身，打开了衣柜。

“冰箱里有麦茶，要喝请随意”

宫城看到没看我一眼，拿起要更替的衣物就说“我去洗澡了”，然后离开房间走掉了。被留下的我，如她所说的那样，去厨房拿来麦茶喝了半杯，然后将玻璃杯放在桌上走到书柜前。

那儿放着一只我送给她的黑猫。

我所知道关于宫城的东西不多，但这里摆着的书肯定都是她喜欢的。黑猫能和她喜欢的东西摆在一起，看上去它比我想象中还要受珍视。

我摸了摸玩偶的头。

“太好了”

虽然黑猫不会动，但是被珍惜总比被粗鲁对待要好。

我亲吻了下黑猫的鼻尖，然后放回了原处。

说真的，我真的无事可做。

我没心思读书，也不想看电视。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麦茶。高考生应该将多余的时间花在学习上，我在桌上摆好了参考书和笔记。这样做总比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时间有意义多了、。

我翻开书做题后，就感觉比洗澡时冷静多了不久后宫城回来了，然后学习会就开始了。

“你是素颜呢”

宫城瞥了我一眼喃喃道。

一旁坐着的她，除了穿着和我类似的长袖衫之外，也没什么变化。宫城也没有化妆。

“毕竟刚洗完澡呢”

因为学完了就要去睡觉了，特意去化妆也没什么用，而且她探病时也看过我素颜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宫城对我有什么想法。不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我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们俩只剩下沉默，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响亮。

我们没有交谈。

只有宫城问我问题时，我才会动嘴说俩句。

虽然很安静，但并不代表我能够集中注意力。说我完全不在意一旁的她是不现实的，宫城也心不在焉的。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学了俩个多小时。

宫城突然地说道“我要睡了”。

考虑到她是高考生，学习的时间虽然是有点短，但心不在焉接着学也没有用。没学够的话后面再补上就是了，我也收拾起了参考书和笔记。

“仙台，跟我走”

宫城起身说道。

“行啊，干嘛啊？”

“别的房间里有客人用的被子，我们过去取”

宫城说完我才察觉到。

虽然也理所当然，但房里只有一张床。

“…我睡的被子？”

“对，帮忙拿一下”

“好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去朋友家过夜，一般都是另外再拿被子，这么一来，去拿客人用的被子也没什么稀奇的，宫城哪有可能会说和我睡一起呢。

我跟着她后面走出房间。

客厅的深处，宫城拉开拉门后，进入了一个没去过也没见过的和室，然后取出被子。我们一起搬回到了房间，铺在了地板上。

“我要关灯了”

我将手机放在了枕边，她冷冰冰地说完后，就在我回话前把灯关了，房间暗了下来。

“晚安”

在关灯后的漆黑的房间里，我对宫城说道。

“晚安”

她小声回了一句后，声音就消失了。

寂静的房间里，感觉就不像是那个曾来往无数次的房间，令我很不适。躺着也感觉背后有违和感似的。身上穿着宫城的长袖衫，这可能也是我心神不宁的原因之一吧。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

融入了黑暗，和违和感混杂在了一起。

——我也清楚，我就是睡不着。

我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翻来覆去地改变身体朝向。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就是没有睡意，数羊我感觉能数到一万多只了。虽然我也没敏感到换个枕头就睡不着的程度，但我可能到早上都睡不着也不奇怪

我钻进被子里看了看手机时间，距离上次看时还不到十分钟，我起身了。

“你醒着吗？”

她可能和我一样睡不着，我向宫城问道，她没有回我。

“宫城，你还醒着吧？”

要是她睡着了就太狡猾了。

我带着这种想法，更大声地喊了下她。不过，她果然还是没回我，我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我贴近床对她说道。

“别装睡了，快起来吧”

怎么样都该醒了，但宫城却没有醒的样子。

难以置信。

我睡都睡不着，宫城却睡得好好的。

我朝一言不发的宫城伸出手。

我揪了揪她软软的脸蛋。顺着轮廓抚摸着融于黑暗的黑发，飘柔的手感十分舒服。我轻轻拉了下宫城的刘海，但宫城还是纹丝不动。

“…志绪理”

我嘴唇靠近她耳边，小声喃喃道，她一动不动的身体动了起来，远离了我、

“别喊我名字啊”

她在黑暗中不爽地说道。

“你这不是醒着在吗”

“我是被你给弄醒的”

说着，宫城起身打开了灯。

“我睡不着，陪我聊聊天吧”

其实我也没什么可聊的，但总比数羊要好。我没等她开口，就坐到了床上。

“才不干呢。这里是我的地盘，别坐这里”

宫城特别使劲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还地盘呢，你又不是小学生了 ”

“得了吧。下去回你自己地盘吧”

“这是你地盘，那我的地盘在哪儿？”

“那里”

说着，宫城便指了指地上铺着的被子，我乖乖地起身了

“是是是。我回自己地盘了”

我走了一俩步后，钻进被子里。

我和可宫城不一样。

基本上都是我想和她接吻，想去触摸她。我现在也很想和宫城接吻，想更进一步地触摸她。虽然宫城应该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感情。但就算有，估计也只有我的一半吧，不对，或者更少。

“我睡了。晚安”

我闭上眼，因为醒着也徒增更多无可奈何的感情罢了。

“你不是刚刚才说睡不着吗？”

她向我搭话道，我翻身转向床的方向。

“是说过了，但我要睡了”

“突然怎么了？”

明明拒绝和我聊天的宫城，却在我打算睡觉时挽留住我似的说道， 要是她不说话的话说不定我就睡着了，但她一找我搭话，原本就没有的睡意就更睡不着了。

“因为我不想辜负宫城的信任。”

我闭着眼回答道，很快她又说了句“什么跟什么啊”

“你是相信我不瞎搞，才留我过夜的吧？”

“倒也没错”

“那就晚安吧”

虽然不是很困，但我还是强行结束了对话。宫城喊了我声“仙台”，我也没理她就转身背对着床后，我听到了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快就感觉被子一边沉了下去，我起身一看床那边。宫城不在床上而是出现在了我面前。

“这里是我的地盘诶”

明明是宫城叫我回自己地盘，却不知为何坐在了我的地盘上。

“整个房间都是我地盘，所以这里也是我的”

非法入侵的宫城抢走了我被子的所有权，掀开了我的被子。虽然被子不要也行，但我不打算默默地交出自己的地盘

“你这也太赖皮了吧。话说，你刚刚也没说吧”

“我都留你过夜了，我赖皮点也没事吧”

说着，宫城便从被子边来到我这里。

然后，摸了摸我的脖子。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的，我都担心心跳声会不会给宫城听见。

紧贴着脖子的手，令我身体胆怯地僵住了。

我很想触摸宫城。

但是，我从没想过宫城会来触摸我。

“都怪仙台不对，把我给弄醒了”

她找借口似的喃喃道，然后用手抚摸着我侧颈。指尖向下滑去，一直摸到了我的衣服领口。不过，她稍稍犹豫过后，手并没伸进去。

我抓住了宫城的手腕。

可是，她手指并没有停下，而是按得更用力了。

于是我握手腕的也更加用力了。

“仙台，放开我”

宫城用放学后下达命令似的语气说道。

我清楚她想干什么。虽然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不说明自己目的，但她肯定是在确认我是否带着项链。

“我松手后你打算干嘛？”

她送我项链时曾约定过，她叫我给她看我就给她看，我对遵守这个约定也没什么异议。不过，她既没有叫我给她看，而且没有五千元介入的今天，宫城也没有命令我的权利。

“我没必要说”

宫城冷冷地答道。

“那我就不松手了”

平时我肯定就放手了，但我今天不想轻易地给她确认。

“…快松手”

她近乎恳求地说道，我情不自禁松开了手的力道。

宫城总对我下命令，从没求过我。

即便如此。如今她的声音，简直和求我一样。

现在已经是寒假了，没必要听她命令了。

当然，求我也没必要听。

不过嘛，这也不是非拒绝不可的事情。

“罢了，也好”

我松开了她的手后，她指尖从领口伸了进去，摸项链了。不过，她这次没有抚摸项链，也没有更进一步摸更深的地方，而是把项链掏了出来。

“你遵守着约定呢”

她有点柔和地说道，然后抚摸着月形的饰品挂坠。

“姑且算是吧”

我短短答道，她就拉了下挂坠。

“…明明你有时也不遵守约定呢”

“有遵守了的约定不就行了吗”

“全都给我遵守啊”

“我没那种自信”

这种时候，哪怕说谎，也应该说我会遵守一切约定的更好吧。

但是，一旦说我全都会遵守的，也不知道她会给我下什么约定。宫城有时候会做或者会说一些离谱的事情。要是她强行为人所难的话，我也没有遵守约定的自信。即使现在有很多承诺我都无法遵守，我也无法做出不负责任的承诺。

“我不喜欢仙台你这种地方”

她用明显低沉许多的声音说道，松开了我的项链。

“我知道”

“还有这种说话方式”

她声音变得更加不爽了，我不禁握住了宫城的手腕。

我和宫城的距离虽然没什么变化。

但是，感觉宫城正疏远我。

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

虽然有种感觉，但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不过，我知道我搞砸了。

哪怕没有自信，我也应该说，我会遵守一切诺言的。

哪怕不清楚这话的意义，但是还是说出口为好。

“我要睡了”

宫城说完，她还被我握着手腕，就打算起身了。我用力一握，宫城便责怪的语气说道“好疼”

“再陪陪我吧”

要是她这么就睡了，感觉宫城就会更加疏远的。

“才不呢”

她短短地说罢，然后强行扯开了我的手。

她指甲深深嵌入了我手背的皮肤里，尖锐的疼痛让我用力扯了下宫城胳膊。我原本没打算这么粗暴的，但是没控制好力道，宫城失去平衡后抓住了我肩膀。

“太危险了吧”

我凶了一下她然后将宫城搂在怀里。

物理上距离接近后，拜其所赐，我将嘴唇贴向了她。

距离近道吐吸都会混杂在一起，宫城却纹丝不动。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将嘴唇与她交织在了一起。

明明都已经亲吻了无数次了，心脏还是怦怦直跳。我似乎能听到噗通噗通的声音。

用力接吻一阵后，哪怕闭着眼，我也能从缠绵的部分清楚地感受到她娇唇的轮廓。不过，很快她就推开了我的肩，那比黑猫布偶还柔软的娇唇也离我而去。

“仙台，不是都说了别瞎搞嘛”

宫城喃喃道，从我怀里挣脱出去

“我刚刚也教了你学习，亲吻又没什么奇怪吧。是我们约定的，我这是行使权力”

我们寒假前曾约定过，接吻也是在教她学习条件的一部分。

今天我打算优先履行对宫城那条“不瞎搞”的承诺，并没打算行使这个权利，但是她也没有逃避。那么这样的话，我干脆再亲一次好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一旁宫城的娇唇。

但是，她在我接吻前，就抓住我的手，推倒了我。

背后有被子，所以后背也不痛，但是不痛不代表就能做。

“你刚刚做出那种事了，也就是可以做的意思吧？”

宫城在我身上地说道。

可以做。

我也能猜到她指的是什么。

不过，那正是宫城所说的“瞎搞”，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个状况时，她抓住了我的衣摆。

“宫城，我还没说可以做”

“那你就同意吧”

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不爽，听上去完全不像做接下来事情的声音。虽然我没指望过她小嘴抹蜜，但她的声音里的刺也太多了。

“我才不说”

归根结底，我们约定过今天不做那种事。

我拍了拍她抓住我衣服下摆的手，让她松手。不过，她手却伸进衣服了抚摸着我的侧腹。

“喂，宫城”

“都怪仙台违规了，明明都说好不瞎搞的”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接吻的吗？”

我声明着寒假前所获得的权利，宫城没有停手。

她的指尖缓缓向侧腹摸去。

“刚刚可不是接吻的时机。要接吻的话，学习完就接吻不就好了吗？”

“你又没指定过时机”

宫城住手了。

然后，注视着我。

“——我果然没法信任仙台呢”

宫城小声说完，便将我衣服掀开至胸部下面附近。

肚子被看看倒也没什么。

别说夜灯下，甚至亮着灯也已经被她看过了。不过，毫无防备的肚子让人感觉很不踏实。

宫城将手贴上了我的肚脐附近。

传来的温度，让我明白她将整个手掌都按了上来。

用力按着我肚子的手掌，犹豫似的动了起来。

她缓缓地将手掌移到了我最下面的肋骨那儿。

与其说是很舒服，不如说是很痒。但是，也没痒到想逃离宫城的程度，我觉得她可以再贴近点也没关系。不过，她的手犹犹豫豫的，到我肋骨那儿就没更进一步了。

我清楚她的手想摸哪儿。

我最好现在就扯开她的手。

我们约定过，今天不准做这种事情。

“宫城”

我没抓住她的手，而是呼唤她的名字。肌肤上传来的温度就消失了，不过，她的手很快又抚摸到了我的胸部下面。

“…你有好好戴着呢”

宫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她虽然省略了主语，我马上知道她指的是文胸。

“肯定啊，又不是自己家里”

“…我可以脱掉吗？”

宫城试探似的说着，将手置于我的胸前。然后，确认形状似的稍微动了动手。

虽然隔着层布，但宫城手的触感和体温都传了过来。

虽然不至于很舒服，但还是让我娇啼了下。

她手指摸到我文胸吊带后，住手了。

似乎没得到我同意她就不打算脱掉文胸了，但我身体僵住了。令我出乎意料的事情是，叫别人别瞎搞的人，自己却在瞎搞。

宫城正等待着我的答复。

我伸手摸了摸宫城的脸颊。

用指尖抚摸她的下巴后，捏了捏她耳垂。

宫城怕痒似的叹了口气。

“仙台”

她催促着喊我回复她。

我想被她触摸，也同样想触摸宫城。

我心里在纠结可不可以。

“——宫城要是有那个觉悟的话，就做吧”

虽然瞎搞的人不是我而是宫城，但我可能又多违反了个约定。

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应该继续做下去了。

要是，说话不算数的事情做多了，到了临界点宫城就会离开我了。我看不到宫城心里的那杆秤。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违反多少次约定，于是只能将选择权塞给宫城

“什么觉悟？”

“你也知道我并不理性的对吧”

我像宫城一样，从衣服下摆将手伸进她的里面，抚摸她的侧腹。

“…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宫城什么都没有说。

“我可以告诉你到底什么意思，但宫城这样可以吗？”

虽然觉得很狡猾，但还是这么问道。

我的手滑到她背后，缓缓顺着她的脊椎摸去。

一直摸到她内衣纽扣时，宫城才惊讶地移开了放在我胸前的手，然后起身了。

她总是比我要理性。

她总是在被欲望淹没前，游到岸边，然后拉我起来。

“够了”

宫城一边在旁边整理凌乱的衣物，一边说道。

“这样才好嘛”

我也起身整理自己凌乱的衣物。

要这么做下去的话，搞不好大半夜会被她赶出家门。这种事宫城真做的出来，应该点到为止就好。

不过，我不想放宫城回她床上。

我牵住一旁她的手

“宫城”

轻轻呼唤后，宫城看向了我。

她讲脸靠近我，与我嘴唇交织在了一起。

她并没有拍打我的肩膀，也没有抓我。

我知道她并不讨厌后，缓缓地挪开脸。

“这个吻曾是我和宫城的约定之一，算不上瞎搞吧？ ”

宫城默不作声。

她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我们牵着的手，摸了摸被掏出来的项链

“让我再稍微行使下权利吧，你可别凶我哦”

姑且。

我打个预防针。

说完，我又再次亲吻了宫城。

第四卷 第五话 仙台总是不温柔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Ch. 溶解莉莉丝

寒假之前，我们确实约定过。

因此，本来应该学习完之后就接吻的，而不是现在这个时机，不过就随她喜欢好了。我就特例允许她“再稍微行使一下权利”算了。

不过，这个“稍微”的范围很奇怪。

她叫我别凶她之后，又亲了我一次。然后，我都已经让她亲过三次了。虽然我不介意她行使自己的权利，但她也该遵守自己定下规则吧。仙台一脸欲求不满地又将脸凑了过来，她明显被接吻冲昏了头脑。

我在被亲第四次之前，推开了她的额头。

“仙台”

我手用力将她凑近的脸推开。

不过，她拨开了我的手，堵住我嘴似的亲吻了过来。

熟悉的柔软与温度，通过嘴唇传递了过来。在嘴唇短暂的分离后，又再一次缠绵在了一起。

仙台的嘴唇十分地舒服。

刚刚和她身体接触时，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心跳比平时快好多倍，令我难以呼吸。

手跟脸也火辣火辣的，我仿佛不再是自己了似的。

现在虽然现在也还在怦怦直跳，但和刚刚不同的是。现在的我有了余力去感受唇间传来的柔软与温热。，令我感到舒适。

不过，差不多可以点到为止了，不然就头疼了。

我推开了仙台的肩膀，离开她的身体。

“就算是代价，你也亲太多了，这个不是稍微亲亲”

我说完，她就用手指摸了摸我嘴唇。

“我又没规定过次数”

“那现在就规定次数”

“这个规定下次才能生效”

仙台轻轻否定了我的话，然后她又将娇唇亲了上来。

她一次又一次的浅吻，仙台行使权利的次数数不胜数，但与我接吻从来都只是浅尝辄止，仅停留于双唇表面。或许是她在顾虑，不会演变成“奇怪的事情”，但这这样的亲吻真不像仙台。

我所知道的仙台既强硬，又好色，还不温柔。

她只是这样浅吻我，这样的她太温柔了。虽然我对于这种舒服的吻并没有不满，但我有点不对劲。

我感觉，要是她能亲吻得更加深入一点就好了。

——不行了。

要是再这样纵容仙台下去的，她肯定又会乱来的，而且，仙台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对我温柔。

“再这样我可真的生气了”

在嘴唇分开的瞬间，在她下次亲吻我之前斩铁截钉地说道。

“不行嘛，再让我亲一下嘛”

“不行。仙台说一下就没完没了的”

“小气”

“小气就小气，快点住手啊”

我后退挪动几步，和仙台拉开了距离。然后，关上夜灯，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该睡觉了。”

我宣告着夜里该做的事情，然后扯了扯被子。不过，碍事的仙台让我没法把被子扯过来。

“那我也睡了，宫城回你自己地盘睡去”

不知道从哪儿伸来的手推了推我。

“….才不要”

放学后，来我家的仙台回家之后，家里除了往往就几乎空无一人了。天气好也罢天气差也罢，一到了晚上我就孤身一人了。虽然我已经习惯了独处，但是独自等到天明的时间太过于漫长了。哪怕睡着了，也会梦见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让我担心害怕。

难得在夜里有人陪我。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应该好好把握住这个人。

哪怕这个人是仙台也好。

而且，距离近一点更好。

她的小腹和她的娇唇，都无比温暖。

一个人也冷，干脆让她当我的暖宝宝算了。

我强行将被子拉到我这边，赶在她之前钻进了被窝里。

“喂，你睡这里干嘛啊？宫城你要是睡这儿的话，我就去床上睡了”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就知道仙台正打算起身。

“床上是我的地盘，不准过去”

我抓住仙台把她扯住了。

“明明你都没睡那儿？”

“对，就算没睡那儿也是我的地盘，仙台的地盘在这里。”

“你想一起睡的话，你就直说嘛”

“才不是这样的。先不说这个了，帮我去床上拿下枕头”

“我什么都看不见唉”

关上灯后房间与黑暗融为一体，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仙台已经来过房间无数次了。

“哪怕看不见，床在哪你还是知道的吧？”

“宫城真的是任性呢”

她无语地说道，仙台稍微离开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来了，将枕头放在我被子上。

“你过去点啊”

仙台一边推着我一边说道。

我摸索着将枕头拉了过来，腾了个位置后，仙台也整理了下被子，睡到了我身边。

“挤死了”

她不满地说道，同时轻轻踢了我一下，但是再往边上挤的话，我就要被挤出被子里了。我背对着仙台闭上了眼。

漆黑地房间感觉更加漆黑了。

我们被出现妖怪也不奇怪的黑暗所笼罩。

不过，今天有仙台陪着。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低声说道，一边戳了戳我的背后。

“管它呢。睡哪儿不是睡？”

我将被子扯了过来，卷起身子。

“别扯过去太多了，我好冷”

虽然听到了身后的抱怨，但我没理她，不知为何，她没有拉扯被子而是拉住了我的长袖衫。 然后，用手掌推了推我的背后。虽然隔着衣服但还是痒痒的，不过，暖暖的十分舒服。

传来的体温，让我想到了仙台隐藏与衣服之下的身体。

那时，我原以为，只要和她身体接触后，或许就能获得安全感，能信任她所说的话了。然而，不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不安了。哪怕亲眼看到她遵守承诺佩戴着项链，我也无法相信她会一直遵守承诺。

现在也是，即便是仙台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但还是感觉如同是妖精一样，一回头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别害怕。

我曾无数次在孤身一人的夜里念唱着这咒语。

我身子缩得更紧了，抓住了被子的一端。

我睁开眼，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背后传来的体温也若隐若现了，我仿佛孤身一人似的。我有点害怕，肩膀和胳膊都僵硬了起来。

“宫城”

我听到她小声呼唤我，模糊的体温也清晰了起来。

毫无疑问房间里确实有人，这个人就是仙台。

之前贴在我后背上的手再次抓住了我的长袖衫

我预感她会念我名字，我就抢先说道。

“要是你喊我志绪理的话，来这里就别亲我了”

被人念名字是普普通通的事情，并没什么特别的。舞香和亚美也老“志绪理”这么叫我，以前也有这么叫我的人 。不过，被仙台这么叫却有种特别的感觉，我不想被她这么叫。

“叫你宫城，你应该不介意吧？”

说着，仙台又念了句宫城。

宫城。

宫城，宫城。

她反复念着我的名字，我僵硬的身体也随之轻松下来了。

“仙台，你烦不烦。赶快睡觉吧”

她嗯了声后，却没有睡觉，而是摸起了我头发。

她用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

一次又一次地。

她的体温顺着她柔软的手传来，让我眼皮有点沉重了。我稍微伸展了一下蜷缩在一起的身子，她小声说了句“晚安”，随后她收回了手。

◇◇◇

我忘记定闹钟了。

我不记得我手机设置过闹钟。

学校还在放假，反正无所谓，没早起的必要。

不过，我自然而然地醒了，我扭动了下身子，发现仙台就在身边。

“….为什么啊？”

我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

看了看一旁。

仙台沉眠的睡颜清晰地映入我眼帘。

脑海里闪过模糊不清的记忆。

昨天仙台来我家，一起吃了饭。

然后就这么住我家了。

因为是我说要留她过夜的。

这记忆千真万确。

我继续回忆，回忆起了个件不想承认的事情。

——那就是仙台睡在我身旁的理由。

是因为我自己钻进了为她准备的被子中。

“身体好疼啊”

或许是俩人挤在拥挤被子里睡的缘故，关节处嘎吱嘎吱地响。我轻叹一口气，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前刘海。

“嗯——”

传入我耳中的，是仙台含糊不清的呢喃。

不过，她没有起床。

我用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然后一路划到她的下巴。

或许是睡的很死的缘故，她纹丝不动的

“……叶月”

我试着轻轻喊了她的名字，因为她没有回应，我就抓住她一缕头发往手边扯了扯，对着这虽然违反了校规，但从不会被老师训的褐色秀发，我落下了一吻。

我昨天没察觉到，这个手感丝滑的秀发有着和我同样的香味，

我移开嘴唇，稍微凑近了仙台。

不仅仅是头发， 她身体也散发着和我一样的香味。

这个穿着我的衣服，有着我同样气味的仙台， 唯独我才知道。说她是专属于我的也不过分。不过，要是这么说了肯定就没法再看她的睡颜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衣服领口的项链。

约定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很快寒假就结束了，过完年再过几个月，转眼就是毕业仪式了。那天的到来象征着高中生活就此画下了句点，哪怕不情愿，也得迎来新的生活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指尖在项链上抚摸的时候，仙台突然颤了颤，差点吓得我心脏骤停。我慌忙把手从项链上移开，默默地从被子中抽身。拿起更换的衣物后，尽量保持安静地离开了房间，向洗手间走去。刷完牙换好衣服后，走向了厨房。

虽然不打开冰箱里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但我姑且还是打开确认了下。果然，里面几乎空空如也。我从冰箱里拿出了吐司面包，准备好了俩个盘子和杯子后，仙台在我去喊她前，她自己来了。

“早啊。你在干嘛呢？”

她昏昏欲睡地说道，仙台身着长袖衫，将视线看向了面包机。

“早安。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难道你在准备早餐?”

“不用难道，我就是在准备早餐”

“……宫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不想吃你就直说”

我轻轻踢了下出言不逊的仙台的脚。我很不擅长料理，自己吃饭大多也是草草了事，但从没有不吃早餐的习惯。就是随便烤个面包什么的。

“我开玩笑的。我可以去换衣服了吗”

仙台一边扯了扯袖子一边说道。

“不行。我面包马上烤好了”

说着我便打开了冰箱，仙台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冰箱里面。

“有没有果酱啊？”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我推了下她的额头。

“有倒是有，但可能过期了。”

“不会吧？”

“有黄油就不错了”

我从冰箱里取出装黄油的容器，递给仙台，仙台十分遗憾地说道。

“明明两个一起抹才好吃呢。”

“小小变胖哦”

“算了，倒也是。话说，保质期是什么时候？”

她催促道，我无可奈何地拿起瓶子看了看，确认了下上面的数字。

“勉强还能吃”

我将果酱递给了仙台，然后拿出橙汁后，关上了冰箱门。仙台将黄油和果酱放在了柜台后，面包机清脆地叮了下后。我将面包装盘子上，把橙汁倒入杯子里，拿到了桌上。

俩人并排坐下后，面对着说不上豪华的早餐，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开动了”，我看了看仙台。

我爸早上很少在家。

早上也未曾有过妈妈的身影。

很少有人和我早上在一起。

面包抹好黄油后，我一口咬下去，给面包抹上果酱的仙台看了看我，说道。

“宫城也涂点吧？”

她将果酱瓶滑到我这边。虽然我看店里经常黄油果酱一起抹，但是我没有俩个一起抹的习惯。

黄油是黄油，果酱是果酱。

分开抹在面包上就好了。

但是，仙台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就只好稍微抹了点果酱，然后吃了口。面包发出了脆脆的声响，牛奶和草莓的味道在嘴中蔓延。我又吃了几口后，黄油的咸味与果酱的甘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好吃吗？”

她这么一问，我回答道“比想象中好吃”

早餐只是充饥的，只要不是我讨厌的东西，味道我倒是无所谓，下次吃的时候我也稍微抹点果酱好了，比想象中要好吃呢。

“太好了”

仙台盈盈一笑，然后喝了口果汁。

话说回来，暑假时我们曾一起做过法式吐司吃。除了那次之外，仙台还在这里做过很多次饭，我们一起用餐过无数次。回过头一看，通过吃饭，我已经和她建立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一起吃饭也习以为常了，要是不能和她见面的话，吃饭仿佛也变得索然无味

我喝了一口橙汁。

我觉得和她一起共享的晚餐十分美味。

和她一起共享的早餐也十分美味。

这么多年的来的日夜，我都是独自吃饭，却因为仙台，让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孤独。我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能够理所应当的接受独处的我了

喝光橙汁后，我将剩下的面包也全吃光了。吃完涂抹着黄油和果酱的稍微烤焦的面包后，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来洗吧，你去换衣服吧。还有，洗手间我帮你准备好了新牙刷了”

我一边收拾盘子一边对仙台说道。

“谢谢，离补课还有段时间，我先帮你洗下碗吧”

“不用帮也行。你不想换衣服的话，那就这么穿着把。”

“我去换个衣服”

仙台将剩余的面包一口吃下后，然后起身了。然后她回到房间里后，剩下我一个人。

我将仙台用过的盘子和杯子放进水槽，倒入热水。

一边用满是泡沫的海绵洗着碗，顺便看了看钟。

还有几个小时。

我感觉仙台从昨天来我家后，也没过多久，马上我又要孤身一人了。不免感觉有些落寞，因为陪我一晚的那人今晚就不在了。

仙台又不得不去补习，今晚也不可能住我家，虽然心里清楚，但她回去后真的超没意思的。

我洗完所有盘子后，关上了热水。

回到房间后，仙台已经化好妆等着我了。

“现在还有点空，来学习吧”

她摊开桌上的课本，说道。

“学是可以学，但是….”

“但是？”

“今天不准接吻哦”

我一旁坐下后说道，仙台一脸惊讶地说道。

“为什么啊？”

她大概是明知故问。

昨天说是教我学习的代价，亲吻了我那么多次，今天再提这种要求就太欲求不满了。

“限制次数了。昨天，你已经把今天的份给亲完了”

“我没听说过限制次数唉。限制多少次啊？”

“不告诉你”

“什么嘛。不清楚的话，我怎么控制次数嘛？”

“我说不行的时候就结束了”

我摊开参考书，低头看向排列的文字。

我压根没决定好次数，所以回答不了，就算决定了，反正仙台很快就会打破约定，所以毫无意义。要是还像昨天那样亲吻的话，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我才不想那样。

“宫城可真是任性呢”

“仙台不也一样吗？”

我看都没看她地回答道，一旁的她说道“罢了，我也不否认”然后对话戛然而止。我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学习着，俩人一起吃了午饭，转眼就到了下午。很快就到仙台回家的时间了，她说她差不多该走了。

“我送你下楼”

我对拿着外套和包的仙台说道

“外面冷，不用了”

“没关系。我去去马上就回”

我从衣柜里掏出羽绒服，然后仙台说道“那一起下去吧”

我们俩人离开玄关后，锁上门。

一起走过公寓走廊，坐上电梯。

打开通往外面的门后，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身后的她说道。

“好冷”

怕热的仙台看似很冷。

迎面而来的冷风确实比想象中还冷。冷得我出门走几步就想打道回府了，仙台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虽然不至于呼出白气，但天气晴空万里。天空被染成了冰山一般地淡蓝色，光看着就浑身发抖。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留我过夜”

冷得仙台将手插到了外衣口袋里，然后又补了句“那拜拜了”

平时肯定就此道别了，我也会回到公寓里。

不过，今天我却握住了正要动身的仙台的胳膊。

“宫城？”

并不是我忘记要说什么了，也不是有什么话非讲不可。只是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可是我却依然死活不放手，死死盯着仙台。

“我补课要迟到了”

说罢，仙台从口袋抽出了手。然后，她牵住了我死死不放的手。

“你不是要迟到了吗？”

我问道后，“嗯嗯，所以我要走了”她回的话让我觉得她好像马上要离去，但她并没有动身，也并没有松手。

“宫城，下次就是明年了吧？”

仙台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就是这个意思。等我想好日子后再联络你教我学习吧”

“好的”

她松开了握着的手。

仙台很不温柔。

虽然我早就清楚了，她很重视学习，也很重视补课，但对于我却没那么重视。因此，我又落得孤零零一个人在家了。

“再见”

仙台迈起了脚步。

“拜拜咯”

然后她挥挥手回应了我。

仙台的身影渐行渐远。

明明我已经习惯于独处，但一想到要自己孤零零一人回到那个和她朝夕相处的房间，我就无比地郁闷。

◇◇◇

新年快乐。

我睡醒后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舞香和亚美发来的新年祝福，我也同样回了她们几句“新年快乐”。

仙台什么消息都没发我

当然，她也没有来电。

她既没有在刚到新年的瞬间来电话，也没没有发新年快乐之类的消息给我。虽然我没给她打电话，也没发消息给她，但她要是能联络下我就好了呢。

我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看着。

突然响起了来信声音。

“又没所谓”

虽然仙台不在，但我并不是一个人。

老爸难得在家，我们一起吃了个饭。

我小时候，超喜欢和爸爸一起过除夕和新年。读中学后这就没什么稀奇的了，但家里有个人还是挺安心的。现在，比起和老爸一起吃饭，我更在意的是仙台有没有发我手机什么消息。

我翻了个身，摸了摸枕边放着的黑猫布偶的头。然后把手机放在黑猫附近，爬出了被窝。

伸了个懒腰后，离开了房间。

我刷好牙回到房间，换身衣服后走向客厅。

和父亲道过新年快乐后，我们一起吃了个早饭。

感觉时间比上学时流逝得更快了点，但一直无所事事的，又感觉很漫长。等到在桌前翻开参考书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我就一直学习学到吃了晚饭

由黑猫看管的手机虽然收到过几条消息，但全都是舞香和亚美发的，而不是仙台发来的。

结果，到了新年也没有任何与众不同。

除了学习之外，和去年几乎相差无几的一天，我和去年一样，比平时稍早些睡了。

哪怕到了第二天，也毫无变化。

等醒来时，就和去年一样一个人在家里，回过神来就已经晚上了。

一看钟已经过了十点了，然后我躺在了床上。

几天前曾和仙台一起睡过的房间只剩我一个人了。

虽然不寂寞，但真没意思。

我将黑猫布偶拿了过来，扯了扯它耳朵。虽然黑猫没有喵喵叫，但我手机却响了。我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仙台发来的消息“你现在一个人吗？”完全没有一点新年味。我回了她一句“是啊”，然后仙台就来电了。

嘟嘟嘟响了一次后，我犹豫了。

要是马上接电话了，就好像我期待许久似的，我等电话嘟嘟嘟响了三次后才起身接通了电话，我对电话喂了一声后，她回了我一句 “新年快乐”。

打电话时她的声音近在咫尺。

让我回想起了同床共枕时的回忆。

那时她的声音也近在咫尺。

我紧握住了手。

电话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新年快乐”

我说出了去年没能对她说出的话，我等待着她的回复。但她却一言不发了。

“有什么事情吗？”

没办法，只好由我来开口了。

“我在该什么时候去你呢”

“不是说我想好了我就会来联络你吗”

“就是因为你没联络我，我才问的啊”

“没联络就说明我还没想好啊，你再等等吧”

除夕和元旦都不是都不是约着学习的好日子。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现在才新年第二天，还算得上是新年的范围也不好约她。因此，说得好像是没早点约她的我的错似的，我有点意外。

“在等寒假就要过去了，现在快决定吧”

说的好像没有早点联系她，是我的错似的

“我还有安排，就算现在问，我也不能马上决定啊”

虽然并没有什么安排，但我不想现在就立马决定。如果仙台的事是安排下次的见面的话，安排完就会挂断电话，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为了打发时间，我还想再陪她聊会儿。

“宫城，你有安排了啊？”

她声音听上去很意外，我有点不爽。她理所当然认为我没有安排，这让我有些恼火……

“我就不能有安排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说的之后，大概指的是和仙台最后一次见面的那日后。

“没干什么”

“除夕元旦什么都没干？”

“我又没什么事情干”

“没和朋友见个面吗”

“仙台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啊”

虽然老爸基本不会管我，但漫画和电视里经常看到把孩子管的死死的父母。仙台就像那样的家长似的，想管住我的一举一动，虽然我也不是嫌她烦，就是天天干了啥都汇报给她，她也没什么意思吧。

“问问又不会少块肉。而且也没什么好聊的了。话说，你没和宇都宫她们见面吗？”

仙台用着古井无波的语气问道。

“没有啊。这个时期大家都忙着备考学习。仙台也是，你不会跟朋友们——”

我刚想说“你不会跟朋友们见面了吧——”，但在我说完前，仙台开口道出了茨木的名字。

“我和羽美奈她们新年参拜了，还做了合格祈愿”

听到了很不想听到的名字后，我啪嗒地躺在了床上。

我伸手捏了捏黑猫耳朵。

“我也帮你祈愿了呢”

“不用也行”

“不过宫城没去新年参拜对吧？”

她断定似的说道，我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鬼才信这种东西啊”

“我倒也不是信，就是种心意嘛。心意”

仙台不像是那种会合格祈愿的人。她是有时间求神拜佛，不如去多读点书的那种人。仙台独自为了我去祈求神明倒也罢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是和茨木一起去参拜的。

我丝毫感受不到她的心意。

不过这样否定她感觉也不好，于是我闭口不言了。然后就不知道聊什么好了。

“差不多决定好了吧？”

那个差点被遗忘的学习会，再次被仙台提了出来，中断的对话又接着聊了起来。

“你后天，有空吗？”

“不是明天，是后天吗？”

“对啊”

“如果傍晚去也行的话”

“那你就后天来吧”

“为什么不选明天啊”

“因为是元旦”

【注：原文三が日 是指日本的一月一日到一月三日，这期间日本通常都会放假，用来走访亲戚】

考虑到仙台家庭环境，过不过元旦都没什么关系，但我姑且还是要顾及下的。

“你还在意这些东西吗？”

“我虽然不在意。但仙台自己肯定还要学习的吧？”

说完，她回我了句，对啊对啊，又加了一句“那就后天见咯”。然后挂断了电话，耳边的声音没有远去，而是直接消失了。没人聊天的房间无比寂静，心情也沉重起来。

寒假很短。

后天见面后，大概，就没有下次了。

我和仙台都是高考生。

要是她怪我妨碍她学习导致大学落榜了就麻烦了。虽然我也不是非要和舞香读同一所大学 ，但是考上总比落榜好。这时期离我们彼此都必须认真用功学习。

要不是高考生的话，我就能更加轻松地约她来了。

去年想约她来多少次都行。

因为一年前我们还在遵守放假不见面的约定，所以就没法和她见面了，但我总是有这种想法。

寒假真的很没意思。

我深叹一口气。

把黑猫放在枕边的手机之上后，我关上了灯。

虽然睡得有点早，但我还是闭上了眼。

夜晚转瞬即逝，迎来了早晨，我比去年更加认真地学习，渡过了漫长的一天。

没收到她来信，电话她也不来一个。

早睡早起后，我将黑猫放在了书柜上。到了约好的傍晚时，门铃响了，我招呼仙台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家里。她说了句“好久不见”就脱下了鞋子，然后又说了句电话里已经说过一次的“新年快乐”。没办法，我也回了她一句新年快乐。

“你去房里等我吧”

我对脱下外套的仙台说道，走向了厨房。

我一边往盘里盛着饼干一边思索着。

我两天前和仙台才打过电话。

这么一想，她这句“好久不见”感觉有点不对，但是我们也确实好久不见了。不过却又和去年完全没见过面的寒假有所不同。然后就觉得她这句好久不见像是个沉重的包袱，让我肩膀无比沉重。无意间的一句话都令我无比重视。

我打开冰箱门，取出汽水跟麦茶。

是因为我想多了，无心之言才变得另有深意了。她随口一句无心之言，没必要自己特意去给它加上意义。

我将汽水和麦茶倒入了杯中，将饮料瓶收进了冰箱。然后用托盘装着盘子和杯子走回房间，仙台正摊开参考书等待着我。

我将盘子和杯子放在桌上的空余地方，她说了句“谢谢”

她身着高领毛衣和牛仔裤。

难得见仙台穿这种看不见脖子的衣服，她头发也没绑。仿佛是陌生人似的仙台看着我说道。

“你不坐吗？”

呆站在那儿的我，被她牵着似的坐在了她身边。我不觉间摸了摸自己衬衣纽扣，她呼唤道“宫城”

“今天你家里也没人吗？”

“没人”

“父母上班去了？”

仙台拿起一块饼干咬了口。

“是啊”

“那明天呢”

“跟今天一样”

并没有什么深意。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着问题，寒假前的话，回答完就可以抛之脑后了。但今天不一样，她听上去话里有话。

我提前跟仙台说了下。

“….今天我可不会留你过夜的”

“人家才不想在你这过夜呢”

她否定我的话后，这次换我发问了。

“那你问这问题是干嘛？”

“我看没人就随便问问而已”

说完，仙台用笔戳了戳我的习题册。

“你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啊？”

“有”

“哪里啊？”

我清楚仙台是想蒙混过关。

就算她没想要过夜，她的话里似乎别有深意，但刨根问底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将一探究竟的心情不了了之了，我问了问她习题册中我不懂的地方。

这次她没有蒙混过关，而是清楚的给我讲解了。

不冷不热的房间比学校更加舒适，仙台的声音也比令人昏昏欲睡的老师的声音更好听。虽然我不觉得学习很有意思，但比一个人学顺畅多了。

今天把仙台约来，让她教我不会的题目就够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身边的她，我看向仙台。

她披肩的长发，令我感到很烦闷。

理所当然的，我没法像平时一样看到她那漂亮的脖颈

她的长发和高领毛衣真碍事。

“要看别看我啊，看这里”

仙台指了指笔记。

我听话地低头看向了笔记，仙台说 句“有不懂的就问我哦”然后自己也开始学了起来。

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默默地转了转笔，良久后，我伸手去够杯子，冰汽水已经变温了，我看了看还剩一半透明液体的杯子。

本来想去下厨房的，还是算了。

我将目光从杯子挪到了仙台那儿

她的长发和她的高领毛衣十分的碍事。

遮住了我想看的东西。

“干嘛？要休息下吗？”

似乎是仙台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抬起头。

“休息下也可以，时间来得及吗？”

我看着她的颈边问到。

“没关系的。稍微休息下吧？”

“那就去吃饭吧，仙台吃吗？”

“我也要吃”

仙台合上了参考书，然后问了问我晚上吃什么啊。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将手伸向了她被遮住的脖子。

我手指摸了摸她毛衣。

可是，我的手马上被仙台推了回去。

“不是要吃饭吗？”

“果然先休息下好了”

“要休息的话，就老老实实休息啊…难道说，宫城想那样‘放松’一下吗？”

她特意强调的词让我想起了暑假的记忆。

去年那漫长的假期中，“放松”这个词引申出了别的含义。我们借着“放松”这个词，做了许多朋友间不会做的事情。

“才不要呢。就是你脖子被遮住了，我有点在意罢了”

寒假和暑假不一样。

寒假更短，离毕业也更近。

我们要做好各奔东西的准备才行。

“你想看的不是脖子，而是别的东西吧？”

仙台嫌麻烦似的地说道，然后将身子转向了我。然后，顺着我的头发摸向了我的侧颈。

“——明白了就给我看看啊”

仙台她真坏。

明明清楚我想看什么，就是不给我看。

不仅不给我看，还用手摸我。

她慢慢抚摸我侧颈手指，搞得我痒痒的。

我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过来。不过，她马上将手抽走了。

“寒假没约定过要听你命令吧？难道你觉得我没戴项链吗？”

“说不定没戴呢？”

“就不能稍微相信我嘛”

能信的话我肯定信了。

这样，我也不用再想着去确认了。

也不会想着用项圈类似的东西绑住她了。

不过，仙台老做些不值得被信任的事情，她还特意藏起来了，哪怕我亲眼所见也无法相信的东西。 因此，我才起了疑心。

“…你今天是故意不给我看到的吧？”

我死死盯着看不见脖子的毛衣。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这么想看吗？”

“我说我想看，你会给我看吗？”

听完我的话，仙台宛然一笑。

“你遵守约定的话，我就给你看”

“什么约定？”

“我能亲你对吧？”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解开了我衬衣的一枚扣子。

“唉!？”

出乎意料的行为，让我在揪住这不老实的手之前就叫出了声。

“怎么啦？”

“我可没说可以松开我扣子”

我向自作主张的仙台抗议道，不过她的手却不听话。又松开了一枚扣子，抚摸着我的锁骨。

“想看项链的话就乖乖别动”

“….你要干嘛？”

“不是说要接吻的吗？”

仙台搬出了一个我无法违抗的约定。现在刚学习完，我也不能开口拒接约定的接吻。

她的指尖缓缓游向了我的侧颈。

她这只手干的事情虽然不在约定只中，但在我抱怨前，她亲吻了我锁骨之上。

这种吻也包含在约定内吗？

正当我思考这个似乎很重要，但又无关紧要的事情之际。她又用娇唇温柔地含住了我的侧颈。随后又亲吻起了其他地方。

在她不停地亲吻下。

她的娇唇沿着我侧颈向上移动。

她的鼻息弄得我痒痒的，我侧颈紧绷了起来。

她娇唇暖暖的触感令我窒息。

我不清楚是否可以这么做，但我也不至于将仙台一把推开。

大概，这也算是约定的范围内，因此我也无可奈何。

反复亲吻我侧颈的嘴唇，用力贴近了我的耳边，我不禁抓住仙台的胳膊。不过，她毫不迟疑地狠狠地吮吸住我的肌肤。虽然没疼到让我叫唤，但有种被针扎的感觉。

我没有推开她的肩，而是抓了抓她的胳膊，然后她就咬了我一口。不过，很快她就抽走了她的唇，然后舔了舔我的耳垂。她那比嘴唇更温暖的舌头，正顺着耳朵轮廓舔舐着。

我的心也随之怦怦直跳，心乱如麻。仙台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我调节了下，因为她过于接近而快要繁乱的呼吸。

我用力推开了仙台的肩膀。

“这可不是接吻啊。”

“但宫城你也没说住手啊”

“我没说停不代表就可以了。再说，为什么你要松开我俩颗扣子啊？不用松扣子也行吧？你肯定留下痕迹了”

我摸了摸被仙台用力吮吸过的地方，不过，我手指上也没眼睛，不清楚那里是什么情况。

“我们也没说可以亲哪里不是吗？ 所以，不管我亲哪儿，你都别抱怨。”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然后按了按我的手和那个八成留下痕迹的地方。

她动手梳理了下我耳边的头发。

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将脸凑了过来，我再次推开了她的肩膀。

“那边桌上有镜子，帮我拿一下”

没有指定接吻的地方，是我失算了，但即便如此，也并不代表能留下痕迹

仙台也曾多次叫我别留下痕迹的，因此对可能留下痕迹的她，下点命令也合理才对。

“我没留下痕迹啦”

“我自己来看看”

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仙台不情不愿地拿来了镜子。

虽然不是被她第一次亲吻侧颈了。

但是，她的吻都未曾留下过痕迹。

被她咬的时候留下过红红的牙印。

不过，那个牙印不到一天就消失了。

“给”

仙台把镜子递给我，我找了找脖子。

在一个没必要解开扣子的地方，留下了个明显的红印。这个位置很巧，扣子全扣上也遮不住，但那儿也不算特别显眼。

“是有点痕迹，用头发也遮得住吧？”

仙台不负责任地说道。

被她那么一说，感觉头发确实遮得住，但有没法完全遮住。

她故意的。

她故意在这种能看到的地方留下的吻痕。

“虽然是可能不显眼，但别人肯定看得到吧？”

“没有啦，遮得住的”

仙台胡扯道，她证明自己说的没错似的，拿起头发试图遮住痕迹。拂过我侧颈的发梢弄得我痒痒的，我拍打了下她的手，把镜子塞给了她。

“肯定不行。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啊？”

“反正学校放假了，没关系的”

“说不定会被我爸看到了”

“他不是今天明天上班不在家吗，这是宫城你自己说的。后天肯定就消了，没事的啦。”

原来如此。

我现在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学习前问那种问题了。

“哪怕家长不在家，说不定我要见朋友呢？”

“之前是谁说，大家都忙着准备高考的啊？”

“…这说的是人话？你可真够坏的”

“没你坏”

仙台笑盈盈地说着过分的话。

然后，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可以再亲你一次吗？”

她轻易说出这么不正经的话，我阻止了正打算行使自己权利的仙台。

“不行。先别管那个，把项链给我看看。”

这次换她来遵守我的约定了，我向她伸出了手。不过，在我手碰到她侧颈前，项链就被她从毛衣里掏了出来。

第四卷 幕间

翻译 溶解莉莉丝

校对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冷沂笙

不论寒假是远是近，从宫城家出来后目的地都只有一个。

只有那个说了“我回来了”也不会有人回应我“欢迎回家”的家

慢悠悠的走回家，脱下鞋子，向着客厅的方向说了声“我回来了”后，走向了二楼。

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灯。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后，将宫城给的五千元放进了存钱罐里。

今天，我知道两件不曾知晓的事。

第一件，居然还有名为法奇软糖的甜得要命的点心。

直到今天在宫城房间里吃到前都不知道。然后，我对宫城会拿出点心这一点感到震惊，对这份甜美感到震惊。平时都不会拿出点心的她，不仅罕见的拿出像是牛奶糖这样我从未吃过的点心，甚至还沏了红茶，我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而摆正了身子。而且，她还喂我吃了牛奶糖，我感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

但是，事实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将存钱罐举起后，又放下了。

这个只要装满五百元硬币，就能存到一百万元的存钱筒，我已经很久没有放入过五百元硬币了。放进去的五千元纸币还没到能够显著改变储钱罐重量的地步，所以没有举起来掂量的必要。

之后，存钱筒能收到宫城五千元的机会也不多了。这么想来，也再没机会明显的感受到储蓄罐重量的显著变化了。

如果说，与宫城见面的次数，多到能够显著感受到储蓄罐重量变化。

倒也不是我图那五千元，但是希望储蓄箱越重越好，因为这样就能一直见到宫城了。即使高中毕业了，我也还想要见到她。

“马上就要寒假了啊”

这个曾剥夺我与宫城见面机会的寒假，今天我所得知的另一件不曾知晓的事。那就是宫城不惜拿出交换条件，也想在寒假和我一块学习。拜此所赐，我寒假也能和她相见了。而且，这是无需支付五千元的寒假，不会改变存钱罐的重量。

我不断的回味着今天宫城所说的话。

“……寒假，你来教我功课吧”

她用那被压抑着的声音所诉说着的话，正是我想听到的。明明她只需无趣地叫我寒假去教她就好了，但她却以“接吻”作为交换条件，换来了寒假的补习。

原本要是今天她没提起寒假的打算的话，我就打算主动约她寒假一起学习的，但还好我没说出口。幸好我没说。明明连用接吻换补习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却不肯跟我坦白志愿学校这种小事，虽说我对此有所不满，但我对今天的她毫无怨言。

把小立镜放在桌上后，我坐到了地上

镜中所倒映出的脖颈上，不仅有她送我的项链，还有某个她留在我身上的东西。

“应该，不会很显眼吧”

在宫城家的时候，没照镜子确认过所以不知道，但是现在看到了，侧颈上多出了一个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消失的微妙的印迹。

今天，造成这处咬痕的犯人是宫城，而起因在于我。

确实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擅自把宫城的沉默当作默许，然后做过头了。在比法奇奶糖还要甜蜜的吻后，我解开了她衬衫的所有扣子，掀开了她的文胸，被咬也是活该。

但是，我还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咬痕所在的位置，即便是把所有的纽扣都扣起来也盖不住，这未免也太残忍了。像今天这样走夜路倒还好，但是难以想象就这样去学校的结果。虽说希望将这处咬痕作为今天的“稀有宫城”并非梦境的证据保留下来，但是如果真的这样保留下来的话，明天到了学校真的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

“对付吻痕的话，只能用柠檬了”

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咬痕消失，但吻痕的话，我还是有办法的。虽说不确定是否有效，羽美奈以前跟我说过用柠檬敷可以去除吻痕。

看见宫城脚上的瘀伤时，我提到过这件事，所以记得很清楚。

当时，宫城说着要确认柠檬是不是真的可以去吻痕，就在我手腕上留下了痕迹。但到最后我们也没搞清柠檬到底能不能去吻痕。

自那以后，宫城的所有行动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该如何是好呢”

即便没有看过冰箱也能知道，跟宫城家一样，里面应该是没有柠檬的。如果说冰敷跟热敷都能让痕迹消失的话，不管尝试那种应该都是可以的。

我把手掌贴在了宫城留下的痕迹上。

然后，猛的一用力。

虽然是想把手心的热度转移到咬痕上，但是手心并没有这么高的温度。还是被宫城触摸时的温度更高。

我好想再摸摸她啊。

真希望能够将触摸目光所及的她的每个地方都摸个遍。

如果能在在被宫城搂住之前，确认下她胸部的触感就好了。

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话，这伤口可能就不会这么简单了，说不定会被她咬出血。但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如果受伤了，我就可以请假不去学校让宫城来探病。然后，和她接吻——。

“学习吧”

移开了放在咬痕上的手。

再一直想着这种东西的话，会梦到宫城的。

就像是梦里出现了暑假最后一天所触摸到的宫城一样，今天的宫城也会出现在梦里，然后让我迎来不怎么美好的早晨。就这样带着梦的尾巴去学校的话，也只会无精打采地听不进去课吧。

将桌镜收拾起来后，我换上了睡衣。

把参考书和笔记本摆在桌上。

由于今天宫城没有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所以我到现在也还没有吃晚饭，但我也没有去做饭的想法。咬痕既没热敷也没冷敷，但这也无所谓。

如果明天，宫城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消失的话，就找她抱怨一下好了。把她叫到音乐准备室，然后疯狂的发泄不满。如果宫城不来的话，就去她就去她家里发泄。

这不过是去见宫城的借口罢了。

“…真是荒唐”

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纸巾盒上的鳄鱼后，骂了一句。

不论是留下的痕迹，还是着对宫城发的牢骚，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想象罢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情。

心静不下来。

“玩偶，现在怎么样了呢”

或许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宫城的黑猫玩偶，也正在度过一个煎熬的夜晚吧。

放下笔，躺倒在床上。

我闭上眼，指尖触碰着宫城留下的痕迹。

在手机闹钟响之前，我睁开了眼。

都怪宫城，害得我昨天到最后都没法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也没能睡好。都怪宫城的梦，害得我没有睡好。

梦中的我，做完了我昨天没做完的事。

真的是太差劲了。

将身体里的所有空气全部叹出，再次蜷缩进被窝。

不想起床。

用手按住可能是宫城所留下痕迹的位置。

我不想知道痕迹变成什么样了。

真麻烦。

如果痕迹还有好好的留着的话，我就打算请假。但是，我也不想在这个家里呆着。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翘课然后去到处闲逛。如果痕迹消失那也好，但那会让我感到不安，就像是在说，昨天发生的”美好之事”全像是妄想似的。

不论有没有消失，我都无法接受。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大脑已经在转个不停了，但时间有限。手机上的闹钟开始响了，我无奈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了出来。

把镜子放在桌上后，我照了照宫城留下的痕迹。

“emmmm——”

虽然变浅了。

但是还在。

虽然痕迹还在，但是已经浅到几乎看不到的程度了，所以也不会有人能认出来这是咬痕。就算说是被虫子咬的，别人也不会看出什么问题，哪怕说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弄伤的也合理。

该说是松了一口气呢，还是失望呢。

确切的来说是个“微妙的结果”。按理来说，应该为痕迹不再显眼而高兴，但我没法坦率的做到这点。我抚摸着变浅的痕迹向一楼走去。

刷完牙，吃过了早餐。

做完了上学前的准备后，换上校服。

站在镜子前，将扣子系到最后一枚。

宫城造成的痕迹，果然无法被隐藏。

但是，不仔细看的话看不见。

将一颗扣子解开后，我走出家门。

如果有了反常举动的话，反而会让不显眼的东西变得显眼。一如既往是最好的。因此，踏着一如既往的步伐走在快被寒冬冻僵的上学路上，上着一如既往的学，走过喧闹的走廊。没有看见宫城。迈上台阶，走进目的地的三班教室。没有遇见宫城。现在到教室的距离不可能还需要十甚至是二十分钟的路程，一眨眼间就会抵达三班教室。

在走进教室前，我摸了摸变浅的咬痕。

相比项链，今天的我注意力更多是在这处地方。

咬痕也仅仅是咬痕罢了，明明没有感到痛感，但是却又疼。不必要地提醒我这里有个痕迹。

宫城尽给我弄些难以处理的东西。无论是花不出去的五千元，还是项圈一样的项链。还有我家里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从早上开始，这处“痕迹”就一直纠缠着我，让我不断地想起宫城。

我指尖用力按着咬痕，走入教室。把包放在位置上后，我走向羽美奈和麻理子，并道了声早。

“早上好，叶月”

在麻理子元气满满的回应后，羽美奈低声跟了一句“早上好”

“羽美奈，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啊”

准确的来说，她心情是相当不好。一大早的，就让人感觉很麻烦。

“寒假出去打工的计划被发现了，被我爸妈骂了”

在羽美奈闷闷不乐地说道，麻理子无语的接话道。

“你应该分得清现在什么时候了吧，可是快要高考了哦。对吧，叶月”

“是啊，考试结束后不就可以随你怎么打工了嘛，寒假不能忍忍吗？”

“话是这么说啦”

羽美奈的话语间没有透露出接受的意思。

这两人虽然在看着我，但是都没有注意到我脖子上的痕迹。想必，之后羽美奈和麻理子也不会注意到的吧。但宫城应该会察觉，但是不确定会不会遇到她。如果今天她约我的话就可以见到，但是她几乎不会连着约我，而且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应该不会约我去她家了吧。

下意识想去摸痕迹的手，转而捋了捋领带。

寒假就快到了。

宫城要是能快点约我就好了

我死死的按住了那只又想摸咬痕的手腕。

第四卷 第六话 见宫城的理由

翻译 溶解莉莉丝

校对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Ch. 冷沂笙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没有机会行使权利。

宫城也再没有叫我过去，就这样迎来了寒假的最后一天

这个寒假短到让人感到无聊。

我不紧不慢地走在逐渐变暗的街道上。

从补习班出来，按计划应该是要直接回家的，但我的脚却擅自向着不是家的方向走去。意识顺从着双足而非大脑，我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不知道绕过了几个拐角后，差点撞上一个看上去正在受寒的人。

我装作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但是熟悉的街景让我很清楚自己是在走向何方。有走过了数十米后，我抵达了那个因我忘带钱包而得到宫城五千元的书店。

在书店门前徘徊着，犹豫着是否要让自动门打开。

是进去呢，还是直接转身回去呢。

时间还没到急着回去学习的地步。

“……说起来，那本书还没买吧”

突然想起来，羽美奈一直在追订的杂志我还没买。明天就要开学了。虽说没买倒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但是为了迎合话题还是买一下比较好，这么想着，便走进了书店。

我在宽敞的店里简单的转了一下。

我时间充裕，不急着买完马上回家。在书店里又转了一圈后，慢悠悠的向着杂志分类区走去。

“怎么可能会在啊”

大约一年半前。

高二的我在这里与宫城相遇并缔结下了契约，以五千元为代价，换来在她的房间里对她言听计从，时至今日也依然维持着这份契约。虽然也有打破约定的时候，但自那以后我们的关系便没有发生过改变。

话虽如此，但也不算完全没有变化。

经历过几件事后，我们也有所变化。但是，从根本上来讲，感觉我们的关系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个寒假也是。

即便代价从五千元变成了接吻，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还是通过交换些什么来满足自身的欲望。我不认为我们间的关系有什么大的改变，

我驻足在排满杂志的书架前，我从排布着华丽字体的书中抽出了一本。

快速的翻阅后，将其放回原处。

在重复数次相同举动后，我便抽出了羽美奈每个月都会买的杂志，向着收银台走去。

钱包在包里。

从身后递出了五千元纸币的事情没有发生，自己付了钱后，接过装着杂志的袋子。

看了眼手机，时间没过去多久。

双足又不受控制的向着漫画区移动起来。

悠哉游哉地前行着，就在接近到满是漫画的书架时，一个无比眼熟地身影映入眼帘。虽然穿着我没见过的大衣，还戴着从没戴过地围巾，但那毫无疑问就是宫城。

——明明转了俩圈都没看到她人影。

正在看着新刊的宫城并没有注意到我。

跟进店时一样，此时的我犹豫了。

我明明不是为了偶遇宫城而来到书店的，如果此时搭话的话，就可能会被认为是为了见她而出现在这里。

凑巧。

偶然的。

并非有意为之。

只不过是买杂志的时候宫城恰好在罢了。

我在心中排版着借口，紧紧攒住装有杂志的袋子。我并不是为了见宫城而来的，但，曾想过她可能在也是事实。

我对于我们现如今的关系，深感不满。

明明只是打个招呼，却不得不像这样在心中编排着借口，我对此深感不满。虽说不清楚类型宫城是否一样，但宫城看起来对如今的关系也有所不满。不然她就不会要跟我一起睡觉，确认我项链了。如果以前那样就行的话，她就不会让叫我寒假教她功课，或者留我过夜了。

我轻吸了一口气。

“宫城”

我搭话的音量，并没有到会影响其它还在看书的人的程度。

但是，宫城没有看向我。

有可能是听到了但是故意无视，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没听见。

不论怎样，我都打算直接走了，双脚也准备开始移动。

随之而来的，是我对自己，以及没有回头的宫城感到失望……

我清楚去除不满的办法。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规则就行了。

比如说，改成在学校里也能搭话。

比如说，改成在休息日也可以见面。

比如说，改成可以成为朋友。

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改变，但我却没有这种勇气。我所具有的勇气，也仅仅有再一次向宫城搭话的量罢了。

“宫城”

用着比刚刚稍大些许的声音再次搭话后，宫城回头喊我了一声“仙台”。

宫城回头喊我了一声“仙台”。

“你来买漫画的吗？”

我站在她身侧，看了看宫城手里拿着的书。

“嗯，仙台呢？”

“跟以前一样，来买杂志”

我看了眼我左手拿着的袋子，回了句“这样啊”后，话题陷入了停滞。宫城走了几步后，将好几本漫画拿在手中。我的目光，相较于她手上的漫画，更在意包裹着她脖颈的围巾。

“那，我先去收银台了”

像是要先走一步的宣言般，宫城说完便走了。

我一言不发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仙台。我买完就直接回家了”

宫城停下了脚步

“嗯嗯”

“那为什么还跟着我？”

“因为还没说拜拜”

我明白她想置我于不顾，但今天她还没道过离别的问候语。

“拜拜”

说罢，宫城再次迈开脚步。

我也继续跟在她身后。

这次，她没再对我说什么。

宫城付过钱后接过了装有漫画的袋子。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书店。形影相随跟在她的身后的我，听到了她冰冷的声音。

“别跟着我了啊”

“为什么？”

我对只肯背对着我的宫城发问道。

“我不想让人看见我们两个人走在一起”

“不会这么容易遇见熟人的啦”

“暑假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被茨木看到了吗”

“有这回事吗？”

虽然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我不承认。

正如宫城所说，我们曾被羽美奈看到在外玩着假扮朋友的游戏。但是，今天又不一定会发生这种事情。

“仙台，你肯定还记得的吧？想糊弄我，还是省省吧”

“宫城好敏锐哦。只要不过分就行了不是吗。反正羽美奈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不定碰巧遇到啊？”

“羽美奈现在应该在家里的吧，稍微陪我走走不行嘛?”

“……稍微？”

宫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稍微”

“……嘛，只是稍微一起走走的话也不是不行”

声音中虽然没有透露出非常乐意的意思，但也没有那么不情愿。“那就一块儿走到那里吧”说着我前进了三步，来到了宫城身边。

“仙台，那里是哪里？”

“那里就是那里啊”

我还没有决定好那里是哪里，所以我也不知道。

宫城也没再追问。

俩人一起迈出脚步，我拉了拉从书店里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宫城的围巾。

“真稀罕啊，你居然戴着围巾”

“没什么稀罕的。毕竟，今天很冷”

的确，今天的温度比往常低，连吐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不过哪怕天气冷得要下雪，宫城也未曾戴过围巾。记忆里，她顶多会穿着看着很保暖的大衣，并没有带过围巾。就算冷到令人颤栗，也未曾见她戴过。所以，“很冷”并不能成为她戴围巾的理由。

“借我戴戴吧”

我再次扯了扯围巾。

若非事出有因，她是不会有反常的举动的。

“不要”

“就一下嘛”

“别扯了，很难受的”

宫城不爽地说着，推了推我的肩。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松开围巾，宫城停下脚步，像是为了将整个街道全部染白一般，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借给你就是了，先松手啊”

顺从着她嫌麻烦的声音，我老实的松开手。随后，她马上松开了围巾，放到了我手上。

“……你要围巾干嘛啊”

我死死的盯着，那从围巾的遮盖下显现出的高领的羊毛衫。

“都说了是因为冷了啊”

“我还以为是想把什么藏起来呢”

这是违反规则的。

宫城反常地戴上围巾的原因。

想必是为了遮盖数日前我所留下的吻痕，如果摘下围巾的话，或许就可以看到仍然残留着的痕迹了。

“已经消失了”

正如同我不会说她在藏什么，宫城也不会说消失的是什么。

“真的吗？”

“真的”

“让我看看吧”

“不要”

耳边传来比寒风还冰冷的声音，围巾从我的手边消失了。宫城把装着漫画的袋子塞给我，重新围上围巾。然后，像是抢一般的拿回袋子，再次慢悠悠的迈开步伐。

我们再次来到了二年级的我初遇宫城时所一起走过的道路上。

那时沉默不语的宫城，现在也保持着沉默。但是，与那时不同的是，我对于当下的沉默的不满。我不愿意就这样直接回家。

“仙台，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啊。你家不在这个方向吧”

不满的声音传入耳中，让我明白了宫城没有跟我抱着同样的想法。

“不是说好了走到那里为止的嘛”

“那里已经到了。拜拜，再见”

同白气一起被吐出的，是带刺的言语。

“等一下嘛”

我抓住了像是逃跑似地想要离开的宫城地手腕。

“不等，放开我啊”

“想让我放开的话，就让我看看脖子”

“不是说了吗，不要”

“我想看，让我看看嘛”

如果已经消失了的话，我想再在上面留一个。

这次，我想留一个更长久的印记。

在学校里也能看得到的印记。

“才不要”

宫城锤了锤抓着她手腕的手

“小气鬼。又没叫你脱衣服，就让我看看嘛”

我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但还是难以接受地抱怨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叫别人脱衣服的话，那就不只是变态了，被抓起来也不会奇怪。说起来，要不我报个警把你抓起来怎么样？”

“宫城还真是过分呢”

不论我留下的痕迹是否还在，我们间的关系都不会发生改变。我明白，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以改变我们现如今的关系，但我还是希望能有什么发生改变。否则，宫城就会跟宇都宫上同一所大学，然后也再不会跟我相见了。

“仙台，我真的要回去了，别再跟过来了”

“我知道了。再见”

虽然明明还有其它更该说的话，但嘴里说出的却只有这个了。

“回见”

宫城没有说再见，只是挥手示了示意

在我朝她挥了挥手后，她朝着自己家走去。

◇◇◇

“给”

刚迈进玄关，她就塞我了张五千元。

寒假结束了，同样结束的还有以接吻作为代价交易关系。这样一来，我们间交换的媒介再次变回了五千元。

“谢谢”

道谢后，我伸手捏住纸币的一端。稍稍用力，明显的感觉到了一股阻力。但是，稍微用力将五千元拽向了我这边把那张五千元拉向了我这一侧。

这次的五千元并没有像平时一样轻易交给我，我念着她名字问到。

“宫城？”

“没什么”

但这声音听上去分明就是有事。

从刚见面开始，她的心情就不是很好。

不过，我的心情也不算好就是了。虽然我不认为寒假一结束她就马上来约我，但我也没先到开学差不多都快一周了她才来约我。

“现在才约我，不觉得很迟吗？”

“不管什么时候约不都一样吗”

“一样是一样，但是我不开心”

如果再不约我的话，直到高考前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宫城了。

考试的日子就是已经这么近了。

在这种全神贯注的时期，我尽可能地在没被约出去的时间里学习。这也是难能可贵，虽然不见面也没关系，但真的很无趣。

而且虽然理所应当，她并没来联系我，告诉我不能约我的理由，比如高考迫在眉睫，她想集中注意力之类的。

宫城真的是太没意思了。

“要高考了，我是为了你好才没有约你的，，你应当好好感谢我”

宫城以一副有恩于我的样子说道，说着走进了房间。

“我又没叫你照顾我。”

啪嗒地关上门后，脱下外套后解开了衬衫上的第二枚纽扣。在老地方上坐下，宫城也坐了过来。眼神不由的向她的脖颈处滑去。衬衫上的纽扣一颗不落严严实实地扣着，完全看不到侧颈的痕迹。

这也当然。

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如果上面还留有痕迹的话，那就只能是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留下的了。因此，我应该为这完好无损的脖子感到开心。不过，我依旧感到了失落。

我的手伸向了宫城的脖子。

在我的手触碰到前，宫城站起了身。

“我去拿点喝的”

“不用”

“你不要我要”

淡淡地说完后，宫城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我，趴倒在铺着参考书和习题册的桌上。

再经历几场大学的入学考试，约定中的毕业典礼就会到来。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仙台，你在做什么？”

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宫城，在我身边说道。

“睡眠学习”

“明明你还醒着呢？”

“睡着了”

我趴在桌上说道，在一句无情的“碍事”后，被她从侧边推开，我抬起了头。将参考书和麦茶摆在了参考书对面。我喝了一口麦茶后，我问道。

“大学，能考得上吗？”

“仙台呢？”

“应该，没问题吧”

我没能上到双亲所期望的高中。

我也考不上双亲所期望的大学。

依着我的习性所选出的大学，与双亲所期望的不同，但也需要相当的分数才能考上。虽说补习班说我考上没问题，但如果说我能安心那也是假的。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但是，事到如今慌也没什么用，只能尽力而为。真不行的话，也还有其它保底学校。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

“那宫城呢？”

“不论再怎么差，也总是能有书读的吧”

“都事到如今了，会不会有点太得过且过了？”

“毕竟没有什么信心”

宫城没底气地说道。

真这样的话，我就要头疼了。

宫城必须得考上大学。

如果没考上的话，她就会留在这里。

而且，即便宫城留在这，我也还是会从这里离开。即便是没能考上，我也要去外地的补习班，我们未来再无交集。

“都已经努力学习过了，对自己稍微有点信心嘛”

如果在嘴上都已经没信心了的话，考得上也会变成考不上的。虽然还不知道宫城打算考哪所大学，目前已知的选项是跟宇都宫考同一所大学，但她要是考不上宇都宫同一所大学，我就头疼了。至少，我希望她可以以必胜的心态去迎接考试。

“我又不喜欢学习”

“不吉利的话说多了会落榜的啊，来说点积极向上的吧”

“做不到。话说，比起担心这些，还不快点开始学习”

“嗯——，在此之前，你先命令些什么吧。现在还有点提不起劲”

感觉已经好久没提过命令这个词了。

“先学习。马上就要高考了不是吗”

宫城难得能说这么正经的话，她握紧笔，低头看向了习题册。但是，我无法像她一样专注于习题册。太多在意的事情了，我想重新打理下心情。

“先命令不挺好的吗。我反正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安心学习。”

“那，告诉我绝对可以合格的办法”

“这种事情我也想知道啊。换个更现实点的命令吧。”

“既然都说道这份上了，那命令的内容你自己想吧。”

宫城从习题册抬起头，不耐烦的说到

“我来想？”

“对。你自己决定怎么被我命令”

“自己来想自己必须服从的命令，也太奇怪了吧？”

虽然已经习惯于听从命令，但我并不习惯于提出命令。而且，自己提出自己想服从的命令，就搞得像我的特殊性癖一样，令我无法接受。

“觉得奇怪的话，就先好好学习。学习结束前总能想到什么的”

“……我现在就想”

宫城的提案过于草率。

不过，总比被她下个过分的命令要好。

我怔怔地看着出着汗的玻璃杯，思考着。

要一个宫城能接受而且无伤大雅的命令。

我一边动脑筋思考有没有那样的命令，一边将视线从装麦茶的玻璃杯移开。

习题册。

橡皮擦。

笔盒。

握着笔的手

我将视线停在了此处。

“决定了”

“什么？”

“命令我‘施展个魔法吧’”

虽然我面带微笑，但宫城却皱起了眉头。

大概，她是在想所谓“魔法”是何物。但是，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宫城想破脑袋都没用。

“……施展个魔法吧”

足足想了十秒后，宫城放弃似的发出了命令。

“那么，这个借我一下”

说着，我从宫城的手中拿走了笔。

不过，我需要的不是笔，因此，将其放在桌上后，我抓住了显然有些警惕的宫城的手，并将嘴唇凑近了她的指尖。在我亲吻她指甲时，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这是能让你写出正确答案的魔法。不是宫城让我告诉你合格的办法的吗”为了防止她挣脱，我进行了简单的说明。

“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魔法”

“或许只是宫城不知道？”

我加大手上的力道，把她的手拉了过来。然后，吻上了这只不知摸过我多少次的手。

我亲吻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根部的关节。

她的中指中段指关节侧边。

在我反复亲吻之下，她的手也逐渐脱力。

我从不会亲吻其他人身体的一部分，唯独对宫城才这样。比起用手去摸，这样做更能亲身感受到她的体温，十分地舒服。

像是为了将手骨的感触深深映入脑海一般，我死死的将嘴唇抵在了她的手背上。在轻轻的吸吮后，她就要挣脱我的手了，因此，我最后亲吻了下她的指尖后，就松开了手。

“……这魔法是你随便瞎编的吧？”

宫城看着指尖，一脸不爽的说道。

“不管是不是瞎编的，只要管用不就行了吗”

其实，我更希望这些吻可以落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但如果真的这么干的话，绝对会从这间房间里赶出去的。甚至，她可能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貌似并不管用”

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再一次握起宫城的手。

“有的啊”

说着毫无根据的话，我再次亲吻了她的指尖。随后，将宫城的食指含入口中。牙齿轻轻的抵在指关节上，舌头也贴上了她的指腹。就这样缓缓地舔舐着她的食指，而宫城却像是生气了似的猛地抽出了食指。

“不要再做了”

“为什么？宫城难道不喜欢这样嘛？”

虽然话中带刺，但再抓住她的手她也没有反抗。

明明是她曾无数次的命令我去舔舐她的手指。事到如今，她若还会对此有所抵抗的话，我可不买账。

我凝视着宫城。

虽然没能对上视线，但她并不像生气地赶我走的样子。再次将嘴唇贴上了手心后，我感受到了她手腕的颤动。然后，便继续伸出舌头并滑入她的双指之间。

“仙台”

宫城罕见的加大了音量，然后拍了拍我胳膊，然后抓住我的制服。通过刺痛感让我不得不松手后，宫城从鳄鱼的背上抽出了几张纸巾，擦拭起了被浸润的手指。

按理来说，对于像这样的，已经见过了无数次的场景，我的心情应当是毫无波澜的。但今天看到她用纸巾擦掉了我的痕迹，心中无比的烦躁。

更准确的来说，是火大。

我伸手摸向了她的脖颈，而宫城却稍微后撤了点。现如今居然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无法原谅了。搂住了宫城，将嘴唇贴上了她的脸颊。

我绝对被她抵触了。

我以为会这样，她却搂住了我的后背。

我们如胶似漆地贴在了一起。

“……宫城？”

代替回应的是耳边的吐息，随后她咬住了我的耳朵。我的大脑马上反应了过来那是她的牙齿，我也猜得到她接下来要干啥。但是，在我从宫城身体那而脱离前，耳朵就被她一口咬住了。

“好痛”

我不由得吃痛出声后，宫城依旧没有松口。甚至还咬得更用力了，耳朵疼的像是要被撕下来一样。我抓住她肩膀推开了她，宫城不高兴的说道。

“仙台，干嘛啊你”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别一不高兴就咬人啊。真的很疼的啊”

“谁让你瞎搞的”

我不清楚她所谓的“瞎搞”，指的是舔手还是拥抱，但她好像都不喜欢。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咬那么狠吧？”

“这样的，已经不是魔法了”

“魔法也是，难道不是宫城你命令我想出来的吗”

说到底，这是不自己考虑命令内容的宫城的错。

或许是本人也认同了这一点，一言不发地板着张脸。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再次发问后，宫城转过身去，拿起了笔。

“如果没考上的话我会很不甘心的。而且，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备考了”

“那，要不我再来一次魔法如何？”

“没必要”

宫城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向笔记本。

不过，干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宫城”

“什么事？”

“考试，要认真面对哦”

“就算仙台你不说我也会认真的”

宫城依旧头也不抬地说道。

作为胡来的魔法的代价，绝对要考上之类的沉重的话语反而难以启齿。即便如此，我还是期望她一定能考上。

◇◇◇

临近放学，教室里的氛围也浮躁了起来。

所谓的班会就是类似于季军争夺赛的东西，所以就连老师也是一副没什么干劲的样子，尽力地寻找着能够总结这一天的话语。我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羽美奈。

相当于共通的入学考试的测验（模拟测试/模考）顺利结束了。

不知话语中有几分真假，羽美奈说道这场考试简直轻而易举 。麻理子也轻松的笑了笑。我也不敢打包票说没问题，但我这次考的也相当不错。

不过宫城考得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自从施展咒语的那天后，我就没见过她，也没有联系。她的近况也无从得知。正常来说，像这种时候她应该最起码会告诉我考得好还是不好，但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学习上的搭子，面对于仅是这种关系的我，宫城也是相当的薄情。

视线再次回到黑板前。

老师环顾教室一圈，小题大做地宣告了些不重要的东西后，便结束了班会。放学了，教室瞬间变得喧闹了起来。

“叶月，我今天有个想去的地方，陪陪我呗”

听到羽美奈声音的我，犹豫了一下。

我站起身后，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嗯？你还有别的事吗？”

羽美奈把包搁在了我的桌上，脸色十分不悦。

或许我该回答“没事，我们走吧”。即便作为高中生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还是别惹得羽美奈不开心比较好。

我扬起嘴角做了个笑脸。

为了讨好羽美奈逐渐变差的心情，我正打算回答“没有啊，走吧”时，一旁传来了麻理子的声音。

“今天就我们两个去就好了嘛”

“唉——”

即便羽美奈的声音中明显的充斥着不满，麻理子还是直接拿起她的包，抓起她的手，就向外走去

“抱歉，下次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向着她们的背影告别后，麻理子挥了挥手以示回应。

视线落到放着手机的包上。

我还没到无论如何都想要见到宫城的程度。

但是，被羽美奈邀约时犹豫了的我才是真的我。

取出手机，给宫城发去消息。

“赶快约我啊”

稍作犹豫后，按下了发送键。

我联系了没有联系我的宫城。

虽然对现状有百般不满，但无可奈何地是，如果我不主动联系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联系我了。

我叹了口气。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慢慢的过去，在发出消息的五分钟后，我依然没有得到回信。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宫城没有回信。我想要把她叫到音乐准备室来，但又放弃了。连消息都不回，就算叫了估计也不会过来。

宫城的班级就在隔壁。

还是直接去逮住她比较方便。

穿上外套后，拿起包便走向走廊。隔壁教室的门没开着，我透过窗向里头看去。然后，我便看到了宫城和宇都宫正打算从后门出去，我将目光移向了走廊。

我与宫城对上了视线。

不过，在我搭话前，宫城说了句“有东西忘了”然后回到了教室。过了一会，手机上有了回信。

“等下来我家”

从包中取出的手机上所显示出的文字，毫无疑问的，是宫城权衡利弊下所发出的信息。想到这里，我便感到了一阵窝火。想要直接冲进教室把宫城揪出来。想要在宇都宫他们面前，把我迄今为止与宫城一同度过的放学后、暑假还有寒假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

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的话，这所剩无几的高中生活想必会变得异常艰难吧。

“等下是多久？”

靠在了教室间的墙壁上，我如此回信道。呆呆地看了看周围，或许是走廊太冷了，等待宫城的宇都宫她们返回了教室。这时，手机上也有了回信。

“等我离开教室过会儿再说”

“我知道了”

“我现在要出教室了，别来跟我搭话”

“好的好的”

在学校里相互不说话。

我发短信告诉她，我会遵守差点就被打破了的约定，我再次看向走廊。宫城很快走了出来与宇都宫她们会和。

不知道等下是要等多久，等了五分钟后我也离开了学校。

我压抑着自己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去宫城家的路上。

缓慢流淌的景色令人感到无趣。

街边的树已经秃了，路边行人的打扮也没有亮眼之处。

映入眼睛的只有缺乏色彩的冬景，让人感到乏味，风还这么冷。本应该是不紧不慢的步伐，却加快了脚步。这么想着，我加快了脚步。明明已经晚出发了五分钟，现在居然已经可以看到宫城的背影了。

“宫城”

在距离公寓还有约一分钟路程的地方，我出声道。

但是，宫城没有停下脚步。

我走到公寓前走到她身边，一起进了公寓。

“仙台。我说过，等下再来我家的对吧”

“我是等了下，再出学校的，但赶上来了”

穿过外门，两人坐上电梯。

“这速度是慢慢赶上来的？急着追上来的吧”

“难道不是宫城走的太慢了吗”

“不慢，是仙台走的太快了”

和发着牢骚的宫城一起离开电梯，来到玄关前。跟着她开锁入门，说了句“等一下”后，她消失在了房间的拐角。很快回来递给我了张五千元。

“谢谢”

稍一用力，虽然能感受到些许阻力，但还是拿了过来。拿着刚到手的五千元，我表情微妙的看着她道。

“宫城？”

“没事”

这场景似曾相识，宫城走进了厨房。我先一步走入了房间，脱下了大衣和制服外套。松开衬衫的一枚纽扣后，从黑猫样式的书架里抽出了本漫画来。倒在床上随意翻阅着漫画时，门打开了，宫城把端着的麦茶和汽水放到了桌上。

“空调打到几度你才不热啊？”

宫城一边把我扔在床上的大衣和西装挂在衣架上，一边问道。

“我习惯脱衣服了，随便多少度都行。太热了我也会说的。——话说，宫城。你应该有话对我说的对吧？”

我合上漫画书后，站起了身。

“有什么话吗？”

宫城背靠着床坐下后，一脸不明所以的看向了我。

“考得如何？顺利吗？”

“我有必要跟仙台汇报吗？我说过，会告诉你我考上了没有，但又没说过要告诉你考得怎么样。而且之后还有考试啊

再说了，之后也还会有测试”

“考的好还是不好现在告诉我也没什么吧。别这么斤斤计较啊”

我拿起枕头轻轻拍了拍了一下宫城的头。

还有考试要考，现在的成绩不代表最终结果。正如她所言，她没有向我报告考得是否顺利的义务。也没有这方面的约定，因此想要打听结果也只是我的任性。但是，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宫城”

我用枕头又拍了拍她脑袋，宫城皱起了眉头。

“……还过得去吧”

过了一会后，她给我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还过得去？过得去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只能说还过得去啊。话说回来，仙台你考得怎么样？”

“还过得去”

被回怼了相同的话后，宫城背过了身去。

即使看不见她的脸，我也能知道她不高兴了。

宫城拿起玻璃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汽水后，放回了桌上。

我已经习惯沉默了。归根结底，我明知这么回答会让她不爽，才回了句“还过得去”，我还是开口道。

“宫城，你有准备毕业旅行吗”

我提了个老套而又无趣的话题。

“没有。仙台呢？”

“倒也不算是旅游，但是有打算跟羽美奈她们出去玩”

“这样啊”

回答的声音略显低沉。

宫城再次回头看向我，站起身拿走了我放在床上的漫画。

“我还在看唉”

虽然没打算继续看了，但还是抱怨道。

“都已经关上了，还说在看”

“正打算继续看”

“之后再看，这是命令”

这么说着，宫城把漫画放回了书架。

“今天要做什么？”

“在那边好好坐着”

她从衣柜前传来了命令。

“床上？”

“对”

我遵从着宫城的话坐起身后，她打开了衣柜。然后，宫城在里头取出了一件水色的毛巾。

“拿着”

说着她把毛巾扔向了我，但落点有些靠前，掉在了地上。不过，宫城并不在意。在我捡起毛巾前下达了新的命令。

“你应该知道该做什么的对吧？”

平静的发言后，她手指着毛巾。

“我自己来吗？”

我将水色的毛巾拿在手中，问道。

根据过去的经历，我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但是一想到这条命令和等下要被她做的事情，就不是很想顺从这条命令。

“自己来”

宫城真的是恶趣味。

尽是这种见不得人的命令。

不过，听从命令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见不得人的了。

“赶快的啊”

手上的动作稍有迟疑，宫城便开始催促起来。

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宫城来，结果都不会改变。

只要会被蒙上眼睛这个事实不会改变，也就只能执行命令了。虽然对于此事我依然心有抵触，但如果再磨蹭下去，只会让宫城的心情更不好，再之后搞不好会施加更加不妙的命令。

我将水色的毛巾覆盖在了眼睛上。

因为是自己动的手，背德感也更高了。

宫城是真的恶趣味。

“什么都看不见，好无聊啊”

我对着不知身处何处的宫城发起了牢骚。

“这又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有意思才做的”

她在我面前回复道。

“那么，宫城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

宫城不仅是恶趣味，脑回路也很奇怪。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对人做没意思的事情。

“然后呢，要对我做什么？”

为了掩盖看不见的不安，我发问道。

不过，没能得到回应。

“宫城？”

呼唤着应该在我正面的宫城的名字后，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那只手轻轻的拂过我的脸颊，又描摹着我的双唇。

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暑假被遮住双眼的记忆再次浮现。但是，那只手马上离开了，她并没有像那时一样亲上来。

“仙台”

宫城平静地叫了我一声。

虽然没被摸着，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由于眼睛被遮着所以并不能确定，但是心理惴惴不安的。脖子附近也痒痒的。

“回答我”

宫城对沉默的我生气似的说道。在我依旧的沉默后，她又叫了一次“仙台”

“什么事？”

“——说最讨厌了”

“哈？为什么突然说要说这个”

“你别管，说就是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传入耳中的音调与往常并无不同。

她心情不好时，所发出的声音会更低沉一些。

宫城说些不明所以的话并不罕见。她也老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就算太在意也没用。但是今天的命令，绝不是可以稀里糊涂就听从的。

“那我该说什么最讨厌了呢？”

像是为了对上视线，我微微抬头，谨慎地问道。

虽然因为毛巾，并不能真的对上视线，但为了感受她的心绪，我还是这么做了。

“……说最讨厌我了”

她喃喃道。

现在。

我现在马上就想看到宫城的脸。

她没束缚住我的手。

我伸手摸向水色的毛巾。

我想把碍事是毛巾解开，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但是，正想要解开时，手被抓住了。然后，毛巾被紧紧系上了。

“我可没说你可以解开了”

耳旁传来宫城的声音后，身边的位置沉了下去。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手被猛地一拉。我被扯向她的方向，被她扑倒在床上。虽然有被子垫着，背部没有感觉到疼痛，但被她遮着眼这么粗暴对待，怪吓人的。正当我想抱怨一两句时，宫城先开口了。

“快点说啊”

她用手指将项链拉了出来。

衬衫的扣子没被解开。

项链被用力地拉着，链子卡在了脖子后面。

“拉的太用力了。好痛，会被弄坏掉的”

宫城抓着的是挂坠的那一边，虽然没勒住脖子，但真的让人窒息，但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可能真的会变成绞首，让我不由得背脊发凉。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呼吸不由得略微加快了起来。

“放开我啊”

尝试着加重了语气，但项链依然被拉扯着。

有项链带来的疼痛感，让我皱紧了眉头。

“宫城”

她依旧没有回应。

她没有回应，而是靠拢了上来。再一次呼唤“宫城“后，她松开了项链，然后咬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娇唇和牙齿一起嵌入了我的肌肤。不知道这疼痛是刚刚项链勒的，还是被宫城咬的。总之，这种疼痛我还能接受。

不过，她并没有再被赋予更多的疼痛，宫城的松开了她的牙齿和嘴唇。她用手指摸了摸我脖子后，像是顺便似的抚摸了项链，再抚摸了锁骨的上沿。

她理所当然似的解开了一枚纽扣后，解开了我的领带。

我看着被毛巾所遮挡着的宫城。

想到了接下来会被做的事，不由得轻叹口气。

但是，宫城没再束缚着我的手腕。

她仅仅是解开了我的领带，并没有得寸进尺。

她想绑的话，一开始就绑住我的手了。

所以说，我今天大抵是不会再被束缚着了。

大概，她想要我触摸她吧。

在心中做着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寻找着宫城的手，并把她拉过来。

我搂住了她的后背，轻抚她的头发。

手没有被她拨开，她也没逃离。

“——宫城讨厌我吗”

我梳理她的头发似的抚摸着，然后问道。

“……嗯”

过了一会后，我听见了回应。

“那你讨厌我就直说啊。这样的话，我才能听从你的命令，说最讨厌你了”

我抚摸过她的脸颊，用指尖触摸着她的嘴唇。

宫城什么话都没说。

“说了我也不会生气的，说吧”

我指尖她的嘴唇一动不动。

如果在这个时候被说讨厌的话，我会感到很震惊的。就连被拥抱、被抚摸头发都没有抗拒，说讨厌我更是不可能的。

我把手指从她的娇唇上挪开，微微抽身后，她的手摸上了项链。她将链条按在我的肌肤上，用力的摩挲着，指尖缓缓地来到了吊坠上。

“把项链还给我吧”

宫城用力的拉扯着项链，这力道就算说是打算直接扯坏我也相信。

这次我毫不犹豫地取下了遮挡视线地毛巾。

她看上去十分不爽，但是又仿佛快哭了似的表情。

取掉碍事地毛巾后，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紧皱着眉头的脸。从黑暗与压迫中解放出的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所见的无疑就是宫城。

“我不是说了不许擅自解开的吗”

宫城松开了项链，一把夺走了毛巾。

“比起这个，让我把项链还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比起冷淡，更像是无情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抓住了宫城的衬衫。

“那我不给。不是你说的吗，要把项链带到毕业典礼为止。好好遵守约定啊”

“仙台不也打破过约定吗”

宫城咬牙切齿的说着，拨开我抓着她衬衫的手。

“就算我有打破过约定，但是宫城你给我好好遵守啊”

对于我口中脱出的话，宫城没有任何回应，而是死死的拉扯着项链。

“不会还给你的”

我拍了拍宫城的手，再次声明道。

即便如此，拉扯还在继续，于是我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她松开了手，嵌入脖子的项链也松弛下来。

“宫城啊。之后还有考试，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啊。……我会一蹶不振的”

我把宫城推开后，站起了身。

“仙台才不会一蹶不振的的吧”

小声的说完后，宫城扑倒在了床上。

“宫城，真是笨蛋啊”

我用枕头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下床后问道。

“下次呢？”

“唉？”

宫城抬起头看向我。

“下次，我什么时候再来呢？不是说好了的吗，直到毕业典礼为止都会花五千元我来，快点告诉我啊“

“……我会联系你的”

“绝对不会的吧。现在，马上就决定”

被我强硬的催促后，宫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六天后”

声音含糊不清的。

好久。

但是，毕竟考试还没完全结束，确实得好好学习，约定在六天后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知道了。还有，自由上学的时候打算怎么办？“

我又问了一件在意的事情。

到了二月，三年级生就可以自由上学了，学校去不去都行。全都在于学生的个人选择，大部分人都选择不去学校。羽美奈和麻理子也说了到时候就不去学校了。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还不知道宫城是怎么打算的。

“……”

应该不可能会没有听见，但是把脸埋进枕头的宫城一动不动。

“宫城，自由上学不代表着休息”

上学期间的休息日不见面。

有着这样的约定。

但是，把自由上学解释为在上学也是可以的。

“宫城”

再次被催促后，她小声的回答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约你的”

第四卷 第七话 想从仙台那儿得到的东西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银八三三 溶解莉莉丝

约定的六天后就是明天了，我心情十分沉重。

仅仅只是约下仙台，就让我很郁闷。

仙台问我考试成绩时虽然我说还过得去，但那只是谎言罢了。与其说是还过得去不如说考得稀烂。不过我觉得还能再加把劲，因此我不想说还过得去，而且直接讲给仙台让她失望也没意思。

因此，如同仙台打破约定一样，我也对她说了谎。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青椒，花椰菜，还有茼蒿，。

放学回家路过的超市里，排列着很多我不喜欢的蔬菜，正如我不喜欢那些蔬菜一样，我也没法喜欢上自己。

芹菜我也讨厌，仙台也讨厌——

要是能讨厌她就好了。

到最后，仙台还是没能说出她最讨厌我。

我叹了口气后，将速食食品和泡面放入购物篮。买完汽水就准备打道回府时，我停下了脚步。我来到蔬菜区，将胡萝卜和土豆也放入了篮子里。

要是有那种能让人变聪明的蔬菜就好了呢。

我一边在超市里走来走去，一边回忆。我曾听说过吃鱼能让人变聪明。不过，我不喜欢吃鱼。而且我清楚就算我吃了鱼，脑子也不可能突然变聪明。

我明白现在再怎么着急也是为时已晚了。

不过我还是想临时抱抱佛脚。

要想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学的话，下场考试是重中之重，只要下次考好就没问题了。我成绩也提高了，老师也说我可以去试试。

但是，我无法相信老师和自己。

我也依旧无法相信仙台。

要是我能有毫不动摇的自信就好了。

要是我相信自己能考上大学，也相信仙台的话，感觉哪怕毕业后也可以一如既往地继续和她见面，但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考不考得上志愿大学，仙台也会打破和我的约定。

假如说，要是我没能跟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学的话。

我就会留在本地了。

虽然亚美也留在本地，我不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到那时我只要和舞香继续保持联系就行了，没考上大学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到了。只要按一开始所预期的那样生活下去，但这可就没意思了。

既然考都考了我还是想考上的，落榜了心里也不舒服。我也不希望我最后和仙台分开是迫于外部因素，而不是由我自己来决定。与其这样，不如毕业前我自己离开仙台算了。

如果那天。

仙台能说她讨厌我的话，我就能在约定的那天前离开她了。

我在饮料柜前思考着。

我刚伸手要拿汽水，又止住了。

虽然并不是我想把仙台放在首位，但冰箱最后少了瓶汽水，也少了瓶麦茶。

“俩瓶都拿有点重啊….”

一想到东西还要拎回去，俩瓶都拿不现实。于是，我放弃了汽水，把麦茶放进了购物篮。然后去收银台前，又拿了包牛肉。

自从和仙台搭饭以来，我舌头都讲究了起来。虽然速食食品和泡面也蛮好吃，但还是由人做出的饭更好吃。我想起了自从失去母亲后，忘却已久的记忆。

反正都是吃，我想吃点更好吃的。

问题是，能做这么好吃饭给我吃的人，唯独只有仙台。

不知不觉，仙台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回顾过去，她给我留下了太多刻骨铭心的记忆，甚至连味觉都留下了痕迹。虽然基本上都是仙台擅自留下的东西，但却历历在目。

“讨厌”这个词汇，就像是能擦去记忆的橡皮擦一样。

既能擦去不知不觉留在我心头的痕迹，又能擦去关于仙台的事迹，重置我们的关系，让我们回到书店给她五千元的那之前。

不过，我却没能抹去她的记忆。

取之相代的是，与之相对的是，我得以拥抱仙台，感受她的温度，并约好了下次见面。今天过得真郁闷啊。

我叹了口气，结完账后走出了超市。

一月的月末，冷风在街头吹拂。

右手拎着的袋子很沉重。

自从和仙台一起搭饭以来，买的东西也变多了。这种时候，要是她在身边帮我拎下东西就好了。其中一半都是给她吃的，也该由她来拎。不过要想让她拎东西的话，就必须加条跟我一起购物的规则了，这也太麻烦了。

要是以后也这样的话，还是改变下规则为好，但是时间所剩无几了。我也不至于为了让她陪我购物或是拎东西而改变规则，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右手真的好重。

要是仙台能帮我拎一半就好了。

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阴魂不散，让我很伤脑筋。

我们约定过毕业后就不见面了，而且我也不清楚能不能和舞香考上同一所大学。

即便如此，假如说。

假如我真考上舞香同一所大学的话。

反正我也是个骗子，过去的约定什么的作废了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摇了摇沉重的购物袋，加快了步伐。

不是。

反正自己是个骗子，撒个谎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个想法也是骗人的。

“这种东西，我怎么搞得懂嘛”

我自己想着想着，混乱了起来。

只是因为风太冷了，让我大脑都没法好好思考了而已。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我稍微加快了脚步。虽然速度也没差太多，但感觉迎面而来的风凉嗖嗖的。因为麦茶很重，袋子勒在我手心。

我匆忙地回到公寓，将袋子里的东西放进冰箱。

然后回房打开空调，换了身衣服。

然后，就这样躺在了床上。

我从枕边放着的黑猫身下，抽出了五天前仙台曾看过的漫画

翻了几页后。

我还是一直心神不宁的。

我明天不想见到她，但又想见到她。

我没蠢到不懂这想法完全是自相矛盾的。这既想相见又不愿相见的心情，最近融合在了一起。

如果见了面的话，我又会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见面了好，但不见面我又想见她。

一直想这种东西很煎熬。

倘若能回到去年今日，那该有多好。但时间真的能倒流的话，我会在换班之前结束和她的这段关系。这样我就能毫不犹豫地选大学，留在本地生活。

果然，她当时应该说出那句最讨厌我的。

她总是很过分。

我没什么心思读，就合上了漫画，轻轻拍了拍黑猫的脑袋。这猫不会喵喵叫，不会像仙台那样抱怨。

真无聊啊。

我又敲了下黑猫的脑袋。

明明不希望明天的到来，却又盼着明天能快点来临，老是想些有的没的，我干脆死了得了。

◇◇◇

从学校回家后，我用学习来打发空余的时间。

换做是一年前的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正如约定的六天后一样，在开始学习前我给仙台发了个消息说“你现在过来”，所以来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她了。

我将枕边放着的黑猫挪到了书柜那里。

我看了眼屏幕，来的人是仙台。

她来到比想象中要晚。

刚刚发的“你现在过来”，是叫她赶快过来的意思。

从我发消息后，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隔着对讲机抱怨过后，打开了外门的锁。过会儿后，门铃又响了。我打开了门，仙台一边进来一边不满地说道。

“我姑且也是赶着过来的诶”

明明仙台应该记得我叫她说讨厌我的，但她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表情看着我。

“来太晚了”

“要再快我也只能飞过来了，这不可能的吧？”

“能飞的话，就给我飞过来啊”

因为仙台还是和平时一样，我也一如既往地抱怨道。

我也令人诧异地自然，今天我也没能让说出她讨厌我。虽然我觉得这样不好，但也想不出让她讨厌我的办法。

“宫城能飞的话，那下次我也飞过来”

仙台不耐烦地说完便脱下了鞋子。

我正打算递给她一张五千元时，轻叹了口气。

这张五千元是来买下仙台的时间的。

倒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是，我有点好奇不给她钱她会怎么样。

仙台她曾问过我“如果我说我不收这五千元了呢？”或许那时我应该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天，如果我听从了她的话，不把这五千元给她，我好奇到底会怎么样。

“仙台”

我想象了一下不远未来，抛开这种交易的我们。于是犹豫了下该不该交给她五千元。不过，我很快将五千元交给了仙台。

“给”

她一如既往拉了拉纸钞的一端，我不禁手指用力捏紧钞票。不过，赶在她说什么前，我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指。

我想问没了这五千元的话她还会不会来我家。

但这话还是不说为好。

“谢谢”

仙台收下了五千元。

但感觉不给她五千元的我没有丝毫价值。不支付代价的话，就买不到仙台的时间，她也不会听我的命令。她不听我命令，也就是说她不必再来我家了。

“我拿点喝的过来”

我转身背对仙台。

“那我等你”

我走向厨房，准备好俩个杯子。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瓶没剩多少的饮料瓶和昨天新买的麦茶。我掏出汽水和麦茶，倒入了杯中。我用托盘端回房间时，仙台正坐在老位置。

“你今天来做晚饭”

我一边把杯子放在桌上，一边对一旁的仙台说道。

“这是今天的命令吗？”

五千元为代价换来想要的东西。

是不会打破的约定。

如果我能买来这样的东西，我就能相信仙台。哪怕去了不同的大学，像她说的那样，有时能一起吃饭，一起闲逛。不过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没法用区区五千元的命令束缚住她的一生的命令。而且，想疏远仙台的我，更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对啊，你就随便做点什么好了”

我下了个和五千元对等的命令，看了看仙台。

“随便什么啊，冰箱里难道不是空的吗？”

“不是啊”

“我能先看看冰箱里吗？”

“行啊，一起去吧”

我这样回了她之后，她就把参考书摊在桌上不管，站起身来。我也一起走向了厨房。

我打开了厨房和客厅的电灯，仙台打开了冰箱。盯着里面看了会儿后，又看了看冷冻柜和冷藏柜后回过头来说到。

“你很喜欢土豆和胡萝卜吗？”

“一般般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因为总是有，我还以为你喜欢”

“也不算总是有。我也不清楚买什么好，于是就买来了”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嘛”

“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随便吃吃，所以就算问我想吃什么，我也不知道吃什么好。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吃什么。

而且，我对做饭毫无兴趣，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我还不知道买来的东西能做些什么。

“那一起去购物不就行了吗？ 比起用现有的材料决定做什么料理，不如先决定做什么料理再买材料更好吧”

虽然也算不上灵光一闪的主意吧，但仙台活泼地说道。

俩人一起购物，沉重的购物袋就能对半分着拎回家了

昨天我就曾想过这个，但没料到今天仙台就说出了同样的东西。听她的语气，似乎哪怕毕业了俩人还会一起在厨房里似的。不过，那种未来是不会到来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仙台去买来吧。我把钱给你”

“就没有一起去的选项吗？”

“没有”

和仙台一起的话，我就会害怕一个人回家了。严格来说，哪怕仙台不在了我也不算孤零零一个人。我还有朋友，去大学应该也能交到朋友。可是，总感觉要是她不在了我就会变成孤身一人。

我老是重度依赖着仙台。有了种没了她我就不能自立的错觉，仿佛没了她我一个人就过不下去的感觉。

那样就头疼了，自立的意思就是必须依靠自己。

“那这样的话，就和以前一样宫城来买吧”

仙台故意叹了口气，然后走向了客厅。明明没有饭吃，她却坐在了柜台前的椅子上。

“话说，比起付钱让我来做饭，花钱请个家政阿姨来，她做的饭不是会更好吃吗？”

悠哉说着话的仙台似乎没有回房间的打算，我无奈地站在了她身边。

“我讨厌家里有外人”

失去母亲后有一段时间，有段时间有请人来帮忙做饭打扫卫生。但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家政阿姨，不过我记得家里有外人令我很不安。

“我也是外人唉”

“仙台你——”

我刚想说仙台你是特别的，但欲言又止了。

这么说不适合。

“我怎么了？”

仙台盈盈一笑。

“你是外人没错，因为是同学所以没关系。”

“你意思是，不是我也行的意思吗？”

“这种东西怎么样都行吧。比起这个，你想好饭做什么了吗？”

仙台似乎想说什么，但我逃避了她的目光，转移了话题。

“还没想好”

“快点想啊”

今天的菜单什么的都无所谓。

反正是打发时间，多学一会儿也行。不过，仙台比起学习似乎更在意晚餐的菜单，她在一旁一脸认真地苦思冥想了起来。

“你催也没用，咖喱和炖菜已经做过好多次了。Emmm….要不做个土豆烧肉?咦，好像没洋葱啊”

仙台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吃什么。

“你会做土豆烧肉啊？”

“你想吃吗？”

“要是你会做的话”

“不会做，我去搜一下。没洋葱的话，可能做得不好吃哦”

“没洋葱也给我做好吃点”

我倒是不介意食材不够。

不过，哪怕食材不够，也要做好吃点才好。

“我尽量吧，但好不好吃我不敢保证”

仙台起身回到了厨房。然后，看了看冰箱里的调味料后，说了句我回房间一下。

土豆烧肉很好吃。

我自己不会做这道料理，虽然很可惜只能记住它的味道而已，但好吃不是坏事。

仙台吃完饭又学习了一会儿后，就回家了。

从那天起，没用到的蔬菜就一直放在冰箱里。

后来仙台又来了我家，在我身边做着题。

一月底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了土豆烧肉，现在已经二月份了。

还有一个月，哪怕我不愿它来，毕业典礼终究还是要来的。

一想到我们还能想这样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就无比郁闷。

“宫城，差不多休息一下吧？”

仙台戳了戳我。

“行吧”

从她来房间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不学习的话就会感到焦虑。但是，焦虑也无济于事，也没法让我聚精会神。

我放开手里的笔，看了看一旁。

虽然上一次见她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但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自二月以来就没去过学校吧。

舞香和亚美都说自由登校就不去学校了，我也能不去学校就不去。虽然才刚开始自由登校不久，但不去学校就不能偶遇仙台了。不约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我才会有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宫城，自由登校期间你都在干嘛啊？”

仙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虽然我不喜欢学习，但不学就感到坐立不安。因此，我也只好学习了。

“也是呢。那学校呢？”

“不去了。舞香亚美也都不去学校了，去也没意思。仙台也没去对吧？”

今天她来我房间，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常服。所以她没有去学校而是从家里出发来我家的，也就是说就算去学校也见不到仙台了。

“对啊”

仙台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我看了看她摊在桌上的笔记，写得非常工整。虽然有些字写到线外了，但她的字是真的漂亮。

真是字如其人。

她外表也是眉清目秀，虽然她也有些地方是不符合校规的，但是总是能妥善处理，从没被老师训过。

和她一起时，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去想，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字写得那么漂亮，也超会读书，长得也养眼。

要是我能成为她那样，我应该能更加自信一点吧。

我尽可能以仙台听不见的声音悄悄叹了口气，然后靠在了床上。放下了笔记本后，我紧闭上双眼。轻轻伸了个懒腰后睁开了眼，看到了仙台的长发。 她虽然没有穿制服，但也没穿寒假时的高领毛衣，而是穿着衬衣。不过，这长发有点碍事，看不到她的脖子。

虽然她散发的样子也很漂亮，但也不知道她戴项链了没有。

我伸手，轻轻扯了扯她头发。

“干嘛？”

仙台看向了我。

今天我已经支付过了命令代价的五千元，所以有权利确认她戴没戴项链。

我将仙台的秀发绕在指尖，又松开，就这样把玩着。

她应该还戴着项链吧。

她从没有脱下项链过。

“没什么”

我简单回了她一句，坐起身来后，仙台就解开了衬衣的一枚纽扣。我刚想问为什么要解开纽扣，她掏出了她的项链。

“你看”

她理所应当地说道，然后看了看我。

“我又没叫你给我看”

“你是想这么说的吧”

“我才不会这么说呢，想都没想过”

“那行吧”

仙台没意思地说道，然后收起了项链。不过，她没有扣上衬衣扣子，而是扯了扯我卫衣帽子。

“还记得吗？我们约好了你考上了就告诉我。”

“记得啊”

我怎么可能忘记。

肯定因为和她许下过约定，她才很不安。

要是我没考好。

就得告诉她我落榜了。

虽然约定过考上了就告诉她，但没考上就可以不用跟她说了，从我瞒着她的那一刻起，她应该就知道我没考上了，所以并不存在不告诉她的选项。只是，反正最后都得跟仙台说，还是想要说出我考上了这句话啊。

“考试，有把握吗？”

仙台声音毫无波澜地问到。

“那就行”

“那行吧”

行什么行啊。

我不懂哪里行了。

有把握什么的只是在说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毫无信心。

仙台完全没察觉到这点。

我知道很难察觉到我没说出口的心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唯独仙台得察觉到我的心情才对。

“仙台，你施展个魔法吧”

“这是今天的命令吗？”

“没错”

“你说的魔法，是之前的那个吗？”

“很管用对吧”

我也清楚，仙台之前施展的魔法压根不是什么魔法。只是为了捉弄我的玩笑罢了，也清楚这没什么效果。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通过触碰无所不能的仙台，分到她一半的力量。

“把手伸过来”

仙台靠近了我。

我老实地伸出手，她也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像之前一样温柔地亲了亲我的指尖。

我认为这么做很狡猾

我的心已经乱作了一团，我轻轻扯了扯仙台的刘海，她跟上次亲吻的顺序不同，她用娇唇亲吻了我中指第二个关节。

虽然做这种事也给不了我什么自信，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那怕成不了仙台那样的人，我也少了点对学习的焦虑。

她用嘴唇碰了碰我的指根。

然后，用暖暖的舌头舔舐我的手背。

小猫小狗舔手会让人觉得很可爱。但我并不觉得仙台这样做很可爱。心里萌生了异样的感情。这种感情，大概不是对待小动物时那么单纯的感情吧。

我强烈希望，她不要对其他任何人做这种事情。

能这样感受仙台体温的人，唯独只有我就够了。

她舔完我的手背后，又亲吻了下我的手掌。不过，亲了一下后，仙台马上就抬起了头。

“弄好了吗？”

我这样问完后，她却握紧了我的手。

我并没有回握她的手，但是也没有挣脱她的意思，仙台说着“还没呢”

她自作主张地把我袖子撸到了手肘。我盯着看了看她，她将嘴唇贴在了我手臂内侧，用力地吮吸着。

像针扎似的疼。

被嘴唇吸附的地方像针扎似的，明明应该没什么的却总感觉隐隐作痛。仿佛针顺着血液一起流入了我的体内，然后汇集在了我心脏，我心也针扎似的痛了起来。

她她松开嘴唇后，换了个地方又亲上去了。

果然，感觉十分疼痛。

仙台留下俩道吻痕后，抬起了头。

“这也是魔法吗？”

我清楚这不是魔法，但还是明知故问了，她很快回答我“这就是魔法”

吻痕那块儿十分火烫。

仙台又亲吻了其中一处吻痕后，撸下了袖子。

“这魔法真的管用吗？”

“管用。相信我”

“就是因为是仙台，我才不信的”

我不相信那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会有魔法的功效。要是能保存到出成绩的那一天，我可能就信了，但这痕迹压根不会留那么久。

“没问题的。偶尔也相信我一下嘛。”

仙台不负责任地说道。

“我没考上的话，你能负责吗？”

“可以啊？”

“怎么负责？”

“由你说了算”

仙台仙台自己总是不做决定。

而是全盘托付给我。

不过，我也只是在开玩笑不是说真的，要是她真的对我负责了那也太扯。认真就输了，我休息完后，又拿起了笔。但是手里的笔却被仙台抢过去了。

“干嘛啊？魔法已经弄好了吧？”

“还没弄好。还有呢”

说完，仙台用手指抚摸着我的嘴唇。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魔法吧。肯定不是吧？”

我握住了仙台的手腕，拉开了她的手。

“说了是魔法”

“仙台只是想接吻吧？”

“……”

仙台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默默无言地伸出手抚摸我嘴唇后，我一把推开了她。

“宫城”

她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明明没说可以继续的，她却将脸凑了过来。因此，我也将额头凑过去撞了她额头一下。

碰地一声，在脑海里回响。

“疼疼”

仙台大叫道，然后揉着额头。

当然，我也正揉着额头。

“宫城笨蛋吧你。疼死我了”

“怪仙台你不对，我也疼啊”

我没打算撞这么狠的。

不过，比我想象中还疼。

“如果刚刚撞那一下把你背的全部撞忘了我可不管”

“忘了再学就好。而且，我高考结束前也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唉？为什么？你是在整我吗？”

“没啊”

我不约她来并不是想整她，高考结束前不和她见面也不是刚刚才决定的。我从昨天起就在想这码事了。

“离考试全部考完，还有很久吧”

“是很久，但还是得学啊”

“不一起学了吗？”

仙台低声问道。

“我还是一个人学吧。仙台不也要考试嘛”

又不是不跟她一起就不能学习了。虽然问她她也会教我，学起来也比一个人有意思。但是，可以的话，我想独自努力。

“…好吧。我们一起加油吧”

仙台一脸索然无味的样子，关上了我在桌上摊开的课本，合上了笔记，然后将笔跟橡皮收拾进了笔盒。

“仙台，我还想接着学啊”

我摊开了被她关上的笔记。不过，她又把我笔记给合上了。

“那个，宫城”

我没搭理她。

我不想搭理在这儿捣乱的仙台。

“别魔法了，直接下令让我亲你吧”

仙台握住了我的手

“才不要”

“我们很久都见不到了吧？”

“所以呢？”

“宫城不想亲一个吗？”

“不亲又不会少块肉”

“是吗”

她没意思地说道，然后松开我的手，靠在了床上。之后就一言不发了。明明平时她会逼得我下命令制止她，今天却这么轻易就作罢了，让我很不适。因此，我不得已地说道。

“——你这么想亲的话，亲就好了”

“这是命令吗？”

“是你想让我下这种命令才对吧？”

她没有回答我。

与此同时，仙台离开了背靠着的床，将脸凑近了我。

接吻前，她温柔地用手抚摸的我脸颊。

我和仙台四目相对。

我就算盯着她，她也不肯闭眼。我只好闭上眼，与她嘴唇交织在了一起。

我感觉很久没和她接吻了。

那娇唇的触感是无比得舒服，比她抚摸我脸颊的手还柔软

接吻完后，仙台又想再来一次，我推开了她的肩膀。

“宫城”

“到此为止”

短短说完后，我死死地捏住了自己手腕。

然后，我又打开了被仙台合上的参考书和笔记。

第四卷 第八话 留给我和宫城的时间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银八三三 Ch.

“高考结束前都不再见面”，宫城提出了这一恰当又正经的提案，而她本人在考完后正懒洋洋地躺着呢。虽然还不清楚结果，但能做的我都做了，感觉解脱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吧。不过，或许因为我一见面就问她考得怎样，宫城现在很不爽。

我一见面马上就明白了，她不想被我问东问西的。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果然。不该带着过来的。

我从老地方那儿，看了看装有巧克力的包。

在被她约过来之前，我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带巧克力过来，现在完全错过了送她巧克力的时机，巧克力送不出手了。

看着躺在床上的宫城，我也没有心情送她巧克力。 而且马上要到情人节了，巧克力就更难送出手了。而且，我目前仍不清楚她考得是否还顺利。我也不清楚任性的宫城下次会什么时候约我来，虽然我想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但说不定会碰壁。

我有点怀念，去年我还可以毫无顾虑地送她巧克力的，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自由登校后大家都不去学校了，就意味着送巧克力就更多此一举了。去年，给羽美奈她们做巧克力的时顺便做了宫城的那份。不过，今年就搞得像特意为她制作的一样。

虽然我不是逢节必过的人，但朋友参与我也会跟着参与就是了。因此，情人节我也会和人互赠巧克力。

今天也是这样。

去年，宫城说她从没和朋友互赠过巧克力，但我想送给她。——哪怕还没到情人节，我也打算送，但这样我就没有借口说，是顺便给她做的了，有点难送出手。而且说到底宫城跟我也并不是朋友关系，

我起身，走向了书柜前。

我摸了摸放在漫画前面的黑猫，又看了看有没有增加新书后，这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仙台，这个送你”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宫城下了床，拿着一个系着缎带的盒子站在那儿。她拿着的盒子并不算大。

“那是干嘛？”

我没有拿走漫画，而是回到了桌子前，宫城将这个红色盒子塞给了我。

“我买东西时，看到顺便买的”

我一边打量手中的盒子，一边坐下。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情人节用的包装，而且还带着巧克力的商标。里面肯定装的就是巧克力了。不过，宫城送我巧克力什么的简直难以置信。

“……不是煮干日吗？【日语谐音梗，指的是情人节】”

宫城去年，曾是这么描述情人节的。

我记得很清楚。

这么一想，盒子里面是小鱼干也不奇怪。

我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宫城。

她一如既往地一脸不爽。

“去年不是你说，叫我别说这种单身狗一样的话吗。你不要就还给我”

根据宫城的发言，我确定了盒子里装的就是巧克力。

“我要。谢谢你。然后，我也有东西送你”

我慌忙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了装有巧克力的盒子。

想要送给她的时机只有趁现在了。

“给，虽然有点早，这份是送宫城的巧克力，是我亲手制作的哦。”

我送给她一个粉红色包装的盒子。虽然这样送她并不帅，也没那闲工夫去想该怎么送给她了。

“明明都不去学校，你还特意给茨木她们做巧克力了啊？”

宫城看了看我，或许是我说得好像我还给别人准备了巧克力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嗯，差不多吧。你可以打开哦。我能打开看看吗？”

我不禁撒了个没必要的慌。

不知为什么，我很难说出，这不是顺便做的，而是专门为宫城做的。

“随便你吧”

宫城冷淡地说道，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盒子的包装。然后，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装着六颗巧克力。

和我去年送她巧克力的数量一样。

我不认为宫城是因为记着这个数才凑了六颗巧克力。虽然只是偶然，但光是能从白情人节都不回礼的宫城那里，收到一样数量的巧克力，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要是她能送我时能更开心点就好了，但要是真那样的话，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对了，要我像去年那样喂你吗？”

我指了指送给宫城的巧克力。

她手里的巧克力是去年一样的松露巧克力，数量也一样。虽然我也想做些不同的东西送她，但要是做得太下功夫就有点小题大做了，想想还是算了。

“不用，我自己能吃”

宫城拿起了一块沾着砂糖的白巧克力。然后，吃下了这块做工小巧的巧克力。

她表情没有变化。

她也没发表感想，我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个，随后从鳄鱼餐巾纸盒抽出了一张餐巾纸。

“好吃嘛？”

我问了问正擦拭着指尖的宫城，她小说回了我一句“嗯”。

“……谢谢”

虽然她去年也谢过我，但我松了口气。我希望她能说好吃而不是不好吃，被她感谢我也蛮开心的。准确来讲，她没有说好吃，只是回了个嗯，但我也不指望她能说得这么直截了当。

“仙台不吃吗？”

“我吃”

“那把那个给我一下”

宫城指了指我面前的巧克力。

“命令吗？”

“命令”

“你不会是要我还给你吧？”

虽然再怎么也不至于那样，但我姑且还是问了问。

“我可没说这种话”

她的否定让我松了口气，我乖乖将手里一盒巧克力递给了她。

“张开嘴”

宫城拿着一个方形巧克力说道。

“…你要干嘛啊？”

我不禁往后退了退。

宫城大概是想喂我。

但这本身就很奇怪。

她不可能正常地来喂我。

宫城以前也喂我吃过东西，但我记得就没几次是好事。她为我准备巧克力这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正常喂我吃巧克力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她不惜下命令也要喂我吃巧克力，肯定是别有所图。宫城不可能不瞎搞。

“你想自己吃也行”

宫城粗鲁地说着，就打算把巧克力收回盒里，我慌忙地抓住了她那只手。

“抱歉，你喂我吧”

虽然有点好奇她喂我是想干嘛，但不管命令会引发多么不愉快的事情，我最终只能接受，所以好奇也没有用。

“那，嘴巴”

虽然她省略了张嘴，但我还是乖乖张开嘴，她将方形巧克力拿了过来。然后将巧克力和手指塞到了我嘴里。我舔了舔宫城手指，或许是体温融化了巧克力的缘故，她手指甜甜的。我连同巧克力咬了咬她手指，宫城抽开了手。

嘴里只剩下巧克力。

不算太甜，但也不苦。

我看了看宫城。

她似乎没打算做些奇怪的事，也没打算再喂我颗巧克力。似乎只是照命令办事，没打算节外生枝。

“好吃吗？”

宫城又复述我刚刚说过的话，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你想尝尝吗？”

巧克力很好吃。

不过，我不想用语言解释。

“这是我送给你的，不需要”

“没关系的啦”

我抓住宫城的手臂。

轻轻一拉后，宫城皱了皱眉头。却没多说什么。于是，我就顺势把她拉了过来，和她唇对唇吻在了一起。

我们最后的接吻，是在第二次使用魔法的那天。

从那以后，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她能让我顺利亲吻他，或许是因为距离上次亲吻隔了很长时间。

我用舌头撬开了她紧闭的娇唇。

宫城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过，却没有抵抗。虽然她谈不上主动，但还是默许了我的舌吻。平时的话，她肯定会凶我说，这才不是给我尝味道吧？但今天的她真温柔。虽然有点不安，但我不想和她的娇唇分开，我不禁舔了舔她的舌头。

我用舌尖碰了碰她，她也没什么反应。我舌头就更进一步贴上去和她缠绵在了一起，她抓我胳膊的手也更加用力了。湿润的舌头传来了宫城的体温。

比手心还要火热的温度，令我心脏砰砰直跳。

这个吻比平时更甜蜜。

也不清楚是因为她送我的巧克力，还是我送她的巧克力的缘故。总之就是很甜蜜。或许和巧克力无关，就是很甜，甜得让我想更加得寸进尺。

我们深深地热吻着。

燥热，甜蜜，苦闷。

到快踹不上气后我才松开嘴唇。

如果非要说的话，这分明就是在尝宫城的味道，而不是在尝巧克力的味道，我感觉她马上要发飙了。

“你这样我哪尝得出味道啊”

她推开我的肩膀，和我拉开了点距离。

“那就继续，直到你尝出味道为止”

“那还不如我自己吃来得快呢”

虽然她没发火，但声音低沉了很多，将手伸向了送给我的盒子。我在她拿到巧克力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了过来。

“仙台！”

虽然她声音很不爽，但并没叫我住手。因此，我毫不客气地又再次吻了上去。她微微张开嘴唇，我就轻易地将舌头伸了进去。

果然很甜。

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这么甜，但宫城就是很甜，让我欲罢不能，我贪得无厌地将舌头伸向了更深处。

宫城抓紧了我的肩膀。

指甲抓得我有点疼。

平时的话她早把我推开了，今天却没这么做，我有点在意，便放开了她。

“今天你不凶我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宫城眉头紧锁。

“知道我会凶你，就别做这种事啊”

她不满地发泄道。

不过，宫城并没有生气。

◇◇◇

要是明天新闻上说世界末日来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但我没法相信宫城，她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自从互赠巧克力以来，虽然她也约了我几次，但她既没有生气，也没下奇怪的命令。虽然心情也算不上多好，但我们还是聊了蛮多的，她也默许了我的亲吻。

这简直一点也不宫城。

在不如宫城家舒服的自己家里，我看着天花板。

不过仔细一想，心平气和地聊天，也算是身为人的基本修养。哪怕只是面熟的人也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从这点来看，现在的宫城还是蛮正经的。恐怕最近我见到的宫城，是那个和宇都宫一起时的宫城。

看到这样的宫城反而不安的我，可能更加奇怪。

我靠着床，看着柜子上的存钱罐。

里面塞满了五千元纸币。

我不清楚里面有多少钱，不过我有一瞬这么认为，要是没有这笔五千元的交易的话，我也不会和宫城这么亲近，更不会费尽心思去想她。我本来可以只顾着自己，然后就这样迎来毕业。

真麻烦

不管是我，还是宫城，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厌烦。

无论是宫城开心地陪我聊天也好，还是没有下达奇怪的命令也罢。如果我没能看破这表象，就这样一直开开心心的该有多好。现在宫城对我越是温柔，结局就越是惨淡。

仔细一想，宫城行为反常的时候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好事。

因此，宫城的行为就更可疑了，似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意有所图的。

我是宇都宫的话，大概不会怀疑，就这样接受现在的宫城吧。我看着不厌其烦陪我聊天的宫城，要是她能将毕业不相往来的约定作废就好了。

不过，我做不到。

我觉得宫城不会讨厌我。

如果她讨厌我的话，就不会让我接吻，更不会让我触摸她的身体了。不过，宫城似乎接受了我，又似乎没有接受我。不清楚她有什么意图，但我感觉举止温柔的宫城，令我强烈希望她能撤回之前的约定，给出不同的答案。

考试结果差不多都公布出来了，宫城那边仍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将我考上的消息告诉了宫城。

她就发消息祝贺了我。

不过，尽管宫城约定过会告诉我结果，但直到现在她也没告诉我。我也不清楚她通过了没有，只能老实等待她的消息，她也应该快点告诉我。

哪怕是考上了，或者落榜了，这类的简短消息，也应该发一个给我。

“都说了早点联系我的”

我心中默念了一句笨蛋，然后起身了。

我扑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才刚到九点，睡觉还太早了。

我还没洗过澡。

我长叹一口气，听到手机响了后，我看了看画面。

“…宫城”

时间巧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偷听，我不禁起身了。

“该不可能是没考上吧”

我深呼吸了一口。

我最先想到的是她可能落榜了，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她也没告诉我考试的结果，所以我有这种想法也

无可奈何。

“喂喂？”

我接通了不知响了几次的电话，用不温不火的声音说道。

“我考上了”

“唉？”

“我考上舞香去的那所大学了，报告完毕”

“唉，啊，考上了。那….”

她轻易地结束了我等待许久的报告，我想问的也没顺利说出口。

到底是去宇都宫同一所大学还是不去啊？

虽然她没有告诉我的义务，但我想弄明白。不过，我还没问她选了哪所学校，宫城就先开口说道。

“还有，我有部想看的电影”

“电影？”

她突如其来地说了句和大学无关的话，让我原本该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我刚意识到自己甚至还没祝贺她时，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声“对啊”。

话题转变得太快我大脑都跟不上了。宫城也陷入了沉默，她考上了大学，但气氛却并没那么欢快。拜其所赐，祝贺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

宫城老是这样。

不顾及别人说完自己想说的，就不说话了。

我呢，却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她。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吃亏，但自己又没办法不这么做。现在我也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宫城才好了。

“就这些了。”

宫城喃喃道。

不过，我清楚她想说的不止这些。恐怕，还得要我再推一把才行。

“难不成，你是在约我看电影吗？”

“你不想去就算了”

“什么时候去啊？”

宫城用毫无兴致的声音，把预定的日期告诉了我。

时机不太好。

“我想去，但那天我有事。能不能提前或者晚点再去啊？”　

宫城在手机对面沉吟少许。

大学报告的话题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看电影，要是现在把话题调转回去的话，感觉看电影的事就告吹了。这样的话，反而要把看电影放在首位了。

大学的事见面再说算了。

现在急着问，万一听到坏消息就头大了。

“那就提前点吧。明天行吗？”

我回了句，可以啊，然后和宫城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前放暑假时，我们也约在同样的时间地点去看过电影，这让我心乱如麻。

宫城虽然说看电影，但时间地点又特意安排得和暑假时一样，这让我感到很不对头。我有点心神不宁，正打算问她理由，宫城喊了句“仙台”

“干嘛？”

“你是有什么事啊？”

“大学也定好了，要去看看公寓”

我打算过去一个人住。

我早决定一考上志愿学校就这么做，所以要去看房子。虽然也可以放春假后再去看，但补习班的人说看房子还是早点去比较好。

“宫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要去那边的大学的话，就必须找个房子吧？”

我顺便问了下大雪的事情。

感觉这种问题应该没问题。

“我可能会留在本地”

“那如果你要去的话呢”

“…我住学校宿舍”

“你没法和别人一起住吧？”

“我爸很忙，没空一起看房。住宿舍不行的话我再想办法”

宫城仿佛已经做好了打算。她毫不犹豫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宫城肯定会和宇都宫读同一所大学，住宿舍似乎也是认真的。不过，要是我刨根问底的话，她肯定会说不去的。

“你也太随便了。那行吧。话说，我们要看什么电影啊？”

“仙台想看什么电影啊？”

“不是宫城说有部想看的电影吗？”

我果然还是得追问一句。

宫城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我就是问问而已。明天别忘了。晚安”

她冷淡地说完后，没等我回复就挂了电话。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就挂了。

果然宫城还是那个宫城呢。

她最近样子确实很怪，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这种任性的地方，才是宫城。

满是违和感的宫城给了我不好的预感，她说要住宿舍时又让我安心，这让我百感交集。

我将手机放在了枕边。

我闭上眼，思考着明天的事情。

看完电影后。

大学该怎么办啊。

然后，我想问问宫城，毕业典礼之后的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我也不清楚她会不会说出我期待的那个回答，也没有自信，但我又不能不问。

我睁开眼，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没想好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去。

我在脑海里排列着衣服的组合。

暑假陪宫城一起看电影时，犹豫了半天穿什么好。

这次也是，半天都没想好。

宫城她也会犹豫吗？

我又深叹了一口气。

◇◇◇

看到最后的演员表差不多花了俩小时。

看完电影后，我和宫城一起离开了座位。

我拍了拍裙子后，走出了影院。

要是陪羽美奈还有麻里子的话，她们就会觉得演员表无关紧要，电影正片放完她们就马上离席了。要是陪她们看电影，我也得配合她们，所以我不是很想陪她们看电影。

不过，宫城会一直坐到电影院灯亮为止。之前看电影时也是，直到电影放映到最后才起身。虽然我们性格爱好完全不同，但这种地方却很相似。

即便我和羽美奈还有麻里子有合不来的地方，但也比宫城有更多相似之处。明明我和宫城之间有这么多的不同，却一起相处得这么开心，这让我感觉很不可思议。

“好看吗？”

离开影院后，她问道我。

“宫城觉得呢？”

“很好看”

“我虽然不怎么看动作片，但这种也蛮不错的呢”

虽然是宫城说她有部电影想看，结果到今天她也没说是哪一部电影。因此，我们就看了一个最近很火的动作片。虽然也有一起看鬼片的选项，但是宫城不喜欢，我最后没选鬼片，她真得夸夸我吧。

“去吃点什么吗？”

我迎合着宫城的步调，对身旁的她问到。

今天的目的是电影，还没想好其他的安排。

不过，我有话对宫城说。不过，我有话想对宫城说，而且早就决定要和她好好谈谈了。

但要是就这么直接跟她说的话，她有可能会逃跑。

“我回去了”

“唉？这就回去了？”

我看了看宫城。

今天她的打扮，并不像一看完电影就打算直接回家的样子。

说白了，她罕见地打扮了下。虽然没有化妆，但穿着十分可爱的裙子和我从没见过的外套。

这和以前暑假看电影时的休闲打扮不同。

因此，我以为她可能看完电影还要去下别的地方。虽然是我自以为是的，但让她就这么回去了可不行。

“那反正我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了。仙台你还有空吗？”

“有空”

“那来我家吧”

说完，宫城就牵着我的手走了。但这明显和以前不同，她没有用力拽着我的手，而是温柔地牵着，说白了就是手牵着手走路。

不同寻常的宫城令我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自然过头的牵手动作实在过于不自然，我不禁注视着宫城的脸蛋。

“干嘛？”

一旁的她平淡地问到。

擦肩而过的人们，丝毫不在意我们此刻正手牵着手。毕竟我也不会在意别人走路时牵没牵手。因此，我虽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但有点在意宫城的想法。

“宫城，你这手是…？”

我轻轻握了握她牵我那只的手。

“还是松手比较好吗？”

“这样也没关系，不过怎么了？”

“反正马上就快到毕业典礼了，被看见了也没关系的”

宫城说出了平时她绝不会说的话。

的确毕业典礼为期不远了。

等我看好房子回来，没过几天就是毕业典礼了，毕业之后，只能放学后见面的规则，和学校里不准搭话什么的规则，就无关紧要了。虽然哪怕提前打破了这些规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真不像宫城会说的话。

“这不是我的台词吗？换做平时，宫城肯定不会说这种话的吧？”

与其去想她为何要在上次看电影时被羽奈美撞见的地方碰面，我更在意她刚才说的话。

“那我松手了”

“唉，等等”

宫城想松开手，我用力拽住她的手不让她溜走。平时她肯定会强行挣脱我的手，这时却变得安分了起来。

“等下，来我家可以吗？”

哪怕我说不去。宫城今天似乎也不会听我的话。而且，只要能谈谈，在哪谈我倒是无所谓。我说出了唯一的答案“可以哦”。

宫城没有松手。

我们磕磕绊绊地进行着不成文的对话。通过检票口，和夏天时一样，我们二人一起坐上了电车。过了几站后，就下车了。

我们悠闲地走在二月春寒料峭的街道上。

春日将至，商店橱窗也变得缤纷了起来，天空也很晴朗。我和宫城手牵着手。大学合格之后，陪着喜欢的人一起，看了场有意思的电影。明明未来充满希望，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要是这样的时光，发生在冬日来临前该有多好。

发生在冬日来临前。

要是去年夏天的话，感觉肯定无比惬意。

不过，现在是离夏天还很远。

我们慢慢地走着，向着那个在一起消磨过漫长时光的房间。

快到公寓时，宫城放开了手。

宫城加快了脚步，然后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看见了她不是制服一套的裙子。

她被我舔过无数次的脚也看的清清楚楚。

话说回来，最近她都没命令我舔脚了。

我记不清最后一次做这种事是什么时候了。倒也不是我想舔脚，但要是她能变回会下这种命令的宫城就好了。

一起走到玄关后，宫城用钥匙打开了门，随后我们走了进去。

宫城先脱掉了鞋子。

我也脱掉鞋子跟随着宫城，她在房间前拿走我的包。

“仙台”

宫城理所当然地把我包扔在了走廊。

虽然里面没装什么易碎的东西，但她这么做我也不爽。我正打算捡起包。不过，在我手够到包前，宫城就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等”

我抬起头看着宫城，她拉着我的手臂。

在我抱怨之前，宫城脸凑了过来，我们吻在了一起。

虽然亲吻过无数次。

但是，宫城几乎从没主动接吻过。

——暑假的那一次除外。

夏天那天俩人一起看完电影后，宫城自己主动上来接吻了。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虽然我们仍以五千元为媒介维系在一起，但从那时开始，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点变化。

我现在也不讨厌被宫城亲吻

她柔软的娇唇无比舒适。

我搂住了宫城。

我们贴得比刚才跟近了。不过，宫城很快推开了我。

“这里是走廊”

宫城完全不像宫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随口说了句。

“反正又没有人”

宫城喃喃道。

我在家里从没见过宫城以外的人。

空无一人太理所当然了，哪怕她不说没人，我也不觉得有人，所以不必担心。真让我担心的是，不在房间而是在这种地方，做着她暑假结束后几乎没做过的事情。

今天的宫城，让我回想起了那个暑假。

“为什么”

虽然还有很多想问的，不过，我选择了闭嘴。

宫城用手抚摸了我的脸颊。

她用指尖抚摸我的嘴唇，又亲吻了我一口。

缠绵在一起的柔软嘴唇，让我不禁觉得是坏消息。

世界要毁灭了。

不过，世界不会终结，但我们的关系说不定就此结束。

这个吻，可能并不是宫城所期望的吻。

一直都是我想亲吻，想触摸，而不是宫城想做。今天的宫城，只是在做我一直所期待的事情。

我自己挪开了脸。

“你今天还没命令我呢”

我得快点让她变回原来那个宫城。

无论是牵手，还是接吻，都仿佛是为了结束这段关系所进行的仪式。

暑假，我们也曾和今天一样，一起看电影，试试看能不能做朋友。那一天，宫城没选择成为我的朋友，我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虽然今天和暑假那天不完全一样，但宫城不会毫无缘由地做跟那时同样的事情。

“因为我还没给你五千元呢”

“这种事无所谓了，快命令我吧”

我想快点将暑假和今天切分开来。

“那，你乖乖别动就行”

宫城下了个无聊的命令。

我期待的不是这种命令。

宫城的命令应该要更加蛮横无理才对。

比如说命令我舔脚之类的。

不过，她下完这个没意思的命令后，理所当然地将脸凑过来。然后，有点自然又有点不自然地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跟我亲她时一样柔软，温暖。改成不论何时。不论何时，体温交融在一起的感觉都是那样让人舒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亲吻下去。

不过，我想还是别亲算了吧。

今天她来吻我应该是别有用心的，我想知道这她这样做的理由。关于这是否是结束的仪式，我想听到她的亲口否定。

我慢慢推开宫城的肩膀。

“那个，最近你怎么啦。好奇怪啊？”

我捡起地上的包，看着宫城问道。

“平时你不老是想接吻嘛？”

“倒也没错”

“不想亲了吗？”

“想。不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意思就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讨我开心”

“我才没有讨你开心呢”

“那你是什么意思？”

问了她也不回答我。

宫城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沉默。

陷入沉默的宫城似乎打算说些坏消息，于是我下定决心，问了问今天打算问的东西。

“你不想回答也行。不过，但是我现在要问的你得给我好好回答”

我准备了几个问题。

不过，还没问出口宫城就抢先说道。

“我会和舞香读同一所大学。”

她用冷淡的声音，回复了我想问的问题，答案也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

“那么——”

我刚开口，宫城就堵住了我的嘴。

准确来说，是她用接吻堵住了我的嘴。

宫城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我刚捡起的包又掉了下来。

以毕业典礼作为结束的约定该怎么办呢。

我本该问出口的话，却被宫城用嘴堵了回去。

她用虽然有点软，但是有点硬的舌头，轻轻抵了我一下后，我张开嘴，宫城难得地将舌头伸了进来。舌尖接触过后，宫城用力握紧我的胳膊。

我舌头缠绵之际，她的手也握得更用力了。

我在想，要是宫城能别老那么别扭，能像现在这样坦率就好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哪怕去了大学，我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宫城。

我推开紧贴着我的宫城。

“你不用勉强自己”

做回平时的宫城就好。

如果聊毕业后未来的宫城，不是平常的她的话，就毫无意义。

“我没有勉强自己”

宫城抚摸着我的脖子。

她用指尖缓缓地摩挲着我的颈部，抓住了项链。然后把项链直接拽了出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有话和你说。别忘了把这个带过来。”

说完，宫城用力扯了扯项链。

好疼。

无论是刚刚被她握住的胳膊，还是被项链勒住的脖子都好疼。

“今天你就回去吧”

说完，宫城就捡起了我掉在地上的书包。

“给”

她将书包塞给了我。

“宫城，你下次什么时候约我？”

“下次在毕业典礼后。我在那之前不会约你了。所以，来的时候绝对别忘带了。”

宫城嘱咐道，毫不留情地扯了扯我的胳膊后，把我赶出了门。

门啪地一下关上了。

平时送我到楼下的宫城，这次却没有送我。

这种时候，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事。

我抗议似地敲了敲门。

宫城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我。

我握紧了拳头。

不过，我没再敲门，而是转身走向电梯。

第四卷 第九话 毕业典礼结束后同仙台一起

翻译 星冰乐

校对 Ch. 溶解莉莉丝

即便是毕业典礼当天的早晨，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样的道理我都明白。

或许，她可能在偷偷等我。

然而这只是我的想象，走出公寓后并没有仙台等待我的身影。以前仙台也有过不请自来的时候，所以我才会觉得今天她可能会过来吧。我好几次无视了她的消息，或许她已经不想再管我了。

才没有期待什么的呢，她要真来了也麻烦。

我一如往常地走在一如既往的路上。

只要到了学校，那么毕业典礼结束后将是我最后一次穿着制服走在这条路上了。这么一想忽然感到少许忧伤。

最后的时刻往往会让人多愁善感。

我经过与三月清晨不相符般温暖的街道，向着学校走去。

明明天清气朗神色怡然，脚步却感到沉重。就连制服都好像变的格外的沉，我理所当然地放缓了步伐，比平常更为悠闲地走着。

然而走得再慢，学校也不会消失，毕业典礼也不会取消，与仙台的约定也依然存在。

我就这么无精打采地走进学校，上了楼。

通过走廊时，仙台从旁边嘈杂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穿着就像是毕业典礼的早上应有的样子。衬衫的扣子一个没有松开，领带也打得整整齐齐。今天过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个样子的仙台了，也不是说要将这样的仙台印在脑海里，但我的视线就是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明明不能同她搭话，可是心里却难以抑止。

仙台

我想呼唤她的名字，可是这个曾喊过无数次的名字在这学校却无法说出口。

就像卡在了喉咙里。

被谁看见了也没关系。

我们一起看电影的那天仙台虽然这么说了，但既然是约定就应该遵守。无论我还是仙台，要是能一直遵守约定的话，现在的心情应该也不会如此忧虑。

我试图将目光从仙台身上移开。

然而在这之前她注意到了我。

仙台张口想说些什么。

我全神贯注竖起耳朵想把走廊里除仙台之外的喧闹声隔绝，可是茨木不知何时忽然出来把仙台拉走，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消失在我眼前。

我连叹气做不到。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见到仙台却又感到犹豫。

与高考相关的各种事都结束后，我就一直在想毕业典礼结束后该何去何从。说到底我会去想这事本身就很奇怪，我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也把决定告诉过了仙台。

应该遵守约定，而不是打破约定。

可是这份犹豫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

我穿过没有仙台的走廊，走进自己的教室，将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去找舞香。

虽然不喜欢阴郁的气氛，但一个人留在这的亚美在毕业典礼开始前就哭了起来，舞香正在努力安慰她。

果然脚步和制服都很沉。

沉到我不愿挪动脚步。

我尽力张口向两人说了声早上好，随后看向亚美问道“没事吧”。

“志绪理~”

鼻子哭的通红的亚美抱住了我，叫我的声音像是世界要毁灭了似得。

“我要是能和你俩同一所大学就好了，不要抛下我呀~”

“太夸张啦，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轻拍亚美的背安慰她道。

“可是”

亚美抽抽搭搭地哭着。

我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安慰她说我们什么时候都能见面，夏天一起去玩之类的。

然而就算这时候我的脑子里也全是仙台，让我不禁都觉得自己是个薄情的人。不过从考完后就一直光想着她，我真的没救了。

“亚美，再哭下去脸都要哭花了哦”

舞香拍了拍亚美的肩说。

像小孩一样哭着的亚美松开了我，一边说“知道了”一边用手帕擦着眼泪。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但确实眼睛都哭肿了，接下来还有毕业典礼脸却哭得一塌糊涂。

“志绪理，给”

说罢舞香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又没有哭”

“虽然没哭不也快哭了吗”

“真的诶”

亚美看到我的样子哭着笑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

我还没有哭。

我把纸巾还给舞香，擦了擦眼睛。

今天没有悲伤到能哭出来的事。

虽然和亚美在不同的大学，但是还是可以见面，和舞香以后也能在一起。

——再也见不到的人只有仙台。

今天过后我们的关系就会结束，再也不会相见了。

所以我想在毕业典礼到来之前增添几滴我们之间的回忆。我并不是想和她一起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只是觉得既然要结束了，多一点回忆也未尝不可。

不单单是情人节送巧克力，一起看电影之类的。即使做些不同平常的事反正也很快就会忘记。

记忆这种东西无法留存。

它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模糊，直至消散。

即使是一年前的事，也已经有些许遗忘。

虽然不知道高中时的记忆需要多久才会变的模糊，但没去回想的话大概用不了多久便会烟消云散吧。

可是现在我却对当时的想法感到后悔。

情人节巧克力的味道。

一起看电影那天的吻。

不知道重温了多少次的回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愈加鲜明。

没有办法忘记。

本应轻微的回忆比想象中更为沉重。

“志绪理”

舞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哭出来了”

舞香拿着纸巾帮我擦了擦泪水。

“……我自己来”

我正准备自己用手擦时，看了看舞香。

她的眼神关切认真。

我接过了一张刚才没要的纸巾。

“那个，谢谢你，舞香”

“毕业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舞香温柔地说道。

“是啊”，亚美哽咽着回应。

在空气完全陷入沉寂之前，舞香啪地拍了下手。

“对了，大学开学之前我们三个一起去哪玩玩吧”

“哇，可以呀”

亚美的声音明朗了起来。

日期时间以及地点，

我们讨论了一会后老师来了教室，随后一起前往体育馆，转眼间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

礼上，却有种悲伤的氛围让我不禁泪眼朦胧。

我擦了擦眼睛，找起了仙台。

可是在一片穿着制服的人群里难以找出她的身影，我低下了头。

高三也能和仙台同班的话，我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如果高三也能和仙台同班的话，我会变的可以相信她了吗。

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打转。

要是我打破规则在大家眼前和仙台搭话的话，即使没有同班我也能不同于现在的自己，选择相信她吗。

想再多也无法找到答案。

或许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我抬起了头。

原学生会长正在台上念着答谢词。

要是那是仙台的话我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了。

我轻轻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唱完歌后我们回到了教室，

从老师手里接过了毕业证书。

我与舞香和亚美一起离开学校，聊着和往常差不多的无聊话题，随后同她们分别。之后我独自走了，不到五分钟背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宫城—”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仙台。

我加快了步伐。

“我说宫城—！”

声音越来越近，但我依旧没有回头。

“志绪理！”

被这么大声地喊名字，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一回头仙台便映入眼帘。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喊我的名字”

“谁让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仙台一边说着一边凑了过来。

“我只是说让你来我家，没说过一起回吧”

凑到我旁边的仙台与早上不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了开来。

“没说就没说嘛，就不能一起回吗”

“不能。虽然没在学校，但这种地方也在不能搭话的规定范畴里”

“毕业典礼都结束了，那规则已经无所谓了吧”

简直就是仙台会说的话。

仙台总是这么恰如其分地轻浮，

即使今天是毕业日也依然如此。

“不行。你就在后面跟着。”

“好吧”

仙台停下脚步答应道，但口气不像是会老实听话的样子。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又凑到我身边来了。

“我不是说了让你跟在后面吗”

“我这不在后面跟着嘛”

我盯着不听我话的仙台。

“你仔细看嘛”

我打量了下没有丝毫反省意思的仙台，她确实在我后面一点点。

“我不是让你这么跟的”

“就这样嘛。穿着制服一起回家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哦”

再也没有穿制服的机会。

再也没有同仙台一起回去的机会。

如此一想似乎接受她的说法也可以，但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仙台”

我停下脚步看向即使在毕业日也一如往常的仙台。她随即也停了下了。

“怎么了？”

今天我要对仙台说的话，她应该也知道。即便如此她却没有丝毫伤心的样子。我对像是毫不在乎的仙台感到恼火。

也不是说我想让仙台哭或是露出悲伤的表情什么的。我只是，想让她能表现得与平常不同。

“仙台，毕业典礼的时候你哭了吗？”

“没有”

仙台莞尔一笑。

我明白为什么我会对未来感到愈加不安。

即便我们今后依然同往常一样相见，去了大学之后也无法维持如今的关系。我会在与仙台不同的大学，过上和仙台不同的生活。我们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学校相见，之后我们也只会偶尔相见，而在此之外的仙台我便会一无所知。

那时无论我说什么，仙台或许都会像今天这样摆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了。

如果我对仙台说，我不能原谅她这样，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不能原谅仙台有为我所不知的地方。

在创造些许回忆的那天我便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仙台她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我，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对她抱有这种想法并不正常。

“那宫城哭了吗，毕业典礼的时候”

仙台的声音仿佛无论何时都不会有所改变。

“我怎么可能会哭”

找个地方把仙台关起来之类的既不现实，也不可能。我应该依照约定，在今天结束与她的这段关系。

“是嘛”

我们和看电影那天一样一起向着家里走去。

与那天不同的是，我们没有牵手。

“要不我们逛会儿吧？”

仙台指着马路另一侧的店，表情一如往常。

“不逛。直接回去”

“好吧”

我加快了步伐。

仙台依然跟在我后面一点点，可以说就是旁边了。虽然我对她没有听我的话感到不快，但我没有加快速度，就这么往家里走去。

没话题聊了。

我们三言两语地聊些和毕业典礼无关的话题。

离家里越来越近，

我们没有再说话。

家又不会变得更远，多走一步便离家更近一步。

我们走进公寓，坐电梯到了六楼，一起走到了家门口。我打开门，在玄关把外套脱掉，先去房间打开了空调。跟在我后面的仙台松开了第二颗纽扣，但外套没有脱。

我看着仙台松缓的领带。

她从进电梯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明明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这些许不同寻常的沉默让我心神不定。

仙台一如既往地坐在床前的位置。

“我去拿点喝的”

我走近跟她说时，仙台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过会拿吧。不是有话说吗”

仙台直直地看着我，我只好在她斜对面坐下。

“坐我旁边嘛”

仙台不满地说道。

“我就坐这。比起这个，你把项链带来了吗？”

“带来了，不如说我一直戴着”

仙台靠近了我一些，扯开松了扣子的衬衫领。

胸口微微敞开，银色的项链映入眼帘。

今天我并没有给她五千元。她会乖乖听我话把项链给我看，或许也只是觉得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那个，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命令的期限过了”

在我把项链给仙台的时候，给她下了“无论在家还是学校都要戴着”的命令，也应该加上了“到毕业典礼为止”的期限，一直守着约定的仙台应该不会忘记。

到期的命令，没有遵守的必要。

项链是我给的，失去作用后应该也有收回的权利。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收回去你打算怎么处置呢？”

“把它扔掉，我和仙台的关系也就此结束”

“结束是指什么？”

仙台明知故问，仿佛像是刚听说。

“我不会再和仙台见面了”

“和宇都宫在同一所大学的话，我们不随时可以见面吗？”

“一开始不就说好了到毕业典礼为止吗。就算随时能见我也不会见你了，把项链还给我”

“还给你不就会被扔掉吗，不觉得很可惜么？”

真是胡搅蛮缠。

仙台明明知道今天我会说什么，也约定好了到毕业典礼为止。虽然没有约定过要还项链，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仙台抗拒的事。把这像项圈一样的东西扔掉对仙台来说应该更好。

“不觉得，快点还给我”

我催促般地伸出手。

“真是的，小气鬼宫城”

说完仙台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慢慢地把项链取了下来。

“给”

仙台把项链放在了桌子上。

我伸手准备将它拿过来时，仙台打断了我。

“在那之前我有东西想给宫城看，等一下”

“想让我看的东西？”

“嗯”

“就是这个”仙台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项链旁。

“……信？”

准确地说应该是只什么都没有写的樱色信封，看起来又轻又薄，应该只是封信之类的。

“不是哦，你可以打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翻了个面，背面依然什么都没写，也没用胶水或封缄封口。我轻而易举地打开这只单薄的信封，里面果然是张纸。

但并不是写有信的信纸，

而是一张折了四下的复印纸。

我一下两下地将它展开，上面是我未曾预想的内容。

“仙台。这是……什么？”

纸上的东西并不是第一次见，

应该说见过好几次，但不应该出现在现在这个场合。

“房子的户型图”

仙台声音依然平静。

“这我当然知道”

“那就行了嘛”

“不行。我是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我看这个”

“因为是宫城的房子，肯定得给宫城看看吧”

完全搞不懂。

不动声色的仙台说的话却是乱七八糟。虽然她做过很多无法理解的事，但这次是最理解不了的。我脑子一团乱麻，又看了看这张纸。

有两间房间。

而且厨房、餐厅、浴室一应俱全，空间不小。

“可这面积不是一个人住的”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提了出来。

“虽然对一个人来说大了，但两个人住不觉得刚好吗？”

“两个人？”

我已经猜的到仙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还是问了出来。

“我们别住宿舍，一起在外边住吧。不过是在我们大学的中间地段，通勤可能会花点时间”

仙台语速加快不停地说着。

“虽然没有宫城现在的房间大，但也算整洁”

“仙台”

“对了，钥匙得要搬过去的时候才能拿到，拿到后就给你”

“仙台”

“我已经和父母说了我和宫城一起住。他们不怎么在意这种事，说随便我就行”

“仙台！我没有说要和你一起住，也没有让你去看房子。再说了，签约的时候是要付钱的吧？我的那份谁出的？”

疑问太多都不知道从哪下手，总之先说一通把仙台打断。

我看了看那张户型图。

仙台肯定不是一个人去看这房子的，大概是和父母去的，合同应该也是她父母签的。可是仙台的父母不可能把我这份也付了。

“用存钱罐的钱付的”

仙台理所当然地说着，我盯着她。

“存钱罐？”

“宫城给我的五千元，我全都放存钱罐里了”

“放存钱罐了…就是说你从没用过？”

我对给她的钱没有兴趣。

我没有算过给了她多少次，也没有问过她用在哪。怎么用是她的自由，但我没想过她根本就没有用。

“没有用的必要，所以我把这些钱给了我父母，就说是宫城提前把钱给了我”

作为命令的代价而付给她的钱却被她用在我身上。

我没想过仙台会做这种事。

再说了，为了自己都不用的五千元而到我家来听我的命令什么的，太有问题了一点也不正经。

“仙台明明脑袋很好使却是个笨蛋”

我将纸折回去，放在桌上。

“笨蛋就笨蛋吧，你选哪个”

“什么选哪个”

即使我都明白，但还是问了。

“项链还是信封，选一个喜欢的吧，我遵从宫城的选择。选项链的话，我就不再和宫城见面。碰面了也不会打招呼。今天就是见面的最后一天”

“选信封呢？”

“宫城和我一起住”

仙台从不会主动选择，

总是准备好选项交给我，

同时，我的选择也被她定好了。无关乎我的想法，而是仙台让我选择她决定好的选项。

今天也是如此。

仙台想让我选信封，

可是，我理应选择项链。

这样对彼此来说都更好。

仙台应该摆脱我的束缚，我也应该忘记仙台去适应新的生活。这段关系无非只是一时兴起，并不应该延续到大学。以后回想的时候都会觉得当时为什么会做这么傻的事。

答案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但我还是在说出答案之前问向仙台。

“能问个问题吗？”

“可以啊”

“为什么你自顾自地选好了房子？”

“还能为什么？我不这么做，就再也见不到宫城了吧。还有我姑且是联系过宫城的，但是你没有回”

看完电影那天之后，仙台联系了我很多次。

其中有些是仙台在找房子的时候发来的。都是些问我在干什么或者让我接电话之类的，我都无视了。要是我知道是仙台要找和我同居的房子，我绝对会回消息阻止她。

“我都说过了我要住宿舍”

我略过无视消息的事，向仙台抱怨。

她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本来只是在今天结束关系不再相见这么简单的事。

“宫城。你应该不适应住宿舍这样的地方吧”

“…总会适应的”

即使母亲离我而去，即使父亲不回家，我也能适应这样的生活。虽然我不喜欢住宿舍，但总会有办法习惯的。而且，环境改变只是一个瞬间，要想和仙台分别的话，唯独只有现在了。

“相比勉强自己住宿舍，和我一起住应该更好吧。与其同别人过日子，不如就跟我过嘛”

即使之后四年一直和仙台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事。

仙台很快就会适应新的生活，那时就算和我一起我也会变得次要。我要是住宿舍开始新的生活的话，也不会光想着仙台了。肯定会忙碌起来，渐渐忘记她，她留给我的印记和记忆都会逐渐褪色。

所以，努力适应与仙台不同的生活更好。

即使现在做不到，即使要花时间，我也应该就这样等待仙台的记忆在脑海里消散。

肯定这样做更好。

可是，

即便如此，我却无法做到不再过问。

“……要是我没选信封的话，仙台会怎么办”

我看着粉红色的信封。

这春天的颜色仿佛真的樱花一般美丽，就像仙台一样。

“会找个人一起住的，不用担心。上大学了找个合租室友应该不成问题”

仙台的话轻的像随风飘散的花瓣。

没有一点严肃感的声音让我心里一阵躁动。

仙台要和我不认识的人一起住。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我不认识的人生活，我就这么一无所知地和仙台彻底分别。

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

我用右手掐紧左手的手背。

用力地抓住右手。

仙台和谁住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也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

道理我都明白。

可是，我无法接受。

我不要这样。

指甲抓的更用力了。

好痛。

我的心好痛，令我都无法呼吸了。

仙台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我想知道，视线却无法从信封上抬起。

“……那样，也太随便了”

我尽力把声音发了出来。

可是，我无法说是我不能接受仙台和我不认识的人一起住。

“宫城不也随便嘛。随便地去住宿舍，适应不了就再说对吧”

我也不是想住宿舍。

其实我应该没法和别人住一起。

但是，我没有和仙台一起住的理由。

我们不是朋友，原同班同学是我们仅有的关系。

“选信封的话——”

会怎样？

明明已经问过，脑袋却无法好好处理，再问多少次都不够。

我缓缓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后，将视线从信封上抬起。

“仙台要和朋友什么的都不是的我一起住吗？”

“宫城，你不知道吗？即使不是朋友也能做室友哦”

说完，仙台将放在桌上的图纸收进信封。

“舞香呢？该怎么和舞香解释”

“那是宫城来决定的事。所以，信封和项链，选哪个？”

信封和项链二选一。

我做出选择的话，仙台便会接受。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该怎样做，我才不会后悔？

“宫城，做决定吧”

仙台像是催促一般说。

我向桌子伸出手，

看着信封和项链，将项链拿了起来。

仙台轻轻叹了口气。

“转一下身”

我对盯着我的仙台说后，她默默地转过了身。

我靠近仙台，

将项链的扣子打开，戴在她的脖子上。

银色的项链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藏进了秀发里。

我才不是想成为仙台的室友。

只是觉得，不是朋友的我们能有个和现在不同的关系也不错。

我向着背对着我的仙台说道。

“——就四年哦。就四年的话，做你的室友也不是不行”

明明好不容易要对仙台放手，她却特意准备了这个信封，导致变成这样。

仙台真的是笨蛋。

我轻轻拽了拽她的一缕长发。

“宫城”

松开头发后仙台正想回头，但被我按了回去。

“意思是，你选信封吗？”

“你要觉得选项链好也可以选项链”

我尽量用平常的声音说完，仙台抓住了我按着她头的手。

“宫城。既然说好了四年，你可要努力别留级哦”

“仙台总是说些多余的话”

这种时候应该有更适合说的话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让我别留级这样不合时宜的话。

“手松开吧。我也会松开”

仙台说着先紧握了下我的手后松开了手，我也只好乖乖将手拿开。仙台转向我然后理所当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今后我能叫你志绪理吗”

“不能”

“宫城小气鬼”

“仙台，你很烦诶”

仙台轻轻地笑了起来。

仙台真的是净说有的没的。

不过，四年左右的话，

就四年时间的话，陪这样的仙台一起生活也不是不行。

我也握紧了仙台那相握没有分开的手。

第四卷 后记

万分感谢各位阅读这本《一周一次买同学的那些事》。

本书是将网路连载小说的内容改写、修正，并另外加上专为出版品版本撰写的内容后，正式出版的产物。

这次第四卷的插画依旧由U35老师所绘制。第四卷，也是宫城和仙台高中毕业的一个重要节点。能够顺利发售让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第四卷发售前发生了件很高兴的事情！

《一周一次买同学的那些事》荣获了《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奖2023》的文库部门排行的第八位。真的感谢大家的支持！继轻厉榜《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4》之后，又荣登排行榜了。我真的好开心。

在《每周一次购买同班同学的故事》的特设网站上，公开了纪念“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和“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上榜的特别短篇故事

自从2022年《一周一次买同学的那些事》决定书籍化之后，时至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情。由U35老师负责了周次的插画，又由右腹老师负责了周次的漫画化，还找到了宫城和仙台的声优…包括《这本轻小说真厉害》和“下一部人气轻小说大赏”的上榜，发生了太多事情，时间飞快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2024年。新年伊始就有许多令人兴奋的事情发生，这段时间过得非常快。新的一年也发生了许多令人激动的事情。虽然《周次》参加过多次比赛，但一直未能出版之遥。有时只差一步，有时则被认为不符合出版社的风格。

还发生了许多其他的事情，宫城和仙台的故事能得以出版，多亏了阅读周次的各位读者的功劳。没有大家鼓励支持的话，是不可能通过カクヨム第七次的网络小说大赛的，也不可能出版这么多卷新书的。真的万分感谢大家！

然后，我对责任编辑也有话要说…

七届カクヨム网络小说大赛，本来是周次最后一次参赛。如果没有责任编辑的赏识，周次是不可能出版的。真的万分感谢，非常感谢你！

我不擅长表达感谢，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向责任编辑道谢的时机，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第四卷了，我只好公开地感谢责任编辑了…….

最后，感谢阅读第四卷的读者们，以及支持网文的大家们，以及U35老师，责任编辑老师，以及诸多与本作相关的人员。我由衷地感谢你们。然后，我还要谢谢总是陪我讨论、给我建议的好友N！

那么，要是能在第五卷的后记与大家再会，我会很高兴的！

羽田宇佐

大家好，我是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陈泽威），万分感谢Ch. 银八三三，星冰乐，溶解莉莉丝，冷沂笙，干布等汉化组各位的鼎力相助，你们真的，我哭死qwq。我在此热烈欢迎Ch. 和银八三三俩位优秀的新人，真是相逢恨晚啊啊啊，谢谢你们，牺牲宝贵暑假的时间，兢兢业业地来做汉化。此外恭喜Ch.顺利考过了日语N1，甚至备考期间还辛苦地陪着我们熬夜。还有银八三三，虽然是首次参与，但他的汉化水平不容小觑，简直就是小母牛进栏——牛逼到家了。还有溶解莉莉丝，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的潜力，相信你以后必将大放异彩。然后，星冰乐第九话翻译的也太棒了吧！文笔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啊，呜呜呜，要是我能有星冰乐才能的十分之一就好了。此外，还要感谢冷沂笙和干布，百忙之中抽空帮忙。还有谢谢HAITAKU提供的周次特典。

此外，还要恭喜羽田宇佐老师，周次漫画化成功！老实说，虽然周次漫画版一开始我还有点不适应，但是后面感觉蛮可爱的，特别是那个宫城坏坏的表情，真的太懂了吧哈哈哈（> w <）。周次第五卷，宫城和仙台大学就要同居了，好好好！这下宫城的身体要彻底变成仙台的形状了www。你们同居后别过度劳累，要多多注意身体哦（偷笑）。

二次元百合交流群，企鹅群号251928563，欢迎百合同好的小伙伴进群讨论，群里有你意想不到的惊喜哦！对百合作品汉化感兴趣的小伙伴，也可以进群私聊群主我哦。百合汉化小组欢迎你的到来！

第四卷 番外编

翻译 溶解莉莉丝

校对 氷芽川小四 Haitaku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是春假。

今年没有春假，我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高中毕业典礼已经结束，在等待大学入学典礼的这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段时期，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已经毕业但还不是大学生的自己。

我哈地叹了口气，坐在地板上,环视着摆满纸箱的房间。

我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未来。

原本打算上本地大学的我，曾计划从自家出发去上学。然而，现在我决定离开这里，去和舞香上同一所大学。本来打算住在宿舍，但事与愿违，所以现在需要做好搬离这间房间的准备了。去县外的大学读书，我或多或少需要搬些东西过去，但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大动干戈地搬家。

我不打算住宿舍，而是打算跟仙台出去合租。

由于计划变更，我需要准备比住在宿舍更多的行李，我的房间也因此摆满了纸箱。虽然大件物品是打算到新的地方买，但需要自己带去的行李依然不少。说实话很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不想整理行李。

虽然父亲也也建议我把事情全交给搬家公司就行，但我不想让外人触碰这间房里的东西。所以只能亲自动手，像现在这样自己打包行李。

但问题是，这些行李像是永远也打包不完一样。

虽然我明白，开始打包时不知道要带什么是造成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毕竟我也不知道搬到那里后会缺什么。

“书，要怎么办呢？”

我起身站在书架前。

全部带过去也不现实，到了新家也肯定还会买书。这么一来，也只能选一些必要的书带过去了。

好难啊。

有好多想要再多读几遍的书。

也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留于此处的书也仍会静静躺在书架上，但是一想到必须得回来这里才能看，就又没法决定把什么书留下来了。

“要是能全部带过去就好了。”

即便是书，我也会因为把它们留下而产生罪恶感。

如果我选择留在这里的话，不管是书还是行李就都不用我操心了。但，我终究没有选择那样的未来。也拜此所赐。我现在依然进行着筛选工作。

我盯着书脊。

我左挑右选，拿不定主意。

真郁闷啊。

像这样挑选完书后，我莫名的产生了一种会被仙台以同样方式抛弃的恐惧。

同居的时间是四年。

但是，也有可能不到四年就结束了。

我轻拍着自己的脸颊。

一想到这里，我就开始感到不安。不过，比起担心入学后的未来四年，当下还是打包行李更为重要。

我将一批决定带去的书取出，打包进纸箱。

再次决定一批书的去留后，我又往箱子里塞进去了几本。

重复了几次相同的操作后，一本漫画停在了我的手中。

“……这本，好像是仙台第一次来的时候读的那本”

虽然仙台曾抱怨过，“太色情了吧，这不是能大声念出来的东西吧。”

但我命令仙台大声朗读这本漫画后，她还是读了。

从那一天起，我用五千元买下了仙台放学后的时间。

我从书架中取出了那本曾被仙台抱怨过的漫画。虽然还没决定是否要带走，但姑且把它放在装有鳄鱼纸巾盒的箱子上。

“稍微休息一下”

打包行李没能顺利进行。

其实已经没有休息的时间了，但我还是提不起干劲。

坐在地上后，一个被搁在一旁的相册映入我的眼帘。那里面的相片，全都是相机和手机中都是从相机和手机中挑选出来的最值得保存的照片，记录着我的过去。

婴儿时的我。

上面有母亲。

一岁的生日。

上面有母亲。

两岁的生日。

上面有母亲。

虽然很长时间没翻开过了，但我依然记得里面有哪些照片。

幼儿园的入学和毕业，再到小学的入学照片，都有母亲的身影。但，不知何时起，母亲消失了。时而出现在相片中的父亲也不再出现，它将我的过去一刀两断。我自此便不再打印新的照片，也几乎从未进行拍照，我也再也没有看过相册。

稍微犹豫后，我将相册放到了纸箱上。

整理行李，会让平日见不到的东西进入视线，这一点也不好。

老这么磨叽，事情就做不完了，而且心情还会更沉重。

“好麻烦啊，决定带什么东西走（做决定好麻烦啊）”

这间房间里还有仙台的制服衬衫一类的东西，我在犹豫该不该带过去。话又说回来，距离搬家的日子还剩下几天，如果现在马上把所有东西都收进箱子里，那明天就不知道穿什么了。

我慢悠悠的站起身后躺倒在床上。

摆满箱子的房间让我感到窒息。

真想赶快从名为整理行李的苦修中解放啊。

我叹了口气，拿起枕边的黑猫玩偶。然后，摸着它的脑袋说道。

“……要跟我一起搬家吗？”

黑猫没有回答我。

如果是将这只黑猫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的仙台的话，她应该会说些什么，但黑猫却一言不发。如果它能陪我聊聊天，我想我的心情会有所改善，但无论我说什么它始终一言不发。

我将黑猫放回原处后，闭上了眼。

虽然还没感觉困，但意识在眼皮创造出的黑幕中飘荡，不由的昏沉起来。

正当我的意识渐渐遁入黑暗时。

耳边传来了手机的铃声。

一次，两次，三次。

铃声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吵个不停。我不胜其烦地睁眼起身。下床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下接听。

“仙台，烦不烦啊”

将手机画面上显示的名字伴随着抱怨一并吐出。

“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明明我是担心才给你打电话的唉”

“我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担心到特意给我打电话就是了”

我坐到床边，用脚趾抵着地板。

“我怕你赶不上入学典礼”

“什么意思呀？”

“我担心你搬家太忙，赶不上开学典礼。需要我帮忙吗？”

仙台平淡地说道。

虽然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担心我，但听起来倒也不像是开玩笑。或者说无论出于哪种原因，我还是拒绝了她。

“没事，预约的搬家公司能够赶得上，我还在打包行李。”

“是吗，我倒是感觉你会说些打包行李好麻烦，入学典礼去不去都无所谓吧之类的话”

虽然没有全说对，但也大差不差，仙台可真是敏锐啊。

事实上，打包行李令我十分烦躁。

入学典礼对我来说也确实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入学与毕业典礼，即开始与结束，密不可分。正所谓有始必有终，因此，无论是入学典礼还是毕业典礼，都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东西。

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入学仪式，我双眼就黯淡无光了。像是有乌云盖住了我，转而大雨倾盆，我的心情也变得低落了。

“说起来，你有跟宇都宫她们说要跟我出去合租的事情了吗？”

仙台像是为了让我心情更差一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事跟你没关系”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舞香和亚美解释，所以我一直假装按照原计划去住宿舍。虽然很想就这样对合租的事情闭口不谈，但毕竟和舞香在同一所大学，一直瞒下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如果告诉她们我要出去合租的话，一定会被追问跟谁一起的。所以，我还在想一个和仙台出去合租的合理理由。

“仙台你呢，有跟茨木她们说吗？”

我觉得肯定不止我一个为此烦恼。

仙台肯定也是，得要向朋友解释，为什么会跟我这样一个明明在学校里面毫无交集的人合租。

“宫城觉得我怎么做好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告诉她们我要出去合租的事了，但是没说跟谁。毕竟她们在县内的大学，我也没必要讲的太清楚。而且如果知道了是跟宫城一起住的话，她们搞不好会觉得很有意思然后过来玩。不过，如果你觉得说了比较好的话，那我就告诉她们喽？”

她波澜不惊的声音，丝毫听不出有任何烦恼

“……不用说也行”

好狡猾。

茨木她们真的来了的话，头疼的就不是仙台而是我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仙台你个坏心眼。

“说白了，宫城还没说对吧”

“我好气啊”

仙台真的好狡猾。

到最后，在烦恼的只有我一个罢了。

但是，就算暂时不告诉舞香和亚美，以后也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就先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好了。

“算了，怎么跟宇都宫她们开口我是帮不上忙了，不过搬家的事情随时可以找我哦”

“好意我就心领了”

打包行李就像是在整理回忆。

虽然很麻烦，但我不需要帮助。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碰我的东西，乱糟糟的房间还是想自己收拾。

“宫城”

仙台平静的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

“……我先去那边等你了”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她温柔的声调。

“嗯”

我的内心有着诸多的不安。

最为显而易见的，是对于与仙台同居生活的不安。

不过，自己的决定。

与仙台同居想必也不会尽是好事，但应该也会挺开心的。即使无法消弭不安，但我并不后悔选择了这个信封。

“再见”

仙台说完后，我也回了一句“再见”

挂断电话后，仙台的声音消失在耳边。

我拿起枕边趴着的黑猫。

“我们一起走吧”

站起身，同黑猫一起环视着摆满箱子的房间。

高中入学典礼那天，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迎来这么一天。

因为不确定自己能否上大学，我模糊地认为自己会一直生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家中。那是高二的七月，在机缘巧合与心血来潮的双重作用下，仙台来到了这个房间。即便是升入了高三屋内也依然有仙台的身影。

随后，我们来到了约定的毕业典礼，仙台也再不会来这里了。这间房迎来了春天，而付给仙台五千元的生活以及命令她的生活都迎来了终结。

我马上就要和仙台来过无数次的房间道别了，也马上要到入学典礼了。

不过，我和仙台的关系并没有结束。

崭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我不再孤身一人，房间里总是有人陪伴。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发售纪念短篇「宇都宫舞香的疑心」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志绪理和仙台同学。

本应该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个人，实际上可能关系很好。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事。

志绪理和仙台同学在走廊上相撞时，在我看来，她们俩的反应就算是她们有着某种联系也不奇怪。

但是，不管问志绪理多少次，她都说她和仙台同学既不是朋友也没有亲密关系，而且除了她们曾经是同班同学以外，我也没发现她们有什么其它交集。

所以，我试着去相信志绪理的话，但由于获得了和仙台同学直接对话的机会，我的想法也有些动摇了。

在嘈杂的教室里，我看向正站在我桌子旁边的志绪理。

「志绪理，那个。」

我去小卖部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仙台同学，当我提到志绪理的话题时，仙台同学看上去超乎寻常地惊讶，而且一直追问。

自那之后，我就开始对仙台同学有些好奇。

「怎么了？」

说完，志绪理将目光转向我。

虽然我很想问仙台同学的事情，但我又觉得就算问了也只会有和以往一样的发展，所以说不出口。

我坐在椅子上，犹豫着该不该说出仙台同学的名字时，志绪理有些不解地说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今天午饭吃什么？」

「……舞香。这绝对不是你刚才想问的东西吧。」

志绪理用手撑在我的桌子上，接着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真的只是想问一下今天的午饭。我想要志绪理的午饭分我点尝尝。」

如果不是在教室之类的地方，而是在一个安静、可以和志绪理两人独处好好谈谈的地方，说不定能得到和以往不一样的回答，但这样又有点太严肃了。但话又说回来，就这么继续说下去的话，志绪理估计又会说「我和仙台同学不是朋友也不亲密」，实在是难办。

「让亚美酱来回答吧。志绪理的午饭是……」

站在志绪理对面的亚美，不知为何用着大得离谱的声音断言道「是面包吧！」。在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处于休息时间的教室虽然很吵，但也没必要这么大声。

「亚美，你声音太大了。」

志绪理有些无语地说道。

「唉，志绪理。今天不是面包吗？」

「是面包。」

「只吃面包的话，会营养不良哦。」

亚美用格外认真的声音说道，而志绪理回答了一句「也有时候不是面包」，然后，她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比起这个，舞香，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呃——，是关于仙台同学的事，可以问吗？」

一如既往的展开，一如既往地向志绪理发问。

「就算问我我也回答不上来。我又不了解仙台同学。」

「也是。」

今天还是算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亚美强而有力的声音插了进来。

「唉——，志绪理，你在走廊上撞到仙台同学的时候，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明明很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这个嘛，奇怪就是奇怪？对吧，舞香。」

亚美看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是有点奇怪。」

我如此回答道，志绪理则说了句「才没有」，然后语速略显加快地说道。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也就是我发呆的时候撞到了仙台同学，所以我吓了一跳，所以显得有点奇怪罢了。再说了，你们俩只是觉得说仙台同学的事情很好玩吧。」

志绪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亚美笑着说了句「被发现了。」

「这个梗该过去了。差不多也玩腻了吧。」

困扰的志绪理和觉得有趣的亚美嬉闹了起来，而我则是盯着她们俩。

在走廊偶遇仙台同学的那天，我得知她的志愿学校和我的很近。然后，我还告诉了她志绪理也准备和我考同一所大学。

那时候，仙台同学的反应，让我感觉到了她和志绪理之间的联系，但实际上能够联系起她们二人的线条又并不多。只是，如果把志绪理和仙台同学当作“朋友”来看待的话，那些没有连接的线条看起来也连了起来。

这么做并不好。

臆想滋生妄论。

比起这个，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

「志绪理是准备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吧。」

我向正在和亚美打闹的志绪理问道。

自从我和仙台同学说过话后，这件事就一直困扰着我。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是啊，突然问这个干嘛？」

「突然有点在意。大学的事，你和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又没有必要说。」

「这样啊。」

「也就是说，志绪理大学的事情，是只有我和舞香知道的秘密。」

亚美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说道。

「是啊。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只对你们俩说过。」

志绪理用着既不开朗也不低沉的声音说道，然后暧昧地笑了笑。

看到这样的志绪理，我便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我把志绪理的志愿学校告诉了仙台同学。

我很后悔我这么做了。

我最好找个机会向她道歉。

可是，为了道歉，得先把我和仙台同学之间说的那些事儿都告诉志绪理。

想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感到有些沮丧。

第四卷 Animate特典 并不是想见到仙台同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翻译：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校对：绀野クリス

应考生不可以去书店。

因为没有这种规定，所以我偶尔还是会去一下书店，买几本要在休息的时候看的漫画和小说。

寒假的时候也不例外。

即使是寒假的最后一天，我也有去书店买东西的权利。因此我现在正在店里挑选漫画。

距离吃晚餐的时间还早。

我只是逛逛书店当成休息，不至于受到什么惩罚。

我看了看附近。

没有认识的人。

由于时间充裕，我在店里逛了一圈后才走到漫画的书架前，在此期间我完全没碰到朋友，也没遇到忘了带钱包的人。

我倒不是在期待些什么。

我紧紧握住戴在脖子上的围巾一角。

逛书店没有休息之外的意义。

就像脖子上藏在围巾和高领毛衣下的那个东西没有特别的意义一样，我的行动也没什么深刻的含义。

我拿起一本平放着的漫画，翻到封底。我看完内容简介，把书放回原位后，那堆书看起来就跟我把书拿起来之前毫无二致了。

留在我脖子上的东西同样会消失，恢复原状。

仙台同学留给我的那个名为吻痕的东西三两下就会消掉。

就是这样。

她留下痕迹的力道并没有很用力，因此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那道痕迹轻轻松松就会变淡、消失。所以，虽然我根本不需要遮住脖子，但我还是穿起了高领毛衣，更戴上了围巾。

明明就没有什么给人看到会很头疼的东西，我却表现得像是真的有什么一样。

活像个笨蛋。

我又拿起了一本漫画，翻到封底。

看完内容简介后，我开始犹豫要不要买。

我并不是很想买这本，但难得来书店一趟，或许我该买个一本再走。然而，我实在不觉得这本书会很有趣，所以我又把它放回了原位。

我不认为可以在书店碰到仙台同学。

她要去补习，还得念书，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做，应该没有在暑假最后一天去书店消磨时间的选项才是。我也知道，在这里碰到她的偶然同样不存在。

说到底，书店是买书的地方。

不是和别人见面的地方。

这样一来，我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我拿起了一本漫画。

这次我并没有看内容简介。

就买这本。

当我这样决定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闯进耳中。

「宫城。」

配合书店这个地方而有所控制的那道声音不算很大声，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我动也没动一下。

如果我专注在选书上，就算我没有听见这道音量没有很大的声音也不奇怪，因此要是我对此产生反应，看起来就会像是我在等仙台同学似的。然而，我若继续装作没听见，让她就这样回去，感觉也很没意思。

「宫城。」

第二次的呼唤比上次大声了些，抗拒回头的我自己动了起来。

第四卷 Melonbooks特典 专门做给宫城的东西

我觉得这真不像我。

虽说还在等待结果，但名为大考的活动全都结束了，我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我明白为什么。

是宫城。

她是考上了，还是没考上？

我很在意她考试的结果，但她不是那种会让我知道这种事情的人。所以我只能直接见到她，当面问出来。不过，在直接和她见面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决定好。

不，答案已经确定了。

然而我就是迟迟无法行动。

为了制作当成情人节礼物送出去的巧克力，我把材料都买来了，我却无法开始下一步。

专门做给宫城。

这个选项紧紧黏着巧克力，害我一直白白浪费时间。

我真希望我能搬出「做巧克力给羽美奈她们时『顺便』做的」这样方便的理由，但现在是自由上学的期间，我们都没去学校，所以我也没法说自己是「顺便」做的。因为我和宫城不是朋友，所以它也成不了「友情巧克力」。

──如果没有送出手的理由，就很难送出去。

去年我曾烦恼过要不要做巧克力，但送出去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犹豫。今年我则是犹豫该不该给，还没开始做就浪费了不少时间。

「再想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宫城多半不会在情人节当天叫我过去。离二月十四日还有好几天，因此她大概不会在情人节之后才叫我过去；如果她要找我，应该会选在情人节之前。

时间不算很多。

不管能不能当成是顺便做的，我都应该把巧克力做出来。情人节这种节日，每个人都可以参与。

我站起身子，打开房门。

静静走下楼梯，来到厨房。

现在是深夜，所以没有别人。

我备好锅子和碗，拿出橡皮刮刀等小工具，接着打开冰箱门，看着被推到角落的巧克力材料。材料的份量比去年少，让我强烈地意识到接下来要做的巧克力事专门做给宫城的。

不对。

情人节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我之所以会送她巧克力，是因为我去年也送了，其中只有一点点特别的含意。

没错，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希望今年不是最后一次过情人节。

希望明年我还可以继续送巧克力。

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傻，但我还是买了巧克力的材料。

我从冰箱里拿出烘焙巧克力。

只要巧克力越好吃，宫城就越有可能因为明年想再吃而收回毕业典礼后就一刀两断的约定。

我真的很傻。

宫城不一定会在情人节前叫我过去。如果她到情人节过后才叫我过去，这些巧克力就白做了。手工的松露巧克力不可能保存那么久。说是这么说，我也没有勇气闯到她家，把做好的巧克力送给她。

尽管如此。

我还是拆开了烘焙巧克力的包装。

第四卷 Gamers特典 去年没有交给仙台同学的东西

二月十四日是小鱼干日。

我记得很清楚，去年情人节仙台同学是这么说的。

今天的二月十四日应该也是小鱼干日才对，但我的房间里不知为何有一个装着巧克力的盒子。

我靠着床，叹了一口气。

桌上的盒子里是六个松露巧克力。

这些并不是别人给我的礼物，而是我买来当成情人节回礼的。

一般来说，回礼要在白色情人节的时候给，但去年仙台同学送我巧克力后，我并没有在白色情人节时回礼。

因此。

我只能这样。

我只是凑巧在店里看到。

一直不回礼也很不好。

毕业典礼将近，做点平常不会做的事情应该没什么关系。

总之我找了几个理由，准备了和仙台同学去年送的巧克力同样数量的巧克力当作回礼。

等价交换。

回礼不能多也不能少，所以我买了六颗松露巧克力。

问题在于，我该怎么把巧克力送出去。

因为这盒巧克力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所以我不打算在情人节当天叫仙台同学过来。然而，毕竟它也包装得很像情人节礼物，不管我是在情人节之前还是之后给，仙台同学都会立刻知道我送的是情人节巧克力。

拜此所赐，我很难把它送出去。

仙台同学多半没有准备巧克力。

因为今年她没得「顺便」。

学校开始了自由上学，所以仙台同学不会在情人节那天见到茨木同学她们，没见到面的话也没必要准备巧克力了。

我的份只是仙台同学送巧克力给朋友时「顺便」送给我的罢了。对此我当然不介意，可要是只有我送巧克力，就会显得我很期待情人节似的，我不喜欢这样。

可是，买都买来了，也只能送了。

──剩下的时间所剩无几。

如果继续照着原本的安排走下去，毕业典礼之后我和仙台同学就不会再见面了。这表示我们再也不会一起度过情人节，此生也不会再有机会为她去年送我的巧克力回礼了。

「唉……」我叹了口气。

越是思考这件事，我从琳琅满目的巧克力中挑出这一盒的举动就变得越特别，二月十四日这个日子也变得越重要。

早知道就送小鱼干了。

我觉得这样我能抱持像让猫吃小鱼干一般轻松的心情把东西送出去。

「……还是吃掉吧。」

我拿起装着巧克力的盒子。

我正想把包装纸撕掉，又把盒子放回桌上。

不管编出多少理由，都还是会变成增加回忆的行为，所以我才会一直烦恼着情人节这种无聊的节日。

「什么二月十四日，当成小鱼干日不就好了嘛。」

我把叹息咽了下去，将躺在床上的黑猫放在巧克力的盒子上。

第四卷 Gamers既刊合购特典 宫城最近的态度有点奇怪

「宫城。」

我这么呼唤后，便听见宫城回应了一句：「什么？」

我没告诉她我要做什么，直接把脸凑了过去，接着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静静地让我们的嘴唇重叠在一起。

毕竟我堵住了她的嘴，她说不出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她并没有抱怨我吻她，更没有推我的肩膀或肚子。简单来说，就是宫城正乖乖地让我吻她。

我挪开嘴唇，再次接近。

她接受了我第二次的吻。

我很高兴，但也不太高兴。

尽管我无论亲吻多少次都不会满足，但她这么老实地回应我，我反而觉得不对劲。

「宫城，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我松开嘴唇这么问道，身旁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不舒服就不会叫你来了。」

「确实。」

看来宫城很有精神。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安。

自从我们在不是情人节的日子交换情人节的巧克力后，宫城就一直都是这么温柔，让我十分担心。

之前我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允许我吻她，如果我找她说话，她也会给我比平常多出一倍的回应。这种态度是从平时的她身上想像不出来的。

和以往的不同越是巨大，我的担忧就越是剧烈。

我吃到奇怪的东西了，身体有点不舒服。

她这样说我反而比较放心。

就算宫城再怎么像野猫，也不会随便捡掉在附近的东西来吃，所以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我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可以再一次吗？」

听到我的问题中没提到再什么一次，宫城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并没有说不要。我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嘴唇后，她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再次给了她一个吻。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吻了她。

吻了她好多次好多次。

我让嘴唇重叠上去，试图读取到她的想法，然而我知道的只有她嘴唇的触感，没有办法连她的想法都得知。在我用舌尖碰了碰她紧闭的嘴唇，被她反咬一口后，我才放心下来。她拒绝我深入的碰触虽然不值得高兴，但这种很像是她的态度仍然让我感到安心。

「仙台同学，我没说你可以那样亲。」

我挪开嘴唇后，宫城的声音立刻传来。

「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今天我不会再让你亲了，离我远一点。」

不会再和我接吻。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可一旦听到平常的她会说的话，我依旧觉得很没意思。

「再让我亲一次嘛。」

「不要。仙台同学你来看漫画。」

宫城这次改用异于往常的、事务性的口吻说着。

「在我看漫画的时候，你又要干嘛？」

「观察你看漫画的样子。」

「……这样好玩吗？」

「怎么可能好玩？」

宫城这么说完便站起身，从书架上拿来两本漫画放在我旁边。

「看这个。」

「你来看啦。」

我把漫画交给坐在身旁的宫城。

「为什么我一定要看？」

「因为我要观察你看漫画的样子。」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听到宫城说着像是她会说的话，尽管我觉得她这样很过分，但还是放下心来。

第四卷 虎之穴特典 明天，和宫城一起

明天的行程在一小时半前定下来了。

我要去看电影。

和突然打电话过来，以难懂到吓人的方式提出邀约的宫城一起去。

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不只如此，她甚至在那通电话里讲到考上大学和打算住宿舍的事情，资讯量之大让我还来不及说出必须说出的话，电话就挂断了。

恭喜你考上了。

我在心里低语着这句不说也没关系，但可以的话我想说出来，一旦错失机会就很难再说出口的话语。

「呼……」我叹了口气，关上衣柜。

我在床上坐下，轻轻揉着太阳穴。

宫城总是打乱我的步调。

忘记说出口的话语一直卡在我的喉头，明天要穿的衣服也还没定下来。我不介意宫城把我的空闲时间全部填满，但没想到我连脑子里都塞满了她。

「明天要穿什么好啊？」

夏天为了和宫城玩朋友游戏而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我也迟迟无法决定好要穿什么衣服。当时出现在会面点的她，打扮与假日时见到的她没什么差别。

那，明天呢？

我觉得她大概率会穿着像是她会穿的衣服过来。

不过，因为她是在我们没有朋友游戏的前提下邀我去看电影的，说不定她明天会穿一身不像是她会穿的衣服。

如果可以，我想配合宫城的穿搭，但由于我无法料到明天的她会穿什么，所以我有点纠结。

我拿起被扔在床上的手机，让宫城的名字显示在萤幕上。

如果我打电话问她明天穿什么呢？

──不行。

有话想说就全部说出来的她，多半不会接电话。而且如果要问宫城，我必须问她别的事情，而不是明天穿什么。

自由上学的时期很快就要结束，决定我们未来的约定之日即将到来。

对于这件事，我有很多话想说。

对于这件事，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多到我想把她叫来音乐准备室，锁上门聊到她给我我想要的答案为止。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隔着衣服紧紧抓住吊坠。

等明天看完电影后，我想说出我要说的话，问出我要问的问题。

因此，我应该保持一如往常的样子。要是一直被最近态度奇怪得让我感觉世界即将毁灭的宫城牵着走，导致我也跟着奇怪起来的话，我似乎连说出想说的话、问出想问的问题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

要尽可能保持平常心。

明天要用和平常毫无二致的态度和宫城见面。

我想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为此我必须决定好明天穿什么。我站起身子，打开刚刚才关上的衣柜。

第四卷 BOOK☆WALKER特典 只有我们的夜晚

1. 宫城志绪理

「那么，这些是换洗衣物和毛巾，给你。」

我从衣柜中拿出运动衫和白毛巾，塞给仙台同学。

「原来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尽管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很意外的样子，但只要按个按钮就能把水放好，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简单到在吃晚饭前就能弄好。

「吃饭前我就把热水放好了。吹风机之类的，里面全部都有。」

赶快进浴室啦。

我看向仙台同学，在心里加上这句话，接着她便露出像是接受又像是没有接受这样不上不下的表情离开房间。

与仙台同学独处。

从这个状况得到解放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的，我就开始在意起仙台同学要使用我平常使用的浴室这件事，我的内心也跟着鼓噪起来。

虽然没必要特别在意，但我就是忍不住会去在意。

我带着些许后悔在床上坐下。

昨天我从舞香那边听说，她把我的志愿学校告诉给仙台同学了。

而今天，我在这个房间里质问了仙台同学。

我已经和她谈过，问出我想知道的答案了，因此今天应该就要这样结束，但我却挽留了正要离开的她。

和某个人一起度过平常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夜晚。

或许我把这件事的份量想得太轻了。

「只是一起念书而已。」

我小声嘀咕着，站起身子。

我们只吃了炖菜，还没开始应该在寒假进行的读书会，我也还没洗澡。由于我还有好几件事没做。所以我在这里等仙台同学回来。

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

一独处我就镇定不下来。

我走到书架前，戳了戳黑猫的鼻子。

我在床上坐下，又站了起来。

不管站着还是坐着，我都觉得很浮躁，静不下心。我重复着站起又坐下，有时则对黑猫又摸又戳，最后又坐回床上。

我希望仙台同学赶快回来，但我不知道她回来后我要说什么，因此我依旧坐立难安。这种感觉糟糕到就像是心脏内侧被刷子刷过似的。

这里明明是我的房间，我却觉得不像我的房间。说是这么说，这里也不像是别的地方，所以我的心绪始终很不平静，无法调适过来。

我拿来三本漫画，在床上躺下。

我哗啦啦地翻着书页。

但内容我完全没看进去。

我把漫画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眼下必须要做的，是把仙台同学从脑海中赶出去。

这个家里没有别人。

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只要这样想，就不会在意了。

我只要在仙台同学洗好澡出来前忘掉她的存在、忘掉她正在洗澡这件事就行。我应该把刚才吃的炖菜美好的滋味封印在脑中的某个地方。其实我不会觉得和她一起做饭有什么不好的，但我也不觉得这样很开心。

完全不觉得。

不过，只要我把毕业典礼后就断绝往来的约定当作不存在，和舞香去同一所大学，或许我就能继续和仙台同学一起吃饭，也有可能吃到比今天的炖菜更好吃的料理。

『──你不想见到我吗？』

我想起在开始做炖菜之前、在让仙台同学留下来之前，她对我说的话。

那个时候她说：「我想和你见面。」

那么，我──

我要和仙台同学──

我吐了口气，拉了拉浏海。

自从仙台同学开始来到这个房间之后，一成不变的放学后改变了，我体会到这个家有其他人在是什么感觉。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

我拿起看了也看不进去的漫画。

目光随着书上的台词移动，手跟着翻到最后一页。

我把书放回枕边，但没再拿起其他漫画。

我竖起耳朵，接着就听到走廊上传来我以外的人所发出的声响。我喜欢这种在平常的夜里不会听到的声音，但我选择将这股安稳主动抹去。

我抬起身子，挺直腰杆，稍稍屏住呼吸。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漫画，在床上坐好。

2. 仙台叶月

宫城。

宫城，宫城。

这个我呼唤了无数次宫城名字的夜晚既漫长又短暂。

辗转难眠或许就是我对时间的感觉遭到扭曲的原因之一。看着宫城稍微挺直蜷缩起来的身体，我对她说了一声：「晚安。」后来我好像就在不知她睡着了没的状态下清醒了很长一段时间。

即使如此，我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当我醒来之后，宫城已经下床了。她为我做了早餐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早晨的时光转瞬即逝，我必须去补习班上课了。

不想去。

我真希望我说得出这种话。

不过，我不能向补习班请假。

「我必须去补习班」的念头已经深植在我的脑中。

今晚也让我住下来吧。

如果是这种话我就说得出来，但宫城应该不会再让我留宿了。昨天她让我留宿，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而已。要是我再住一晚，天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信任拴住我理性的螺丝。

所以我该去补习班了。

但我就是无法行动。

都怪宫城。

送我到公寓门口的她，不知为何没有马上回自己家里。「下次见。」我说完道别的话语，正要离开的时候，她却抓住我的手臂不放，就算我从口袋中抽手回握住她，又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也没有从我面前走开。

「宫城，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

我在握着的手上用力，同时对她问道。

我确实答应过她在寒假时教她念书，但也只是这样而已。我们还没做出下一个约定。

「我是这么打算的。等我决定好你来教我念书的日子后，我再联络你。」

传入我耳中的声音有些寂寞，让我想当场搂住她。

不过，我知道的。

这只是我的错觉。

宫城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寂寞。

就算我不在，她也只会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话。

「好。」

我以淡然的口吻这么回答，放开了握着宫城的手。

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里，补习班那边真的就要迟到了，于是我赶紧说了一声：「再见。」向前踏出了一步。她没再挽留我。

「下次见。」

我轻轻挥手回应从我背后传来的话语，继续向前走。

寒假很短。

我们俩一起念书的时间并不像暑假一样多。我不能信任无法当场决定什么时候再见的宫城。这多半是她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联络我的意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寂寞，终究只是我的错觉。她说着「再见」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我想她大概觉得，和我分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加快了前往补习班的速度。

好想回头。

好想掉头跑回宫城家。

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有一部分的我是这样想的。

我在脑海的一角寻找着去她家的理由。

昨天吃的炖菜没有放牛奶。

我的脑中冒出这个想法，让我放缓了走路的速度。

之所以没放牛奶，是因为冰箱里没有，是因为宫城买了炖菜的面糊却没买牛奶。我觉得就算抱怨一下应该也没关系，但我忘记抱怨了。

既然有了借口，我也可以为了和宫城说这件事而掉头。

「……怎么可能行啊。」

这样补习班会迟到，而且昨天的炖菜并没有难吃到需要抱怨的地步，不如说其实很好吃。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是和宫城一起吃的就是了。

更何况，宫城又没有说好吃或者不好吃，或许她也觉得和我一起吃没加牛奶的炖菜很好吃。

我紧紧握住拳头。

宫城的体温已经消失了。

冬天的空气十分寒冷，我差点就要缩起身子。

这么说来，昨天和我睡在同一床棉被中的她也把身体缩成一团──

回想起这件事的我连忙挺直腰杆。

名为宫城的异物闯进了在这十八年间来来去去的新年假期，把我拉住。只要稍有松懈，我的脚就会违背我的意志自己停下来。

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日子已经不同了，我也必须把心情切换过来。

于是我匆匆向补习班赶去。

短篇 轻厉2024登榜纪念短篇「宫城所不知道的存钱筒」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Naztar

校对：Naztar

贴在楼梯口前方的名单上没有宫城的名字。

准确来说，宫城的名字不在我被分到的三班，而是二班。尽管我不是没预料到这种事，但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要和宫城在不同的教室上课，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失望。

说是这样说，我和宫城又不是能抱怨彼此不同班的交情，因此要是认为我「无所谓」，可就大错特错。

我必须去做的，无非就是冷静接受无可改变的事实，等宫城叫我过去后，我再如往常那样去她家里，如往常那样遵从她的命令。

「虽然她只会给我下那些差劲的命令。」

我坐到床上，看着自己的指尖。

「要我舔她脚之类的，不就变态嘛。」

那位变态今天没叫我过去。

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开学典礼，还是因为她在春假前做出往我身上泼汽水的恶行。她的行为总是超出我的理解范围。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升上三年级后第一次去她家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遥远。

每次放完长假之后，宫城总是会马上叫我。

算了，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她希望我做的只有「她叫我我就过去」这样简单易懂的行为，我想那么深入也没意义。

明明我是这样想，宫城的事情却始终在脑里挥之不去。

我大概、一定是被她毒害了。

如果我没有在书店碰到宫城，不论她如今被分去哪个班，我的心里应该都不会有任何波澜，也不会舔别人的脚。宫城原本只是「和我同班的女生」，却因为一些微小的契机变成了「和我同班的宫城」，也改变了我放学后的时间。

而且──

我看向放在柜子上的存钱筒。

只要在它里面塞满五百圆硬币，就能存到一百万圆。

早在我开始去宫城家以前，我就有这个存钱筒了，里面也只放五百圆硬币，但如今它的里面已经混了好几张五千圆钞票。

我原本只打算存五百圆硬币的。

我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走到柜子前，盯着存钱筒看。

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张我没想过要存的五千圆钞票，但原先只有五百圆的存钱筒里突然开始多出钞票来，这些钱想必会比先来的铜板更傲慢地赖着不走。

「如果是五千圆，存两百张就有一百万了啊。」

我至今已经去过几次宫城家了呢？

之后我还会再去几次呢？

我微微吐了口气，用指头弄了一下为了存五百圆而买的存钱筒。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

我并没有很坚决，一定要存满一百万。

但是我想存钱。

我忆起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个存钱筒来到我的房间，是我还在高二的时候。

虽然是家人，可我进不去他们的圈子，对这样的我来说，家里只会让我感到疏离，我并没有积极想要回到这里，但若要我不用再回来，方法也不是那么多。

在高中这个阶段，能做到的顶多就是去念外县市的大学，从此不再回家的程度，为了那天的到来，我想得到我一定要有的东西。金钱也是其中一项，因此我需要一个容器用来放钱，于是某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我绕了一下远路。

我决定去买存钱筒。

可是我连要买什么样子的都还没决定，我便挑了最显眼的一个，将它摆在柜子上。或许买个可爱点的会更好，但我希望存钱筒够大，所以就选了它。

只是我真正想放进去的不是钱。

我大概是想无处可去的情绪往里头塞，把它关起来吧。

只要我放进一枚五百圆铜板，我对家人的不满也会跟着这枚铜板一起掉进存钱筒里。或许这只是我想太多，但我觉得我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而轻松的程度，就和那枚消失在存钱筒里的五百圆一样。我认为这是我能做到的小小抵抗。

如今这个存钱筒里却有了五百圆以外的东西，偏离了最一开始的用途。

无非就是那些五千圆钞票，除了这个存钱筒之外无处可去罢了。

五百圆硬币和五千圆钞票。

虽然两者都有个「五」，但不可能会搞错。就算把它们放进名为存钱筒的容器里，也会和油与水一样无法相容。不管是今天就打开这个存钱筒，还是半年后才打开它，我都能一眼看出我和宫城的钱。

我可以选择放银行，但要是我放了来路不明的钱而遭到父母追问，我也会很头痛，何况要是存进银行，我就没办法区别自己的钱和宫城的钱了。我也不能把这样的金额藏在抽屉。

如此一来，把这些无处可去的钞票放进存钱筒里，让它成为这些钱最后的归宿，也不失为一个不坏的选择。

这个容器不会让我看到我忧郁的情绪，看到里头的内容物，不管放多少钞票我都看不出来，所以正好。

但看不到钞票好像也不方便。

我不由得在意起来。

我不想看到沾在五百圆上的郁闷情绪，就算我想看也看不见，因此我不介意存钱筒里有多少东西，但五千圆钞票就不一样了。它有形体，会确实占据存钱筒里的空间。

「我没有要用这些钱就是了。」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打开存钱筒，但我很难决定怎么处理这些钞票。

「唉……」我叹了口气，用头叩叩敲着柜子。

「还有一年啊……」

只要再过一年，我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放学后我会去补习班，暑假时也得去，每天努力念书，考上大学。在这段期间，宫城也会找我过去，在她家里念书，听她的命令，过完放学后的时间，得到五千圆，填满存钱筒的容量。

即使如此，我们依然不会有过多交集，我也不会搞混存钱筒里的内容物。

就算还没决定这些钞票何去何从，我也能马上分辨出它们。

所以我不需要在意里面的东西。

我轻轻拍了一下脸颊。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被丢在桌子上的手机。

就像贴在楼梯口前方的名单一样，画面上没有宫城的名字。

这也当然。

「哎，过几天就会联络我了吧。」

我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

短篇 蜜瓜小册子：暑假的那一夜，我们——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1. 宫城志绪理

明天，要去夏日祭吗？

在七月的末尾，我躺在床上凝视着舞香发来的消息。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五分钟了，但我的手指却没有任何动作。

大概是为了淡化去了仙台同学家而萌生的罪恶感，我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些的问题吧。那之后，仙台同学在的时候，我就一直把温度设置成适合她的温度。

于是我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答案是二选一，去或者不去。

不管选哪个，回信都很简单，但我却做不到。

因为脑海里全是刚刚一起吃完晚饭后回去的仙台同学的事。

明明暑假才刚开始，却因为去了她家而总感觉哪里有些别扭。或许只是我有这种感觉，但在仙台同学家看见的东西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在她家，只待了几个小时。

考虑到暑假的长度的话，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它却无法成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仙台同学家度过的时间有着相当的重量，它转换了形态，渗入了我的皮肤，就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一直刺痛着我。

我一直看着手机。

手握紧，又松开。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然而，却无法输入任何文字。

『听说今年有个什么很厉害的烟花秀。』

我还没回信，夏日祭的情报就显示在了屏幕上。既不可能无视舞香发来的消息，也不可能不回复她。所以我强行指挥动不起来的手指发送了信息。

『抱歉。可能不行。』

『身体不舒服？』

『那倒没有，就是今年突然不想去。』

去年，我和舞香她们去了夏日祭。

但是，今年不行。

我不想去夏日祭。

之所以手指动不起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搞不太懂，没事吧？』

『没事。抱歉。』

『也行，下次再一起去玩吧。』

『嗯。』

我缓缓起身，撩起自己的刘海。

我看向什么都没放的桌子上，抱起了枕头。

我不想在夏日祭这样的地方，遇到仙台同学。

虽然我没有问仙台同学的安排，但她一定会去夏日祭。经常和她在一起的茨木同学也喜欢那种地方，去的话肯定会邀请仙台同学。如果她不邀请仙台同学，别的人也应该会邀请。

或许，现在的我并不想知道仙台同学是如何度过暑假的。就像我在仙台同学家知道了不要用知道的她那样，我们在不应该见面的地方见面的话，或许我又会知道我不需要知道的她。

我觉得这并不好。

多余的在意还是免了吧。

暑假。

每周我会和做为家庭教师的仙台同学见面三次。

在此之上，就没有和她见面的必要了。

一般来说，你越是不想见到某个人，就越容易突然见到她。虽然去年的夏日祭我没有见到仙台同学，但今年我不想遇见她，所以说不定会突然撞见她。

我不想让自己太后悔。

虽然隐瞒了理由拒绝了舞香的邀请也是后悔的对象，但见到仙台同学的时候大概会更加后悔。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希望心中的痛苦能减少一些。

『今年也好想看看志绪理穿浴衣的可爱样子啊。』

舞香发来的无聊的打趣显示在屏幕上。

仙台同学的话，应该会很适合浴衣吧，但我不太适合。

再说了，我都不去夏日祭了。

这是让今年的后悔最小化的方法。

我输入了『去年不也没穿浴衣吗』这样正确的信息。

2. 仙台叶月

「叶月，夏日祭你去吧？」

「唉，夏日祭？」

我躺在床上，对电话中传来的羽美奈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反问。

「明天不就是夏日祭了吗？麻理子她们也来，叶月你也来吧。」

刚从总觉得有点冷淡的宫城家吃完晚饭，回到家就打来的这个电话，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

的确，明天就是每年都会举行的夏日祭，但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羽美奈，你去年没和男朋友去吗？」

「去了啊，今年和叶月一起去。」

我的安排被擅自决定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没打算抱怨。然而，我也并不打算提出「什么时候集合？」这样的问题。

羽美奈刚才说了“麻理子她们”，但“她们”中包含了哪些人还没有确认的话，我无法回复她。

「麻理子的男生朋友们也会来，好像都还挺帅的哦。」

我想知道的答案得到了提示，我的答案也就决定了。

「抱歉，明天应该不行。」

虽然暑假差不多被补习班和去宫城家给占满了，但去个夏日祭的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但是，麻理子的男生朋友们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去了的话，只会有麻烦的事情。与其去这种集会，还不如——

和宫城在一起什么的，我立刻打消了这种想法。

要是经常和宫城在一起的宇都宫邀请她，她可能会去夏日祭，但如果是我邀请她，她的回答应该不会是「去」。感觉她会一脸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我非得和仙台同学一起去夏日祭不可？」，所以还想着邀请她什么，本身就是很愚蠢的。

「我还想着傍晚集合呢，应该没有辅导班了吧？」

总是把补习班说成辅导班的羽美奈不满地说道。

「最近，我母亲管得很严，非常的啰嗦，不好出去。」

虽然母亲会管我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在外人看来，并非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严？你做坏事了？」

「一直罗嗦什么，都是备考生了，暑假也要好好学习之类的。」

我给出一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理由，结果羽美奈开始思考起了怎么从父母的监视下钻空子的方法。但是，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羽美奈身上了，而是转移到了我无法想象出的在夏日祭上高高兴兴的样子的宫城身上。

自从来了我家后，不知为何宫城就有点冷淡。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这样的她要是和朋友高高兴兴地去了夏日祭，我就感觉更不好了。

要是问了她明天的安排就好了。

问了宫城大概也不会告诉我，虽然我也没打算邀请她去夏日祭，但还是会好奇她的安排。

第一次做家教的那天，我问了宫城第二天的安排，她说了和宇都宫她们见面。虽然会在休息日出门的宫城并不是我认识的宫城，但休息日和朋友出去玩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她有着和宇都宫她们一起去夏日祭的安排也不奇怪。

虽然只是出于好奇，但我也想知道宫城会不会和朋友去那种地方。

「叶月你啊，这种时候还真是认真啊。」

一直说着如何从父母的监视下钻空子的羽美奈，有些无聊地说道，我的注意力才从宫城那儿回到羽美奈这儿。

暑假里一周要见三次宫城。

就算不知道宫城的安排，就算气氛有些尴尬，也不会改变。

「成了大学生就可以玩了，现在就忍一忍吧。」

我回答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短篇 G店小册子：我们的衣柜中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宫城志绪理

「啊。」

突然间，舞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啊什么呢，啊。」

亚美也像是被舞香带动了一样大声说道，也停了下来。

放暑假的我们现在正在前往车站，虽然已经可以看见车站了，但还没有到。在夏日的骄阳下，比起站在一点阴凉处都没有大街上，还是早点进车站大楼更好，但我也不可能抛下她们俩就走掉，所以我也停了下来。然后我也看向了她们俩视线投向的斜前方。

——仙台同学。

我将这个差点从嘴里冒出来的名字又咽了回去。

我们正要前往的场所。

仙台同学就在那儿，正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炎炎烈日下，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我将视线转回舞香和亚美时，她们俩异口同声地说了句「茨木同学」，接着又说了我差点说出口的「仙台同学」。

「那两位，果然在外面也很显眼。」

亚美目不转睛地盯着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说道。

舞香也点了点头。

的确，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很显眼。即便是在暑假的周日这样人流比平时要多的车站前，也能立刻发现她们，我和舞香，还有亚美，除了发出「啊」的声音，也就只能看着她们二位了。

但是，那是仙台同学，又不是仙台同学。

「……感觉——」

心声从嘴里冒了出来，在说出“不一样”之前，我闭上了嘴。然而，舞香也没有放过我这一点小小的声音，她将视线从那引人注目的两人身上转向了我，有些疑惑地开口说道。

「感觉？」

「我是在想，感觉，她们在干什么？」

我说了句有一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而在车站前说着话的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走了起来，以一个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远离着我们。

「买东西吧？好像拿着什么。」

舞香通过正在远离我们的二人的样子做出了推测。我和亚美也重新动起了停下的脚，向车站走去。

「那二位，兴趣合得来吗？」

舞香用着格外认真的声音说道，亚美则回答道。

「虽然是第一次看见那二位的私服，但也没有什么合不来的地方吧。」

茨木同学的朋友。

仙台同学的打扮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写着这几个字一样，她站在茨木同学旁边，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而来到我的房间的仙台同学，是会把茨木同学喜欢的杂志说成“并不是很喜欢的杂志”的仙台同学。刚才看到的仙台同学虽然也谈不上打扮得很花哨，但看上去是会去看“并不是很喜欢的杂志”的她。说不定是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所以才看上去是那样，但我觉得和来我家做家教时教我学习的仙台同学印象不太一样。

「嗯，很时尚。」

舞香如此说道，虽然不知道她在说谁，然后她看向了我。因此，我脑海中的部分话语下意识地漏了出来。

「感觉很适合仙台同学。」

「啊，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仙台同学在茨木同学的团体算是清楚系的了。」

舞香十分认可似地说道，而我脑海中则浮现出了“暑假的仙台同学”。不过，那并不是刚才的仙台同学。虽然说哪一个都应该算是暑假的仙台同学，但印象无法重合。

在我房间的仙台同学，并不会穿迎合茨木同学喜好的衣服，也不会露出那种和蔼可亲的微笑。

「仙台同学的确不像茨木同学那样花枝招展。虽然也很显眼，但还是不及茨木同学。」

亚美也说出了和我们差不多的话。

她的声音，将我心中的仙台同学变成了刚才看见的仙台同学。

总感觉变得有些不爽。

那个用着不知道到底是在读，还是仅仅只是眼睛扫过的速度看着所谓茨木同学喜欢的杂志的仙台同学才更加像仙台同学。

我单方面地这么想着。

而且，不管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里面都——

前天看见的光景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淡蓝色的内衣。

紧致得恰到好处的肚子。

仙台同学的身材很好，却意外地穿着可爱风格的内衣，至少我知道这样无所谓的事情。

今天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之前是的。

但是，这些事不能对舞香和亚美说。

我对这一点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今天这些“不能说”的事情沉重地压在我心里。

她们俩饶有兴致地聊着在车站前的仙台同学和茨木同学，但我只能随声附和。我感觉难得高兴的时间又要这么浪费了。

因为仙台同学打扮得既符合我对她的印象，又不符合我对她的印象，所以才会这样。

真让人不爽。

「难得遇到了，要是跟她们打个招呼就好了。不过我和她们不是一个班，可能会被说，你是？就是了」

亚美有些遗憾地说道，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感觉我也会被这么说，虽然去年还是同一个班。」

「对了，志绪理的话就没问题了吧？仙台同学不是还来教室叫过志绪理？」

不知道怎么想起这茬的亚美，突然把我被仙台同学叫出去的时候的事翻了出来，于是我回答了她一句「没有问题才怪」。

「不，我觉得行。一定没问题！」

「我也会被说，你是？，不要。」

我和仙台同学打招呼的话，她不可能不认识我。

但是，我们也不是会亲切交流的关系，而且被茨木同学问一句「你是？」也不奇怪。

「别聊这些令人悲伤的话题了，赶紧进去吧，好热。」

舞香用开朗的声音打断了这个感觉会持续下去的话题，然后加快了脚步。

仙台同学她们已经消失了。

为了逃离这充满太阳的热量的黏糊糊的空气，我们钻进了车站大楼里。

那之后的时间转瞬即逝，我买了漫画，吃了蛋糕，然后就回家了。

我和舞香她们约好的一天就这么如约地度过了。

和朋友在一起的开心的一天。

没有任何问题。

去年暑假也有这样的日子。

我把买回来的漫画放进书柜，然后坐在床上。

我突然感觉房间里好空荡，便踢了一下地板。

我习惯了一个人，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期待有人在家等着自己了，可是，暑假里过来的仙台同学，待在我房间的时间比平时更多了，所以与他人见面后，“一个人”的感觉变得更强了。

我并不是寂寞了。

只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从两个人三个人变成一个人后，想事情的时间就增加了。这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会让人去想那些不用想的事情。

我哈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衣柜。

我想起了去仙台同学家时的事情。

我并不是还想去她家，只是，如果再次像那时候一样走在仙台同学身边的话——

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了，但今天就是忍不住会去想。

这种时候我该穿什么衣服才好，之类的无聊的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打转。

因为看到了站在茨木同学身边也不显得奇怪的仙台同学，这样愚蠢的想法才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知道想也没有用。

放在衣柜里的，并不是能和今天看到的仙台同学站在一起也显得不奇怪的衣服。如果要和仙台同学走在一块儿的日子再次到来，我一定不知道我该穿什么衣服。

但是，我想知道。

我们并不是朋友，所以不会有一起出去玩之类的事发生。

我没有必要为此烦恼。

烦恼也不会让衣柜里的东西改变。

我在这个感觉比平时更空旷的房间中的床上躺下。

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仙台叶月

昨天，也就是星期天，和羽美奈一起吃的晚饭是意面。

今天则是一个大可乐饼和卷心菜。

宫城从冰箱里拿出来可乐饼，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了切成丝卖的卷心菜。没有汤也没有味增汁，但桌上还放着刚煮好的米饭。

宫城准备的晚餐在暑假里也没什么变化。

我吃了一口淋了酱汁的可乐饼。

——痛。

酱汁刺痛了我嘴唇上今天刚弄出来的伤口。

我放下筷子，轻轻摸了摸伤口。

中断学习，制作法国吐司的途中留下的这个伤口，正是宫城的杰作。说得更详细点，就是在接吻的过程中，宫城咬了一口我的嘴唇造成的。虽然她不擅长做饭，但留下痕迹之类的事她倒是很拿手。

只是，我不觉得这是值得表扬的地方就是了。

我看向造成伤口的元凶宫城。

把我嘴唇咬出血的她若无其事地吃着可乐饼。

「怎么了，仙台同学？」

一直默默吃晚饭的宫城用着冷淡的声音说道。

「什么怎么了？」

「你看着我这边，我才问的。」

「我只是在想，你那可乐饼好像挺好吃的。」

我其实是想看看给我留下被酱汁刺痛的伤口的宫城，是在用怎样的表情吃饭，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理由，所以就随口回答了。

「我们吃的不是一样吗？」

「说不定不一样呢。」

虽然吃的东西是一样，但有伤口的我和没有伤口的宫城尝到的味道，我想是不一样的。我不觉得被酱汁刺痛的人会和没有被酱汁刺痛的人尝到同样的味道。

「你的不是牛肉可乐饼吗？」

宫城看着我的可乐饼，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看到这样的她，我觉得就算不能让她感受到和我同样的痛苦，也至少要让她感受到一半，下次接吻的时候，就轮到我咬宫城的嘴唇了，让她也变成知道被酱汁刺痛的痛苦的人。

不对，这种想法还是丢掉为好。

到时候又会是我被咬的。

「是牛肉的。」

我简短地回答道，然后拿起了筷子。

我尽可能不要让牛肉可乐饼沾到嘴唇，吃了起来。

还是不要去想疼痛的事情了。

想太多的话，就会被邪恶的想法所束缚。而且，今天我还有一件比嘴唇的疼痛更加重要的事情。

今天，必须想一想和宫城约好的玩“朋友游戏”的日子的事情。

那或许会成为可以纠正我心中残留的不好的情感的一天，所以不能被疼痛打乱了思路。虽然只是“朋友游戏”，但也要认真对待。

「那味道就是一样的吧。」

「也许吧。」

比如，就算只是“游戏”，我也想穿与作为“朋友”和我一起出去的宫城相配的衣服。和羽美奈出去的话就穿和羽美奈相配的衣服，和麻理子出去的话就穿和麻理子相配的衣服，我一直都是根据对象来搭配衣服的。因为只要在衣服上适当地迎合对方，事情总会比不去迎合时要顺利。

人类会喜欢和自己兴趣相同的人。

而且，不仅是衣服，说话上也迎合对方的话，就能保证度过相对愉快的时间。

「宫城，你平时都穿什么衣服？」

我不觉得会没有轻重地咬人嘴唇的宫城和羽美奈她们是同类人，但迎合一下总该比不去迎合好。

既然是玩朋友游戏，比起无聊的时间，我还是更希望度过一段愉快的时间。

「不要问这种看一眼就知道的事。」

宫城皱着眉头，冷淡地说道。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和宇都宫她们出去玩的时候，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都行吧。」

「那告诉我也可以吧。」

「没有必要告诉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回答了我，这段完全聊不上来的对话也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我也想过她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我，甚至连个线索都不会给我，所以并没有受什么打击。

但是，我还是想抱怨一句。

「宫城小气鬼。」

我知道这话对宫城无效，所以我也没看她，就大口吃起了卷心菜。我一口菜一口饭地吃着，将食物送入胃中，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你是想说我不够时髦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突然说衣服的话题。」

说完，宫城就沉默了。

不知为何我也接不上话，对话又结束了。

大致上能聊下去，也能热络起来，对我来说衣服的话题就是这样，但对宫城来说或许不是。

我们安静地吃完晚饭，静静地收拾好餐具。

在过了一会儿，我便开始准备回家了。我拿起我的东西，走出了大门。宫城将我送到公寓的电梯，然后我就悠闲地走回去了。

回到家，我看见了姐姐的鞋在，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在家里走来走去。

我会尽可能不从房间里出来。

所以，我基本上在家里也不太会和因为大学放假而回来的姐姐打照面，但也不是完全遇不到。像这样回家的时候，偶尔就会见面。不过，今天直到我进入自己的房间，都没有遇见姐姐。

我想她应该是在隔壁房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不过是心情不太愉快而已。

我叹了口气，打开了衣柜。

和宫城玩朋友游戏的日子是周四，还有时间。

今天才周一，没有必要现在就决定衣服。但是，嘴唇还有点痛，而且隔壁房间也让我在意，完全静不下心来。为了转换心情，我一直看着衣柜里面。

穿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既简单又困难。

直到暑假前，我只见过宫城穿制服的样子。而且她的制服和羽美奈比起来要认真很多，可以说是很遵守校规。虽然裙子也改短了一点，但并不是会引起老师注意的长度。

而进入暑假后见到的她私服，则很普通。

虽然和穿制服的她不同，看上去很新鲜，但果然宫城就是宫城，并不会像羽美奈那么花哨。

这样的宫城和朋友出去玩时会穿的衣服。

和她在家穿的衣服不会有很大不同，但应该也会时尚一点点。

恐怕就是这种感觉。

我虽然没有自信，但就是这么觉得。

我之所以不敢确定，就是因为我对宫城知之甚少。

虽然进入暑假后一周要见宫城三次，但也仅此而已。我既没有和宫城像和羽美奈她们那样聊过能够知道对方爱好的话题，我见过的她穿的私服也没法让我预料她会穿什么衣服。

基本上，她是我不太搞得懂的那种人。

我无法解读她的行为。

她会突然说想去我家，也会把我嘴唇咬到出血。

这样无法预料的宫城，突然穿像羽美奈那样的衣服也不奇——

不，还是奇怪吧。

我关上了刚刚打开的衣柜。

「好吧，还是好好打扮一下更好吧。」

虽然我不觉得她会突然打扮得很花哨，但也可能会穿得很时尚。当然，她就以暑假里经常看到的那个样子出现也是有可能的，但我认真打扮一下总不会错。

不要太花哨，也不要太土气。

以看电影为目的，适当打扮一下就好。

虽然还没决定穿什么衣服，但还有时间烦恼，所以不用着急。而且，就算衣服不合适，只要聊天能聊拢来，星期四也应该能过得相对热闹点。毕竟是去看电影，可以说的话题就像山一样多。虽然我不知道作为朋友的宫城是怎样的宫城，但应该比平时更容易聊天聊下去一点。

要是能打消我对宫城的那些企图，不要去想脱掉她衣服触碰她的事，成为不需要依赖法国吐司之类的东西的自己，度过快乐的一天就好了。（译注：这里的意思是：53话仙台为了打消对宫城的那种想法，借口去买法国吐司的材料跑了出去）

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和宫城成为朋友就是了。

短篇 蜜瓜小册子：音乐准备室与我们的规则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INCSKY16

宫城志绪理

在学校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我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这个变得与上课时截然不同，十分吵闹的教室中，确认舞香和亚美都没有来我这边之后，我拿出了手机。我正要输入叫仙台同学出来的信息而看向屏幕，却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名字，以及一段不该出现的文字，正显示在画面上。

『放学后，在音乐准备室等你。』

并不打算遵守规则的仙台同学的短信，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对我说把橡皮擦还给我的音乐准备室。

文化祭之后她把我叫出来的音乐准备室。

通过交换条件她拥抱了我的音乐准备室。

都不需要专门回顾过去，“音乐准备室”就已经成为了不用遵守规则，发生一些对我们都不好的事情的空间。而且，发送信息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仙台同学。只有我拥有放学后的决定权，仙台同学主动邀请我什么的，本就不该发生，而且在学校里叫我见面也是严重违反规则的。

我不去 。

我在手机中输入了这几个字，但没有发送就把它们删掉了。

我们已经打破过规则好多次了。

本应该仅限于放学后的关系，在学校绝不应该说话的我们，却已经在音乐准备室中见过面，接过吻了。今天，就算不打破规则，过去的事也不会消失。一想到这儿，我就产生了就算和仙台同学说话，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也就没有关系的想法。

我会去的，在输入这几个字之前，我又停下了手。

就算没有规则，我们在学校也最好不要见面。

只要回应了仙台同学的邀请，就一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上次，我回应了仙台同学的邀请，结果她为了拥抱我，甚至愿意做出在学校这样的地方舔我的脚这样的行为。虽然这是因为交换条件而引起的事情，但要是像那样拥抱我的事情再次发生，可就令人困扰了。

那种事情并不好。

接触的面积越大，就离心脏越近。

比接吻更加能够感受到体温的事情，绝不能多次发生。

仙台同学发来的消息里，并没有写要在音乐准备室干什么。虽说不一定会发生像之前那样的事情，但只要有发生的可能性，我就觉得不能去。

毕竟她是会在学校舔我的脚的变态。

我不知道作为交换条件，她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今天，说不定她会提出比拥抱更加不该在学校做的事情。

只要一大意，仙台同学就会做出越界的事情，不越雷池一步的仙台同学根本不存在，所以我不能去音乐准备室。不是在我的房间而是在学校，我无法给她五千元，也就不能对她下命令，所以就会变成让她为所欲为的情况。

而且她要是提出志愿的话题，也会很麻烦。

我并不打算和仙台同学说大学的话题。

所以，我不应该去音乐准备室。

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我不去这三个字，迟迟无法输入。

我把包放在桌上，看向四周。

舞香和我对上了视线，她便向我这边走来。

「志绪理，回去吧。」

「等我一下。」

我紧紧握起拳头，然后松开，给仙台同学发送了一条只写了『我不去』几个字的信息。

「志绪理的爸爸发的？」

和舞香一起过来的亚美如此问道，我回答了一声「嗯」，撒了个谎。

我和仙台同学的关系，让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别人并非真实的消息。明明这只是一段到了毕业就会结束的关系，却让我的内心如此沉重。

仙台叶月

我没有遵守和宫城定下的规则。

我的手机里还留着证据。

『放学后，在音乐准备室等你。』

这条不该发送的信息没有得到回复，我也知道不管我等多久，也不会有『我会来的』这样的信息发过来。尽管如此，宫城接受了同样的消息的记忆，还是让我期待着她的回复。

「感觉不是很妙。」

哈，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在旧校舍，放学后的音乐准备室很安静。

但就算我竖起耳朵去听，也听不见一点脚步声，也感觉不到宫城的气息。但是我的期待还没有消失。我不禁会去想，像野猫也一样的她，或许会隐藏起脚步声和气息，在我不知不觉之中就来到这个地方。

我在音乐准备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盯着放在角落的那把椅子。这把古旧的椅子，就是之前宫城坐过的那把。

都不需要专门去回忆。

差不多一周以前，我舔了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宫城的脚。

还有宫城的膝盖。

宫城的大腿。

就在这个并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一个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来的地方，按照命令用舌头触碰过的地方，让我甚至想更多地触碰。而且，我也想着要是能够更加用力的拥抱她就好了。

但是，我不可能因为想做同样的事情，而把宫城叫到这儿来。关于之前在这儿做的事情，我也有在反省了。我并不打算再做让自己反复后悔的事情。逐渐流于形式的规则也依旧作为规则挡在前面，在我心中找一下的话，应该也还有着能够封印我的邪恶想法的理智在。

如果，宫城再次接受交换条件的话，我的理性可能会稍微溶解那么一点点，但她肯定会十分警戒，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在宫城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手机。

从来到这儿已经过了快五分钟了。

宫城并没有要来的迹象。

大概是我已经失去信用了。

考虑到我过去在这里做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我发信息说我不会亲她，也不会抱她了，宫城应该也不会相信我的话了。

想到这儿，我开始觉得待在音乐准备室也是白费功夫了。

我也没有闲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还有很多备考的事情要做。

然而，我却还是想在这个不是宫城房间的地方见到她。只是，我也不知道见到她了我想做什么。

我感觉我是想和她说话，但又感觉好像不是这样。要说是我知道她不会来才叫她来，也好像有这种感觉。

「……要是我说只是想试试她会不会来，感觉她会生气。」

我嘀咕着宫城不会听到的话，看着手机。

回去了，只要我发送一条仅仅这么三个字的消息，宫城就不会再多想我叫她来的意义了。

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我的手却没有行动。

正当我一直盯着手机看的时候，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出了宫城发来的信息。

『我不去。』

好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

宫城没有来，宫城是对的。

与我们相对应的场所是宫城的房间，而不是音乐准备室。

这一点我也明白，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宫城要是来了这个打破规则的地方就好了。

短篇 G店小册子：仙台同学的土豆炖肉

翻译 七海 Haitaku

校对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

焖在锅中的肉和土豆。变成了美味的土豆烧肉。

「宫城，有那么想吃土豆烧肉吗？」

直到刚刚还在将食材切片翻炒的仙台用平稳地问道。

「倒也不是……为什么要这样问？」

「因为你说很想吃之后就一直在看着锅」

「我才没有看锅啦」

我一边看着锅一边回答道。

「那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呢。」

「虽说过15分钟就行了，但在计时器响之前先等下啊。还剩下差不多五分钟呢。」

旁边传来她的声音，让我从锅那儿抬起了视线。

「仙台，明明平时那么随便，现在却这么认真」

我对似乎在看厨房计时器时间的仙台同学说道。

她经常曲解我的命令，做些我没命令过的事情，不按我要求来。但是做饭的时候却不这样。 她这一点我很来气，但或许正因如此，她做的饭才这么好吃吧。

「宫城要我做好吃点对吧？再等五分钟会更好吃，所以在稍微等一下哟」

「确实是说过」

「那就再等五分钟」

「 ……只是五分钟的话」

我的视线落入锅中。

虽然站在旁边，但没有和仙台同学说话。厨房有的只是肉和土豆变成土烧肉的声音。

在咕噜咕噜的声音中，我静静地站在仙台的身边。正当我问道「已经过了五分钟吧？」的时候厨房计时器就响了。

「宫城坐着等一下」

我对关掉计时器仙台说道

「我来帮忙」

我把盘子递给仙台同学，准备好米饭和筷子。

仙台同学将土豆炖肉装入盘中端了过来。在桌子上把晚饭摆放好，我们并排坐着。

「我开动啦」

异口同声地说完后，仙台同学尝了一口土豆烧肉。

「嗯—，果然没有洋葱就不好吃吗」

仙台提起了家里没有的材料，并皱起了眉头。

「不好吃吗？」

「好吃倒是好吃，但加了洋葱会更好吃吧？」

被这么一问后，我也吃了一口土豆炖肉。

因为等了五分钟。

不加洋葱也无所谓。

「我觉得很好吃」

因为我基本上没有吃过土豆烧肉，也没法比较加了洋葱的味道，但传达给她的感想是没有错的。

「是吗？下次我再做土豆烧肉给你吃吧？」

仙台同学温柔地问道。

她用温柔的表情和眼神看着我，虽然我想要她再做给我吃，但那不是我应该说的话。

「不做也可以」

虽然土豆炖肉很美味，但是不想去约定。

「那就多用点调味料吧？反正宫城你也不用」

仙台同学看着我。

「不多用也行」

这个家曾经是一个调味料不足的家。

但是自从仙台开始做饭以来，我不清楚加多少才会好吃，我就断断续续地买来了不少。

然而，我们并没有做足够多的料理，来用完这些调味料……

只剩下一个月就要结束了。

即使做了土豆炖肉，也还有很多用不完的调味料。所以，不管我的未来如何，这个家里永远堆满了调味料。

「那就做点别不是土豆烧肉的菜吧」

旁边传来了她无趣的声音。

即使做别的菜，也还是会有调味料剩下的。

那就是仙台同学留下的痕迹，我轻叹了一口气。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1话 我与宫城曾有过的理所当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书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翻译：洛缘、XiaoXinBlast 、雨晟、pico、kagayaki、绀野クリス

校对：绀野クリス

春天到来，搬家也告了一段落。

我成为大学生，过着不再从宫城那里得到五千圆的日子。

我们之间宛如理所当然的五千圆不复存在，这样的每一天让我倍感新鲜。醒来之后就能见到宫城，对她说早安后她也会对我道早。我们如同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决定好的那样合租了这个房间，虽然就读的大学不同，但还是住在同一个地方。

这次的期限是四年。

直到大学毕业，我们都会一起生活。

这表示我将和宫城度过比高中时代的放学后更加漫长的时光，不过比起明明有听到我讲话却不会回应我的家人，和宫城一起生活让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人。

然而，我和她的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

我们遇到了好几个问题，但宫城不让我去解决它们。

我从水槽底下拿出牛奶锅，犹豫了一会儿后，加入了大概够泡两人份红茶的水，接着开火加热。

这个当成公共区域来使用的一体式餐厅里没有快煮壶，也没有煮水壶。

必需品已经全带过来，缺的东西也都买齐了。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开始新生活之后，我发现家里还是缺了好几样东西。快煮壶正是其中之一，我也打算找个时间去买。然而因为宫城，我至今都没能如愿。

我叹了口气，此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便回过头去。

在看见睡眼惺忪的宫城房间里走出来后，我向她打了个招呼。

「早安。」

「……早安。」

「你要喝红茶吗？」

「不用了。」

「今天的午餐怎么办？」

牛仔裤和连帽衫。

我向打扮没有变化的宫城这么询问后，她就像是不想听到这种问题似地皱起了眉头。

尽管我说了早安，但其实再一个小时就要十二点了。毕竟是星期六，晚一点起来也没关系，再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干涉宫城的生活习惯到什么地步，可既然都一起生活了，要不要吃饭这种小事，我觉得我还是能问一下的。

「随便吃吃。」

宫城用听起来非常不悦的声音答道。

「难得周末，要一起吃吗？等喝完红茶我就去做饭。」

我边从橱柜里拿出马克杯边问道。

「⋯⋯我跟舞香有约了。」

又是宇都宫啊，我想道。

我不太高兴。自从搬来这里之后，宫城和宇都宫见面的频率似乎有点太高了。

「那，午餐呢？」

「我赶时间。」

她给了我一个算不上回答的回答。

因为这样，我还是不懂她所说的「随便」是指什么。

是要和宇都宫在外面随便吃，还是因为快迟到了，所以在家里随便吃吃就走？

亦或是其他意思的随便吃？

我完全没法从宫城的话语中找出正确答案。即便如此，就算我进一步追问，她也不会给我明确的答案。

「这样啊。」

我含糊地回了一句后，宫城便消失在洗手间里。

看来她午饭不会在家吃，而是找个地方随便吃吃，因此我又把刚拿出来的马克杯收进橱柜。

来到这里以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宫城总是少言寡语。

我感觉我们又回到了从前。

在我刚开始去她房间的那阵子，她就不怎么说话，而我也不喜欢她制造出来的沉默。现在的氛围就和当时很像。

我们彼此都还没有适应新的生活。

之前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五千圆不复存在，我们得到了名为室友的关系，但我们不明白这种关系应该是怎样的形式。明明直到毕业典礼前还觉得待在彼此身边很理所当然，现在却感觉太近了。然而，一旦拉开距离，我又会觉得太远，因而静不下心来。

我将牛奶锅中的热水倒掉。

和宫城住在一起。

我很清楚不会只有开心的事，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困难。

我备好鸡蛋与牛奶，再拿出一个碗。

我把鸡蛋打到碗里，加入砂糖一并搅拌，再倒入牛奶继续搅拌均匀。原本我应该用刀子把面包切开，但今天我直接用手撕成四片扔进碗里。正当我看着泡在蛋液里的面包时，宫城从洗手间走了回来。

宫城。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这短短几个字，她就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虽说现在吃午餐还有点早，但我还是决定烤法式吐司，于是我热好平底锅，让奶油融化。

这间厨房比宫城家里的狭窄一些。

用起来倒是和她家的一样方便，可我就是觉得不舒坦。

这里还算不上是我的家。

我把泡过蛋液的面包在平底锅里排好，然后盯着它们看。

不论是早上起来，下课回家，还是睡觉之前，宫城都在这个家里。虽然进房间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但一墙之隔的对面基本上都会有她的存在。

因此我的心里总是萦绕着些许的紧张感。

而宫城或许也和我一样。

这个待着只会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还算不上是自己的家。

尽管住这里应该比她原本要去住的宿舍好上不少就是了。

「呼……」我吁了口气，关掉了瓦斯炉的火。我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盘子，盛好刚起锅的法式吐司再端上桌。接着我打开冰箱，原本我伸手想拿柳橙汁，但最后我拿了汽水。我把汽水倒进杯子里，放在法式吐司的旁边。我一拿着叉子在椅子上坐下，就听到了开门的声响。

「仙台同学，我出门了。」

听到这句话，让我把视线从法式吐司移到宫城身上。

「回来之后有时间吗？」

其实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那种问题听起来就像是我想全天候掌握她的行踪一样，所以我很难问出口。

「不清楚。」

宫城冷淡地答了一句后，在我说些什么前就往门口那边去了。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她逃走了。

我喝了口宫城平时很常喝的汽水。

果真不好喝。

我不习惯碳酸在口中到处蹦蹦跳跳、在胃里由内往外推的感觉。宫城很喜欢喝汽水，但对我来说，汽水这种连甜不甜都没法确定的饮料，不会成为我喜欢喝的东西。

我缓缓将法式吐司送进嘴里。

这次我则是在甜味中感受到了奶油与鸡蛋的美味。

蓬松湿润的面包让我的胃部平静下来。

我吃了大约一半，又喝了口汽水。

大学才刚开学，要修的课程都还没选完。

要选择什么样的课程，要以什么样的时间安排来度过大学生活？我同样想跟宫城聊聊这类话题，但她总是逃跑。虽说她以前也逃走过好多次了，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还要被她避开的话，再怎么说我也是会受伤的。

这里有一张没那么大的桌子和两张椅子，它们本来应该是我们共用的，但如今已经可说是我专用的了。在我印象中，宫城几乎没在我对面坐下过。

明明去年夏天我们还一起做了法式吐司来吃。

我叹了口气，将剩余的法式吐司都塞进胃里。

从桌上的卫生纸盒里抽出一张软软的卫生纸擦嘴。

这个卫生纸盒没有套上盒套。

由于宫城有给她的卫生纸盒套上鳄鱼盒套，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买一个盒套，套在公共区域的卫生纸盒上。当然，快煮壶我也要买。如果能一口气买齐，生活也会更方便。

但是，我既不知道宫城会不会想要给卫生纸盒加个盒套，也不知道她觉不觉得有必要买快煮壶。这都是因为我们能一起说话的时间太少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在我还是高中生时候她房间里就有的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鳄鱼盒套跟她一起搬过来了吗？

我送给她当圣诞礼物的黑猫布偶仍然装饰在她的书架上吗？

我之所以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是因为我至今都还没进去过宫城的房间。我们明明住在一起，她的房间对我来说却是无比遥远。

「唉⋯⋯」我叹了一口气。

把手从脖子上移到胸前。

从我收到那条宫城曾在毕业典礼那天要我还回去，最后却还是回到我手里的项链开始，我就一直把它戴在这个地方，但在搬来这里之后，因为宫城说可以不用戴了，所以我没再继续戴。

我已经如愿让我与她的关系继续下去，也过着比还有家人在的时候更像个人的生活，光是这样我就应该要知足了。但如果可以，我想象高中时代那样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进入宫城的房间；像那个时候一样坐在她的旁边，亲吻她──

「……她绝对会发火的。」

现在没有了原本理所当然存在的五千圆，我也无法做出过去做得理所当然的行为。高中时能做的事我几乎都不能再做，我也失去了进入宫城房间的权利；她不会再对我下命令，我也没有触碰她、亲吻她的权利。

──宫城她有没有想过再次和我接吻呢？

从我们上次去看电影的那天起，我们就再没接过吻了。

过去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五千圆。

如今我却觉得要是还有那五千圆就好了。

新鲜的每一天比以前更加难过。

不足的事物太多了。

其中最为缺乏的就属「对话」了，我觉得我应该多和她谈谈。

不，是必须谈谈。

一直处在这种距离感下，多半会让我们无法一起生活。

早晚会出现问题的。

我在搬来之前就明白，与宫城一起住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毕竟是我强迫她选择搬来这边的，我也有一定的责任，必须去改变如今的氛围。

既然距离感模糊，那么只要准备能丈量距离的东西就好。

找出我们之间全新距离的尺规。

只要有了那种东西，我们就能找到彼此应该保持的距离，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下生活在一起，而不会过度干涉对方。

在我第一次去宫城家的时候，我们一起制定了「规则」。

只要像那个时候一样再次制定如同尺规般的「规则」，就能让现在的生活更舒适。

我抬起头，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传了一则讯息给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宫城。

『晚饭别在外面吃，我等你回来』

片刻之后，我收到了回复。

『我不知道几点才会回去』

『我会等你，直到你回来』

这行字感觉有点像威胁，但也没办法。

『那我买点吃的回去』

虽然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既然她说会买吃的回来，那她应该会等到肚子饿了才回来。我回复了一句『我等你』后，开始收拾起杯子和盛放法式吐司的盘子。

◇◇◇

「这样会不会太多了？」

我把一个有点大的袋子放在公共区域的桌上，接着看向宫城。

传讯息告诉我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的她，回来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早一些。

这样蛮好的。

我本来就希望宫城能尽早回来，因此我很庆幸她能在吃晚饭的时间回来。但刚才她只说了一声「给你」，就递给我一个装着面包的袋子，袋子里的面包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因为舞香说这家店的面包很好吃，我就多买了些。」

她口中的「舞香」就是指宇都宫，听到这个我没料到她会说出口的名字，我的太阳穴附近抽动了几下。

宫城遵守了「买些吃的回来」的约定，而此前我也没有指定买什么「吃的」。因此，就算她给我的袋子里装着宇都宫说很好吃的面包，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现在并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面包是早上或中午吃的，不能拿来当晚餐吧。再说我中午就吃过面包了。」

我对着仅有几步之遥、表情一点也不亲切的宫城，倾泻出只能认为是在找碴的话语。

「那你别吃不就好了？」

宫城低声说着，并不算大的餐厅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氛围。

我不想说这种话。

一心想着出门的宫城多半不会注意到我中午做了法式吐司来吃，何况面包是无罪的。当然了，宇都宫也没有错。有错的是我的心情，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法谈了。

冷静。

我如此告诫着自己。

「我没说我不吃吧。我先去拿些喝的过来。宫城，你喝汽水对吧？」

我没等她的回复就往冰箱那边走去。

我从里面拿出柳橙汁和汽水，倒入玻璃杯中。虽说把面包直接从袋子里拿出来啃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完全没有吃晚餐的感觉。于是我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盘子，递给宫城。我把玻璃杯端上桌后便在椅子上就座，而宫城也在桌子的对面坐下。

「仙台同学，选你喜欢的就行。」

「宫城你先选吧。」

「你中午不是吃过面包了吗？你选个不一样的面包啊。」

比起先选，我更想之后再选，但要是我们再继续让来让去，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重要的不是吃什么面包，而是跟宫城谈正事。

「那，我就先选啰。」

我从袋子里拿出加了火腿和起司的牛角面包与可乐饼面包放到盘子上，接着问了句「宫城呢？」，直直盯着我的她便选了马铃薯沙拉面包和维也纳香肠面包，把它们放上盘子。

「我开动了。」

虽然不算是异口同声，但我们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从盘子上拿起牛角面包，咬了两口。

外头酥酥脆脆，里头蓬松柔软。

火腿和起司的份量都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这面包似乎挺好吃的，但我现在并没有心情享受它的美味。

「宫城，你有跟宇都宫说你跟我一起住吗？」

比起唐突切入正题，我还是先问了个我一直都很在意的问题。

「说了。」

「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宫城冷淡地回应，咬了一口马铃薯沙拉面包。

「你绝对没跟她提到我吧。」

宇都宫很在意我跟宫城之间的关系，她要是知道了我们的情况，不可能还会保持沉默。

「提了。」

宫城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

她的视线固定在盘子上，完全不打算看我一眼。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宫城有跟宇都宫说起我们之间的事。然而，不管是问她究竟有没有对宇都宫说明我们合租的事，或者是问她怎么对宇都宫说明这个状况的，肯定都没有意义。即便我盘根问底，她多半也不会老实交代，况且我不知道实情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要满足我微小的好奇心罢了。

「……你今天一直等我，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宫城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咬了口牛角面包，咽下去后才开口：

「宇都宫的事只是开场白，接下来才是正事。我们现在来定规则吧。」

我的话让宫城抬起头来。

「规则？」

「没错，两人一起住的规则。总是要有些规则才比较容易生活吧？」

「仙台同学决定就好。之后你再告诉我。」

宫城嫌麻烦似地说着，留下盘子里的维也纳香肠面包没吃就站起身子。

这样的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我原本以为宫城连晚饭都不愿意和我一起吃，因此光是她能坐在我的对面吃面包，我就很想把她夸奖一顿了。但要是让她从这里逃跑，我们又得回到同样的生活之中了。

「我来决定就好？那就算我定个每天都要接吻的规则，你也没意见啰？」

我喝了口柳橙汁，将杯子放回桌子上。

「怎么可能没意见？」

「那就来讨论吧。」

「……你说规则，比方说是怎么样的？」

宫城在椅子上重新坐好，看着我问道。

「大概就是轮值倒垃圾或打扫的顺序之类的吧。」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接吻，或者触摸身体之类的。五千圆不复存在的每一天都很新鲜，但宫城的房间里曾有过的一切都随着五千圆一起消失，我对此有些不满。

不过，现在大概还是先别提这件事比较好。

现在的我们需要先适应这种稀松平常的生活。

如果我们不去制定合租所必须的规则，从而以室友的身分度过每一天，这样的生活肯定会让人窒息。

「那么，我希望定个规则，不得擅自进入对方的房间。」

宫城低声说完，咬了一大口维也纳香肠面包。

「到现在我都没有擅自进过就是了，但有个这样的规则的确比较好。你还有其他想要的规则吗？」

「其他？其他的话……」

宫城自言自语似地嘟囔着。

我向陷入沉思的她提出了几项规则，而她也给了我像是意见的回馈。

可以叫朋友来，但不能让他们过夜。

外宿前要先联系。

从看起来很有必要的规则，到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必要的规则，我们定下了不少规则，因此花费了一段似长非短的时间，最后宫城用有些疲惫的声音说道：

「应该不用再制定其他规则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我喝了一口柳橙汁。

「一周一次，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我尽可能若无其事地看着她这么问道。

「一次就够了吗？」

「够了。」

「这倒是可以，只是……」

她的话语就此中断。

但因为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便追问她「只是什么？」。

「不只外宿，晚归的时候也说一声吧……这样其他日子我们也能一起吃饭了，以前我们就是一起吃饭的嘛。」

宫城嘟嘟囔囔的，语速却又很快。

「一起吃饭这事，一周不只一次也没关系吗？」

「你不愿意就算了。」

「既然定了这种规则，那我们其他时候也一起吃饭吧。所以宫城你会晚归的时候，也要跟我说一声哦。」

「嗯。」她小声回应道。

我没想到宫城会说希望我们能尽量一起吃饭，而不仅限于一周一次。虽然只是些小事，但她在新生活中也依然在寻求像是「一起吃饭」这种和过去一样的模式，这让我安心不少。

「那么，宫城。要是违反规则，就要玩惩罚游戏了。」

虽然我不觉得宫城会违反规则，但还是准备了这一手，使规则更难以被打破。

我们制定的这些规则几乎都是不遵守也没关系的。

尽管最后制定的「时间能配合就一起吃饭」的规则微不足道，但我还是希望它能得到遵守，如果宫城也是这么想就好了。

「惩罚游戏是要做什么？」

「我想想啊──听从对方的一个要求怎么样？」

其实惩罚游戏的内容怎样都好，但要是太过简单，就没有惩罚游戏的意义了。在某种程度上，它必须是一件麻烦事。

「倒不是不行，但你别忘记了哦。毕竟不遵守规则的都是你。」

宫城说着很失礼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好吧，看来她不相信我。

回顾一下过去我做过的事，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她说的话。但我不能乖乖承认我会打破规则。

「别担心，我会遵守规则的。」

我如此断言道，一口吃掉了剩下没多少的牛角面包。火腿与起司混在一起落入我的胃里，我又向可乐饼面包伸出了手。

「那个，仙台同学。」

「怎么了？」

我咬了一口可乐饼面包，看向宫城。

「一起吃饭的时候，是谁来做饭呢？」

「既然是一起吃，那就一起做吧。」

我理所当然般地回答后，宫城露出极度嫌麻烦的神情。为了不让宫城反悔说出「我看还是不要一起吃饭好了」，我换了个话题。

「对了，宫城。我想买个快煮壶，可以吗？」

「这没必要跟我说吧。你自己去买就是了。」

「这我可不能自己去买，毕竟是我们共用的东西。」

「那你直接去买吧。钱我出。」

「你不用出。既然是我们要一起用的，就用那笔钱买。」

宫城听到我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那笔钱是属于你的。」

「是属于我们俩的。」

「我已经给你了。」

「那笔钱」是指我放在存钱筒里的钱。我把宫城当作听从命令的代价交给我的一张张五千圆全部存了起来，因此她说的倒也没错。

虽然并非全部，但「那笔钱」的一部分在签租屋契约时用掉了。然而，搬家之前宫城的家长又把那部分的钱退了回来。

连想都不用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家长听说自己原本打算住宿舍的女儿要跟人合租，不可能一毛钱都不出。他们退了与契约有关的整整一半金额给我，补上了我所花费的金钱。

可是，我不打算为了自己而使用那笔钱。

但就算我想还给宫城，她也不会接受。

最后，那笔钱就作为双方「共同使用」的资金，由我进行保管了。

当然，宫城并没有认可。

「哎唷，别管用谁的钱啦。我们一起去买快煮壶吧。」

我把这个继续争执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放到一边，让话题回到快煮壶上。

「要是我说不想去呢？」

「那你以后就要一直用牛奶锅帮我烧热水。」

我看着宫城微微一笑，她则是露出了非常苦涩的神情。

「……要什么时候去？」

「明天。你和宇都宫有约吗？」

感觉要是我约在下周，今天的决定就会白费，所以我不想把约定的时间拖到太久。

「……没有，就明天吧。」

宫城小声说完，吃掉了剩下的维也纳香肠面包。

「我说啊，宫城，明天穿个裙子怎么样？」

我在这尽管还有些拘谨，但至少已经缓和下来的气氛中说了一句无聊的话。

「不要。」

「是不是答得太快了？」

「我又没有理由穿裙子。」

「但我喜欢你的腿呀。」

搬到这边以后，我都还没见过宫城穿裙子。和还在穿制服的时候不一样，我没那么常穿裙子了，今天也没穿，但我就是久违地想看看宫城的腿。也许是因为穿着制服的我们在她的那个房间里度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光，我更熟悉穿裙子的她。

「绝对不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就这么想看？」

「你愿意给我看的话。」

虽然现在我不能对本人说，我也没打算说，但其实我想摸她的腿。不，就算不是腿也行，我只是想象高中时那样理所当然地触摸她。我甚至觉得她不再命令我是一件很惋惜的事。

「仙台同学大变态。」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但我还是觉得会说这种话的她更好。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2话 仙台同学应该遵守的规则

昨晚我没设定闹钟就睡了。

然而，对于周日早上而言，六点出头就醒来有点太早了。

「……好困。」

我把躺在枕边的黑猫布偶拉进被窝，让它趴在我的胸口上。我摸着布偶的头，闭上了眼睛。

昨晚我的确很想睡。

但我睡不好，早上还很早就醒来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就一直是这种状态，脑袋也很不清楚。

一切的一切都是仙台同学的错。

──要是我能这么说就好了，但我觉得原因其实出在我身上。

我不习惯家里总是有人。

早上起来仙台同学就在，从学校回来后她也在，假日的时候同样如此。对我而言，家里只有我才是正常现象，因此这个时常有别人气息的地方，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跑进了别人家里，导致我无法静下心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要是我把旧家的东西放在附近，或许我就能睡得安稳一些，所以搬来这里之后，我依然把黑猫放在枕边。

我深深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今天有安排了。

由于昨天的我和仙台同学做出了原本没打算做的约定，今天的我要和她一起去买快煮壶。不管是昨晚睡觉前还是现在，我都对这件事提不起劲。对于连这个房间都还没适应的我而言，要和仙台同学一起出门实在很困难。

「唉⋯⋯」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将视线往下移动。

地上有只从背上长出卫生纸的鳄鱼。

虽然只是一些小细节，但应该有的东西出现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就会让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地方。

真希望这个房间能尽快变成我自己的房间。

我把黑猫放到枕边，接着慢吞吞地爬下床，打开衣柜。

每天早上我都很犹豫。

我不知道我是该直接穿着代替睡衣的运动衫走出这个房间，还是先换身衣服再出去。在来这里之前，起床后我都是穿着运动衫吃早餐和刷牙洗脸的。但是，如今仙台同学也在，我不想穿着运动衫走来走去。

仙台同学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怎么办呢？

我思索片刻后，拿出针织衫和牛仔裤换上。我打算先把床铺整理好再走出房间，于是我拿起了枕边的黑猫。

不能随便进对方房间。

虽然我们昨天是这样决定的，但仙台同学有时会违反规则。

因此，我将黑猫放在书架上，这样不管出了什么状况都不用怕。布偶这种东西放在哪里都一样，但要是仙台同学知道我把黑猫放在枕边，可能又会多嘴些什么，我不想那样。

从固定位置移走的黑猫。

趴在地板上的鳄鱼。

整理好的床铺。

我确认完之后，才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位于公共区域中的餐厅里没有仙台同学的身影。

即使我刷好牙洗好脸后再回来，仙台同学也还是没出现。我打开冰箱，犹豫片刻后拿出了柳橙汁。我将柳橙汁倒进玻璃杯，看向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吃剩的面包。

我将杯子放在袋子旁边。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爱吃什么，所以看到什么就选什么，结果就变成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晚餐。我不讨厌吃面包，但我还是觉得买太多了。

「早安。」

刚刚起床的仙台同学随着这声问候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早安。」

「我去洗把脸。」

她睡眼惺忪地说着，走进了洗手间。

我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柳橙汁。

时间过得好慢。

就像是在上无聊的课似的，连一分钟我都觉得好漫长。就算躺回床上大概也睡不着，但是坐在这里我同样无事可做。我喝着柳橙汁，犹豫到底要不要回房间。我看了看内容物减少还不到一半的杯子，这时仙台同学的声音传了过来。

「早餐吃这个行吗？」

我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仙台同学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的杯子，拿起装有面包的袋子。

「可以啊。」

「是说，宫城你是不是起来得有点太早了？」

「仙台同学你不也一样？」

「睡醒了就起来了嘛。」

穿着宽松的运动衫和牛仔裤的她说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见她一直盯着我手中的杯子，我只好问道：

「想喝吗？」

「只是想喝一口。」

「那就喝吧。」

不等她回应，我就站起身，将杯子递给了她，她也没有看我，只说了句「谢谢」，把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送到嘴边。她照自己说的那样喝了一口，再将杯子放回桌上。

有些早晨，我和仙台同学就会像这样没有眼神接触。

或许这都是我的错觉，也或许仙台同学只是起床状态不好，脑袋不清醒罢了，但我就是感觉不太舒服。每到这种时候，我好像都能听到体内发出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仙台同学，把它全喝了吧。」

「我喝够了。」

「剩下的怎么办？」

「宫城你来喝吧。」

虽然我们的对话并不同于往常，但姑且还能继续下去。

或许是因为我们昨天制定了规则。

仙台同学似乎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来适应我的生活，不过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然而，我不觉得这段对话还能这么继续下去，于是我在空白的时间出现之前，说出了一个就算没有对话也能消磨时间的方法。

「我要吃早餐了。你呢？」

仙台同学听到我这样宣布，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要吃。我再去倒点柳橙汁，你还要喝吗？」

「不用了。也不用拿盘子。」

「为什么？」

「要洗的东西会变多的。」

「嗯，是没错啦。」

一道有些不满的声音传入耳中，不一会她就拿着一只装着柳橙汁的杯子回来了。

「仙台同学你先选吧。」

我把装着面包的袋子推向坐在我对面的她。

「昨天我先选了，今天就换宫城你先选吧。」

「我没关系，你先挑。」

「这样就不是照顺序了吧？」

「我拿剩下的就行。」

「唔──那宫城你来选我要吃的吧。」

仙台同学把面包的袋子推了回来。

「我不是叫你先选吗？」

「不管是谁来选，都是我把先选的吃掉，剩下的给你吃，所以没有差别吧？」

仙台同学说着好像正确又好像不正确的话，对我微微一笑。

我有点想抱怨几句，但她说的也并不全是错的，所以我乖乖从袋子里拿出红豆奶油三明治和核桃面包，把它们推给仙台同学，再把剩下来的奶油面包和面包卷放在自己面前。

「我开动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咬了一口核桃面包。我也跟着说了句「我开动了」，咬了一口奶油面包。

自从母亲离开之后，我独处的时间就变得很长。

而如今，仙台同学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尽管我并没有付给她五千圆。

我咬着奶油面包，看向仙台同学。

我们的关系改变了。

这一点我很清楚。

仙台同学为我们准备了名为室友的关系，而我也接受了。可即便是有了全新关系的现在，我还是很好奇：高中时的她为什么会为了不去使用的五千圆而听从我的命令？

对我来说，五千圆是把仙台同学留在我身边所必须的事物，我不能没有它。而对于仙台同学来说，五千圆必须是她在无奈之下服从命令的奖励。她不应该把这些钱存起来完全不用。

我差点叹出气来，于是我喝了一口柳橙汁。

我再次看向仙台同学。

在我视线前方的她正静静吃着面包。

她似乎没打算说话。

我同样没打算说话，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她默默坐在我对面，会让我开始在意一些最好别在意的事情。

如果过去的我不给她五千圆，她会怎么做呢？

没有使用那些五千圆而是把钱存起来的她，就算没有五千圆也还是会和我一起度过这些时间吗？

会让我命令她吗？

现在的我无从得知。

一旦我试图去解答这些「为什么」，脑子里就会变成一团糟，让我迟迟无法冷静下来。不过我觉得，解答这些「为什么」可能会改变我们现在的关系。

「宫城，如果那个不好吃，要不要改吃这个？」

看到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仙台同学拿起红豆奶油三明治，我赶紧咬了口连一半都还没吃完的奶油面包。

「不用了。我只是有点想睡，发了个呆而已。」

「这样啊。今天的午饭要去外面吃吗？」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一口吃掉了剩下的核桃面包。

「可以啊。等吃完这个，我就回房间等到午饭时间了。」

「好。」

我们吃着面包，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无足轻重的话题。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共同话题，就算对话中断，之前的我也不会特别在意，但来到这里之后，沉默就变得十分沉重。我努力寻找话题让对话继续下去，同时把剩下的柳橙汁和面包全部塞进胃里。

「仙台同学，等等几点出门？」

「十二点的话肚子大概都饿了，就十一点左右吧。」

「那就十一点。」

我对仙台同学这么说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漫画消磨时间。

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我不想离开这个房间。要是在公共区域看到仙台同学的脸，我会更不舒服的。

我窝在房间里，一心想着打发这段空闲，约好的时间就这样越来越近。

我打开衣柜，看着那条淡绿色的裙子。

我拿起这条毕业典礼后买了就没穿过的裙子，从衣柜里拿了出来。

我把它放在床上，思考着。

要是我穿着这条裙子走出房门，仙台同学肯定会认为，是因为她希望我穿，我才穿的。就算我只是偶然在衣柜里看到这条裙子，偶然将它穿上，也会有种为了仙台同学而穿的感觉。

原本很充裕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我将裙子放回衣柜，另外拿了一件毛衣出来。

我把毛衣套到针织衫外面，走出房间。

「准备好了？」

似乎一直在等我的仙台同学对我这么问道，于是我回答了一句「准备好了」。她身上的宽松运动衫换成了衬衫，牛仔裤则换成了裙子。

「那走吧。」

看到我没穿裙子，她什么也没有说。

──明天穿个裙子怎么样？

我知道她这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昨天她只是无意间脱口说了出来，并不是真的想看我穿裙子。

仙台同学拿着包包走向门口。

我也紧随其后，我们穿好鞋子，接着走了出去。

我们俩从三楼走楼梯下楼，走在总是一个人走过的人行道上。

我没有和仙台同学并肩前行。

她毫不犹豫地走着，我则是跟在她稍微后面一点。

车子驶过的引擎声。

小孩子嬉闹的欢笑声。

四月天既不冷也不热的风。

一如往常的事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让我萌生想要掉头回家的念头，但我只是机械性地动着脚往前走。

目的地我是听说了。

不过，只对家里和学校附近有些了解的我并不太清楚那是哪里。我继续在仙台同学后面一点的地方走着，就这样转了几个弯，搭上电车。我不想改变我们的相对位置，但车厢里有些拥挤，我只能站在仙台同学的旁边。

依旧有些陌生的景色在窗外流逝。

我没有容身之处。

从搬到这里之后，我始终是个外地人，就算是和仙台同学待在一起的今天也一样。我不知道要经过多长的时间，窗外流逝的景色才会变成自己的东西，那个家才会变成自己的家。这不是仙台同学的错，但我就是还没融入新的环境。尽管沮丧解决不了问题，我还是不由得沮丧起来。如果我再继续看下去，在抵达目的地前我可能就想下车了，于是我把视线移到仙台同学身上。

「怎么了？」

仙台同学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但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径直问道。

「没什么。」

「你累了吗？」

「没有。」

我冷淡地回答完后，对话中断了。

仙台同学仍然在看着窗外的景色。

片刻后，流动的景色停了下来，车门打开。

本来就很嘈杂的车厢变得更吵杂了。

乘客鱼贯进出车厢，接着车门再次关闭，这时仙台同学小声呼唤了一句「唉，宫城」。

「为什么今天早上你会喝柳橙汁？」

电车开动，速度也快了起来。

我也像仙台同学那样看着窗外，说道：

「没为什么。」

「是喔？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们的对话宛如窗外匀速后退的景色般，流畅地往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转变。

「那什么那，这事跟柳橙汁完全没关系吧。」

我忍不住对这转换得过于自然的话题抱怨了一句。

「好啦好啦，你回答我就是了。」

她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轻柔。

我把固定在窗外的视线移到仙台同学身上，看到她的侧脸带着和嗓音完全相反的认真神情，我没办法再随便回答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果然啊。」

「因为你一直都在家里。」

虽然我觉得不该对本人说这种话，但现在的氛围实在不适合让我随便搪塞过去，所以我只能实话实说。

「这当然的啊，我们都住在一起了嘛。你要是说我不在比较好，我也会很头疼就是了。」

「我没有这样说。」

「赶快习惯我吧。你再继续躲着我，我会很受伤的。」

仙台同学把视线从窗外移到我身上。

「──对不起。」

我并不是因为想躲着她才回避她的，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所以先道歉再说。

只是，仙台同学有时候也会躲着我。她有时候也会像今天早上那样不肯和我对上目光，所以我不觉得错的人只有我一个，但她毕竟不像我躲得那样明显，因此我也很难抱怨什么。

「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去找宇都宫了吧？」

仙台同学用询问似的口吻说道。

「是没错。」

「你们平常都去哪？」

──我跟舞香有约了。

我总是搬出舞香的名字当成出门的理由说给仙台同学听，但要是问我都去了哪里，我也答不上来。

「你问我去哪，我们又没去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地方。」

「你这样讲我听不懂啦。」

「⋯⋯就这附近。」

「我就是在问这附近是指哪里啊。」

「这附近我不熟，所以都是给舞香带路的。」

「就算都是别人带路，也是会去些什么地方的吧？」

「倒也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和舞香确实没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我并没有撒谎。然而，我说的也不全是实话。

我告诉仙台同学我要去找舞香，但其中有大半我根本就没和舞香见面，而是一个人在书店或者咖啡店消磨时间。要是我说出具体的地点，仙台同学可能就会知道我并没有和舞香见面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仙台同学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已经接受了我的回答，但她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只是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仙台同学关注的点在哪个部分了。

是舞香，还是我们去过的地方，或者说是我？

我想知道仙台同学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电车就在这时摇晃起来，景色流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要下车啰。」

仙台同学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下了车后，我们简单吃了点午饭，接着向我们的目的地迈开步伐。

只是为了一个快煮壶，就花了大把时间来到这里。

它又不是什么不买就生活不下去的东西，在网路上买应该也行。不然也能在家附近买。根本没有必要坐电车来这种地方，甚至还一起吃午饭，就为了买这么一样东西。

「宫城，在这边。」

默默走在前面的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我们抵达了一个不只家电，似乎什么东西都能买齐的地方。

仙台同学搭上电扶梯，我则是站在比她低一阶的踏阶上。

虽然一样，但又不一样。

自从我们一起生活以来，仙台同学有时会把现在在我眼中的那头长发编起来，有时则不会。今天她像高中时代那样把两侧头发编了起来，别在后脑勺上。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现在她也已经化好早上起床时没化的妆了。

抛开没穿制服这一点，现在的仙台同学和高中时毫无二致，但我觉得这样的她和那时的她已经判若两人了。

不，准确来讲应该是我看待仙台同学的方式和那时不同了。

一定是因为那些没被花掉的五千圆。

我找不到感情的容身之处。

无论是崭新的生活，还是和至今截然不同的仙台同学，在我的心中都是很难收拾和处理的东西。高中时我还能借由支付五千圆的行为，让一切看似能够圆满收场，但没有了五千圆之后，无法圆满收场的感情也因此无处可去。

如果能回到还在穿制服的那个时候，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早上我不需要烦恼穿什么走出房门；不用为即将中断的对话感到不安；仙台同学不会要求我穿裙子，我也不用为我没穿裙子她却沉默不语这件事感到在意。

我走下电扶梯。

又搭上另一段电扶梯继续朝上。

视线的前方，是她挺拔的背脊。

她飘飘的长发十分美丽，让我想摸一摸。

我不禁伸出手去，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我大概是累了吧。

昨晚睡得很不好，让我的头脑恍惚了起来。

「宫城，这边。」

仙台同学没有搭上下一段电扶梯，而是径直向前走去。我紧随其后，一排排的快煮壶便马上映入眼帘。仙台同学嘀咕着「选哪个好呢？」，同时拿起几个快煮壶开始确认。我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既有壶身浑圆的，也有壶嘴细长的。

仙台同学认真地对比着形色各异的快煮壶。虽然这些快煮壶应该也有不同的功能，但在我看来只要能烧开水就行了。然而，她却是一脸认真。我倒不打算催她，不过我觉得这种东西随便选一个就好。

「宫城，你觉得哪个好？」

那双刚刚看着快煮壶的眼睛正看着我。

「都行。是说，你都不事先调查的吗？」

「我姑且查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

「那不就得了。」

「候选有两种，你选一个吧。」

她说着「这个和这个」，依序指向两种快煮壶。

「我觉得两种都行，你选你喜欢的就好。」

「就算两种都行，你应该也有比较喜欢的吧？」

「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就选这个。」

仙台同学说完便指向一个大号的快煮壶，接着看着我说道：「宫城你来决定颜色吧。毕竟是要一起用的，你就帮忙一下嘛。」

「我又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

烧开水的功能和颜色无关。

不管是黑色、白色、红色还是什么喜欢的颜色都行。况且，与其由对快煮壶兴致缺缺的我来选，还不如让想买这个的仙台同学选个喜欢的颜色。

「……宫城，你和宇都宫一起买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仙台同学叹着气说道。

「什么这样？」

「好冷淡，太不配合了。」

仙台同学责备似的语气激发出了我的罪恶感。

和舞香一起的时候，不论做什么我都会更认真地考虑。要买快煮壶的话，我们也一定会商量想要什么功能，仔细挑选外观和颜色。更确切地说，只要是和仙台同学以外的人，不管什么事我就能做得更好。但如果把对象换成仙台同学，就算是和其他人相处时理所当然就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会突然就办不到了。

──不过，有些事反而是只跟仙台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做。

「你怎样都不想决定吗？」

听到仙台同学的声音，我死死盯着排成一列的一个个快煮壶。接着，我深呼吸一口气，说了个没什么争议的颜色。

「白色就好了，白色比较有快煮壶的感觉。」

「说是快煮壶，不如说是一般家电的感觉吧？」

「那就红色。」

「好吧，就选白色了。」

在我因为意见不同而改变颜色后，仙台同学露出了灿烂到不自然的笑容，拿起白色的快煮壶，接着走向收银台。我也只好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起去结帐。

「这下就买完了吧？」

我这么问完后，我以为仙台同学会回答一声「嗯」，然后就此打道回府。但就在这时，她说还有地方想去，于是我们又搭上了上楼的电扶梯。

「我们不回去吗？」

仙台同学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但她的步伐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决定了目的地，所以我开口问道。

「稍微绕个路。」

「还有想买的吗？」

「没有，但还有时间嘛，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便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但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她不会听我的意见。

所以我选择默默跟着她走，而不是浪费力气尝试说服她。

一起吃午饭、一起购物、没有想买的但还是进店里逛逛。

我觉得今天做的事情比一直躲着仙台同学有趣得多，也更像是度过周日的标准方式。但我不知道这样的距离对室友来说是不是正常的。

「宫城，这边。」

走下电扶梯后，仙台同学拉着我往前走，堆积如山的布偶随即映入眼帘。

「你喜欢这种的吧？」

仙台同学用澄澈的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是怎么看待我的。

这层楼不只卖布偶，还有卖其他小东西和玩具之类各式各样的东西，但仙台同学还是理所当然地带着我到这座布偶山前，断定我喜欢这种东西，我真想知道她心中的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我并没有在收集布偶，也没有把它们摆在房间里。

不过，只是逛逛没什么不好。

我没有什么急事非要马上回去，于是我走近一排布偶，拿起了几个，又放了回去。我往里走，又看到一些毛茸茸的东西。其中有个形状和放在我房间的鳄鱼很像的东西，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寻思那是什么，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卫生纸盒套。

说起来，厨房里的卫生纸盒还没有套上盒套。

我拿起那个深棕色的纸盒套。

「那叫什么来着？」

身旁的仙台同学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说道。

「鸭嘴兽。」

「我好像在哪看过，这是哺乳类吗？」

「大概是吧。」

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鸭嘴兽好像是一种明明是哺乳类却又会下蛋的奇怪动物。

「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啊。」

「倒没有喜欢。」

「不喜欢也没关系，但它挺可爱的不是吗？」

说完，她从我手中拿过鸭嘴兽，摸了摸它的头。

「先给我一下，我去买单。」

我拉着仙台同学手中鸭嘴兽的鸭嘴。

「没关系啦，我来买吧。」

「为什么？」

「这个是要放在厨房的吧？既然是我们共用的，就拿我们共用的那笔钱来买吧。」

她理所当然似地说着，动了动鸭嘴兽的小手。

「我可没说要放在厨房。」

「不是吗？」

「……确实是。」

「那我去结帐了。」

仙台同学不等我回答就走了。

最后我还是只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拿「共用的钱」把鸭嘴兽买了下来。

我就是不喜欢她这个地方。

她总是抢先我一步，把我要做的事情做完。

就算我不停抱怨，她也丝毫不为所动。

「那我们该回去了。」

今天的行程似乎在此告一段落，仙台同学明确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我们花了和来这里时一样的时间回家。

我不太在意沉默。

我们途中完全没有绕去别的地方，也没什么闲聊，就这样坐上电车，下车后继续走路，最后回到了家。

一到家，仙台同学就马上开封了买来的快煮壶，用它泡起了红茶。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子前，她将装着卫生纸盒套的袋子递给了我。

「给你。」

「仙台同学你来开。」

我这么说着，将袋子推了回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鸭嘴兽从袋子里拿出来。接着，她指了指我附近的卫生纸盒。

「把那个给我。」

我照她说的把卫生纸盒递给她，但她没有接下纸盒，而是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心脏扑通直跳。

她的手抓得很用力。

被她紧握住的手有点疼。

她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是以前，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会吻我。

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仙台同学正穿着和制服的格纹裙不一样的裙子。已经不是高中生的她是我的室友，规则里没有说我们可以亲吻。

──不过，规则也没有说不可以。

「抱歉。」

仙台同学小声说着，放开了我的手。

卫生纸盒到了她的手中，她把盒套套了上去。

关于接吻，我们之间没有明确的规则，而且就算有禁止亲吻的规则，只要仙台同学想打破，她也能若无其事地打破。然而，今天她的举止却像是有条规则叫她什么都别做似的。

我就是不喜欢她这种地方。

「来，套好了。」

仙台同学把套好鸭嘴兽盒套的卫生纸盒放在这张没有多大的桌子上。

◇◇◇

桌上有盛着吐司和炒蛋的盘子，还有柳橙汁。

很有早餐感觉的餐点摆在桌上，而仙台同学就坐在我对面。

一直以来，不管是念书还是吃饭，仙台同学都是坐在我身旁，如今她却坐在我对面，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习惯。

不过，只要再一周……

又或许得再花上一个月，但到那时，我应该就能习惯在吃饭时与仙台同学面对面了。

我把奶油和果酱涂在吐司上，接着看向杯子里带有颜色的液体。

「仙台同学，为什么是柳橙汁？」

「你想要汽水吗？」

「我以为你打算泡红茶。」

不管要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早餐是仙台同学做的，我并不是想抱怨什么。不过，昨天都特地去买了快煮壶，她今天却没有用，而是准备了柳橙汁，这让我感到有些不满。

「如果你想喝红茶，明天开始我就泡红茶了。」

我看向仙台同学。

我们的视线重合，但这次没再回避。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可不想一大早就忐忑不安。

「要喝红茶还是别的都可以，快煮壶呢？」

「你是叫我用的意思吗？」

「如果没有要用，那干嘛还特地去那一趟？」

「就算没有马上用到它，它还是必须品啊，而且逛街不是挺开心的嘛。」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咬了口吐司，又喝了口柳橙汁。仙台同学也吃了一口涂着奶油和果酱的吐司。

「就当作是这样吧。别说这个了，宫城，吃完之后你就要去上课了吧？」

她还没明说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用快煮壶，就改变了话题。

「要去啊。」

「赶时间吗？」

「也没有。」

「这样啊。」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我不知道仙台同学接下来要做什么。若是特意去问，又显得我太干涉她的生活，所以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盘子上的食物和杯子里的饮料全都收进胃里。

「仙台同学，我来洗吧。」

我拿起桌上两人份的盘子和杯子，说道。

「没事，我来就好了。」

「可是都已经让你做早餐了。」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

仙台同学这么说完便回到房间。我俐落地洗好餐具，也先走回房间一趟。虽然我不急着出门，但到大学仍然得花一些时间，所以我还是提早完成了准备。

我整理好仪容，照了照镜子。

我觉得还是穿制服最好。

每天早上都要考虑穿什么实在很麻烦。我有点羡慕以前的自己，一件制服就能解决所有烦恼。「唉……」我叹了口气，拿起包包。一打开门，就看到化好妆的仙台同学正在公共区域。

「我出门了。」

我向坐在椅子上的仙台同学说道。当我正要直接走向玄关时，她突然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宫城，等一下。」

「怎么了？」

「脸借我一下。」

「脸？」

「我帮你化妆。」

仙台同学笑咪咪地说道。

看她心情大好，我就知道她大概不是要做什么正经事。

「……不用了，我要迟到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赶时间吗？」

「是不赶，但是也没那么多时间。」

「至少涂个唇膏嘛，你嘴唇都裂开了。这点时间总该有吧？」

仙台同学的拇指碰到了我的嘴唇。

她的指尖轻柔地按压着，仿佛是在确认触感般轻柔抚过。

我并不讨厌她的手指。

嘴唇上睽违已久的指尖触感让我觉得很舒服。

「宫城，可以吗？」

她把指尖拿开，对我问道。

「才没有裂开。」

刚才照镜子的时候，我的嘴唇应该没有干裂才对。

「有的有的。马上就好，你赶快坐下吧。」

她拉住我的手臂，我反射性地伸出手去。

我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将拇指压在她的唇上。我的指尖用力擦过她的嘴唇，她嘴唇上的唇膏随之沾染在我的指尖上。

「喂，宫城！」

她用比平常还低沉的声音说着，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重新涂好这个就没时间了吧？」

「你是笨蛋吗？」

仙台同学傻眼地说完后，又问了一句「那明天有时间吗？」。

「没有。」

我甩开仙台同学的手，背过身去。

「那就挤出时间，我会把你打扮得很可爱的。」

「没有那个必要。」

「我都说帮你弄了。」

「我都说不用了。」

「化个妆而已，又有什么关系？宫城你真的很小气。」

「仙台同学，你好啰嗦。我现在要出门了。」

套着鸭嘴兽盒套的卫生纸盒就放在收纳盒上，但我没有拿卫生纸，而是直接走出餐厅，前往洗手间。我站在镜子前，在打开水龙头前将包包放下。

我看着大拇指。

它染上了和仙台同学的嘴唇一样的颜色。

我看了看镜子，镜中的我嘴唇并没有干裂。

果然是骗人的。

我差点就要动起微微染色的拇指，于是我用食指轻触自己的嘴唇。

指尖流畅地滑到嘴角。

拇指稍微动了一下。

仙台同学柔软的双唇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连忙开始洗手。

搓啊搓的。

我仔细洗掉指尖的污渍，然后走出家门。

我搭上电车，花了点时间坐到学校附近的车站。

我当然希望能近一点，但也没有办法。

我穿过大门，进入大学校园。

这间只让我觉得格格不入的学校，就和新房间一样还没有成为我的地方。除了舞香之外，我还有几个见到面后能够聊上几句的对象，只是和她们相处仍算不上愉快。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麻烦事。

其中最烦人的就属选课了。

选择自己要上的课，安排好课表。

边计算毕业所需的学分边安排课表，这种事实在麻烦到不行。如果我和仙台同学读同一所大学，她一定会帮我搞定，但她上的是另一所大学。

我走进教室，环顾四下。

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仙台同学并不在这里。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头趴在桌子上，接着就有什么东西叩咚一声放了下来。我听到有人叫我「志绪理」，抬起一看发现是舞香。

「没睡好？」

舞香说着，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一开始我还不习惯舞香不穿制服，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高中时没有化的淡妆，如今也成了我心中舞香形象的一部分。

「没有，睡得很好。对了，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周六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跟舞香说了一次「抱歉」。

但今天我又道歉了一次。

我告诉仙台同学周日没有安排，但其实那天我和舞香有约了。我回绝了应该优先的约定，把后来的约定插进日程之中，让我觉得有点内疚。

「没关系啦。你昨天买了什么？」

要和住在一起的人去买些共用的东西。

我是跟舞香这么说的，然后我就和仙台同学去购物了。

「快煮壶。因为家里没有烧水的东西。」

「现在才买？」

「之前有点忙，一直找不到时间去买。」

「跟你住在一起的是你亲戚吧？」

「嗯。」

我没有告诉舞香，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学。

我不是没有机会向她表明，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仙台同学的事情，最后我只能说我和亲戚一起住。

我知道我迟早得说出真相，然而一旦我表明对方是仙台同学，舞香肯定会要我说明为什么我会和仙台同学合租，可我并没有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神经质啊？」

「为什么这么问？」

「连叫朋友到家里玩都不行，感觉有点神经质。」

如果真是亲戚倒也罢了，但跟我住在一起的可是仙台同学，要是舞香来我家玩，事情铁定会变得非常麻烦。

所以，上大学之后我立刻对舞香捏造了一个「不能叫朋友来家里」的规则糊弄过去。一再说谎让我感到很内疚，但以现在的状态，我还不能让舞香知道我的室友是仙台同学。

「嗯──我觉得对方还蛮正常的啊，大概吧。」

「蛮正常的啊。行吧，那就这样。」

看起来舞香还想说点什么，不过她并没再追问下去。

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从高中开始舞香就一直惯着我，就算上了大学也还是一样。

「说起来，昨天志绪理你没来和我玩，所以我试着去穿了耳环。」

「耳环？」

我循着舞香说的话，看向她的耳朵，发现上面的确有个小小的银色耳环。

「你一个人弄的？」

对于舞香出我意料的行动，我不由得问道，而舞香也回了我一句「是啊」。

我并不觉得舞香变花俏了，或者是来往的朋友变了，但她确实更注重打扮了。化妆也是，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环境变了，舞香也变了。虽然仙台同学没有变，但不在我面前的她可能也变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种唯独自己被抛下的感觉。

「没想到还蛮合适的。」

见我盯着耳环这么一说，舞香刻意皱起眉头回道：

「没想到是多余的。」

我说我是开玩笑的，和她聊起在哪买的耳环，这时教室的门打了开来，表情有点吓人的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我原本以为仙台同学上大学后就会戴耳环，但她并没有戴，反倒是舞香先戴了，这让我觉得有些奇妙。

仙台同学会不会哪天也戴了耳环呢？

我不知道。

高中时我就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上大学后更搞不懂了。我对于在学校里的她也是一无所知。

以前只要仙台同学提起她朋友的名字，我就能想起对方的脸；听她说到上课的事情，我就能想起老师的脸。高中时的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在学校里的一切，但如今的我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此时此刻，仙台同学在做些什么呢？

只要传送一则讯息，我就能够知道。

但我还是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我对这种事情感到不满，也同样不满会对这种无聊事感到不满的自己。

有够无聊。

不管是对应该遵守的规则老实遵从的仙台同学，还是我自己，都一样。

我看着拇指。

接着用指尖抚过自己的嘴唇。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3话 宫城与我之间的墙壁

我把手伸向宫城。

我碰到她乌黑的发丝，用手指梳理着。

就这样抚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嘴唇。

宫城没有表露出厌恶，但也没有其他反应。

平常她早就开始抱怨来抱怨去了，但今天的她异常老实。我将脸凑了过去，她便有些困惑地闭上眼，我真心觉得她很配合。

我们的嘴唇相合，我把舌头伸了进去。

她没有推开我的肩膀，也没有咬我的舌头。要是她突然变得积极起来，我反倒会大吃一惊，但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讨厌的她也让我有些不习惯。不过，要是我对本人说这种话，她绝对会生气，所以我只能把这些话留在心中。

我吻了她几次，把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不留痕迹地滑过，这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我松开她的领带，将其取下，又解开几颗衬衫的扣子，让她的胸口袒露出来。

白色的内衣和柔软的肌肤。

我把扣子全部解了开来。

只要我伸手碰到她的内衣，我就能让她隐藏起来的部分全部裸露出来。

我的心脏扑通一跳。

我的手正要伸向她的胸部，又改成摸她的头发。我在她的锁骨上落下几个吻后，她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她的体温从我的嘴唇和她的手掌中传导了过来，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冷是热。我的手在她的侧腹上爬行，然后用力按了上去。她没说不喜欢，也没说不要，于是我脱下她的衬衫，把她推倒了。

我明白。

这不过是一场梦。

暑假和寒假。

在那期间发生过的事。

一场把各种过去混在一起形成的梦。

梦中的我们还穿着已经看腻了的制服，而现实中的我们早就不会这样穿了。而且在搬来这里之前，这种梦我就做过很多次了，来到这里之后也梦过好几次。

还是快点起床吧。

然而，我还想在梦中多待一下。

我轻轻咬住宫城的肩膀。

不但柔软，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但是，明明一切都是这么清晰，却又显得很模糊。我的眼中只有宫城，也只感受得到她的触感，我却不太清楚那到底有多柔软，也不知道它又有多温暖。所有的感觉都晕了开来，融化在一起。

「宫城。」

就算我叫她，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想听到她的声音，于是我褪下遮住她胸前的内衣。

即使如此，她还是保持着沉默。

无论我用手抚摸，还是用唇触碰，她都一言不发。我只能从安静得不自然的她身上感受到清晰却又模糊的触感。

明明实际上我从未触摸到能留在记忆中的程度，但我就是知道我手掌中的隆起很柔软。因记忆而生的梦境，刚好填补了我不曾知晓的部分。

我脱掉宫城的裙子。

她仍旧没有抗拒。

我的手滑过肋骨下方柔嫩的肚子，再抚摸她的腰间。

当我的指尖碰到她的内裤时，我犹豫了。

我知道我在梦里，但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下去。

「仙台同学。」这好似乞求的声音让我的手继续往前。

终于听到的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宫城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会是这样的反应，何况她本来就不可能这么老实。就算她会抱怨，也不可能用这种乞求般的声音呼唤我。

其实我非常明白，但我还是将手缓缓伸进她的内裤中。

然后。

然后──

然后────

我的手碰到了发出电子铃声的手机。

「……我就知道。」

「唉……」我叹了口气，关掉闹铃。

我放下手机，将手掌贴在床边的墙壁上。

宫城就在这张床旁边的墙壁另一边。

或许这样是不行的。

现在的我和宫城距离太近了。

即使理性上能分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但梦终究是无法控制的。

如今我们已开始共同生活，我很明白自己绝不能对宫城做出梦中见到的那些事。可是，要说我完全没有这种念头，那也是骗人的。也许就是因为她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才会做那种梦。

「……这样太差劲了吧。」

这并不是什么美梦。

宫城应该也没想到墙壁对面的人会做这种梦。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梦，让我很想诅咒自己。

我坐起身，又重新躺了下去。

实在是不想走出房间。

但我必须去上课。

四月已经过了一半，我已经选好课，也安排好了课表，终于开始过起像是个大学生的生活了，我可不能现在就在养成请假的习惯。

我在床上发呆了约莫一个回笼觉的时间后，才下定决心起床。我钻出被窝，打开衣柜。

穿着睡衣去公共区域就显得太随意了。也许一段时间后，我就不会在意穿睡衣出去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是想打扮得像样一点。

我想起以前在宫城家过夜的时候。

那时她借了我一件运动衫。考量到我们现在是合租，这种做法或许不坏。如果放弃睡衣，像她那样改穿运动衫睡觉，就算不特地换衣服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我决定这阵子找时间买几件能代替睡衣的运动衫，接着从衣柜里拿出衬衫和裙子。当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后，我发现宫城正在做早餐。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要两人一起做，但谁来做早餐并没有决定下来。大致上是早起的人做饭，另外一个人洗碗。不知不觉间就形成了这样的规则。

宫城并不是很会做饭，但只要不是我做的，我都觉得蛮好吃的。

「早安。」

我对着宫城的背影打了声招呼。

「早安。」

说早安也会有人回应我早安，还有人准备早餐，这样的早晨确实不错。

──前提是没有做那个梦。

就算我不打算做那种梦，梦到那种事情的隔天还是会觉得很尴尬。我无法直视宫城的脸，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她相处。在来到这里之前──也就是高三的时候，我们是念同一间学校，但班级不一样，只要我不想见到她，到放学前都可以不用见面，因此我能用比现在更好的心态面对她。

但是，现在已经和那时不一样了。

只要打开门，就能看到宫城。要在一段等同于从早上到放学后的时间里都不和她见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早餐吃什么？」

虽说现在心情还没整理好，但一直保持沉默也让我坐立难安，于是我向看着平底锅的宫城搭话，可她并没有反应。

「宫城？」

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却依旧毫无回应，害我都开始担心早餐会不会泡汤了。

现在的我脸色多半不怎么好看，因此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靠近宫城，但为了早餐，我还是走了过去，接着我就看到平底锅里有一块介于煎蛋和炒蛋之间的东西。

「蛋黄碎了？」

宫城听到我这么问，便嘟哝着回答道：

「它自己碎掉了。」

她转头看向我。

「不管煎蛋还是炒蛋，吃进肚子里又没差别，有什么关系？」

「这倒是。」

我能感受到宫城边说话边看向我，但我无法直视她的双眼。

「我去洗把脸。」

我转身走向洗手间。「嗯。」背后传来了一声简短的回答。

吸气，呼气，再吸气。

有意识地去做一些平常不会意识到的事，能让人心情平复下来。

我洗了把脸，再次吸气呼气。

在最近做的那种梦里，现实中没发生过的事情占的比例越来越大。要是做这种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或许有天我会做一场完全是由现实没发生过的事情所组成的梦。

不能继续想下去。

我尽量把它赶到脑海的角落。虽然还是忘不掉，但至少要尽可能不去在意它。

我用双掌拍了一下两边脸颊，接着回到了餐厅。

「早餐做好了。」

我循着宫城的声音看向餐桌，发现桌面上已经放了餐盘和柳橙汁。盘中的鸡蛋似乎更接近于炒蛋，蛋黄和蛋白都混在了一起。盘子里不只有面包，还有维也纳香肠，两者都烤得恰到好处。

我一坐下，对面就传来了一声「我开动了」。我也同样说了一句「我开动了」，将那个疑似炒蛋的东西送入口中。

一起吃饭的规则以一个我没想到的形式实现了。最初提议的时候，我只是想着至少一起吃个晚餐，但如今连早餐都能和宫城一起吃。

「你最近有买书吗？」

我还是无法和宫城对视，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

「有。」

「那，借我几本漫画或小说。你应该有买什么有趣的吧？」

「什么样的都行吗？」

「有趣就行。」

我吃着涂了奶油和果酱的吐司，看着宫城手上的动作。她用叉子插起小香肠，送到嘴边。

「我是可以借，但我又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有趣。」

听到宫城不满的声音，我抬起了视线。

瞬间，我们视线重合，让我心跳有点加速。

我突然想到，如果以挑书为借口，也许就能进到她的房间里。

「那就让我来挑吧。」

今天我不想太靠近她。

但我也不是完全不想靠近她。我很好奇她的房间长什么样，也好奇她又多了哪些书。

「……我挑给你。」

说完，宫城咬了一口吐司。

我爬上楼梯，到达三楼。

穿过走廊，来到门前，掏出钥匙。

大学下课后，我回到了这个早上和有所不满的宫城分别的家。尽管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常，至今我却还是会在开门的时候心跳加速。有家人在的家不会给我这种感觉。

我打开门锁走了进去，发现无论玄关或者走廊都是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看了看脚下。宫城放鞋子的地方空荡荡的，让我知道她还没回来。即使如此，我还是姑且喊了声「我回来了」，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感觉有些沮丧。

我希望如果我说「我回来了」，能有个声音回应我「欢迎回来」。

早上作梦的记忆，已经在我去上课的期间变得模糊了。宫城并不总是先回家，但我觉得我现在能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了，才会希望她能在家。

「不过，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是了。」

我自言自语着脱下了鞋子。

宫城没有联络我说会晚回家，表示我们会一起吃晚饭。我一边思考晚餐吃什么，一边走进家里。果然没人在。

「我回来了。」

我又对着明知没有人在的餐厅嘀咕了一次。正当我打算直接回自己的房间时，我发现餐桌上堆着一些东西。

「书？」

我走近一看，那些东西正如我所料，是一叠书，其中有几本是开始合租之前在宫城房间看过的恋爱漫画的续集，还有一些是我也听说过名字的少年漫画。

看来这就是她所谓的「我可以借，但要由我来挑」的意思。

看着在我之后出门的宫城所留下的东西，我叹了口气，把包包放在宫城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我知道她不在，却还是敲了敲她的房门。门上只有发出清脆的「咚咚」响声，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宫城。」

我对着门叫了一声。

当然，没有回应。

我把手心贴在门上。

我和宫城的距离变得比以前近，但也比以前远了。虽然她就身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前能进去的地方现在却进不去了。

手掌的另一边是个异世界。

既不允许进入，也不知何时才能进去。

我想要去到门的另一边。

我想确认我给宫城的黑猫布偶是否还在书架上，想要确认那条鳄鱼的背上是否还长着卫生纸。我想知道那房间里还留着什么，又有什么消失了。

现在，我和另一侧只隔了一片不薄也不厚的木板。

我只要稍微动动手，我就能打开门，进到里面。

轻而易举。

只要我打破规则，我就能马上知道想知道的事情。就算我进她房间，只要我不碰任何东西，看一眼就立刻离开，宫城也不会知道。

即使打破了规则，只要没有穿帮，就等同没有打破规则。

只要宫城没有发现，就等同我没做坏事。

不过，要是我打破规则了，我更希望宫城能够发现。

如果打破规则，就要听从对方的一个要求。

因为我们之间有这种规定，所以如果我打破规则，宫城就会像我们开始合租之前的那样命令我。准确来讲，这并非命令，现在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但会发生和之前相差不远的事情。

「……还是别吧。怎么能擅自进别人房间。」

即便想要打破规则，自作主张进别人房间也还是太过份了。一旦让宫城知道，可能还没来得及玩什么惩罚游戏，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我将额头贴在门上。

门板上传来「咚」的一声，我感觉前额有一阵凉意。

我把嘴唇向门靠近，将积攒在肺里的空气全部吐了出来。

「我在干嘛啊。」

都怪早上做了那种梦，今天的我才会不太对劲。虽然「我回来了」没有得到「欢迎回来」的回应让我有些失望，但宫城不在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如果她在，我可能会变得更不对劲。

「宫城这个大笨蛋。」

我对着门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接着我转过身去。

我从桌上拿起一本标着第四集的恋爱漫画，在椅子上坐下。

我哗啦哗啦地翻着漫画，却怎么也想不起前一集的故事情节。我想填补一下模糊的记忆，但第三集在隔着一扇门板的另一侧，我无法立刻拿到手。

明明近在咫尺，遥远的距离却打消了我这个念头。

我把恋爱漫画放回桌上，决定去看从第一集开始放起的少年漫画。我翻开拿在手里的书本，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比起去回想一个想不起来的故事，这样显然有趣得多，但那些我可以自己决定看什么书的过去一直在我脑海中闪过，让我无法集中精神。

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完了第二集，又拿起了第三集。正当我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我回来了」，于是我抬起头来。

「欢迎回来。」

「你回房间看不就好了？」

宫城看着我手中漫画的封面说道。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欢迎回来』。」

「就算回房间看也能说吧。」

「在这里就能马上跟你说了，有什么关系？」

宫城没有发表意见，只是一脸嫌麻烦地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倒进玻璃杯里。接着她喝了一口透明的液体，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看向我，我们四目相对。

我没有像早上那样逃避视线，而是直直看着她。

「仙台同学，那个有趣吗？」

宫城并没有说她是指漫画，不过除了我手中的漫画，也没有别的东西能以有趣来形容了。

「还行吧。」

「看完后跟我讲一下，我来收。」

宫城说完就想回到房间，所以我马上拿起刚才曾翻开却几乎没看的恋爱漫画。

「宫城你等一下，这部你从第一集开始全都有吧？」

「有是有。」

「那，借我看。我忘记前面的剧情了。」

我对埋没于记忆之中的漫画情节并没有什么兴趣。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如果真要看，从前一集开始看就行了，根本没有必要特地从第一集开始看起。即使如此，这依然能成为我想这么做的理由。

「我去拿，你等着。」

「我自己拿，我跟你一起去吧。」

「什么？」

「让我进你房间吧。」

我起身站在宫城的旁边。

「……不要。」

宫城思索片刻后便这么回答道。

「为什么？」

「因为你好像要做些奇怪的事。」

宫城的话让我想起了今天的梦。

我能想象到她所说的「奇怪的事」是什么。

而我做的梦应该比她所谓的「奇怪的事」还要糟糕，这让我胸口有点疼。但我想进她房间并不是因为我想做那种事情，我只是想知道，搬来这里之前她都不会不让我进去的「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并不是因为我心里有鬼。

嗯，我觉得，大概，应该是没有的。

我的心中浮现出一股模糊不清的感觉。不过，我没必要把这股感情准确地传达出去，于是我否定了她的话。

「才不会做呢。宫城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室友。」

给出的答案不正确的我，得到了一个正确的答案。

正如宫城所说，我们是室友。

而且，如果我们想要平稳度过这四年，我们也只能继续当室友。

可是，跟她一起生活至今，让我开始怀疑选择室友关系是否正确。对于受到名为室友的关系所束缚，连碰触宫城都不可以的现状，我也抱持疑问。

「怎么了？」

看我一言不发，宫城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毕业典礼那天，我为了把宫城带来这里，准备了所谓室友的全新关系。那时的我认为这应当是最好的方案，没有比它更好的答案了。

「我只是觉得当你室友有点奇怪。」

我说服着自己，露出含糊的笑容这么说完后，宫城就皱起了眉头。

「不是你说要当室友的吗？你要负起责任当好室友。」

「好好好。」

我尽可能不带感情地说道。

「书我现在去拿，你就在这等着吧。」

「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

「漫画不用拿了，来做饭吧。」

我没有去宫城的房间，而是走到冰箱前面。

「会不会太早了？」

「我肚子饿了。」

宫城的疑问从我身后传来，于是我随便说了个理由。接着我一边物色冰箱里的东西，同时问宫城想吃什么。

◇◇◇

我始终未能踏足那个不让我进去的房间，时间就这样徒然流逝，刚办完入学典礼的四月转眼间就要结束了。

明明连假就要到了，我的安排却还是几乎空白。

家里也没有联系我。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我完全不在乎，而且即便他们叫我回家，也只会让我觉得不爽。父母从不期望我回家，事到如今这已经没什么好悲伤的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去，所以我只觉得刚好。

因此，虽然我黄金周的安排一开始就没有回家的选项，但我也只是决定好不回家而已。就算有这段假期，我也无事可做，所以我多了不少空闲。

我想和宫城一起消磨多余的时间。

自从做了那个梦以来，已经过去了几天，虽然我还没问宫城长假期间的安排，不过至少我知道她和我一样不会回家。

问题是，对话到这里之后就没再继续下去了。

等开始放假之后再要她陪我打发打发时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我认为宫城不会老老实实地答应。

「呼……」我叹了口气。

我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投影片一页页地翻动。

我听着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脑里同时想着早上吃的煎蛋。

这次宫城没把蛋黄弄破，形状非常完整。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的心情比平时更好，但我靠着一句不该说的话，就改变了这个状况。

──早知道就别多嘴她的发型了。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不过人生在世，不可能永远都不犯错。像今早关于发型的事情就是，最近的我老是想要关心我想碰却碰不得的宫城，所以才会多嘴一句，毁了她的大好心情。

拜此举所赐，我还没来得及提起本来想说的黄金周就出门了。

而且打工也没找到，实在是没件好事。

「唉……」我叹了口气，继续看着投影片。

在大学，我必须认真对待应该做的事情。

人际关系则是差不多就行。

虽然成绩并不需要很优秀，但我还是想在四年内从大学毕业，到一家还不错的企业工作。现在不是想着宫城的时候。这节课的老师不怎么写板书，所以要是不认真听讲，就会搞不懂在上什么了。

我暂且将黄金周的事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然后专注在老师的声音上。

与高中不同，一节九十分钟的课程非常漫长。

我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

三十分钟、四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距离九十分钟还有一点点时间的时候，课程结束了。

「叶月。」

我阖上笔记本，接着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发现我上大学后交到的朋友之一──澪正从我前一排的座位上转头看着我。

「我有个好消息。」

我不想要像高中时代那样的人际关系，所以并不打算努力扩大交际圈。即便如此，我还是交到了几个朋友，至少空闲时有人能陪我闲聊打发时间。

「好消息？」

「对，所以你就别一脸无聊的样子了，笑着听我说。」

「我要不要笑，得取决于你想跟我说什么。」

听我这么说完，澪反而笑了起来。

「叶月，你在找兼职对吧？所以我打算介绍一份工作给你。」

一道活力十足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的确跟澪说过我在找兼职。

父母会给我生活必需的资金，即使我不打工，我也能过下去。但是，我需要更多的钱。

等我大学毕业了，我也不打算回老家。

我想在这里找个还不错的工作，但过程中可能不会很顺利，也可能还得找一间新房子。考虑到各种「可能」接踵而来的情况，我最好有一些积蓄。因此，我才打算趁着父母会给钱的大学期间，靠打工多存一点钱。

「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我这么问完后，澪洋溢着笑容答道。

「家庭教师。」

我们走出教室后，我问她：「澪，你在做家教吗？」

「我看起来像是适合当家教的人吗？」

「看不出来。」

就我至今认识的人之中，澪的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端正的，如果她戴上眼镜别说话，看起来就很像是个「美女家教」。而且与她冰山美人的外貌相反，她的个性非常亲切，头脑也很聪明。不过，她并没有戴眼镜，有时候也不够深思熟虑。说好听点是很有决断力，说难听点就是做事不经大脑。如果让澪来当家教或许会很愉快，但我不觉得成绩能够提升。

「回答这么快？算了，没关系。总之，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介绍给你。」

澪轻声说道。

「介绍学生吗？」

「不是，我怎么有办法介绍学生给你啊。我要介绍的是我的前辈，对方正在找想当家教的人。」

听澪这么说，我想起了教宫城念书的回忆。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但我们一起念书的确提升了她的成绩。我不能只是因为这样就说自己适合当家教，不过我确实觉得教人念书很有趣。

「只是先了解一下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开朗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没问题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那你把那位前辈介绍给我吧。」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做。

不过我有点兴趣。

虽然我不知道澪的前辈是个怎样的人，但我还是想听听看对方怎么说。

「OK，我联络一下。」

伴随着开朗的声音，澪拿出了手机。她跟前辈互传了几次讯息后，又抬起头来说道：

「前辈现在好像在忙，说有时间后想直接跟你谈，我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告诉你可以吗？」

「可以啊。」

我这么说完，澪就立刻说了下去，把前辈的联系方式加进我手机的通讯录。她还告诉我，前辈差不多会在三小时之后打电话给我。之后她就开始讲起那个前辈，举凡前辈是女性，目前读大三等等个人资讯都被塞进了我的脑中。但在下午的课上完后，前辈还是没有打电话来，即使我已经搭上回家的电车来到家门口，她也仍然没有联系我。

我取出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的灯亮着，我看向脚下，发现宫城的鞋正放在那。

看来她今天比我早回来。

我脱下鞋子走进屋里，本以为会躲在房间里的宫城此时正站在冰箱前面。

「我回来了。」

我朝着宫城的背影打了声招呼。

「欢迎回来。」

她好像是去买菜了，她的旁边放着一袋食材。

「仙台同学，今天晚餐你打算做什么？」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起司焗饭。」

宫城把食材塞进冰箱，然后站起身来。

「我没做过焗烤饭耶，还有别的吗？」

「不是你问我想吃什么的吗？」

「我只是问一下，又没说要做。而且，你有买焗烤饭的材料吗？」

「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材料，所以没买。」

「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搜寻了一下食谱，姑且打开冰箱确认了一番，但看来里头真的没有能拿来做焗饭的材料。

「你要是那么想吃，不如我们现在出去吃？」

我提出了一个比较实际的方案。

「今天就算了，我都买东西回来了，就随便做点什么吧。」

她以如我所料的冷淡语气回答了我。

虽然我希望我们俩能偶尔出个门，但宫城似乎没有这种想法。

「明天呢？」

我明知不可能会有肯定的答复，却还是姑且问问看。

「……可以吧。」

宫城给了我一个和我的预料完全相反的回答，让我忍不住看着她。

要去哪里？

什么时候去？

我犹豫着该先问哪个，正当我准备开口问她去哪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宫城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我从包包里拿出响个不停的手机。

我看向萤幕，上面显示着澪告诉我的学姐的名字。看来对方并没有忘记约定。我接通电话，听见一道有些低沉的沉着声音跟我讲了正事。不到五分钟，通话便结束了，我向宫城道歉：

「抱歉，我明天有事，焗烤饭后天再吃可以吗？」

「有事？」

宫城发出了比电话打来前更冰冷的声音。

「我要见一个介绍打工机会给我的人。」

「──仙台同学，你要打工吗？」

宫城不是对焗烤饭而是对我明天的行程产生了兴趣，现在她的兴致又转移到我要打工的这件事上，她用和声音一样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

「是有这个打算，我想存点钱。」

我还没跟宫城说我想打工，但我并不是刻意隐瞒。原因很单纯，我只是没机会向宫城开口罢了。说到底，宫城这个人，要嘛就是在我说正事之前心情变差，要嘛就是直接从我面前消失。

「不是还有高中时给你的那些钱吗？」

宫城的声音愈发冰冷了。

「都说了，那些钱不是我的。」

「就算不是你的也可以用啊。」

宫城说着往我的脚踢了一下。

她踢到的是小腿附近，虽然一点都不用力，力道很轻，但我还是夸张地喊疼，然后看着她。

最近的她比较老实，没有突然踢我咬我，因此我觉得像是回到了以前。不过我也很清楚，刚才她对我做出的行为，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从宫城身边走开，在我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仙台同学，你要打破约定了吗？」

宫城站在冰箱前，忿忿不平地说道。

「抱歉。」

我双手合十，向她道歉。

焗饭不会逃跑，但明天要是错过和那位似乎很忙的学姐见面的机会，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打工也是我在上大学之后想做的事之一，所以我希望能后天再去吃焗饭。然而，宫城并没有跟我说「可以」，只是保持沉默，也没有走过来。

「焗烤饭不管怎样都要明天去吃吗？」

也许我该优先考虑焗烤饭，而不是学姐。

我犹豫不决地看着宫城。

「……后天也行，但是要惩罚游戏。」

「咦？」

「之前我们定好规则的。打破约定就要惩罚游戏吧？」

对我半是放弃的提问，宫城搬出了我不记得有决定过的规则。

「不是吧？惩罚游戏只适用于我们一起决定的规则，平常的约定应该另当别论才对。」

「刚才我们决定了一起去吃，这不也和规则差不多吗？」

「我觉得你这样有点诡辩了。」

连一个「小小的约定」也要包含在为了共同生活而制定的规则中，我觉得这样有些太蛮横了。但宫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她走到桌子前，以非常不悦的声音说道：

「没说惩罚游戏只适用于我们共同制定的规则被打破的时候吧？既然如此，你没有遵守刚才决定好的事情，我觉得让你玩惩罚游戏很合理。」

若要问有没有这么说过，我们的确没说过「只有」在打破我们制定的规则时才需要玩惩罚游戏。但就算如此，这也不代表我必须接受宫城的歪理，况且这歪理本身就很无理取闹。

就连说出这种话的她自己，应该也知道这番话没有逻辑。但从她的语气听来，她觉得我就是会接受这个不讲道理的惩罚游戏。

我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这次就当作是这样吧。你想让我玩什么惩罚游戏？」

「还没想好。」

「这种事有需要慢慢想吗？」

「慢慢想有什么关系？又没有规定惩罚游戏的期限。」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是一直给她时间，她肯定会提出什么很要命的要求。

「明天一定要决定好。」

「办不到。」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道。

「什么办不到，你只是不想决定吧？我都已经随便你怎么做了，你赶快想好告诉我。」

我已经习惯听从她的命令了。

玩个惩罚游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我早就对她不正经的命令见怪不怪了。

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所以，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对她问道。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4话 希望仙台同学不要忘记的事情

我拿起书架上的黑猫，躺在床上。

已经到该睡觉的时间了，我却睡不着。

我摸着黑猫的脑袋。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仙台同学从未打破过约定，但她今天毁约了，因此我获得了命令她的权利。严格来讲，这并不是命令，我只能让她听我的话一次；这是我用扩大解释规则的方式强行获得，而不是透过正当手段获得的权利。

我把黑猫放在胸前。

惩罚游戏是有次数的。

只能听对方的话一次。

只要不是非常过分的要求，仙台同学多半都会听从。至今她几乎都接受且执行了我所有的命令。如果我要她舔我的脚，她就会舔；如果我要她吻我，她同样会吻我。

但是，她只会听我的话一次。

而且不知为何，仙台同学在来到这里后就没再打破过约定，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得到这种权利。一想到这点，我就开始犹豫该命令她做什么了。明明我像是抢夺似地得到了这样的权利，我却怎么想也想不出要让她玩什么惩罚游戏。

我回想高中时的我下过的命令。

我想不出什么正经的命令。

大概是因为名为室友的关系，我没办法像高中时那样果决了。我总觉得有些命令是不能下的。

肯定还是这样比较好。

我将胸前的黑猫轻轻贴在墙上。

我让它的鼻尖碰到墙壁，又立刻把它拿开。

所谓惩罚游戏，就只是个游戏罢了。

没有必要想得这么认真。

我应该更轻松、更随意地使用这个机会。

我明明很清楚这件事，仙台同学却突然说起我不知道的打工，因为这样，我没办法轻松、随意地思考。

我把黑猫放到墙角，关掉电灯。

我弓起背，闭上眼睛。

我觉得，如果她打算打工，应该早点告诉我。

那之后我问过她，她说打工的内容是家教，虽然她表示还没决定要不要做，但她大概已经决定要当家教了。

我不想叹气，却还是叹出气来。

如果她开始当家教，她就会像当初教我的那样去教别人念书。

用那道嗓音，在那个距离下，两个人独处。

仙台同学曾和我做过一些念书以外的事情，尽管我不认为她会对学生这样做，但这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自从进入大学后，我不知道的她越来越多。因为她几乎不会跟我讲大学的事情，现在的她有百分之五十左右是我不知道的。只要我去问她，大部分的事情她都会告诉我，但就算我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像高中的时候那样知道得那么清楚，所以我不想问。一想到又要多出打工这个我所不知的新事物，我的头就开始痛了。

我把黑猫拉进被窝。

最近我终于能睡得比较安稳，如今却又开始失眠了，于是我开始数黑猫。

一只、两只、三只。

代替了羊的黑猫布偶蹦蹦跳跳地跃过栅栏。

这时候，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打工时的仙台同学。

要是她开始当那什么家教，她似乎又会变回曾总是打破规则的她。虽说只要她打破规则，我就能够以惩罚游戏的名义再次命令她，但她把打工放在优先位置还是让我很生气。她不一定得把与我的约定放在首位，可我也不希望她忘记。

让她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

惩罚游戏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一边数着翻过栅栏的猫咪，一边思考着那所谓的办法。我还没有什么头绪，但想着想着，我的头脑就开始迷迷糊糊起来。

在数猫咪数到三百多只，快要到达四百只的时候。

我还没想好要仙台同学做什么，我就先睡着了。

然后，我在闹钟响起前五分钟醒来。

在公共区域吃着仙台同学准备的早餐。

她完全没提惩罚游戏的事情。

「我今天会晚一点回来。」她留下这么一句我昨天就听过，而且还不太喜欢的消息后，就出门去了。我也跟着收拾好餐具，整理好衣着，走出家门。

要是她没找到工作就好了。

我坐在电车上，祈祷她遭到不幸。

身为室友，我应该说「祝你顺利找到工作」，但我就是说不出口。明明是我对她说「要当好一个室友」，我自己却没能做到，这使我很沮丧。

我下了电车，到了大学，这时我依旧提不起什么兴致。

我进入教室，找到舞香，接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早安。」

我向她打了个招呼，随后她也回了我一句「早安」。

「志绪理，我好久没看到你这么爱困了。」

进入大学后，舞香的外表有所改变，但她的内在一如往昔。她还是那么温柔，很会察言观色。

「书看着看着就停不下来了。」

我不能说是因为想着仙台同学而没睡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舞香。

她今天把比我稍长一点的头发扎成一束，因此她耳朵上的小饰品格外显眼。

「这耳洞是你自己打的吗？」

听我这么一问，她回了一声「嗯。」

「会疼吗？」

「眨个眼就过去了。」

「那还是很疼吧。」

「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我觉得因人而异吧。志绪理你也要戴耳环吗？」

「那倒没有，不过我有些在意。」

小小的饰品很可爱。

我看着上大学之后就越来越适合这类饰品的舞香，开始觉得戴个耳环之类的打扮好像也不错，但我讨厌疼痛，哪怕只是眨个眼的工夫也一样。如果有不疼的方法，我或许就会戴耳环了，但并不是非要找到那种方法不可。

我只是有点在意那个小饰品。

或许是因为它唤起了我高中时的记忆，让我想起不愿意戴耳环的仙台同学。最近的我不管在想什么，我的大脑都会自动往仙台同学那边联想过去，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想她了。

「打个耳洞也不错啊。耳环有很多可爱的款式，我们就凑个成对的嘛。」

舞香这么说着，扯了扯我的耳朵。

「唔──」

我看着舞香的耳环。

那小小的饰品就钉在身体上的洞里。

如果约定也能像这样钉住──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但是，我并不能在仙台同学的耳朵上开洞。她几乎听从了我所有的命令，唯独打耳洞这件事她直接拒绝了。

「如果你有兴趣，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耳环？不管弄不弄，光是看看也挺开心的。今天有空吗？」

要说有没有时间，今天的时间很充裕。因为仙台同学要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所以不会那么早就回来。

「我有空，一起去吧。」

和舞香在一起很开心，何况我并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而且仙台同学同样也会和对方吃饭。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买耳环，但今天我决定和舞香一起度过下课后的时光。

◇◇◇

我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前天我和舞香一起买的东西。

我本打算在昨天和仙台同学一起吃完起司焗饭后把东西给她，但最终还是没能给出去。今天我一直在犹豫，到现在吃完晚饭都还没给她。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书架前叹了口气。

黑猫正盯着我看。

怎么办啊。

我思考了片刻，走出房间，来到公共区域。

我没看到仙台同学，她大概在自己房间里。

我拿起放在收纳盒上的鸭嘴兽，敲了敲自从搬来这里后从未敲过的仙台同学的房门。

我「咚咚」地敲了三次。

里面传来她说着「我现在开门」的声音，接着门就打开了。

「宫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露出困惑表情的仙台同学看着我。

这也是当然的。

我们明明在合租，彼此的距离却无比遥远，甚至连对方的房间都没进去过。

「……让我进去。该进行惩罚游戏了。」

「现在？」

仙台同学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看向我手里的纸袋和鸭嘴兽。

「就是现在。不会花很长时间的，如果你不想让我进你房间，你就过来这边。」

我在走出房门前看过时钟，现在差不多九点多，距离睡觉还早，时间并没有晚到会让她拒绝我。

接下来要进行的惩罚游戏十分简单。

就算要在公共区域进行也无妨。

这对仙台同学来说一点也不过分，只要用一下纸袋里的东西就能结束。

不会花太多时间。

这只是一件小事，她肯定三两下就能做好。

「在我房间就行。」

仙台同学没有选择去公共区域，而是说着「进来吧」把门敞开。我想了一下该不该说「打扰了」，结果还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还有书架。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仙台同学现在的房间，眼前所见和过去曾看过的那个房间截然不同。书架变小，书本变少，床也不一样了。虽然我对她高中时的房间并不算是很熟悉，但我总觉得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是她的房间。充斥在我内心深处的异样感觉正吵嚷不休。

「随便坐吧。」

她背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最后我选择在她旁边坐下。

「所以，宫城你带鸭嘴兽来是要做什么？」

仙台同学拍了拍我怀中的卫生纸盒套的脑袋。

「卫生纸。」

「这个我看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惩罚游戏要用到这个吗？」

「也许。」

「什么也许？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就是惩罚游戏。」

我把带来的纸袋递给她，把鸭嘴兽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

「你直接看里面吧。」

听我这么说完，仙台同学就把纸袋打开。

「宫城，这个……」

她发出比平时低的声音，皱起了眉头。接着，她把纸袋里的东西摆在了桌子上。

穿孔器。

消毒液。

棉花。

这些都是用来打耳洞的东西，她叹了口气。

「……这种事不行的吧？我的确说过听你的话一次，但也不是什么都可以。」

「可是，规则也没说不能打耳洞吧？」

「确实没有，不过一般来说，会在身上留下痕迹的惩罚游戏肯定是不行的啊。」

虽然仙台同学并没有生气，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语。不过，我早就料到她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了。

我从桌上拿起穿孔器，硬是塞给了她。

「不能说不行。来打耳洞吧。」

「就算你觉得可以，我也不想要。」

「你喜不喜欢都无所谓，因为要打耳洞的是我。」

「……咦？」

「不用咦，这些都是用来给我打耳洞的。仙台同学，你现在用这个来帮我打耳洞。」

我知道，就算我说要在她的耳朵上打洞，她也一定会拒绝，所以我想了个能把约定留下来的办法。

我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只要把约定钉在自己身上就行了。

我的身体可以任我自由处置。

只要不是命令她在自己的耳朵上打洞，她应该都会听我的话。

「这个惩罚游戏，惩罚的应该是我吧？」

「没错，所以你要听我的。用这个在我耳朵上打一个能戴上耳环的洞，就这样，很简单吧？」

我指着递给她的穿孔器。

「这个惩罚游戏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不奇怪。」

「宫城，你想戴耳环吗？」

「不想。我怕疼，对耳环也没兴趣。」

其实戴不戴耳环我都无所谓，但我想让她留下我不想这么做的强烈印象。

「那为什么还要打耳洞？」

「为了让你不要忘掉约定。」

「我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没在打工的我也明白，如果她开始当家教，就会多出无法轻易挪动的安排。而且我也知道，她和我的约定是可以轻易改变，可以往后推迟的。

我知道这很任性，但我就是不喜欢她推迟我们的约定，不管她打不打算当家教，我都不希望她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所以，我选择用自己为我们的约定增加一点分量。

「只要亲手在别人的身体上开了个洞，你就不会忘记今天的事了吧。每次你看到我，就要想起和我的约定。」

人能记住的东西是有限的，不可能记住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但要是做出了能留下深刻印象的行为，就会一直存留在记忆中。因此，只要把打耳洞和我的约定连结在一起就行了。如果把打耳洞这种烙印在印象中的行为和约定绑在一起，她应该就不会轻易忘记了。

所以，她必须在我的耳朵上打洞。

「然后，你要回想自己打破约定的行为，好好反省。」

「宫城，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我如此断言道。

然而，仙台同学完全没有要用穿孔器的意思。

「那你自己来。讲得好像我硬要给不情愿的你打耳洞一样，我才不要呢。」

「不行。你就是要给不情愿的我打耳洞，然后后悔自己做了坏事。」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希望能增加她的罪恶感。

硬要在不情愿的我耳朵上打洞，为我戴上耳环。

我想把这件事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先说好，我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

仙台同学夹杂着叹息说完，拆开了穿孔器的包装。接着她从里面拿出说明书，开始看了起来。

「仙台同学，你没帮茨木同学她们弄过吗？」

「没有。她们都是自己处理的，你是第一个要我帮忙弄的人。」

知道她并没有帮别人打过耳洞，让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第一次，她的印象应该会更加深刻。

我姑且向仙台同学说明了一下步骤。

消毒，然后用笔做记号。

我说的应该和说明书上写的差不多，但我还是把事先查到的资讯全都告诉了她。

「要开始消毒了哦。」

仙台同学拨开我的头发，按照步骤开始消毒，然后她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拉了拉我的耳垂。

「你现在再碰就等于白消毒了。」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但她并没有放手。我对着一直摸我耳朵的她说了句「这样有点痒」，再次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想在打洞前仔细欣赏一下你现在的耳朵。」

说完，她摸着我耳垂的手滑过了我的耳朵，指尖沿着耳背，爬到我的脖子上。

我感觉越来越痒。

原本应该只有指尖，但现在整只手掌都贴在我的脖子上，她的体温传导了过来。我感觉自己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于是我推开她的肩膀。

「再消毒一次。」

「好。」

她用湿棉花擦了擦我的耳朵，拿起笔。

不知道是不是消毒液的关系，我感觉耳朵湿答答的。

「耳环你要戴在哪里？」

听她这么问，我回答「哪里都可以」。

「那我就自己决定了。」

她犹豫了片刻，用笔在我的耳垂上做了个记号，接着拿起了穿孔器。

「……宫城，真的可以吗？」

「嗯。」

很痛。

绝对会很痛。

虽然舞香说没有想象中疼，但一根那么粗的针要贯穿耳垂，怎么可能不会痛？而且我根本无法预料到底会有多痛，这让我很害怕。

我紧紧闭上眼睛。

但是，不管我等多久，疼痛都没有到来。

「仙台同学，还没好吗？」

我睁开眼睛问道。

「不是，我只是在想，真的要让我来吗？」

「我不是说过让你来了吗？」

「我真的要动手了哦？」

她用很少听到的不安语气，像是强调似的再次确认道。

「仙台同学，你好烦。快点动手。」

这样很恐怖耶。

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那我要开始啰。」

随着这句话，穿孔器碰到了我的耳朵。

我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接着就传来啪嗒一声震动耳膜的巨响，耳朵上也传来一阵疼痛。不过，疼痛只有一瞬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比起疼痛，我更在意耳垂上麻麻的感觉。

「这边也要打洞了哦。」

棉花再次压了上来，弄湿了我的耳朵。

这次我睁开眼睛看着仙台同学。

她才说完「要开始啰。」刚才听过的啪嗒声又响了起来，疼痛也再度袭来。

她呼出一口气，把使用完毕的穿孔器放在桌上。

「没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消毒我戴着耳环的耳朵。

「超痛。现在耳朵还在发麻。」

我把其实没那么严重的疼痛讲得很夸张，然后摸了摸耳朵。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耳朵后面也多了一个直到刚才都还没有的东西。

「你要看看吗？」

「给你。」仙台同学说着递给了我一面手镜，我照了照自己的耳朵。

小小的银色饰品。

虽然并没有和舞香凑成一对，但和她戴的很相似。这个之前没有的饰品，让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了。

「感觉有点怪。」

我又摸了摸耳朵，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和似乎正在看我的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很适合你。」

她微笑着说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这样想的话语。

她有时会说一些真假难辨的话。

所以，我不知道她看着我的耳环说的「很适合你」是不是真心话。

她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隐藏真心的面具，完全不值得信任，更何况我根本不适合戴耳环。镜中的我看起来也是一点都不适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摸了摸耳环，再看一下指尖。

「我原本以为会流点血。」

我摸了摸刚戴上耳环的耳朵，手指上完全没有血。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就算在耳朵上打洞，似乎也不会流血。

「难道这只鸭嘴兽是为了流血的时候准备的？」

仙台同学从桌子上拿起长着卫生纸的鸭嘴兽，拍了拍它的脑袋。

「算是吧。」

我在搜寻穿耳洞的方法时，找到的资讯都说基本上不会出血，而且舞香也是同样的说法。尽管如此，我还是带了卫生纸过来以防万一，但看来是白带了。

「你真的又胆小又爱操心。」

仙台同学把玩着鸭嘴兽的手，一边说道。

我轻轻拍了拍它的小手。

「我才不胆小，也没在操心。」

「打耳洞的时候，你不是吓得发抖吗？」

「怕的人是你才对吧。」

「或许吧。毕竟要是一个没穿直就惨了。」

她把眼神从鸭嘴兽移到我耳边。

接着陷入沉默。

「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可以摸摸你的耳朵吗？」

我明明没说可以，她的手却伸了过来，于是我拍掉了她的手。

「不行。都说别一打完耳洞就马上摸了。」

「可是你刚刚也摸了。」

「等等还要消毒，所以没关系。」

「反正都要消毒，我摸一下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再说了，为什么我非得让你摸呢？」

「我只是想看看耳环有没有戴好，如果耳环不能摸，那稍微摸一下耳朵总行吧？」

「不用你看我都知道洞有穿直，而且耳环戴得很牢，不用你看也不用你摸。」

没必要特地去摸。

只要照镜子就能直接看到耳环。

说什么想要确认，这不过只是做坏事的借口罢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不留神，她就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宫城，你知道吗？」

仙台同学好像放弃了摸我耳朵的盘算，用格外温柔的语气开口。

「什么？」

「听说打完耳洞之后会比打耳洞时还痛。」

「我知道，这我查过。」

「这样啊。」

她把鸭嘴兽放到地板上，抓住我的右手。我反射性地抽回右手臂，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拉了回去，随后就有个温暖的东西触碰到了我的耳垂上方。

她的手指牢牢钳住我的手腕。

有点痛。

不过，我比较在意耳朵。碰到我耳朵的是她的嘴唇，久违的触感让我感觉有点痒，但又很舒服。

她把嘴唇挪开，随即又用力压了上来。

我的心跳变得比刚才还要快了。

都怪她。

我用左手使劲推了推她的肩膀。

「不要突然做这种奇怪的事啊。会细菌感染的。」

耳朵好烫。

我用指尖摸了摸仙台同学碰过的地方。

「我又没碰打耳洞的地方，没关系吧？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让疼痛消失的魔法。」

仙台同学说出了过去我也听过好几次的话语。

能够写出正确答案的魔法。

过去的她这么说着，对我施加了用嘴唇碰触我身体一部分的「魔法」。但那只是她随意编造、声称可以考上大学的方法。

「不会因为什么魔法就不疼的。」

虽然没有疼到令人抓狂，但刚才她施完魔法后，耳朵还是疼个不停。

「毕竟不是马上就见效的嘛。」

「仙台同学，别再胡说八道了。」

「你知道我的咒语很有效吧？」

因为考上了大学，我才会在这里。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她那个魔法的效果才成功考上的。不对，正常来想，这绝对不是魔法的功劳，而是因为我用功备考，何况当初还是她教我念书的，所以我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和那个美其名曰魔法的吻并没有因果关系。

「还说什么魔法，你不就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吗？」

「那宫城你想做什么？」

「你不想做的事。」

「我不想施魔法──如果我这么说，你就会让我为你施魔法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乖乖让我用魔法吧。」

她就这样拉了拉抓着我的手。我的身体开始倾斜，于是我强行把她贴在我手腕上的手拨开。

「仙台同学你干什么！」

原本应该被我甩开的手却抓住了我的肩膀。

她向我凑近，嘴唇贴在我的耳朵上方。

搬到这里以来，我们第一次距离这么近。

自从我们开始一起住以后，她的嘴唇从未像这样贴上我身体的某个部分，我也尽量在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更准确地说，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符合室友这个身份的距离。但现在，她正挨着我、触碰着我，距离近到足以让我的这些努力化为乌有。

「宫城。」

她在耳边呼唤着我的名字。

吐息吹得我耳朵痒痒的。

她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被她碰到的地方传来一阵温暖。

太近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离远一点。

但是，我无法像刚才那样把她推开。

一个与嘴唇不同的东西正在触碰我。那是她的舌尖，湿润了我的耳朵。就像她说的一样，她没有碰到我的耳环。

她的舌头每动一下，我就会冒出鸡皮疙瘩。

感觉很痒，还有点恶心。

她仿佛在抚摸我的皮肤表面般舔舐着我的耳朵，让我的呼吸堵在了喉咙里。舒服的感觉集将把恶心的感觉冲走，我把堵住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推着她的肩膀。

「仙台同学你干嘛啦！离我远一点！」

我双手用力，但她只拉开刚才靠过来的距离。虽然以室友的身份来说，这样的距离还是有点太近，但在这种距离下，她已经没办法再亲吻我的耳朵了。我从放在她附近的鸭嘴兽身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耳朵，再拿起鸭嘴兽往她的大腿敲了几下。

「好痛！」

仙台同学夸张地喊着好疼。

「我不是叫你别做奇怪的事吗？室友基本上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施个魔法这种小事情，就算是室友也会做的吧。」

「才不会用这种魔法。仙台同学，你要好好当个室友。」

「还不是因为你──」

仙台同学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我怎么了？」

「……你叫我帮你打耳洞。」

「我是说了，但我没叫你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我再次用鸭嘴兽敲打她。

「好痛。」

「打耳洞的我才痛。再帮我消一次毒。」

我把棉花和消毒液递给她。她默默地接过，让棉花浸在消毒液里，再把棉花抵在耳环的位置上。

她很快地擦完两只耳朵，将棉花拿开。

湿答答的耳朵凉飕飕的。

和仙台同学的嘴唇与舌头不同。

她触摸的时候还比较烫──

我差点就要去碰才刚消毒过的耳朵，于是紧紧握住拳头。

「我要回房间了。」

穿孔器、消毒液、棉花。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放进纸袋里，再拿着纸袋起身。

但仙台同学在这时拉住了我的衣服。

「宫城。」

「干嘛？」

「虽然刚才说过了，但我觉得耳环很适合你，挺可爱的。」

她放开了抓着我衣服的手。

「不用跟我说这些客套话。这种耳环不是完全跟设计沾不上边吗？」

穿孔器上附带的耳环是用来稳定耳洞的，比起设计更注重材质的选择。这种医用不锈钢制的耳环，设计上并没有像仙台同学说的那样可爱。

「我真的觉得很可爱。」

「你不用再说了。」

我转身背对她。

我才走了没几步，她的声音又传来了。

「等等。这个呢？」

我回头一看，她手里拿着那个套了鸭嘴兽盒套的卫生纸盒。

「这个就放你房间吧。」

「可是我自己已经有卫生纸了。」

我走回仙台同学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鸭嘴兽，把盒套拆了下来再递给她。

「给你。」

「你的意思是用这个来套我房间的卫生纸盒？」

「我建议你把它套在什么东西外面。如果你不要用，我就继续套着这盒卫生纸了。」

「我会用的，借给我吧。」

仙台同学从我手中接过纸盒套，接着补上一句：「我还有件事要说。」

「怎么了？」

「黄金周你有空吗？」

她问了我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但我不用翻开脑海中的日历就能回答。

「有空，但绝对不要。」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反正你也是要我跟你出门吧？」

「哎，是没错。」

「如果是其他的选项，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我和仙台同学的兴趣完全不搭轧。说是这么说，我对她的兴趣也不是很了解，但我们交的朋友、上的大学都不一样，几乎是没有交集的。就连电影，我们想看的也都不一样。我觉得与其出门，还不如一起待在家里。

「那你就空个几天出来嘛。我会先想一下要干嘛。」

仙台同学拎着那只失去了卫生纸盒、里头变得空荡荡的鸭嘴兽，一边拍它的脑袋一边说道。

「我知道了。」

我再次转过身去。

一打开房门，我就听到她说了句晚安，于是我也回应了一声「晚安」。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5话 想向宫城确认的事

自那之后。

从我为宫城打耳洞那天起，她开始来我房间了──说是这么说，但也就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向她借漫画的时候，她把漫画拿来我房间后就立刻回去了。第二次是今天，吃晚饭时我说想借字典，她就带了过来。

其实我房间里也有字典。

我没必要特地找她借，我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带着字典再次来到我的房间。我觉得她大概也会意识到，字典只是个借口。但她还是来到了我的房间，现在正坐在我身旁。

因为进入黄金周，有空了。

因为我之前跟她说过，连假里空些时间出来。

理由有可能是其中之一，也有可能哪个都不是，但不管怎样，宫城现在就坐在我的旁边，看着她借给我的漫画。

我阖上正在看的漫画，握住裹着卫生纸盒的鸭嘴兽的手。

明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固定位置都是宫城的旁边，而她的固定位置也是我的旁边，现在我却有些冷静不下来。这大概是因为来到这里后，我们之间有了距离。

如果说点什么，或许能让我分散注意力，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正在看漫画，我没必要勉强找话聊，说了她反而还有可能嫌我啰嗦。我知道我最好保持沉默，但她在我身边让我很想跟她说话。

我放开鸭嘴兽的手，又再次握住。

那没有体温的手，又小又软，让人觉得靠不住。

这只被迫从公共区域搬到我房间的鸭嘴兽，或许就是一种宫城会开始来我房间的讯号。不然的话，无论我房间的卫生纸盒有没有盒套，其实应该都无所谓。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至今都不来我房间的宫城会开始想要过来。

我继续揉捏鸭嘴兽的手。

「仙台同学，你喜欢这个吗？」

沉默许久的宫城突然开口，让我把视线从鸭嘴兽转移到她身上，原本应该在看漫画的她这时正看着我。

「这个是指？」

「鸭嘴兽。看你一直都在摸它，想说你是不是很喜欢。」

「嗯，算是吧。」

我回答着，轻轻拍了拍鸭嘴兽的头。我不介意宫城看到我玩纸盒套，但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于是我又翻开了看到一半的漫画，背靠在床上，翻过一页又一页，当我翻到第五页时，宫城的声音再次响起。

「……家教的兼职什么时候开始？」

我把刚刚翻开的漫画又阖上，看向旁边。

从学姐那里接收到家教的资讯后，当下我就决定要做这份兼职了。

「好像是连假结束后开始。宫城你不打工吗？」

「不要。」

「那你有打算参加社团吗？」

「没兴趣。仙台同学才是，你不加个社团吗？」

「没打算。我想把时间用在其他事情上。」

进入大学后结交的朋友们都在说这个社团好，那个社团不错，社团这个词仿佛是和大学捆绑销售似的，经常传进我的耳中。也有人问我「叶月你打算怎么办？」，但我对扩大社交圈没有兴趣，也没有想要和别人一起做的事情。相较之下，还是把时间花在打工上更有意义。如果宫城在家，我也想把时间用来和她一起吃饭。

「我以为你一进大学就会加入社团或参加联谊之类的，做那些很像大学生会做的事情。」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

「……因为你以前会看茨木同学看的那些杂志，也会和她们去玩，我就以为你上大学后也会那样。」

「原来是这样。」

「感觉你黄金周也会跟朋友出去玩。」

「我不会出去玩。就待在家里。」

「为什么要待在家里？」

宫城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问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呢？」

因为宫城在家，所以我也在家。

虽然理由就只是这样而已，但仔细想想，这个回答有些奇怪。我和她既不是那种会一起出门的好朋友，也不是那种总是在一起消磨时间的交情。只是我单方面地想和她一起出门，或者一起消磨时间，而她有时会迎合这样的我罢了。

我吞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叹息。

「你连假期间不会回老家吧？」

在帮她打耳洞的那天，她告诉我连假的其中几天她有空。

但我没听说她有什么安排。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不回去。」

「你不和老家那边的朋友见面吗？」

「不会在黄金周的时候去。」

「那就是没有安排啰？」

「我要和舞香一起出去。」

我就知道。

我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

如果有安排，就是跟宇都宫一起出门。

原本我就这样料到了，所以我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都跟宇都宫出去了，那也和我一起出去吧。」

「我和舞香去就行了。而且，我和你的兴趣本来就不太合吧？」

正因为前几天就说过绝对不会和我一起出门，所以她讲得很干脆。

和宇都宫一起出去就可以，和我出去就不行。

这样的回答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一点意思都没有，甚至有点反胃。

「话是这么说。」

我们的兴趣可能不同，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我想和她一起看的。

虽然现在被头发遮住而看不见，但她耳朵正戴着我为她戴上的耳环。然而，那副耳环并不是我选的。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戴上我为她挑选的耳环。既然是要用来提醒我遵守约定，那么用我挑选的耳环肯定更好。我想和她一起去挑选更适合她的耳环。

但我也知道，她绝不会和我一起去看耳环。

「宫城，你什么时候生日？」

尽管我觉得把耳环当生日礼物送她，她也不一定会接受，但我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起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

「九月。」

「这我之前就听说过了。九月几号？」

之前收到那条吊坠的时候，我知道了宫城的生日在九月。但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不想说。」

不晓得宫城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她皱起了眉头。

「那以后再告诉我吧。」

「等我心情好再说。」

宫城冷冷地说完，视线又回到了漫画上。

她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边，态度却这么冷淡。

「你现在戴的这副耳环是你挑的吗？」

「和舞香一起去买的。」

今天的宫城只会提供这种无聊的情报。

我想和她说话，但我想聊的是更有趣的话题，而不是为了了解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吧。」

我拉了拉埋头看着漫画的宫城的头发。

「为什么？」

「因为看不见耳环。」

「没必要看得见。」

「你是为了给我看才戴耳环的吧？」

「我们现在又没有什么约定。」

「之前不是约好黄金周要空出一点时间吗？」

那大概不是需要用耳环来束缚的约定。

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戴着耳环。

在耳洞完全愈合之前，她都不会取下耳环，所以她现在应该还戴着，但就算是这样，我仍然想亲眼看看她戴在耳朵上、戴在我为她打的耳洞上的耳环。

我开始明白，我们还是高中的时候，宫城想要确认我有没有戴着吊坠时的心情了。现在的我同样想去确认宫城的耳环。

「让我看看嘛。」

我把手伸向她的右耳。虽然她露出一副想发牢骚的表情，但她并没有躲开。我把她的黑发别到耳后。

银色的耳环映入眼帘。

这副由我戴上的耳环，看起来就像是她属于我的标志。我知道这并不是那样的东西，但她请我为她打耳洞，加上我亲手在她的耳朵上打洞，让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东西。

我把手伸向耳环，又随即缩了回去。

我想摸一下它，但现在最好还是别碰还没愈合的耳洞，所以我有点犹豫。

「够了吧。」

宫城正准备把往后拨的头发拨回来时，我抓住了她的手。接着，我把嘴唇贴到她的耳朵上，就像是为她戴上耳环的那天一样。

宫城也对我做过类似的事。

她曾吻过吊坠，也触碰过无数次。

「仙台同学！」

宫城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的舌头在她的耳朵上爬行，尽量不碰到耳环。

我把舌尖贴在她耳朵的软骨上。

感觉有些凉，也有些硬。

我把舌头按了上去，就像是要把体温传导过去似的。

宫城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何时，她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胳膊。

我再次亲吻她的耳朵。

一次，两次。

第三次我亲吻在了耳环上。

「那里很疼，别碰。」

宫城推开了我。

我乖乖退开，抬头一看，发现她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疼。

「我会碰不疼的地方的。」

我用嘴唇轻轻触碰她的耳朵上方。

宫城再次推开了我。

「仙台同学，离我远一点。」

我用力把嘴唇按了上去，表达出「不要」的意思后，宫城的手碰到了我的下巴附近，就这样强行把我的身体推开了一点。当我抓住她乱来的手，正准备抱怨几句的时候，她一下子靠了过来，我感觉到耳垂传来一阵热量。

很痛。

非常痛。

某种硬物夹住了我的耳垂。

那是宫城的牙齿，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她咬了。在这种时候，宫城基本上是不知轻重的。现在她也是狠狠咬着我，我的耳朵又烫又痛。这种举动以对我的抗议来说太过粗暴了。耳朵被她扯掉我也不意外。

知觉开始消失。

我应该像宫城刚才对我做的那样把她推开。

我知道。

我很奇怪。

我把手环在宫城的背上。

将她拉了过来，搂住她。

夹住耳朵的东西消失，痛楚也随之消失。

宫城正在我的怀里，在这个很近、非常近的地方。她的体温从身体贴在一起的地方传来，让我想要更靠近她，但我无法如愿；我想要靠过去多近，她就推开我多少。

「这是怎样？你想要我再咬你一口？」

宫城生气地说道。

「如果我说是呢？」

「我看你真的是个变态吧？」

明明已经不需要再推了，宫城却还是推着我的肩膀拉开距离。随后她从鸭嘴兽的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自己的耳朵。

「仙台同学你也擦擦耳朵吧。」

宫城把鸭嘴兽塞给了我。

我很高兴她还在乎我的耳朵，但既然会在乎，不如一开始就别咬。

我摸了摸已经失去一半知觉的耳朵，抽出一张卫生纸。我知道她不会接受我的投诉，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乖乖地擦了擦耳朵。

「放假时要做什么？」

宫城嘀嘀咕咕地问道。

我以为她会马上回自己的房间，但她依旧坐在我旁边。只是没有转向我。

「宫城你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啊？你不是说过由你来想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那，我要用那个。」

宫城这么说着，指了指桌上。

「平板电脑？」

这个房间几乎没有了搬来之前的东西，但也多出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桌子上的平板电脑就是其中之一，它在这个没有电视的房间里扮演着电视的角色。

「对。我想用它看看电影之类的。」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更准确地说，我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在我的房间里看吗？」

「可以，但你不准做奇怪的事。」

「我不会做的。」

「你刚才不就做了？」

「我跟你约定，绝对不会。」

见我一口咬定，宫城转过身来看向我。

我再次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仔细看了看耳环。

这副耳环是我改变宫城这个人的模样的证据。

这只是一点微小的变化，只是多了一副小小的首饰，可能有些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对我来说，这样的变化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我的存在影响了她的模样。

以一种永远留存的方式。

不管是怎么样的约定，我都不可能忘记。

「仙台同学，你可别食言啊。」

「放心吧，不会的。」

我轻轻碰了碰耳环，再用宫城的头发遮住她的耳朵。

如果只是要让我记住约定，可以写在纸上给我，也可以贴在我的房门上，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特意选择了将约定绑在耳环上的方式，因此我不会食言。

不过，其实我也想打破规则，让她命令我做些什么。

虽然我绝不会让宫城知道我这种想法，但我确实有这种念头。

不过我不会打破刚刚立下的约定。

「不做奇怪的事情」的约定应该也包含在「在我的房间看电影」的约定里。尽管宫城没说，但我是这样想的。

「宫城，你来想想看什么电影吧。」

我拍了拍鸭嘴兽的脑袋。

◇◇◇

天气很差。

说得详细一点，就是早上开始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世上大多数人可能都会抱怨连假期间碰到暴雨，但这对待在家里的我没什么影响。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平板电脑上播放的电影实在乏味。

「很有趣吗？」

我向身旁专心盯着萤幕的宫城问道。

「蛮有趣的。」

「哪里有趣？」

「唔──蛮多的。」

宫城给出了一个算不上回答的回答。

平板电脑上，几个我不了解的角色正不停动来动去，然后宫城就一直盯着看，就算我唤她，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用平板电脑看电影。

对于共同点很少的我们来说，把宫城的这个提议当成度过连假的方法是很合理的安排，但共同点很少的我们连想看的电影也不一样。因为是我让宫城来决定看什么电影的，所以我没得抱怨。把选择权交给她的人是我。

现在想来，我应该稍微提点意见的。

这部改编自游戏的电影刚开始时还挺有趣，但后来的剧情我就看不太懂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玩过这个游戏才会这样想，反正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宫城，我是说你觉得哪里有趣？」

我戳了戳近到肩膀几乎能碰到肩膀的宫城。

但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这种地方我也觉得很无趣。

讲白了，我开始厌倦这种状态了。

无聊透顶。

幸好这是在我自己的房间。如果是在电影院，我就不能因为无聊而找她说话了。

「喂，宫城。」

我利用主场优势再次戳了她一下，她便向平板电脑伸手，暂停了正在播放的影片。

「仙台同学，你从刚才开始就很烦人。不看电影也行，给我安静点。」

她用刚刚暂停了电影的手推了推我的肩膀。

她没有用力推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所以她应该不是真的生气。但她的声音有些低沉，脸上露出嫌麻烦的表情。电影有趣到不喜欢被打扰是一件好事，但电影越是吸引她，我就越觉得无趣，这很不公平。我觉得要让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充满「快乐」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去拿。」

我想要换换心情，便站起身来。

「……汽水。」

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

「我知道了。你可以先继续看。」

我离开房间，打开橱柜拿出玻璃杯，然后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我就拿回电影的选择权，硬是挑一部恐怖电影吓吓宫城了。最好让她害怕到晚上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我不觉得她会乖乖把恐怖电影看完，但要是这样就好了。

「……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做，我大概就只剩被她咬或被她踢两种下场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柳橙汁和汽水，倒进杯子里。我犹豫了一下是直接拿两个杯子过去还是放在托盘上，最后我决定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再端回房间。

我把一杯装着透明液体、一杯装着橙色液体的两只杯子放在平板电脑旁边。

「谢谢。」

似乎在等我回来的宫城按下播放键，然后看着再次动起来的画面。

我坐在她旁边，但我并没有看萤幕，而是注视着她。

她穿着连帽衫搭配牛仔裤。

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让她觉得冷，她的装扮似乎很暖和，很像怕冷的她会穿的。穿着针织衫搭配长裙的我，则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发型一如往常，没有变化。

所以，今天也看不到她的耳朵。

难得戴了耳环，她却不露出耳朵。就算我表示想看看她的耳环，她也不会听我的。有可能是因为她害羞，也有可能不是。理由我不是很明白，但她越是不让我看，我反而越想看。

我把手伸向眼里只有平板电脑的宫城。

碰到了她遮住耳朵的头发。

她随即不耐烦地拨开我的手，但我再次触碰她的头发，把它别到耳后。

耳环刚露出来，宫城又停下了播放着的电影。

「别烦我。」

我没有回应她，又摸向她的脖子。

我的指尖滑过她的脖子后，她皱起了眉头。

「仙台同学，你再过去一点。」

她用力推开我的肩膀，把鸭嘴兽放在我们之间。

「到电影结束前，手都不准伸到纸盒这边来。」

宫城又说了些无聊的话。

我们陷入沉默，接着宫城又让暂停的画面开始动了起来。要是继续惹她生气可能会很麻烦，于是我伸手去拿柳橙汁，喝了一半后放回桌上。

「嗳，宫城。」

我知道她不会回应我，但还是唤了她的名字。

她的视线依旧固定在萤幕上，完全没有看我。

「我想接吻。」

我和宫城约定过不做奇怪的事。

我不认为这是奇怪的事，不过嘛，这对她来说或许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所以我不会真的去做。我就是想问问罢了。只是说一说应该还是可以原谅的。

「宫城。」

我再次对没有看我的宫城唤道。

「为什么我非得和你接吻？」

她依旧盯着画面，用不悦的声音说道。

「因为之前亲过。」

「现在和之前不一样了。我们不是室友吗？」

宫城看向了我。

她的话没什么意思，但她没说错。

我把鸭嘴兽放在床上，把肩膀靠到她身上。

「仙台同学，你好重。」

虽然她说的话很冷淡，但她没有推开我。

「你不想接吻吗？」

「不想。」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就别问了。」

宫城的视线重新回到萤幕上。

从平板电脑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听了觉得有点吵。

「宫城，下个命令吧。现在我什么都听你的。」

「不要，我也不需要你听我的。」

不管我说什么，宫城都会一直否定。但今天的我却对此感到安心。即使穿了耳洞，宫城依旧是那个宫城。

我希望她能改变，但我也担心她改变。一想到要是我做得太过，让她离开这个家，我就觉得很害怕。因为这样，把我想做的事情一一否定的她让我觉得很安心。如果她不否定，我就会无法克制自己，不断想要得寸进尺。

「仙台同学，我看你是没打算看电影吧？」

宫城把我推开。

明明我才把鸭嘴兽放到床上，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却又出现了足以放下一只鸭嘴兽的距离。

「我想看，但这部电影很无聊。」

我关掉了平板电脑。

「我还在看耶。」

「我们换一部看吧，比如恐怖片。」

「绝对不要。」

宫城瞪着我，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然后，明明是她自己说我不能把手伸过去的，她却在这时把手伸了过来。虽然我们之间没有鸭嘴兽的界线，但她明显越过了鸭嘴兽原本的位置，抓住了我针织衫的领口，就这样毫不顾忌地拉扯我的衣服，让我下意识按住了宫城的手。

「别这样拉，衣服会变形的。」

虽然这衣服不贵，但我也不希望它被拉到变形。然而，宫城就像是没听见似地继续扯着我的衣服。我不想衣服被拉坏，只好靠向宫城。

「宫城，放开啦。」

我想把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掰开，但没有成功。她的脸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吹到我的脖子上，让我不由得抖了一下。她的脸更加靠近，一个温热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脖子。

她的嘴唇贴了上来，用力吮吸着。

虽然不像针扎那么疼，但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痛感。

她的舌尖碰到我，感觉温温的。

宫城没有放开。

我觉得我们靠太近了。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不可能听得到的心跳声。

比刚才放的电影还要吵。

她的嘴唇贴得更紧，也吸得更用力。

疼痛穿过皮肤，慢慢扩散到身体深处。

肯定会留下痕迹。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还是想抱住她。我不知道手该摆哪里，便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她就很干脆地离开了我。

疼痛消失了。

我不知道脖子现在怎样，但隐隐约约猜得到。

「宫城，你是笨蛋吧？刚才那样绝对留下痕迹了。」

「还不是你的错？」

宫城不悦地说着，紧盯着我的颈部。

「就说了，事情也是有分能做的和不能做的。」

我知道她视线刺过来的脖子现在是什么状况，但我还是拿起小镜子照了照。

果然。

脖子上，喉咙的旁边有一块清楚的红色痕迹。

「我说啊，宫城，你好歹选个看不见的地方吧。这下我是要怎么办？」

「如果是在看不到的地方，你就不会反省了吧？」

「问题不是反不反省。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留下痕迹真的很差劲。」

「仙台同学，你不是才说假期里哪儿都不去吗？那样的话，痕迹留在哪里都无所谓吧？」

「明明你自己要和宇都宫出门？」

「我是要出去，但你只要一直待在家里就好。」

宫城说着，推了推我的肩膀。

「宫城也留在家里吧。」

「不要。我已经和舞香约好了。」

宫城的话让我不爽起来。

火大，火大，火大。

有够火大。

我又照了照镜子。

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而且还是在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我是说过连假期间基本上待在家，但我没说过我完全不会踏出家门。我之后可能会有安排，也有可能去个超商之类的，但这下没办法了。我是可以穿高领毛衣遮住，但在这个季节里，这并不是个好方法。说是这么说，如果我不藏住脖子，直接带着红色的痕迹出门，肯定会有不认识的人跑来问东问西。

要是我就这样和朋友见面，想必会被她们八卦。如果我拿「是男朋友留下的」当成借口蒙混过去，她们绝对会要求会会对方或者看看照片，所以我不能乱说。

宫城真的很极端。

明明说了不想和我接吻，却又能淡定地做这种事。一般来说，室友是不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的。虽然造成这种契机的可能是我，但我开始不明白对我做出这种事的宫城想要什么样的关系了。

而且，连时不时就说出彼此是室友的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关系。一直都是模模糊糊的。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唉……」我叹了口气，放下镜子。

我把手放在脖子上，轻抚着留下痕迹的地方。

「宫城。」

「怎么？」

宫城转过头来，一脸什么都没做错的表情。

我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继续看吧。」

我居然马上就原谅了这样的她，我自己也很惊讶。

我重新打开了自己关掉的平板电脑。

直到最后，电影还是很无聊。

我和宫城的喜好真的很不搭轧。

不过，比起和大学的朋友约好去玩，我更想看这些无聊的电影。但这并不表示强行夺走出门这个选项的行为就是正确的。

夜里，我看着宫城留下的痕迹。

虽然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镜子里依旧清晰地映出了一抹红色。

我明白的。

今天才弄出来的痕迹，不可能今天就消失。

我把小镜子放在桌子上，背靠着床。

使用遮瑕膏或粉底可以使它不那么显眼，但我并没有想出门到这种地步。

「……看来只能待在家里了。」

如果我一直都待在家里，就没必要特地去藏了。

出门还要留意宫城留下的痕迹很麻烦，而且我也还没和朋友们约好。连假期间宫城不会一直在家，因此我和朋友去玩应该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不过我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等连假结束开始上课后，就算不想见面也还是得和朋友们见面。

虽然我对宫城和宇都宫去玩，我只能待在家里的现状有所不满，但在家里懒散度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今天一想到宫城做的事，心里就越来越不满。

我总觉得从高中时期开始，都只有自己被做了过分的事情。

比方说，她会在我的手臂上留下痕迹，去实验把切好的柠檬片放在吻痕上能不能加速吻痕消失。

比方说，她会解开我被雨淋湿的制服的钮扣，在我的胸口上留下吻痕。

宫城始终都不会做什么正经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和宫城一起住在这里。如果向去年的我说明现在的情况，那个我多半也不会相信。

我用手掌紧紧按住宫城留下的痕迹。

手下留情这个词似乎就和宫城无缘，但一刚开始她还是有所节制的。只是现在她已经肆无忌惮了。

我把背从床上挪开，抱住膝盖。

把视线移向桌子下的鸭嘴兽。

这只背上长着卫生纸的鸭嘴兽是我们俩一起买的，但我觉得它更像是宫城的东西。可能是因为它和宫城房间里的鳄鱼卫生纸盒套很像，所以我自然而然就接受了房间里有这样的东西。以前房间里宫城的东西越来越多会让我感到无法负荷，但现在，她那些收在我衣柜里的制服和针织衫对我来说也是组成我房间的一部分了。

我站起身来，从柜子上拿起首饰盒，把它放在桌子上，取出宫城送给我的吊坠。

在毕业典礼那天，我用信封换来手中的这条吊坠后，它就再也没有出场的机会了。

我想要像还戴着这条吊坠时的那样触碰宫城。

要是我有在看电影的时候亲吻宫城就好了。

我把银色的链子挂在手指上。

月亮形状的小饰品映入眼帘。

我用指尖抚过链子，再紧紧握住那个小饰品。

我并不想回到那个时候，但我很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把鸭嘴兽拉了过来，将吊坠放在它头上。接着我呈大字形地躺在床上，轻轻敲了敲墙壁。

因为我敲得不是很大声，所以没有得到回应，但是隔壁传来了一些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不用竖起耳朵听也听得出那是开门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公共区域。

并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想了大约一分钟该怎么办后，我还是站起身来。还好我买了可以当睡衣穿的运动衫，我能随意进出公共区域。

我打开门后，发现灯亮着，宫城正站在冰箱前。她穿着我熟悉的运动衫，更确切地说，是寒假我在她家过夜时，她借给我穿的那件。

「还不睡？」

我站在桌子前这么问她后，她冷冷地回了一句「睡了，但我口渴」，从冰箱里拿出汽水，倒进玻璃杯，将这透明液体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一。

「仙台同学还不睡？」

宫城一只手拿着杯子看着我。

「我也想喝点什么。」

我说了个应该能用来解释我为什么走进公共区域的理由。

「要不要我帮你拿柳橙汁出来？」

「唔──我喝你的就行。让我喝一口吧。」

「但这是汽水。」

「用看的也知道。」

「……那剩下的都给你了。」

说完，宫城走到我面前，把杯子递给了我。

「我没有要喝那么多。」

我并没有很渴，也没有很喜欢碳酸饮料。为了我随便编的一个理由而把大半杯汽水塞给我，也只是徒增我的困扰，但说要喝的人是我。总之我如我所说喝了一口，想把杯子还给宫城，但她不肯接下，我只好再喝掉大约一半后，才把杯子放在桌上。这时宫城唤了一声「仙台同学」。

「明天你要出门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静静地答道：

「多亏某个人，我想出门也出不了了。」

「是喔。」

明明是她自己先问的，她却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说完就把我放在桌上的杯子里的汽水喝光，接着说了一句「我来收拾」便准备去洗杯子。

「能再聊一下吗？」

我抓住了宫城的手臂。

「没什么好聊的。」

「没有也能聊啊。」

我拿走杯子，放在桌子上。

向宫城迈出一步。

我伸出手指，轻触她的唇。

「你不是要聊天吗？」

宫城皱起眉头说道。一看就知道她的表情很不开心，但她没有逃跑。所以，我松开了抓住的手臂。

「宫城你来说点什么吧。」

「不是仙台同学说想要聊天的吗？」

「是没错啦。」

我抚摸宫城的脸颊，将手心贴了上去。

我觉得她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她应该马上逃跑。

「宫城。」

就算我这么呼唤，她也依旧没有动作。

我的记忆回到了高中时代。

文化节之后，我把她叫来的音乐准备室。

我把在我不在的地方享受着文化节的宫城叫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告诉她，如果不想被我亲，她可以逃跑。

原本我是没打算吻她的，但那个时候我又想和她接吻了，所以我才碰了她。

现在的情况不能说是完全一样，但我感觉很相似。

我把脸凑近宫城。

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闭上眼睛，所以我自己先闭眼了。

接着，我们的嘴唇重叠在了一起。

柔软而温暖。

是我熟悉的嘴唇触感。

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很久没碰过了，我的心脏怦怦直跳，脑袋一片空白。仅仅只是让嘴唇重叠在一起，我就觉得有点痛苦，于是我退开了。不过我马上又吻了她，这次吻得更加用力。我抓住她的手臂，想要就这样把她拉过来的时候，她却挣脱了我的手，往我的肩膀推了一把。

不够。

我想要更多的吻。

我抓住她的手。

她再次甩开我的手，这次还多踢了我一脚。

「为什么你不逃？」

每次我希望宫城逃跑的时候，她偏偏不逃；在我以为她会逃跑的时候，她却总是坦然接受。如果她在我吻她之前逃走，我就不会想要更多了。

「……我只是想试试仙台同学是不是骗子。看来我没搞错。在约好看电影的时候，你明明说不会做奇怪的事的。」

「那只是在我房间里不会做。」

「我讨厌你这种地方。」

宫城用埋怨的声音说着，比刚才更用力地往我的脚踝上方踢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很痛耶。」

虽然她有所控制，但还是踢得很用力，我对此抱怨了一句后，她又往同一个地方踢了一下。

「我要回房间了。」

宫城转身背对我。

当她如她所说向房间走了三步时，我开口叫住她。

「宫城，你明天有什么打算？」

「和舞香出去。」

「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会下雨。」

刚才一直背对着我的她此时转过身来。

「仙台同学，你真的是个骗子。我刚刚才查过天气预报，上面明明就写着明天会放晴。」

她否定了我随口胡诌的天气预报。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你后天有空吗？」

「……是有空。」

「这个痕迹弄得我哪里都去不了了，我们再来看电影吧。」

我摸着脖子，对她笑了笑。

既然宫城造成了害我不能出门的理由，她就应该负起责任。如果她不帮忙打发一下我多到有剩的时间，我会很头痛的。

「我绝对不会看你喜欢的电影。」

「那样也行啊。」

我挂着笑容这么回答后，宫城就以用今天最不高兴的声音说了声「晚安」。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6话 不想让仙台同学看见

仙台同学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是我们在深夜里接吻后的隔天、今天早上，还是吃完午餐之后，她的表情和口吻都与接吻之前毫无二致。

当然，我也没有变化。

我们不过就是久违地做了一次以前做过很多次的事情罢了。

仙台同学至今对我做的事情我都不讨厌，这次的也是一样。我并没有阻止她，所以也没必要玩惩罚游戏。

不过，我对仙台同学打破了约定却依然没有改变的态度有些不满。

明明是仙台同学说要当室友的。

虽然我们约好了接下来要一起看电影，但她看起来就像是要再次打破「什么都不会做」的承诺，让我有些静不下心。

我把手放在耳朵上。

用指尖触碰耳环。

我可以要仙台同学向这个小小的饰品发誓绝不打破约定，但我又不太想让她看见我的耳朵。

我把镜子放到桌上，把头发拨到耳后。

我看着映照在这个小小台镜中的耳环。

耳洞稳定下来大概还要一个月。

现在不能把它摘下来。

我并不是想赶快把耳环换掉，但因为仙台同学说了「很适合你」、「挺可爱的」之类奇怪的话，让我开始在意起这副耳环，不想让仙台同学看到它。

仙台同学只会说一些没必要说的话。

我把头发拨回来，看向时钟。

和仙台同学约好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当我正打算收起镜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嘴唇。

我回想起昨天仙台同学的手触碰到我脸颊时的那股温热。过了许久才闭上的双眼中格外认真的眼神，还有相互触碰的嘴唇柔软的触感，也跟着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用指尖摸了摸嘴唇。

不久前，我还会像这样触碰她的嘴唇。

我抹掉说要帮我化妆的仙台同学嘴唇上的唇膏，还像今天一样照着镜子──

我的视线固定在面前的镜子上，看到镜中的我用指尖触碰自己嘴唇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伸手遮住了镜子。

「啊。」

一阵穿透皮肤的凉意让我有些后悔，我连忙把手从镜子上拿开，然后就发现上头沾满了指纹。

「啊──真是的。都是仙台同学的错。」

我站起身，走出房间。

我站在仙台同学的房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再敲了两下后，里面传来了「请进」的声音。我又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才打开房门。

「你还真的来了。」

仙台同学背靠床铺，用听起来很意外的口吻说道。

「如果你觉得我不来更好，那我就回房间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不是要我别来，但我还是转过身去，当我准备关上门的时候，又听到了一道声音。

「快进来吧。」

我循着这道柔和的温柔声音回过头去，就看到仙台同学站起身子，她轻飘飘的淡色裙子也跟着飘动起来。

最近她很常穿裙子。虽然和高中制服的裙子不一样，但还是让我回忆起那时候的她。

虽然搬来这里之后，仙台同学曾说过一次要我穿裙子试试，但之后就再也没说过同样的话了。她只是心血来潮说出一些总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罢了。

「我原本以为你不来了……看来做到那种程度不但不会跑掉，还会愿意进我房间？」

仙台同学抓着我的手，问了这个不明所以的问题，然后把我拉进了房间。

「跑掉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算了。」

仙台同学暧昧地笑了笑。

我很在意她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想再反问一次，但她抢在我前面开口说「电影选你喜欢的就行」，接着又说了一句「给你」，把平板电脑递给了我。

我只好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身体的一侧宛如被针扎似的。

靠近仙台同学那边的肩膀与手臂就像电流经过一般，让我坐立难安。我身体的一边敏感得连血液的流动都能感受到，于是我稍微远离了她一点。

「碰到我就要惩罚游戏。」

我把鸭嘴兽卫生纸盒放在我们俩中间，接着低头看向平板电脑，准备决定接下来要看什么电影，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道爽朗得有些不自然的声音。

「宫城你想到的惩罚游戏大概都算不上是惩罚游戏。」

「什么意思，你想表达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向仙台同学。

「我只是稍微提醒你一下，我可能会觉得你的惩罚游戏很好玩。」

「我可没打算把你觉得好玩的事情当成惩罚游戏。」

「所以你想把我觉得无聊的事情当成惩罚游戏？」

「当然啊。」

听我如此断言，仙台同学拍了拍鸭嘴兽的头。

「你所认为的无聊，和我所认为的无聊可能不一样哦。」

她是想逃避惩罚游戏吗？

还是说其中有其他的含义呢？我不清楚，但如果仙台同学把我觉得无聊的事情当有趣，问题就大了。

至今为止，仙台同学服从了大部分照理说应该拒绝的命令。不管是要她舔我的脚，还是要她把眼睛蒙起来，她都没有拒绝。就算她真心觉得惩罚游戏很好玩，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仙台同学大变态。」

「我可没说什么会被当成变态的话，而且我也没做这种事。」

「仙台同徐，你现在肯定是在想些奇怪的事。啊，是在想色色的事吧？」

她上次突然说想接吻，我明明都拒绝了，结果那天晚上她还是吻了我。就算她脑子里在想一些更不得了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才没想什么色色的事情。」

仙台同学刻意地对我笑了笑。

要是可以，我真想看看她脑袋都装了什么。

笑咪咪地说自己没在想奇怪的事，这种话根本无法相信。

「你肯定是在骗我。仙台同学，你不是色情魔神吗？」

「别说了，讲得好像我只会想色色的事情一样。还有，你说我在想色色的事情，我看你才色吧。如果你没在想这些东西，就不会说什么色不色的。」

「我才没有想。仙台同学大变态，色狼。」

我把平板电脑放在地上，抓起鸭嘴兽的身体，用力拍打仙台同学的手臂。一下、两下，软趴趴的鸭嘴兽打在她的身体上，接着她咯咯笑了。

「抱歉。我开玩笑的。你挑部电影吧。」

「来。」她说着再次把平板电脑递给我。

我轻轻瞪了仙台同学一眼，看向显示在萤幕上的几个电影标题。

之前我选了一部仙台同学看到一半就没了兴致的电影，害我摊上了个大麻烦。所以，今天我想挑一部能让她老老实实看到最后的电影，但我又不想看她可能会喜欢的恐怖片。

我脑海中浮现出几个选项。

我说出一部以前在电视上播过很多次，大人小孩都喜欢的动画电影的名字，问她「你看过吗？」。

「没有，但你不是看过了吗？」

「是看过，可是我很喜欢。」

我找到了想看的电影，开始播放。

旁边的仙台同学让我很在意。

靠近她那边的肩膀和手臂还是有点麻麻的。

仙台同学像上次那样把我们之间的鸭嘴兽放回床上。

「认真看电影啊。」

说完我便稍微和她拉开距离，但我离远多少，她就靠近多少。我拍了拍她的手臂，她回了一句「我在看」，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她只是轻轻握着，所以并不痛，但我手臂的反应就像被静电电到似的。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结果她就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会认真看电影的，别担心。」

仙台同学说了句好像对又好像不对的话。

「你要是不喜欢，我松手就是了。」

她又小声补上一句。

算了，只是手而已。

这点小事就允许她吧。

我没有回握她的手，只是任她握着，把视线转回到平板电脑上。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

她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放开。

仙台同学遵守了认真看电影的承诺。

选这部看了很多次的电影或许是个败笔。

我身体的半边始终很在意身旁的体温。

我把视线固定在平板电脑上，专注在电影之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影的高潮结束，开始播放起片尾名单。

仙台同学依旧盯着萤幕看。

中途我们聊了很多，但聊的话题不像上次那样和电影完全没关系。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几乎消失了。

现在的仙台同学近到我们的肩膀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刚开始看电影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近的。

应该有点距离才对。

「我平常不怎么看动画，但这部还蛮有趣的。」

电影放完之后，仙台同学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手臂和手臂贴在一起，互相碰到的部分变得越来越格外敏感。

仙台同学的距离感真的很奇怪。

我觉得不用靠这么近也可以发表电影的感想，我希望她能离我远一点。

「那就好──不过你想这样多久？」

我抬起被她牵着的手。

「直到你叫我放开为止。」

「那，现在就放开。」

我说完之后，她紧紧握住牵着的手，用力到我觉得有点疼。

「仙台同学，我叫你放手。」

「你就这么讨厌我碰你吗？」

贴在一起的手臂分开了。

但手依然没有放开。

只是力道放松了一些而已。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讨厌的话，我想知道理由。」

「仙台同学不讨厌被我碰吗？」

看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新的疑问，她满面笑容地开口道：

「我看起来像讨厌吗？」

「……不像。」

「那么，轮到宫城回答了。」

她就像是在催促我快点回答般用力握住我的手。虽然不算很痛，但眼下的氛围让我没办法不回答就逃避。

「倒也没有讨厌，但……」

无奈之下，我只好开口回答，下一秒她就反问了句「但？」催促我继续说。

「但现在先放开我。」

我并不是讨厌她碰我，只是牵个手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一直牵着手会让我无法静下心来。看电影的时候，还能将注意力放在平板电脑上，不去注意牵着的手，但现在电影已经结束了。

所以，应该放手了。

不过我们的手仍然是牵着的，我的心脏就像是后面躲了什么东西似地躁动不安。

「仙台同学。」

我叫她的名字表示抗议。

「好好好。」

她发出一道像是叹气的声音，接着将手松开。

我握紧又松开重获自由的手掌。

不管我重复了这样的动作多少次，我也有种这只手不属于我的感觉。我像是看着别人的东西般看着自己的手掌，此时仙台同学的声音传进了耳中。

「电影看完了，不做点别的吗？现在吃饭有点太早了。」

「我要回房间了。」

我说完就想站起身子，仙台同学这时却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摆。

「再待一会儿嘛。」

在她用力的拉扯下，衣服的下摆都有些拉长了。

我是可以就这样直接站起来，但我可不想害衣服被拉坏。我选择重新坐下，开始抱怨起来。

「放开我。」

「你刚才说碰你就要惩罚游戏，不用了吗？」

「不用了。放开我。」

「都怪你，我的黄金周全泡汤了。」

仙台同学松开我的衣服，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她指的地方是我留下的红色痕迹。

那道痕迹昨天就在了。虽然今天没那么明显，但还没完全消失。

「再陪我一下也不行？」

仙台同学对我露出烦人的笑容。

「……你想干什么？」

「这个嘛──帮你化妆怎么样？」

「不要。」

「有什么关系嘛。我绝对会把你弄得很可爱的，头发也会弄成能够看清楚耳环的样子。」

仙台同学朝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想就这样将头发拨到耳后，所以我挥开了她的手。

「我都说不要了！别碰我头发！」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看到仙台同学的笑容整个僵住，我连忙补上了一句「抱歉」。

我不是不想让她碰我的头发。

我只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耳环。

但是，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结冻了一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当我因为不知如何是好而打算站起身时，仙台同学又用爽朗的声音说道：

「头发我不碰，让我帮你化妆吧。只化个淡妆。」

我明白仙台同学是在体谅我，所以我很难拒绝。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想让人给我化妆。

我抱着膝盖，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

「做点别的吧。」

「那，你来当一下换装娃娃。」

「是要我穿你的衣服？」

「没错。我借你一些应该会很适合你的衣服，来穿穿看吧。」

「为什么你只会提这种奇怪的主意？」

我不是什么都要拒绝，但仙台同学的提议每个都很难让人接受。真希望她的点子能正经一点。

「宫城你想做的事情也行，有吗？」

「……没有。」

「那正好。既然你没什么想做的，那就从化妆和换装里选一个吧。」

我不想变成她的玩具，但看来我没有「两个都不要」的选项。为了增加新的选项，我想了想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但我实在想不出能在这间房间里做什么。

如果是和舞香，我们总是能找到话聊，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打发时间。但我和仙台同学并没有能找到话聊的共通点，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才好。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化妆还是穿她的衣服，我都不想让她看到。无论我选哪个，仙台同学绝对都会说些什么，所以我不想让她看到。

「如果你不选，就要让我来选啰。」

「非得选一个的话，那就把衣服借我。」

要是我选化妆，仙台同学肯定会碰到我的脸，头发也不例外。就算她碰我耳朵也不奇怪。这样想来，还是借她的衣服来穿更好。

──虽然我也不想当换装娃娃就是了。

我和仙台同学的穿衣风格本来就不一样。

不论是裙子还是裤子，我都会担心穿不穿得下，要是拉链拉不起来就太丢人了。我们的脸型也不一样，我不觉得她的衣服会适合我。

「那就换衣服吧。宫城，转过来。」

见我依然抱着膝盖，仙台同学拉住了我的手臂。

「朝哪边不都一样吗？快把衣服给我。」

「好啦好啦，转过来嘛。」

她更用力地拉了拉我的手臂，于是我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

「总之先把衣服脱了。」

仙台同学说完，就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抓住我衣服的下摆，打算就这样把它掀起来。

「给我等一下。」

我慌忙按住她的手。

「嗯？」

「嗯什么嗯啊？我会自己脱，你快出去。话说，你先把衣服给我。」

「等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我再给你。再来，虽然你叫我出去，但这里是我的房间耶。」

错的人明明是仙台同学，但她看着我的样子却像错的人是我一样。

不管怎么想，她的主张都很不合理。这里的确是仙台同学的房间，但一般来说不会还没准备好替换的衣服就叫人把原本的衣服脱掉。

「跟是不是在你房间没关系，先把衣服给我。」

我伸手催促，但她不但没把衣服给我，还向我靠近，把手从我衣服下摆伸进去。

她的掌心抚摸着我的侧腹。

她的手在沙沙的声响中慢慢往上爬，碰到了我的肋骨。

这只手只会做一些没必要的事情，弄得我很痒，于是我隔着衣服抓住了它。

「仙台同学，我看你脑子里真的只有色色的事情吧。」

「我才没想什么色色的事情。快点脱，不脱就没法换衣服了。」

「绝对不脱。总之我换完衣服前都别进来。还有，先把衣服准备好。」

「不行。你要是不喜欢在有我的地方换衣服，那就化妆吧。这样就不用脱衣服了。」

答案一开始就决定下来了。

仙台同学总是如此。

都准备好选项了，却不让我选。

「仙台同学，你真的让我很火大。」

我瞪着近在咫尺的她，她将贴在我侧腹上的手从衣服里抽了出来。

「宫城，我再让你选一次。化妆和换装，你要选哪个？」

「……随你喜欢的来不就好了。」

「那就化妆吧。」

仙台同学说完就拿来了一个颇大的盒子，在我面前重新坐下，还补充了一句「会尽量不碰到头发的」。

在我正前方的她笑咪咪地拿出一条发带。

「宫城，抱歉啊，你的头发会挡到我化妆，所以我要稍微碰一下。」

她明明说过尽量不会碰到我的头发，结果最开始她就去碰了。她用发带掀起我的浏海，还把我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到头来耳环还是露了出来。

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知道头发会妨碍到化妆，也料到会变成这样。我大可拒绝并离开这个房间，但我没有做到，只能说是我自作自受。我心里明白，不过我还是皱起了眉头。

「我一直想帮你化一次妆。」

一道雀跃的声音传入耳中。

仙台同学的心情似乎十分不错，和我完全不同。

「那么，先从隔离霜开始。」

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容器，把某种像是乳霜的东西涂在我的额头和鼻子上方。考虑到不碰脸就化不了妆，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但她离得实在很近。不过我们的视线从来都没有交汇过。她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抹开涂在我脸上的隔离霜。

冷静不下来。

我感到无所适从，只好闭上眼睛，接着她就像是在等我闭眼似的，马上在我眼睛周围涂上一层隔离霜。

「接下来是粉底。」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特地和我说明，但在她说着的同时，我听到了从盒子里拿出什么东西的碰撞声。然后，我的脸上被涂上了一层多半就是粉底的某种东西。

我觉得我的脸变成了一张图画纸。

虽然涂的只是隔离霜或粉底这类名字很拉风的东西，但这种感觉就和在脸上涂颜料差不多。

我只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好，要说轻松确实是十分轻松，但因为无事可做，我觉得有些无聊。如果我想开口，仙台同学就会叫我别说话；如果我想摸脸，她也会叫我别摸。

不管我想做什么，她都不让我做，这让我感到有些郁闷。但过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于是我睁开了双眼。

「已经可以了吧。」

我这么说着，与一脸认真看着我的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这不是才开始吗？刚刚的都只是准备而已，准备。」

「我受够了。动都不能动，太无聊了。」

看到仙台同学又想从盒子里拿什么出来，我连忙抓住她的手。

「再忍耐一下嘛。」

「不要。」

「不能不要。再十分钟就好了，把脸交给我。」

「那五分钟。」

我说完便松开手，接着仙台同学小声念叨了些什么，盯着我的脸，从盒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一下指示我闭眼，一下又要我睁眼。最后，五分钟就在她摆弄我眉毛和眼睛的时候过去了，所以我又说了一次「已经可以了吧」。

「五分钟也太短了，还没有弄完耶。」

仙台同学语气十分不满。

「但我们不是约好就五分钟的吗？」

「那么，再让我涂个腮红和唇膏。马上就好。」

我明明还没同意，仙台同学就从盒子里拿出唇膏和疑似腮红的东西摆在桌上。

继续跟她争也只是累到自己，而且现在才回房间也改变不了脸变成图画纸的事实。

「说好了，这两个地方弄完就一定得结束。」

我没有要她对耳环发誓，但她还是瞥了我耳朵一眼，说了一句「我明白了」，然后拿起腮红，用比画笔还大支的刷子刷着我的脸颊。

她现在对我做的事情，看起来就像是在原本的脸上画出一张新面孔。这种技术多半是和美术成绩挂钩的，并不适合我。我的美术成绩没有很好。

「唇膏我直接涂啰。」

仙台同学如此说道。

但是，碰到我的是她的指尖，而不是唇膏，她动起轻轻放上来的手指。

从下嘴唇的中间滑到嘴角。

慢慢滑过我的嘴唇。

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很多次。

仙台同学不会无缘无故就碰我的嘴唇。

我感觉心脏就像缩紧了一下，于是我推开她的手臂。

「你不是要涂唇膏吗？」

她的指尖毫无抵抗地就离开了，接着唇膏代替她的手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的太阳穴自己抽动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唇膏。我不习惯那种粘糊糊的感觉，所以我只在嘴唇干裂的时候用。现在我也很想立刻把它擦掉。我非常想要推开仙台同学的手，但我还是握紧拳头忍耐着。

我不想让手乱动，害嘴唇以外的地方也沾上粘糊糊的东西。

当我的手紧握到指甲刺得有些疼时，唇膏离开了我的嘴唇。

「结束了。那个可以取下来了。」

仙台同学指了指发带。

我照她说的摘下掀起我浏海的发带后，她递给了我一面小镜子。

「感想如何？」

我在她的催促之下看了看镜子。

镜中映照出来的是我，但看起来又像不是我的别人。

我把视线移向嘴唇，发现上面涂了和仙台同学一样的颜色。

我感觉这没有很适合我。这颜色明明就和眼前她的嘴唇一样，看起来却截然不同。

我知道最好别摸，但我还是用指尖碰了碰嘴唇。

嘴唇和平常不同，粘糊糊的。

和涂了唇膏的仙台同学接吻都不会这么在意，换自己涂就觉得特别粘，这是为什么呢？

「宫城，感想。」

在她的再次催促下，我不再看镜子，而是看向仙台同学。

「……脸色好些了。」

「这说法倒没错，但你也可以说变可爱了啊。」

「我只觉得有点奇怪。」

「才不奇怪。我就是想让你更可爱才帮你化妆的，肯定很可爱啊。」

「不是很适合我。」

「就说很可爱了，没骗你。」

如我所料，仙台同学说了一些只能让为是在开玩笑的话。如果她是真心这么想，我觉得她还是去看看眼科比较好。不想去眼科的话，我希望她能安静一点。那些多余的话都是些我听不习惯的词汇，说那么多次让我的背上都长满鸡皮疙瘩了。

「要我教你怎么自己化妆吗？」

我把镜子还给仙台同学。

「不用。我不化妆。」

「你要是不想自己弄，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了。你已经满意了吧？我要去卸妆了。」

「等等啦，难得化了妆，我们现在出去吃饭吧？」

「不要。连假前我不是说不会和你一起出去了吗？而且，这个没问题吗？」

我碰了碰仙台同学的脖子。

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没消失。

「……我忘了。」

「还很明显哦。」

其实也没有我说的那么明显。

如果想遮，应该还是遮得住的，但要是她说想先遮起来再出门，我就不乐意了，而且遮住也没意思。我希望这道痕迹直到连假结束后都不会消失。

「还是算了吧。」

「唉──」仙台同学长叹一口气，靠在床边。明明用手指是没法确认的，她还是用手摸了摸脖子。她的手挡住了红色的痕迹，于是我抓住那只手。

「怎么了？」

仙台同学有些惊讶地说道。

「不要动。」

「命令？」

「不是。但我都听你的话让你化妆了，你也要听我的话。」

我与依旧靠在床上的仙台同学目光交汇。

我拿开抓住的手，红色的痕迹映入眼帘。

仙台同学没有动作。

我用指尖触碰她的嘴唇。

她嘴唇上的唇膏不像我嘴唇上的那么让人在意。直到现在，被她亲吻的时候我都没有觉得讨厌过。

我的指尖抚过她的下巴，停在红色痕迹的地方。

虽然这不是命令，但仙台同学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我把脸凑近她的脖子，用嘴唇贴在红色痕迹上，她的喉咙因而动了一下。

「连假就要结束了哦。」

「我知道。」

所以我没打算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我解开了仙台同学衬衫的两颗钮扣。

在锁骨下面一点点的位置。

我把嘴唇贴了上去，用力吸了一口。

从嘴唇传来的仙台同学体温似乎比平常高了一些。

「宫城，会留下痕迹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将嘴唇移开。

虽然没有上次那么明显，但依然留下了红色的痕迹。

不过那个地方很不显眼，应该没问题才是。

「仙台同学，你不是不讨厌我碰你吗？」

「这已经不是碰而已了吧？」

「仙台同学，你很爱计较耶。」

我将脸埋进她的脖子。

把牙齿放在刚刚留下的痕迹上。

我轻轻咬了下去，用舌头舔了舔。

这是我今天和仙台同学离最近的一次。

有股好闻的气味。

就算我用了她放在浴室里的沐浴乳，多半也不会有同样的香味；就算化了妆，我和她依旧也是完全不同。她更加美丽、聪明，就算我们做同一件事，也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我咬住仙台同学的脖子。

稍微用了点力，牙齿便嵌进她的皮肤里。

虽然没有合为一体，但我觉得我们更接近了。不过，仙台同学马上就发出了「好痛」的叫声，让我停下了咬人的动作。当我舔了舔隐约可见的齿痕，把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下方时，她抓住了我的手臂。

「这难道就是惩罚游戏？」

仙台同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

「不是。」

「那，这算什么？」

这不算命令，也不算惩罚游戏。

我只是想在她身上留下永远的痕迹罢了。

换成耳环之类的东西也可以。但仙台同学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所以就变成这种方式了。

「是什么都没关系吧。」

大学开学了，不久后家庭教师的兼职也要开始。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学越来越多。

就算其中有一些我的存在也没关系。

她应该允许我留下一点痕迹。

「有关系。为什么？」

仙台同学追问了她平常不会追问的事情。

但不管她问我多少次，我都不想回答她。

──因为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就算我老实回答她，她肯定也会说这构不成留下痕迹的理由。

我用力将舌头贴了上去，用力到可以强烈感受到她的体温，我舔了舔她的脖子，她的身体的确比平常还热。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下方，轻轻吸吮。我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痕迹，我让舌头爬上她的耳垂，嘴唇也贴了上去。这个位置比脖子凉爽了些，我感觉很舒服。

「等一下，宫城。再这样下去就不妙了。」

仙台同学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然而，我还是不停舔着她的耳垂，还咬了上去，这时她也把双手绕到我背后，将我紧紧搂住。

「不要这样。」

我轻轻推了推仙台同学的身体后，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还打算继续吧？既然这样，你至少也得接受一下我想做的事情啊。」

「放开我。」

她明明就有听到我的声音，环在我背上的双臂却更加用力了。

「我不做了，放开我。」

我用力推了推刚刚只是轻轻推过的仙台同学的身体，从她的手臂中解放出来。

「宫城，不要老是突然就做这种事情啊。」

仙台同学看着我，手里摸着锁骨往下一点的地方。

「我不想被你这么说。」

二话不说就触碰对方的人不只有我。

仙台同学不但会碰我，还会亲我。这么一想，我不管做什么，仙台同学都不该抱怨才对。

「宫城。」

唤着我的仙台同学「唉……」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听到这句预料之外的话，让我下意识地回答「好啊」。我不是不想去，我只是觉得她这样诱导我回答很没意思。

「那就这样约好啰。」

在我开口抱怨之前，仙台同学就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眨眼间缩短，仙台同学的嘴唇隔着头发碰到了我的耳朵。

她深深地在我的耳环上吻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就做这种事情？」

我这么抱怨后，她轻声回了我一句：「代替打勾勾。」

「那就正常地打勾勾啊。」

「这耳环就是为了不要忘记约定，这样没什么关系吧。如果不认真一点发誓，说不定会忘记的。」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说着，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等等，这太奇怪了。这耳环是要提醒你别忘记我定下的约定，并不是要让我遵守你说的约定。」

「宫城，你好爱计较。」

仙台同学把我的话一笑置之。

然后扣上了被我解开的衬衫钮扣。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幕间 对宫城说的「欢迎回来」

我一手提着超商的袋子，一手拿着全新的钥匙。

打开大门，走入其中。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我有些大声的招呼。

毕竟这个家里没有别人，理所当然不会有人回应，不过我就是很高兴。所以我又说了一次「我回来了」。

仍然没有回应。

为了上大学，我搬进这个「没有家人的新家」里，我一直都想要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现在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念想。高中时的我，住在一个就算我说「我回来了」也不会有人回应的地方，我也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但对一个明明有人在却没人回应的家里说出「我回来了」，依旧等同于消耗自己的行为。

和父母的快乐回忆。

和姐姐的快乐回忆。

每当我对着明明有人在却没人回应的家里说出「我回来了」，「曾经很快乐的我」就会跟着被削去一点。

不过，这个新家不会再伤害到我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没人的家里响起的「我回来了」竟然会如此美妙，如此美好。我真心觉得幸好自己有搬出来。自从搬进这里后，我已经讲过好多次「我回来了」，但我还想再继续说下去。我想要享受这番没人在的感觉。

只是，再大约一小时──两小时后，没人在的家就会变成「有宫城在的家」了。

对我来说，这件事比搬进「没有家人的新家」更开心，我满心期盼宫城搬进来的那刻。

「我回来了。」

我不嫌腻地再次低语了这句话，然后脱下鞋子。尽管玄关比和家人一起住的那个家窄了一些，但对我来说刚刚好。我穿过短短的走廊，前往位于公共区域的一体式餐厅，把从超商买来的汽水和麦茶冰进冰箱，再把三明治与柳橙汁放在桌上，最后放下包包。我就这样在椅子上坐下，环视起这间餐厅。

放在公共区域的这些家具和电器，是我用我们的家长交给我们的钱，在价格与外观方面做出妥协之后挑选出来的，但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其实我是想和宫城一起去选购的，然而她只是传来一则「全部交给你处理」，把这些事情都丢给了我。

虽然这样也很像她会做的事就是了。

我吃着刚买来的三明治。

虽然肚子没有很饿，但我还是把有些迟来的午餐塞进胃里。当我吃完东西，正在喝柳橙汁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于是我从包包里把它拿了出来。

萤幕上显示着羽美奈的名字，我看了一下讯息，里头写着『暑假时可以去你那边住吗？』。

自从搬来这里之后，羽美奈已经传了很多次类似的讯息给我。

诸如『我想去你新家玩』『五月的连假想见个面』之类的。

堆积在手机里的讯息似乎要把现在与还是高中生时的过去连结起来，但我的内心毫无波澜。不过，我也没有必要冷酷地对待她，让我们的关系断裂。因此，对于高中时代的朋友们，我都会唤回高中时的我做出如下回复：

『我和室友住一起，应该有点困难』

我传送了一个还算可以的回复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想要的讯息不是羽美奈的讯息，也不是麻理子偶尔会传来的讯息，我要的是高中毕业后就很少联络我的宫城传讯息给我。

然而，我的愿望无法传达过去。

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她没事不会找我。

我趴在桌子上。

说到没事找我，姐姐曾传过一次讯息给我。

「唉……」我叹了口气。

她问了我『搬家搬完了吗？』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于是我也只回复她『搬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已经不相往来，她却还要特地传讯息给我，我也不想知道。

我抬起身子，将柳橙汁一饮而尽。

我收拾掉桌上的垃圾，为了覆盖掉无聊的记忆而点击萤幕上宫城的名字。

『还是我去接你好了？』

尽管我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也被她给拒绝了，但我还是再次传送出询问的讯息。当然了，她并没有像以前我传讯息给羽美奈或麻理子那样马上回复。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后，画面上显示出『我自己可以』这样冷淡的文字。虽然这回复很没意思，但很有她的风格，再说她光是肯回复就该谢天谢地了。

「看来只能等了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我的房间和宫城的房间。

我们的房间相互比邻，在我视线前方有两扇门。

因为宫城说「先搬来的人可以先选房间」，我便选了其中一间，另外一间则留给她。话虽如此，两间房间都一样大，选择哪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区别只在于是我的房间还是宫城的房间罢了。

我打开「我的房间」的门。

不熟悉的房间里摆着不熟悉的家具。

小号的书架和柜子。

看起来比之前的廉价了一些的床组和寝具。

不管哪个家具都很简朴，唯独这张床是用我存的钱买的，是属于我的东西。直到大学毕业的这四年间，我肯定还要继续受到父母的关照。光靠我自己的存款并无法过活，因此我没办法和他们完全断绝关系。

所以，至少──

至少睡觉的东西，我想靠自己得到。

我已经不会回去有家人在的那个家。

买这张床是为了让我自己重新下定这样的决心，而且如果能睡在属于自己的床上，我也会有终于能够做自己的感觉。

我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后，在床上坐下。

映入眼帘的不只新添购的家具，还有从家里带过来的旧东西，比如书本、衣服和镜子之类，都是从家里带来的。不过，还少了一件重要的物品。

──可以存一百万圆的存钱筒。

自从我高一时买下它之后，它就一直在我房间，不过它现在不在这里。那个存钱筒没有开口，为了签下租屋契约，我必须用工具将其撬开，在撬开的那个瞬间，它就失去存钱筒的功能了，所以我没把它带来。

可相对的，我的室友很快就要来到这个家了。

「好难相信。」

我签下了租屋契约，在毕业典礼那天把信封交给宫城。

那天我并不觉得她会选择当我的室友。我的作为太过蛮横，就算她拒绝也不奇怪。

我站起身来，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一想到宫城从今天开始就要成为我的室友，我就冷静不下来。

我停下脚步，原地转了一圈，接着像是被关在牢笼里的动物那样魂不守舍地走来走去，最后又走回了餐厅。

平常的我不会这么不冷静。

只要一扯上宫城，平常的我就会消失不见。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机。

宫城没有传讯息来。

我转头看向两扇并排的门。

我走向宫城的房间，敲了敲房门。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我悄悄开门，看了看里面。

眼前是一片冷清、空荡的景象。

虽然这里是宫城的房间，但家具和装行李的纸箱都还没送到，这里还不属于她。

「宫城会带什么东西来呢？」

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周会去她家一两次，有时甚至还会更常去，所以我可以想起她房间里有什么，但我没听说她会从那个房间带什么来，因此我无法想象眼前看到的这个房间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宫城这个人真的很小气。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那个房间里有一些我看过好几次的漫画和小说，也有不少我很期待续集的作品，但她连她会不会把那些书带到这里来都不肯告诉我。

我没有进入房间，就这样把门关上。

然后再次凝视着桌上的手机。

时钟的指针没有前进。

宫城也没有联系我说『快到了』，或者『再一下下就到了』之类的。

一分钟好漫长。

一分钟明明只有六十秒，我却感觉有一百秒甚至两百秒那么长，肯定是有人扭曲了时间的概念。我知道就算在屋子里一直走来走去，时间也不会过得更快，但我的脚还是自己走了起来，绕了餐厅一圈后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又开始上下摆动。

毕业典礼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到宫城了。

在那之后，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事到如今等个十分二十分钟也算不了什么，可我就是静不下来，身上总是有地方一直动个不停。我感觉自己能看到被拉长的时间，所以我也没办法坐着不动。

我停下微微摆动的双腿，看了看手机。

我上网查过新家还需要添购的东西，并把品项记在脑袋里，但不管我怎么记，这些东西就是会马上从我太阳穴那边一点一点地掉出去。我敲了敲看什么忘什么的脑袋，深呼吸了三口，这时我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我感觉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于是我站了起来。

正当我准备去大门那里的时候，餐厅的门打了开来，宫城出现了。

因为钥匙我之前就已经寄过去了，所以我不会抱怨她门铃按都不按一下就直接进家门，可是预告一下即将到家这种谁都能做到的事她却不做，我就有点意见了。我知道她是那种不会主动联络别人的人，但好歹也传个『到车站了』『在门口了』的讯息吧。不过，在开口抱怨之前，我有一句话必须先说。

「宫城，欢迎回家。」

她身穿连帽衫配牛仔裤这种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打扮，我对她微笑着说完后，她随即露出不解的表情。

「欢迎回家？第一次来不应该是『请进』吗？」

「这里已经是你的家了，所以用『欢迎回家』刚刚好。」

当宫城在毕业典礼那天选择了「信封」而非吊坠的那个瞬间，这个家就是她的家了；从我率先搬进来的那天开始，欢迎她到来的话语就注定是「欢迎回家」了。

「……我回来了。」

虽然我没有拜托她，但她还是自己说出了和「欢迎回家」相对应的话语。

好高兴。

高兴到想对着窗外大喊「欢迎回家」的程度。

「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

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两句话团聚的时刻。

「欢迎回家。」

我又这么说了一次后，她也再次回了我一声「我回来了」。我说着「我跟你介绍一下环境」，要她把行李放下。

「这里没有大到需要介绍吧。」

「是没错，但这是感觉问题嘛。」

我微笑着这么说完后，宫城把行李放到地上，用平板的声音说：「如果你想介绍，那就介绍吧。」

她一直都是这么冷淡，所以我并不在意。

更衣室、洗手间、浴室。

我带她在这个算不上很宽广的家里导览一圈，接着回到了餐厅。

「这里是一体式餐厅，这样公共区域的介绍就结束了。再来，宫城你的房间在那边，旁边就是我的房间。」

「……谢谢。我去房间放行李。」

「等一下，要不要先喝点什么？有汽水和麦茶。」

「不用了。」

尽管她的口吻很冷漠，但我还是不想放她走。

「都这么久没见了，来聊一下吧？你过得还好吧？」

「我很好。用看的不也看得出来吗？」

「就是因为看得出来才要问呀，不然怎么知道对不对呢？」

「或许吧……仙台同学你呢？」

「如你所见，过得很好唷。」

我笑着回答完后，对话便在此中断。

餐厅中突然安静下来，宫城看起来有点伤脑筋地拉着连帽衫的绳子，把它绕在手指上。我们无法像之前那样渡过这段沉默。我用指尖弹着桌面，看着她。她松开绕在手指上的绳子，转身背向我，又说了一次「我去放行李」。

「我一直在等你来。」

我对着拿着行李离开的背影开口。

「没有长到要用『一直』来形容吧？感觉毕业典礼才结束没多久。」

宫城头也不回地说道。

「因为我先搬来了，所以我觉得过了很久。你的东西是四点送到来着？」

「嗯。」

「这样啊。」

短短的话语霎时消失，沉默再次笼罩住我们。

眼看空气就要停滞下来，我用尽可能开朗的声音说道：

「宫城，今后也请多指教。」

背对我的宫城回过头来。

她皱起眉头，接着又立刻用自己的手指按住眉间，小声说道：

「……请多指教。」

宫城消失在了房间里。

不熟悉的环境与不熟悉的宫城。

尽管崭新的生活似乎没办法过得很轻松，但我还是发自心底觉得，幸好她在毕业典礼的那天选了信封。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7话 我所不知道的宫城

初次见面。

正常地打招呼后过了三十分钟，我仿佛灌了水泥般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学姐说当家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但任何事第一次做都免不了紧张。

我照计划在连假结束后开始家教的兼职，但这份工作并没有像教宫城念书那样顺利。

我不知道我能聊多少和课业无关的话题，也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距离感和学生相处。学姐只说像个老师一样就好，但我还没弄明白老师的形象该是怎么样的，今天就先到了。

我叫花卷桔梗──如此自我介绍的女孩是我第一个学生，今年念国三，现在她正坐在桌子对面和题库大眼瞪小眼。

我喝了口她母亲端来的麦茶。

真是怀念。

以前宫城也会在放学后为我准备麦茶。

「老师。」

花卷同学抬起头看着我。

在当家教之前，从来没有人叫过我「老师」，这个称呼令我有些难为情，内心平静不下来。

「有不懂的地方吗？」

我看向桌子上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文字。虽然只过了三十分钟，但我觉得花卷同学蛮擅长念书的，应该不需要请家教。她的母亲请我帮助她为考高中做准备，但看起来不太需要担心。

「是没有不懂的地方，但老师您为什么要当家教呢？」

我与直视着我说话的花卷同学眼神交汇。

她留着一头短发，看起来很活泼，嗓音却很稳重。她的头发是拨到耳朵后面的，和宫城不一样，但她有按照校规穿好制服，这点又和宫城一样。

「嗯──」

我思考着，发出小声的沉吟。

我大可直接回答「因为想要赚钱」，但身为一个老师，我不觉得这样的答案很妥当。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教别人念书吧。」

「您很常教人念书吗？」

「有教过朋友。」

用这个词来代指宫城不太合适，但我也不能在打工的地方照实挑明，因此我用了一些稀松平常的话来掩饰过去，再对她问出其他的问题，以免她继续问我「朋友」的事情。

「花卷同学是教别人念书的类型？还是让别人来教？」

「是别人来教。我姐姐就很常教我念书。」

我听到了一个不太想听到的词汇，于是我喝了口麦茶。

能干的姐姐和平庸的我。

小时候父母还对我们俩疼爱有加，但在我与姐姐的差距开始显现出来之后，父母就只把爱情灌注在姐姐身上了。而他们的这种态度也让我们姐妹产生了隔阂，这些隔阂至今都无法填补。

哎，但是呢。

现在我觉得那样也好。

要是我的家庭一直都是我小时候那样，我就不会和宫城住在一起了。

我拿起杯子，把和家人的往事与麦茶一起灌进肚子里。

「你姐姐现在不教你了吗？」

「她是体育推荐生，所以去念住宿学校了。」

「这样啊。」

我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

花卷同学看起来很开朗，但似乎不擅长运动，我无法从这样的她身上想象出她姐姐的样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房间的气氛缓和下来了。

紧张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一直紧张会很累。

我和花卷同学的年龄并没有差很多。

但我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我们只能在缓和了一些的气氛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没意义的话题，一边继续念书。

一周两次，每次九十分钟。

我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花卷同学的家庭教师」这个身份，但我们只混熟了一点点，九十分钟就过去了，今天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我和她母亲打了声招呼，接着走到门口。

我穿好鞋子后，与宫城差不多高的花卷同学低头对我说了句「非常谢谢您」，满脸微笑地目送我离开。

这么说来，我感觉自从和宫城住在一起后，我就没见过她笑。她本来就不会在我面前笑，但高中时我曾在学校看过笑着的她。现在我们读的大学不一样，我没有那样的机会了，所以我很希望她也能像花卷同学一样在我面前笑出来。

我紧张地沿着来时的路回家，搭上电车。

只是想着快要到家了，心情就轻松了不少。

花卷同学吸收得很快，我不用花太多心思。

和一点都不坦率的宫城大相径庭。

虽然坦率起来的宫城也让人有点不舒服就是了。

我随着不同于往常的电车摇摇晃晃，思考着这些没礼貌的事。我通过验票闸门，在熟悉的路上前进。我爬上三层楼梯，打开大门走了进去。我看到了宫城的鞋子，但公共区域里并没有她的身影。

我的肚子开始小声叫了起来。

我有跟宫城说过今天会晚点回来，所以她应该已经吃过晚餐了，不过我还是为了问一些不用问也明白的问题而敲了敲她的房门。

一下，两下，三下。

宫城走出房门，但我还没来得及看她房间一眼，她就「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你吃过饭了吗？」

我抢在她开口之前询问道。

「吃过了。」

「吃了什么？」

「泡面。」

宫城用不高兴的声音答道。

「好好做个饭嘛。」

「有吃不就好了？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吃。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我待会要泡茶，要不要一起喝？」

其实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但就先当作是这样吧。我原本想说要是她还没吃晚饭，我就跟她一起吃，但既然她已经吃过，我只能找出其他的理由了。

「仙台同学，你吃饭了吗？」

「等等再吃。」

「你先吃饭吧。」

「那宫城你先来喝茶吧。」

见宫城打算回房间，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坐到椅子上。我用快煮壶烧水，同时打开冰箱。

虽然我不是宫城，但要我现在准备一人份的饭菜，我也觉得很麻烦。

我烧开锅子里的水，一边加热炖菜的调理包，一边把茶端给宫城。接着我往盘子上盛好白饭，再将热好的炖菜淋上去。

我觉得白饭和炖菜应该分开，但今天我不想多洗一个盘子。第一次打工着实累到我了，所以我决定像宫城那样淋在饭上一起吃。

我把炖菜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了下来，这时宫城若无其事地「唉」了一声，接着继续说道：

「……你打工教的那个学生是什么样的孩子？」

「是个好孩子哦。平常好像就很用功，也很有礼貌。」

「这样啊。」

宫城看似不感兴趣地说道。

「还有，感觉蛮坦率的，和你不一样。」

我故意这么说，然后吃了口炖菜。我把饭菜吞下肚，接着看向宫城，她正在用指尖咚咚咚的敲着桌子。

「我又没必要在你面前坦率。」

「那宫城你会在谁面前坦率？」

「你以外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虽然坦率的宫城让人有点不舒服，但我偶尔也想看看她坦率的样子。

比如说，如果我要她让我看看耳朵，她就会把耳朵给我看。

宫城和花卷同学不一样，今天也把耳朵遮了起来。她的头发太长，我看不见那副为了让我看而戴的耳环。她在学校多半也是遮起来的，但如果宇都宫想看耳环，宫城应该会很坦率地给她看。

我差点叹出气来，于是我把这口气和炖菜一起吞了下去。

我又吃了口炖菜，开口道：

「宫城。你难得戴了耳环，把耳朵露出来嘛。」

坐在桌子对面的宫城皱起了眉头。

她露出像是在思考的表情，接着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我差点弄掉了手中的汤匙，于是我将它随手放在盘子上。

「仙台同学，答应我。」

宫城走到了我旁边。

「答应什么？」

「明天你来做饭。」

「……行啊，你想吃什么？」

我把手伸向宫城，用触碰耳环的方式代替打勾勾。

其实我很想亲吻她的耳朵，但我感觉现在的她与我所知的她不太一样，所以我没法付诸行动。

「做你喜欢吃的就好。」

我在脑中思考着菜单，回答她：「我知道了。」

◇◇◇

要遵守昨天和宫城的约定很间单。

只是做个晚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菜单还没决定好。

我在超市里绕来绕去。

虽然宫城说做我喜欢吃的就行，但我一时半会想不到要吃什么。

「做些什么好呢？」

猪肉，牛肉，鸡肉。

我盯着陈列在生鲜肉品区的各种肉类。

这种事可能不需要认真思考。

宫城所说的「做我喜欢吃的就行」或许只是「吃什么都行」的意思，也就是说不管我做什么都可以，但要是我做了宫城不吃的东西也没有意义，所以我很烦恼。明明我已经和她共度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却还是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第一次在宫城家做晚饭的时候，我做了炸鸡块当配菜。

那个时候我几乎没想过她喜欢什么，所以我没怎么烦恼就决定好了菜单。

「……炸鸡块啊。」

宫城以前曾边吃边称赞好吃，因此这道菜算是安全牌。

我又往前追溯了一下记忆。

有一天我要宫城帮我切高丽菜，然后她切到了手指，最后就变成我帮她把血舔掉了。她总是要我做一些奇怪的事。在那之后也没有别人要我舔血了。只有宫城才会叫我做这种事。

「唉……」我叹了口气，把偏掉的思绪拉回到今晚的菜单上。

说起来，我在宫城家吃过好多次汉堡肉的调理包，而且不是只有一次而已，所以我觉得她应该蛮喜欢这个的。

我从陈列在架上的肉品中拿了盒绞肉放进购物篮里。之后我又在超市里逛了几圈，拿了些洋葱和面包粉后，我掏出了手机。我不是很清楚汉堡肉的材料，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便查了一下，发现真有好几样东西没买，于是我把牛奶和肉豆蔻也放进了篮子里。鸡蛋冰箱里还有所以不用买，最后我走去收银台结了帐。

回到家后，我在门口看到宫城的鞋子，但她并不在公共区域内，所以我来到她的房门外，隔着门告诉她我要做汉堡肉。她当下回复了一句「欢迎回来」，但她本人并没有从房里出来。

我把洋葱以外的东西冰进冰箱，把砧板和菜刀放在流理台上。接着我把洋葱切碎，下锅翻炒。

我在碗里放入肉馅，一边用冰水冷却碗底一边搅拌。加入盐巴、胡椒、肉豆蔻继续搅拌，再加入炒熟的洋葱末、泡过牛奶的面包粉和鸡蛋后拌匀。我一个劲地拌着肉馅，拌着拌着就差点忘记要做什么了。

汉堡肉看起来只是将肉馅揉成团后煎熟就行，没想到其实蛮费工夫的，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买那种材料都已经混合好的现成汉堡肉了。然而，我又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我把肉馅捏成汉堡肉的形状，像电视上的厨师那样在两手之间来回扔，排出肉馅里的空气。

到这一步之后，剩下的步骤就只有煎了，于是我加热平底锅，把汉堡肉排在锅子里。我听着锅里的滋滋声边盖上锅盖，做好沙拉。等汉堡排煎好的时候，我叫了宫城，接着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默默准备起盘子和白饭。

昨天宫城突然和我做了一个不需要向耳环发誓的约定。

做个晚饭而已，应该不需要特地约定。

我把汉堡肉盛在宫城准备好的盘子上，然后看着她。她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期待。我不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想法要我做晚饭的。

「酱汁呢？」

宫城看着盘子里的汉堡肉问道。

「我现在做。」

我往平底锅里倒入番茄酱和伍斯特酱，稍微煮了一下后，将做好的酱汁淋在盘子里的汉堡肉上，再把盘子端上桌。

「我开动了。」

我和宫城齐声说道。

因为家里没有刀，只能用筷子切开汉堡肉。

煎得十分松软的汉堡肉只是切开边缘就会溢出肉汁，一看就知道我做得比想象中还要好。我尝了一口，感觉好吃到可以拿去开店了，真想夸奖一下自己。然而，宫城什么都没说。

「好吃吗？」

我向坐在对面、默默吃着汉堡肉的宫城问道。

「很好吃。仙台同学，你喜欢吃汉堡肉吗？」

「普普通通？」

如果问我喜不喜欢，我确实是喜欢，但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所以我回答得很含糊。

「为什么是疑问句？不是你喜欢才做的吗？」

「嗯，大概吧。宫城喜欢吃汉堡肉吗？」

我看着宫城，心想以后或许可以把汉堡肉列为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普普通通吧。」

她给了我一个我无从判断是真是假的回答后，吃了一口汉堡肉。我也用筷子切开汉堡肉，一块接一块地送进嘴里。

我们没有对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花费一番工夫做的汉堡肉，只用不到制作时间的一半就全消失在肚子里了。

「仙台同学，你待会要做什么？」

宫城没有看我，只是放下筷子说道。

「为了下次上课的时候不出问题，要先预习一下。应该说，是复习。我教的那孩子还是个国中生，我国中毕业这么久，教的东西大多都忘掉了，不重新复习一下我心里不踏实。」

「明明只是个打工而已，这么认真啊。」

「就算只是打工，也是得认真做吧？」

「是喔。」

宫城不感兴趣地说着，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她也在我面前放了一个玻璃杯，但杯子碰到桌子的声响比平时还要大，让我明白宫城心情不太好。

「谢谢。」

她没有回应我的道谢。

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我对面。

「宫城要不要也去打工？」

「不要。」

她冷漠地回答完后，对话又中断了。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我能猜到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问题在于打工的事情。

昨天也是这样，只要我提到打工，她的态度就会变得很奇怪。

「……待会收拾完后，我可以去你房间吗？」

宫城突然这么问道。

毫无脉络。

不仅如此，这根本不对。

我待会要为下次上课做好预习。

我应该有说过。

所以，她来我房间也只会让我很困扰。

「可以啊。」

但我毫不犹豫就开口说出与我的想法截然不同的回答。

「那，我来收拾。」

宫城端着盘子和杯子起身。

这样太奇怪了。

但我无法拒绝。

我可以等宫城回她自己房间后再复习。

也可以在电车上复习。

洗碗的声音在公共区域里回响。

我连一句「我来帮你」都说不出口。

宫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我房间，但我还是非常紧张。

我听到了一阵格外响亮的喀嚓声，便站了起来，接着宫城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弄完了。」

「你要来我房间吗？」

「要。」

平常的她会说「如果你不想让我进去，我就不去了」，但今天的她并没有说这种话。我们一起回到房间后，宫城就像是理所当然般在我旁边坐下。但她就只是坐着，完全没有说话。或许她是不想说话吧，她一脸严肃地把摆在桌上的辞典放在腿上翻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明明就是宫城主动问我能不能来我的房间，她却一言不发，于是我向她开口问道。

「什么怎么了？」

看着辞典的宫城抬起头来。

「我想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有不好。」

不，这绝对是心情不好。

声音很低沉，也不肯看我。

她的心情差到我不觉得她是自己选择来我房间的。吃晚餐的时候，她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但还是和现在没得比。

「你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这么问完后，便听到了更加低沉的声音。

「没事就不能来了？」

「不是不能，但既然都来了，至少开心点嘛。」

「我又没有不开心。」

她只要变成这样，就会无比顽固。

就算心情不高兴也不会承认，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仿佛平行线般没有交点。

她莫名其妙就心情变差并不稀奇，但既然她都主动来我房间了，我还是希望她的态度能稍微软化一点。

「没有不高兴的话，笑一笑总没关系吧？」

又不是叫她像花卷同学那样笑，只是笑一笑也不会怎么样。我今天已经履行了她单方面要求我做晚餐的约定，也改变了我复习的计划来陪她，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有权利让她听一下我的话。

「我有笑。」

虽然宫城说得很坚决，但她的表情依然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你明明就没有笑。」

「……在学校的时候会。」

我想也是。

我知道宫城会在其他地方露出笑容。高中的时候也是，我见过好几次她在学校里笑。在我们还是同班同学的高二，她会在宇都宫面前笑，升上三年级后，我也看过她在走廊上笑着。她总是在我不在的地方笑。一想到她现在仍然会像那个时候一样在宇都宫面前笑，我就有些烦躁。

「我是说，现在，在这里，笑一下。」

我和宫城念的大学不一样。

如果她不在这里笑给我看，我就不能像以前一样看到她的笑容了。反正都是要看，比起不高兴的她，还是高兴的她更好，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笑一笑。

「又没什么好笑的，我笑不出来。」

「只是微笑一下很简单吧。来，把嘴角抬起来。」

我用手指按住宫城嘴唇的两端，向上一提。

宫城腿上的辞典「啪唰」一声掉了下来。

我知道这样做她大概会更不高兴，但反正我做什么她心情都不可能好起来，所以没关系。我用按着她嘴角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与被强行抬起的嘴角相反，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与其说这是笑脸，不如说变成了一副有些滑稽的表情，宫城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脸，然后就被咬了。

她用力到连我的骨头都能感受到牙齿的触感。

我下意识想把手指抽回去。

但我拔不出咬在她口中的手指。

不仅如此，她还咬得比我想把手指抽回去前更用力了。

「宫城，这样很痛！」

我的身体因这超乎想象的疼痛而动弹不得。她用力到足以弄碎我的骨头，连太阳穴都跟着疼起来了。

「都说很痛了！」

为了让宫城放开我惨遭挟持的手指，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手指并未因此得到解放。只是希望她笑一笑的渺小愿望正不停转化成痛楚。

宫城总是不知轻重，但今天她咬得特别用力。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像个傻瓜一样狠狠咬着我。

又痛又热，感觉头都昏了。

「宫城！」

我痛到忘记控制力气，用力拍着她的肩膀，但她还是一直咬着我的手指，于是我摸了摸她的耳环。其实我已经痛到想要直接扯掉她的耳环，不过我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柔软的耳垂略微伸长，咬住手指的牙齿也松开了一些。我又抽了一下手指，这次很快就脱离她的牙齿了。

「别吃人手指啊。汉堡肉吃不够吗？」

被宫城咬过的手指有一块明显的牙印。

我已经痛到她说把我手指当成甜点来吃我也会信的程度，而且现在还在痛。

「如果要吃，我会选更好吃的。」

宫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了一句没礼貌的话，抽出几张卫生纸，胡乱地擦了擦我被咬的手指。

一阵刺痛从手指上传来。

「如果仙台同学你想让我笑，就做些有趣到能逗乐我的事情。」

宫城捡起掉在地上的辞典放回桌上，看着我说道。

「感觉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笑，还是算了。」

我搓了搓痛到连脑袋也跟着疼起来的手指。虽然我已经习惯了宫城带给我的痛楚，但我还是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没有要让我笑，一开始就别做奇怪的事啊。」

「我也这样觉得。我居然打算让不想笑的人笑，真是个傻瓜。」

「你知道的话，就代替我笑一个吧。」

宫城把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两端，像我刚才做的那样抬起我的嘴角。她手指的动作粗暴到仿佛要连我的脸颊一起抬起来似的，于是我拨开了她的手。

「我说啊，我强迫你笑是我不好，但你不只咬我，还对我做出同样的事情，我快生气啰。已经够了吧？」

「不够。」

宫城的视线落在我的手指上。

她看的是刚才咬住的手指，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想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抓住了那根留着牙印的手指。

「很痛，快放开。」

我把被她紧紧抓住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拉，然而她不但没有松手，还用力把我拉了过去，敌不过疼痛的我只能向她靠近。

「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倾斜着身体问道，但她没有回应。

「你有什么想做的就直说啊。」

我语气强硬地说完后，宫城就松开了我的手指。

取而代之的是抓住了我衬衫的衣襟。她把脸凑了过来，在我们呼出的气息能交汇在一起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一和她对上视线，她就立刻撇开目光。

她放开了抓在手中的衬衫领子，于是这次轮到我抓住她的手臂。

「接下来呢？」

「没有什么接下来。」

她冷淡地说着，甩掉我的手，拉开刚才靠过来的距离。

「没有的话也可以自己创造啊。」

「仙台同学……」

她挤出来的话语很快就没了后续。

「你可以把话说完吗？」

「──仙台同学想要有后续吗？」

「如果我说有，你想怎么办？」

「有的话就拜托我啊。那样的话，我也可以继续。」

疼痛从一直发疼的作痛的手指消失了。

我握住宫城的手。

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看我一眼。

现在要做的，是她刚才想做的事的后续。

光是意识到这点，被咬过的手指就会有种非常热的感觉，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接吻吧。」

我向不愿看我的宫城说道。

「这不叫请求。」

「请和我接吻──这样可以吗？」

「可以。」

宫城说完便靠了过来。

但在我们的嘴唇碰到之前，她又停下了动作，握着的手也好像要松开了。

每到这个时候，宫城总是很没胆。她老是做一些多余的事情，明明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有干劲，但一到关键时刻她又退缩了。

「是你说只要我拜托你，你就会答应的，所以好好做啊。」

我在宫城逃走之前提醒她遵守约定，接着闭上眼睛。

宫城的气息愈来愈近。

她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我们的嘴唇触碰在了一起。

那是一眨眼的事，甚至感觉不到体温。

她轻轻吻了我之后就离开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宫城像是在提防我似地和我拉开了点距离。这样的态度一点也不有趣。我不想听到她说刚才那个吻算是履行了约定。

「这样就结束了？」

对于我的问题，她冷淡地答道：「结束了。」

「再来一次。」

「不要。我感觉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甩掉了我握住的手。然而她依旧没有从我旁边消失。就算我向她靠近她刚才拉远的距离，她也没有逃跑，仍然坐在我的身旁。

宫城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奇怪。

换作平常，她早就像只竖起毛的野猫一样不让我靠近了。

「……宇都宫过得还好吧？」

我感觉要是我再不说话，她就会说她要回房间了，所以我开了口。但我不知道该和今天的她说什么，因此只能在我们为数不多的共通点中寻找话题。

「还行。」

「要不要带她来玩？」

「为什么我要带舞香来？」

「她是你朋友吧？找她过来啊。」

「不要。」

她给了我一个预料之中的回答，我想方设法找出来的话题一下子就结束了。

虽然真叫她来我也会很伤脑筋就是了。

不过，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宫城在学校时是什么样子的而已。她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宫城。尽管我也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宫城，但我不清楚有哪些地方是她不知道的。

「宫城。」

我一边寻找对话的契机，一边看向身旁

「你跟宇都宫接过吻吗？」

宫城露出诧异的表情。

但我就是想知道。

我很在意宇都宫知不知道宫城的嘴唇有多柔软。

「仙台同学，你会和朋友接吻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不会和朋友接吻的宫城，刚刚和我接吻了。这是因为即便我们是室友了，也仍然不是朋友。尽管我们一直都不是朋友，但我觉得这样也可以。

我碰了碰宫城的脸颊。

就算我把脸凑过去，她也没有抗拒。

因为她没有闭眼，我只好主动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我一次又一次地吻着她，连同刚刚那个甚至来不及感受到嘴唇柔软的份一起。

我的舌头撬开她紧闭的双唇，将舌头伸了进去。

深深地吻着她。

我们相近的体温混合在一起，即使舌尖相碰，她也没有抗拒，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讨厌。我越是碰触她身体的内部这种朋友碰不到的地方，就越想要了解她。她咬我手指的时候，我有碰到她的舌头，也有感受到她的体温，但那时我只觉得痛，感觉很不舒服。现在的感觉则是十分舒服，让我想要就这样吻下去。

我将体重压在宫城身上。

当我打算顺势将她推倒的时候，她狠狠推了我的肩膀，再次和我拉开距离。

「仙台同学。」

她用听起来没有不高兴，但也不怎么高兴的语气呼唤道。

「怎么了？」

「……把打工辞掉吧。」

她说出一句不像是接吻之后会说的话，同时紧紧抓住我被咬的手指。我感觉很疼，正在上升的体温又降了下去。

「为什么？」

宫城不会无缘无故要我辞职。

工作的人是我，应该没为宫城带来任何麻烦才是。当然，今后我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我直直盯着宫城。

但她只是一脸严肃地沉默不语。

「现在辞职只会造成人家的困扰，而且我也很中意这份工作，所以不行。」

比起去超商或者餐厅打工，当家教更适合我。最重要的是时薪很高。如果我能用更短的时间完成工作，在家的时间就能更长。

「这我知道。」

宫城松开了我的手指。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希望我辞职吗？」

「只是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而已。」

宫城小声嘀咕着，握住了我的手。

她还是有点怪。

和平常不一样。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我辞职，但要是我问了，她肯定会回房间。握着的手感觉很舒服，我不想分开，所以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握了回去。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8话 仙台同学必定不在的日子

我觉得我对仙台同学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也有在反省。

但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周，她还贴着OK绷，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要贴到什么时候？」

我把视线移到她的手指上，咬了口她准备的吐司。涂着奶油和果酱的吐司，咸味和甜味处于一个绝妙的平衡，逐渐成为早餐的固定菜色。

「你说OK绷？」

「对。」

高中的时候，仙台同学说要做炸鸡块，叫我帮她把高丽菜切丝的时候，我弄伤了我的手指。她为我渗血的手指贴上了注重实用性但一点也不可爱的OK绷。她那只被我咬过的手指上，现在就包着和那时候一样的东西。

「唔──」

仙台同学低吟了一声，喝了一口柳橙汁。

在她为我做了汉堡肉的那天晚上，我猛力咬了她的手指，在上头留下了牙印。我自己也觉得肯定会留下痕迹，但不可能过了这么久还没消退。

「痕迹之类的早就消失了吧？」

「谁知道呢。」

尽管仙台同学的语气一如往常，但她并没有看我。偶尔有几天她不会和我对上视线，而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对此我只感觉更烦躁了。因为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就心烦的自己，也让我觉得很沮丧。

「把那个OK绷撕了。」

其实我想直接抓住她的手，把包在她手指上的OK绷撕下来，但我咬了一口吐司，忍住了这股冲动。

就算她不会真的生气，也不代表我可以为所欲为。我好歹也知道有哪些可以做，有哪些不能做；抓住别人的手，强迫别人做些什么就是不能做的。

「这才刚贴呢，撕掉太浪费了。」

「你贴这个是想刺激我还是怎样？」

「刺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仙台同学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着。

「你还在气我咬你的事吧？」

我的语气越来越尖锐，于是我吃了口炒蛋掩饰过去。

唯独仙台同学，我没办法和她好好相处。

我想表现得正常一点，但我办不到。

既然我们要一起生活到大学毕业，我希望自己能像和舞香在一起时那样，抱持一个平和的心态，但我实在做不到。我明知这样不好，却还是会对仙台同学做出一些过分的事情，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偶尔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并不是跟直到现在，不管我和谁在一起，我都不曾咬人踹人，我只对她这么做过。

「那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怎么可能现在还在生气？」

「你骗人。」

虽然我咬得非常用力，但我知道仙台同学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然而，只要我看到缠在她手指上的OK绷，我就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事，让我的内心隐隐作痛，因而说出没必要说出的话语。

早知道就不要咬那么用力了。

早知道就不要叫她辞职了。

脑海里浮现出的净是这些事情。

我早就预料到，即使我叫她辞职她也不会辞，实际上她的确没有辞职。她仍然持续着家庭教师的工作，偶尔还会跟我提起她的学生。

「宫城。不要一大早就心情不好嘛。」

仙台同学用平板的语气说着，咬了口吐司。

我不知道决定这个的标准是什么，但她有时候会听我的话，有时候则不会。

打耳洞不行，打工的事情也不行。

就算我要她打耳洞，要她辞职，她也不会听我的。说到底，仙台同学并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我才没有心情不好。」

她的话语不带感情。

只是平淡地说着。

「如果『没有』心情不好，那是什么不好？」

我没有什么不好。

不好的是仙台同学的兼职。

要是她的工作不是家庭教师就好了。

如果是做别的工作，我还可以容忍。

「我不就是口气不太好而已？我觉得这样挑骨头有点差劲。」

我喝了半杯柳橙汁冲掉没说出口的话，接着将杯子放到桌上。

「对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今天要打工，会晚点回来。晚饭你就先吃吧。」

「我知道。」

这个无法改变的安排让我的心情郁闷起来。

家教的工作占据了仙台同学的行程，将我排除在外。

在去年夏天，家教是专属于我的词汇。

我和主动说要教我念书的仙台同学一同度过了高三漫长的暑假。我不觉得她当家教会发生和那个暑假一样的事，但每次我听到家庭教师这个与暑假有关的词汇时，脑海里总会涌现出许多想要问仙台同学的问题。

你会像和我一起念书时的那样坐在她旁边吗？

你会牵她的手吗？

──你说你不会和朋友接吻，但你会和你的学生接吻吗？

自从成为室友之后，我就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无法在心中理清的事情。其中一个是我们就读的大学不同，但也不是不能把它当成无可奈何的事。我只要把过去与现在的自己联系起来，想象她会怎样度过大学生活，用这种方式建构出我不知道的她就好。之前我一直无法接受自己对她不够了解，但现在我是这样想的。

然而，家庭教师则又另当别论了。

我很难接受这种和我的过去紧密连结，又很容易想象的事情。我时常回想我们在暑假和放学后一起度过的时光，把我换成那名学生，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想象而焦急。

打工只是她众多日常的其中一部分，我不需要特别去在意。我原本以为，就算我很在意，等到她开始打工之后，我总有一天也能接受，但我错了。

只要我想到当着家庭教师的仙台同学，我的思绪就会回到过去。

过去那个说要当家教教我念书的她，和现在打工当家教的她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我明明很清楚，但我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哪里不一样。

这种事太奇怪了。

就算问仙台同学，也只会得到再普通不过的回答。这也是当然的，何况我并不需要不普通的答案。

我自己也很明白，把那个时候和现在相比是很奇怪的想法。

我很明白。

但我就是很在意，所以我坐立难安。

我很想把这种心情像吃仙台同学做的汉堡肉时那样吞下、消化掉。明明我是这样想的，它还是一直留在我的心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宫城，我差不多该走了」

仙台同学吃光了盘子里的东西，将杯子里的柳橙汁一饮而尽。

「等一下，先把OK绷撕了再走。」

「你还在在意这个？」

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什么OK绷了。

我只是没来由地想要留住仙台同学，但我想不到任何挽留她的理由。

「让我看一下手指怎么样了。」

「再怎么看也只是根手指而已。」

仙台同学不耐烦地说着，叹了一口气。

然后撕下了OK绷。

有些肿胀的手指又白又漂亮，一点伤痕也没有。

根本没有必要贴OK绷。

「这不是没痕迹吗？」

「可能是贴着OK绷的时候消失的。」

仙台同学随便掰了个原因，指了指手指。接着她用那双刚刚还不肯与我对视的眼睛看向我，对我笑了笑。

最近她经常对我笑。

然而，这样的仙台同学并不是真正的仙台同学。现在的她和我们暑假以「朋友游戏」为名一起看电影的时候刻意摆出笑脸的她重叠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这样，只要我看到一直在笑的她，我就会有点不安。

我摸了摸耳环。

如果可以，我想用耳环和她立下辞掉打工的约定，但耳环只是个装饰品，并没有力量能把马车变成南瓜车，像神灯一样召唤出能实现愿望的神灯精。这只是个能把日常生活中的小小约定和仙台同学绑在一起的慰借罢了。而且即便立下了约定，也并不一定就是绝对。

「宫城，餐具可以给你收拾吗？」

「行啊。」

「谢啦。今天我想早点去学校。」

仙台同学站起身来，回到了房间。

我继续吃着吐司。

又甜又咸，一点也不好吃。

今天回家后，我又得一个人吃不好吃的晚餐了。一想到这里，胃就开始痛了，感觉今天做什么都不会顺利。

今天的漫长课程全部结束，回到家的我开始犹豫起来。

是吃杯面，还是汉堡肉的调理包。

我甚至可以选择自己做。

我从几个选项中决定好今天的晚餐后，便把汉堡肉的调理包拿出来加热。现在在家的只有我一个人，吃饭的也只有我一个人，专门去做未免太麻烦了。早上仙台同学说她要打工，所以会晚点回来，但即便她不说，我也早就把得一个人吃饭的日子记在脑子里了。

我把汉堡肉热好、盛到盘子上，开始准备白饭。我有瞬间还在想应该买点沙拉之类的，但就算一个人吃的晚饭多了一道菜，吃饭的时间也不会变成快乐的时光。只要是和别人吃饭，无论什么都会觉得很好吃，但若是一个人吃，不管吃什么都没什么味道，不过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

我动着筷子，把汉堡肉和白饭塞进胃里。就算是和仙台同学一起吃，我们也不怎么聊天，但一个人的话，别说聊天，连话都不需要说，因此盘子里很快就空了。洗完碗后我也没必要留在公共区域，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把黑猫从书架上拿下来，扔到了床上。

接着，我像是追随着黑猫似地钻进了被窝里。

今天并不是什么愉快的日子，但也没碰到什么不顺利的事情。然而，我的心情就是不怎么好。我嫌泡澡麻烦，换衣服也麻烦，看那些不得不做的作业更麻烦，于是我把黑猫拉了过来。

「喵。」

我替玩偶叫了一声，摸了摸它的头。

这只黑猫是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把它放在旁边就能让我静下心来，摸摸它的头还能让我忘掉那些烦心事。我盯着它看，突然想听它叫个一声，如果它能喵一下，或许会让我心情好一点。

我把黑猫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不想睡觉，但视野一被遮住，脑袋就像蒙上了一层雾似的，意识也渐渐远离。

就睡一会。

半小时就好。

我连设手机的闹钟都嫌麻烦，就这样边隔着眼皮感受房间里的灯光，一边任由睡魔摆布。我听到了自己「嘶──」的气息声，黑猫也噗通一声掉到了地上。我的意识处在明明很暗却能感受到光亮的黑暗之中，在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地方徘徊。当我正在这种好像有做梦又好像没做梦的半睡半醒状态时，我听到远处传来了微小的声音。

咚咚，咚。

我察觉到这是另一边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便挺起了身。

「怎么了？」

我挤出卡在喉咙里的话语，向门外问道。

「我买了蛋糕回来，要一起吃吗？」

我听到了仙台同学明快的声音。

「蛋糕？」

「对，蛋糕。总之先把门打开吧。」

我在她的催促下打开了房门。

我才叩咚一声关上房门，仙台同学就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买了奶油蛋糕和草莓塔，还有生乳酪蛋糕和烤乳酪蛋糕。你就挑你喜欢吃的吧。」

「会不会买太多了？」

「两个总吃得下吧？你先在这坐着，我去泡红茶。」

我还没说要吃，仙台同学就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了餐桌前。

仙台同学拉出椅子，对我微微一笑。我把视线移到桌面上，发现上头摆着一个白色的盒子。看来这蛋糕不是在超商，而是真的去蛋糕店买的。

我不讨厌蛋糕，肚子也还有空间。

吃不吃得下两个不太好说，但一个肯定没问题。

我老实坐在椅子上，看着仙台同学。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没什么好事也能买蛋糕吧。吃点好吃的，心情也会变好啊。宫城你讨厌蛋糕吗？」

「喜欢。」

「那不就行了。水已经烧开了，你等我一下。」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拿来了装有红茶叶的茶壶以及马克杯，用我们两人一起去买的快煮壶往茶壶里面加了热水。接着她拿出手机计时，时间一到就把红茶倒进杯子里。

「你就选你喜欢的吧。」

仙台同学一边打开白色盒子一边说道。

我往盒子里看了看，她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蛋糕正紧密地排在里头。先不说吃不吃得下，这四个我都喜欢到想全都吃掉。如果要我选两个，就是这个和这个，但我觉得让我先选有点不好意思。

「买的人先选吧。」

我把选择权交给仙台同学后，她拿来了盘子，将奶油蛋糕和生乳酪蛋糕放在盘子上放在我面前。这两个都是我想吃的，也许仙台同学是从我的视线选择了这两样。

「仙台同学喜欢哪个？」

「草莓塔和烤乳酪蛋糕。」

她说出另外两个蛋糕的名字，然后把它们放到盘子上。

「到底是那个？」

「我是喜欢才买的，所以四个我都喜欢。」

仙台同学可能是觉得我又要说出一些很麻烦的话，她给了我一个很粗略的回答，直接撕掉烤乳酪蛋糕上的薄膜，接着说了句「我开动了」，用叉子切下等腰三角形的顶角，把蛋糕送进嘴里。

这应该是要我安静吃蛋糕的意思，于是我也说了句「我开动了」，撕下奶油蛋糕的薄膜。草莓我想最后再吃，所以我先把它放在盘子上，再切掉等腰三角形的顶角吃了一口。甜味恰到好处的鲜奶油在舌尖上化开，和蓬松的海绵蛋糕一起落入胃里。

「好吃吗？」

吃掉第三口烤乳酪蛋糕的仙台同学正看着我。

「嗯……谢谢。」

我道了个谢，继续切着挤上大量鲜奶油的蛋糕。我用叉子叉起一大块蛋糕放到口中。鲜奶油顺畅地通过我的食道，速度快得不像刚刚才吃过晚饭。

坐在桌子对面的仙台同学正默默地吃着烤乳酪蛋糕。她没有提起打工的事，比如对方问了出她意料的问题啊，最近的国中生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啊，诸如此类我不感兴趣的话题。

不管她提不提打工的话题，我都不喜欢。

虽然蛋糕很好吃，胃的深处却不断积累着难以消化的东西。

「仙台同学，过来这边。」

我这么说完后，指了指斜前方。尽管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还是站了起来，于是我又加上一句「连椅子一起过来」。一阵喀哒喀哒的声音传来，她静静地坐在了我的斜前方。

「嘴巴张开。」

我对她说完，用手指挖起了一点鲜奶油。顺滑的奶油裹住了手指，带来一阵凉意。

我看到仙台同学微微皱起眉毛。

她多半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在我再次要她张嘴后，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巴。

我伸出胳膊，把手指放在她嘴边。

我把手指伸进她张开的嘴巴后，她闭上了嘴唇，牙齿碰到了我手指的第一个关节。温润的舌头顶在我的指尖上，鲜奶油随即化开。

只要我开口，仙台同学大多都会照做。

现在也是，我明明没有命令她，但她还是张嘴舔了我的手指。

看着服从我的她，让我松了一口气。虽然和过去下命令的时候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或许仍然没有改变。

我把手指稍微按进去一点。

她像是在抵抗似地用牙齿咬住了我的手指。

然而我还是继续往里头塞，让她的舌头缠住了我的手指。比鲜奶油更温暖、更硬的舌头在手指上爬动的触感，既舒服，但又有点恶心。我强行拔出手指，从没有套纸盒套的卫生纸盒里抽出卫生纸，把手指擦干净。

「你干嘛舔？」

听我这么一问，仙台同学宛如服从我的命令是理所当然般回道：「不是宫城你要我舔的吗？」

「我只叫你张嘴。」

「不就是叫我舔的意思吗？」

虽然她说的没错，但她理所当然地做出这些我没叫她做的事情，会让我感觉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听。

──要是我现在叫她辞掉打工。

我差点下意识把脑子里想的事情说出口，便连忙用叉子切起奶油蛋糕，将能够一口吃掉的一小块送入口中。明明甜度适中，口味清淡，口感蓬松，胃里的蛋糕却无比沉重。无论是鲜奶油还是海绵蛋糕，感觉都像变成了铅或铁似的。

「仙台同学，虽然你刚刚说没有好事也能买蛋糕，但其实是有原因才买的吧？」

我为了掩盖变得沉重的胃，便向她问道。

「因为想吃点好吃的。」

「真的吗？」

「……只是想让你心情好一点罢了。」

仙台同学叹着气回答，接着继续说道：

「现在你的心情还是不太好，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心情好起来？」

「才没有不好。」

「这不就是不好吗？也不是要你笑，但至少开心点吧。」

就算我心情不好，就算我板着一张脸，仙台同学也依然会待在我的身旁，像这样关心我。因此，我偶尔也想稍微表现得开心一点，但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仙台同学很温柔。

然而我始终都无法温柔对待她，还总是做些试探她的行为。

「舔我的手指吧。这样我的心情或许就会好起来。」

我把没有沾上鲜奶油的手指伸向仙台同学后，她就抓住我的手拉了过去。她照我说的，将舌尖抵在我的指尖上舔了起来。比她的手还要温暖的东西在手指上爬行，明明我的手指上已经没有需要舔掉的东西了，她的舌头还是像刚才舔掉鲜奶油那样动着，向着我的指根而去，弄湿了我的手指，最后把嘴唇贴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嘴唇马上离开，又贴了上来。舌尖贴在我的手背上，一路舔到手腕。我的神经集中在有她体温的地方，皮肤的感觉也变得很敏锐。每当她的舌头在我的皮肤上滑动，我就会起鸡皮疙瘩，肩膀也会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心脏宛如缩紧了一半似地难受。

仙台同学的舌头从手腕沿着血管直达手臂。

见她再次把嘴唇贴了上来，我立刻把手抽了回去，于是我的手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的体温一消失，我就开始有种不满足的感觉。

比起吃蛋糕，我更想触碰仙台同学。

「闭上眼睛。」

我对仙台同学这么说完后，她默默地闭上了睁开的眼睛。

我站起身子，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滑动手掌，用指尖描着她嘴唇的轮廓。当我摸到正中间的时候，她舔了我的手指一下。我把手指从她的嘴唇上拿开，她就抓住了我的衣服，就这样把我拉了过去，我的嘴唇和她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我只有轻轻碰到一下，并没有尝到鲜奶油的味道。

只是感受了一下这份柔软，嘴唇就分开了。

仙台同学睁开眼睛，与我四目相对。

看她露出似乎要说什么的表情，我抢在她之前先开了口：

「仙台同学，你没有遵守我们一起去吃饭的约定吧。」

我搬出黄金周时她对耳环立下的约定。

「因为连假一结束，我就忙个没完。」

我看着找借口的仙台同学，在椅子上坐下。

「不是你先邀请我的吗？」

「这个约定，改到这个星期天可以吗？」

「行啊。」

我简短回答，用卫生纸擦了擦手指，她则是若无其事地喝起了红茶。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9话 我想知道宫城的一切

最近宫城总是在我附近。

今天也不例外。

虽然心情一样很差就是了。

「仙台同学，我不管怎样都得从这里面选一条吗？」

宫城皱起眉头，发出略微低沉的声音。

「你要选其他的也行，但只能是裙子。」

今天是约好一起去吃饭的星期天。在我床上排开的三条裙子，是经过抱怨着「这条太短」「那条太长」「这件颜色我不喜欢」的宫城层层淘汰后的幸存者。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愿意陪我换衣服。

因为傍晚才会出门，我想说两个人在那之前打发时间总比一个人好，就去找宫城，她问我「你要干嘛？」，于是我拜托她让我化妆或者换衣服。我并不是逼她一定要选一个，如果她不想，我也会乖乖放弃，但她选了换衣服，然后又自顾自地不高兴起来。

「正中间这条怎么样？」

看到宫城的表情严肃得连裙子都显得可怜，我只好指着一件过膝的喇叭裙向她提议。

「不要。」

「那就光着下半身去？」

「这不就成了单纯的变态吗？」

「如果不想这样，随便哪件都好，赶快选一件吧，我也可以再把前面那几件裙子拿出来。」

我倒不是一定要她穿裙子，但我已经好一阵子没看过她穿裙子的样子，所以很想看看，如果她有那么一点兴趣，我希望她能穿上。

「……就中间这件吧，我要换衣服，你快点出去。」

宫城小声回答着，像是要把我赶出去似地推着我的身体。如果我说出在我面前换衣服这种蠢话，可能连一起出去吃饭的事都要泡汤了，所以我乖乖离开了我的房间。

最近的她太老实了。

换作是别人，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老实，但现在对象可是宫城。想想我们至今的相处模式，我觉得现在的她老实得有些吓人了。或许是因为最近的天气热得不像五月，把她热到变奇怪了。

我靠在门上。

比宫城选的那件还长一些的裙子正摇摆着。

现在已经是六月了，七月转眼间就要到来，宫城可能会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变得更奇怪。不对，我觉得她变奇怪更好。叛逆的她固然不错，但我也很想享受她听话的样子。

「好了。」

当我正想着宫城知道肯定会踢我脚的事情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我打开门走进房间。

轻飘飘的喇叭裙和一幅不高兴的表情。

宫城站在床前，心情看起来比换衣服前更差了。

穿着别人的衣服，表情却比雨天时被车子溅了一身泥巴还难看，让我有些震惊，但她还是穿上了她选的中间那条裙子。

「很适合你，很可爱。」

我把想到的话语毫不隐瞒地说出来后，她用毫无起伏的口吻回道：

「不用说这种话。」

「一般来说，好歹会讲一下感想的吧。机会难得，要不要连上衣也换了？」

其实她身上这件薄运动衫和裙子蛮搭的，但我还想再享受一下帮她换衣服的乐趣。

「这样就好。别说这些了，我们该走了。」

宫城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那，去哪儿吃呢？」

我想让宫城从上到下都穿着我喜欢的衣服，给她化妆，把她当成换装娃娃玩个够，但今天的目的是吃饭。要是继续坏了她的心情，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就行，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宫城可能是很在意裙子吧，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脚。

「我知道了，那就去家庭餐厅吧。」

我和宫城一起走出房间，来到家门口。

正当我穿好鞋子打开门的时候，我的衣服被拉了一下。

「我该穿什么鞋子？」

宫城一脸苦恼地看着我。

「运动鞋就好了吧？」

「行。」

宫城从鞋柜里拿出运动鞋穿上。我看了看她的全身，又夸了她一次真可爱，然后就被她推出了大门。

我们走下楼梯，向家庭餐厅出发。

两个人一起穿着裙子走在路上，让我想起了高中的时候。虽然我们几乎没有穿着制服一起走过，但穿着裙子走在旁边的宫城让我觉得过去的放学时光好像回来了，因而有些怀念。

不过，宫城肯定不会有同样的想法。

她只是默默走在前往家庭餐厅的路上。

到处都是车子驶过的声音和小孩子的欢声笑语。

傍晚街道上的这些声音让我不太没在意我们之间没有对话。或许是因为以五月来说气温有些高，加上没什么风，我觉得有点热，但宫城好像没什么感觉，只是一直向前走着。明明慢慢走就行，她的步伐却还是不断在加快。

我抓住宫城的手，想让她走慢一点。

我刚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还是照她的速度走吧。

难得她心情不错，我可不希望她把我的手甩开。就算马上就到家庭餐厅，就算我们很快就吃完晚餐，也还是会剩很多时间。

虽然我不知道宫城愿不愿意继续陪我就是了。

「吃完饭后要干嘛？」

我向在前头赶路的宫城问道。

「等吃完再想。」

宫城给了我一个不算好的回答后，我们走进了家庭餐厅。

看了看菜单，然后点单。

稍微聊了聊最近发生、碰到了什么事情。

宫城几乎全程扮演听众的角色，但只要我问她，她也会告诉我一些买了的书和大学的事。我们也说不上是聊得很开，不过从高中时代开始，我们就不怎么聊得开，所以我并不在意。只是不聊天的话，饭很快就吃完了，走出家门后还没两个小时，我们又回到了家里。

「所以，你决定好等一下要干嘛了吗？」

我向在门口脱鞋的宫城问道。

「可以去你房间吗？我想把裙子还给你。」

「可以啊。」

最近的宫城果然很不对劲。就算是心情很差的时候，也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待在我附近。今天她大概也要来我的房间，坐在我的旁边。

我不知道宫城在想什么。

不过我对此感到很高兴。

「宫城，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在公共区域停了下来，看着宫城。

「不用了。」

她给了我一个冷淡的回答，径直向我的房间走去。我打开灯，犹豫着要不要开冷气。不管多热，现在都还只是五月。考虑到气温，要开冷气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是觉得从这个时期就开始吹冷气很不好，所以我打消了这个主意。

「仙台同学。」

把床铺当成椅子坐下的宫城唤了我一声，当我打算在她旁边坐下的时候，她踢了我的脚一下。我无奈之下只好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

「舔我的脚。」

「好久没听到这个命令了，但我已经不会再听你的命令了。」

现在的我们之间不存在五千圆。

有的只是名为室友的关系。

「这是惩罚游戏。仙台同学，要是我没提起，你就不会兑现一起去吃饭的约定了吧？」

「只是兑现得晚了一点，你不说我也会依约兑现的。」

「那，就当是裙子的交换。」

宫城低声说道。

她的心情明显比出门前更糟了。

「裙子？」

「对，因为我听了你的话当了一回换装娃娃，现在该换你听我的话了。」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老老实实穿上裙子啊。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宫城会一边抱怨一边接受我的提案。我不觉得她一开始就打算要我舔她的脚，但她肯定是想用交换条件的名义要我做点什么。

「命令我是可以，但奇怪的命令我不会听。」

「我觉得舔脚对你来说应该不是奇怪的命令才对。仙台同学，你都舔那么多次了，我看你很喜欢我的脚吧？」

穿着可爱衣服的宫城说了一些不可爱的话，往我的肩膀踢了一脚后便翘起二郎腿。她的裙摆轻轻晃动，把我的视线吸引到她的脚上。意识回到了高中时代，脑海里浮现出宫城的房间。

我差点就要伸手碰她的脚，于是我赶紧握拳。现在做这种事不太好。但是从宫城的态度来看，我知道她一步也不会退让。

「明明我都听了你的话，你却不听我的话，这样太奇怪了。」

听着宫城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我小心不让她察觉，轻轻叹了口气。

「……从脱袜子开始？」

「对。」

「我知道了。」

我紧紧闭上双眼，然后睁开。

我脱掉宫城的袜子，把手托在她的脚后跟上，接着把脸靠了过去。健康而不算太白皙的脚渐渐填满我的视野，我把嘴唇贴在了她的脚背上。

脚背正中央和脚趾根。

我吻了好几次之后，上方传来一道口吻强硬的声音说：「给我好好舔。」

如果可以，我想避免掉这种状况。我觉得舔脚这种行为在今天显得特别真实。

然而，宫城要我舔，而且完全不肯让步，所以我没有办法。

我把舌尖贴在她的食指上，一路舔到指根，我能感觉到宫城的体温传了过来，让我的体温也跟着升高了。早知道就先开冷气了，但现在也没法去开。

我把她的裙子掀到膝盖上，好久没见过的膝盖让我的心脏噗通狂跳。

我的手从脚跟滑到脚心上。

当我慢慢抚摸到趾根后，宫城用不高兴的声音唤了我一声「仙台同学」，这是要我别这么做的意思，于是我吻了她的脚背，把舌尖贴了上去，一路舔到脚踝，在她的小腿上落下一吻。

心脏吵到像是装上了喇叭似的。

我微微吸了口气，再吐了出来。

我把舌头贴了上去，舔着有骨头的地方。当我的手指滑过她的小腿肚，来到膝盖后方的时候，她的腿便跳了一下。她像是不喜欢这样似地想把脚拿开，于是我用力抓住她的小腿，沿着骨头一路往上舔，吻了她硬梆梆的膝盖，然后挪开了头。

「继续。」

宫城又踢了我的肩膀一下。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已经结束了。」

「别擅自结束。」

「如果可以舔脚以外的地方，我就继续。」

「没有那样的命令，快点舔脚。」

宫城不高兴地说着，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就像是在说「给我舔」似地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姑且还在努力保持理性。

但再继续下去就不行了。

别说拴住理性的螺丝开始松动，我都能听到它崩毁的声音了。本来就很容易松脱的螺丝早就不知道骨碌碌地滚到房间的哪个地方去了，还像是不想让我找到似地隐藏了气息。不对，是我自己没想去找。曾经能替我的感情踩刹车的理性失去了能够固定它的东西，像冰块一样崩塌、融化。失去形状的理性已经无法在这个炎热的房间里恢复原状了。

我挪开宫城的脚，然后站了起来。

「怎么了？」

听到她的疑问，我犹豫了一下之后，让右膝跪在床上，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尽管我早就知道了，但她还是没有就这样倒在床上。

「宫城，让我推倒。」

「绝对不要。仙台同学你一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自从我和宫城住在一起以来，虽然次数不多，但我们还是会一起聊天、吃饭，维持着所谓室友的关系。尽管我对这种关系有所不满，却仍然想要维持名为室友的关系──我始终都是这么想的。

「我不否定。」

我的心中一直有股邪念，有时候还会梦到不能对宫城说出来的情境。

所以我才说我不要服从这个命令。

因为最近的宫城很奇怪，还给我下了奇怪的命令，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这些邪念都是宫城培养出来的，命令我舔她脚还假装一无所知，我会很伤脑筋的。我已经郑重拒绝过了，可她依旧要无视我的话，所以是她不好。

「仙台同学，让开。」

宫城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让开了，你要干嘛？」

「回房间。」

「那我不让。」

「快点让开。」

她眼神尖锐，声音低沉。

但她没有踢我，没有咬我。

她也没有推开我逃跑。

她之所以能做这些事却选择不做，是因为她大概明白，我不会做出她真心讨厌的事情。

既然这样，我不想背叛这份信赖。

「──宫城。」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本来想慢慢花时间。

等宫城信任我，至少等到她允许我进她房间后，再拉近和她的距离，但是我等不到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日子了。我想用乘风奔驰的速度接近宫城。

「拜托你了，允许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吧。」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我的话语。

我和宫城对上了视线。

然后再次推了她的肩膀。

轻轻、慢慢地推了一下。

只是这样，宫城就轻易地倒在了床上，刚刚的对话就仿佛不存在一样。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宫城抬头看着我，试探似地问道。

「如果我说清楚，你会让我做吗？」

我伸手梳着宫城的头发。

我撩起一缕头发，正要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按住了我的额头。

「怎么可能让你做？」

「我想也是。所以我才要拜托你。」

「……我和仙台同学是室友吧？」

「是室友哦，以前是，今后也是。」

「骗人。仙台同学想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室友会做的。」

「室友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吧？」

室友指的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和他们做什么事无关，不管我接下来做了什么，这份关系也都不会改变。我知道这是诡辩，但如果室友这个词对宫城来说是必须的，我想把它保留下来。

虽然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允许就是了。

「仙台同学老是马上就说这种随便的话。」

「宫城也随便一点吧。」

「不要，我拒绝。」

宫城一口否决，对话在此中断。

她的手碰到我的肩膀，用力推了推。

就算她不允许，我也想继续前进。

但要是她真的不愿意，我应该还是会放弃。

我犹豫了片刻，正准备直起身子的时候，宫城放开了手，小声问道：

「──如果我不让你做，你怎么办？」

我可以忍受她不高兴，不对我笑，但我不希望她坚决拒绝我，更不想被她讨厌。

「那我绝对不会再对你做这种事，不管我们有没有住在一起，都绝对不会做。」

「你嘴上说绝对不会，但还是会食言的吧？」

宫城用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盯着我。

「不会食言，我向耳环发誓。」

我摸了摸我亲自留在宫城身上的印记──那小小的银色耳环。我把嘴唇贴在这个意义非凡的东西上，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我跟你约定。」

「反正又是随便说说的吧，毕竟你动不动就会撒谎。」

「我听起来像是随便说说吗？耳环的作用就是这样的吧？我绝对不会毁约。」

我又吻了一下这个小小的饰品，接着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宫城碰到我的头发，手指抚过我的耳朵。明明我没有戴耳环，她却像是我有戴一样摸着我的耳垂，然而下一秒，她又推了推我的肩膀，似乎是要我离开她。我只觉得这是她不让我继续做下去的意思，于是我主动把身体挪开了。

想要继续前进的我和想要就此放弃的我同时并存，因此我很迷惘。

不过，这个约定就是绝不能打破。

我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宫城的耳环。

「宫城，我会好好遵守约定的。」

我不可能不留恋。

尽管如此，我还是打算下床，就在这时宫城唤了一声「仙台同学」，于是我看向她。

我们眼神交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但什么也没说。

我禁不住沉默，加上一句「你不用担心」保证不会毁约后，宫城用小到会让人听漏的音量开口：

「……灯。」

「咦？」

「把灯关掉。」

听到这么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我连回答都忘记就直接下了床，用放在桌上的遥控器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夜灯，接着宫城就有些生气地说「全部关掉」，于是我照她说的把夜灯也关掉了。

「仙台同学，窗帘也要拉上。」

「回来之后我就没拉开过，本来就是拉上的。」

「去确认一下有没有缝隙。」

我照她说的看了看窗帘，发现的确有细细一条缝，于是我再次打开小夜灯，把窗帘拉好后再把夜灯关上。我在排除了一切光源、全部的轮廓都显得模糊不清的黑暗中，静静地回到宫城身边。

「宫城。」

我伸手触碰没有回话的她，将身体靠了过去。

当我摸着她因黑暗而看不清的头发，与她双唇交叠时，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服。

她没有说话。

我在她的太阳穴、脸颊和耳朵上落下无数个吻。

近乎漆黑的房间让我感觉好像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了，但我知道只要往外走出一步，外面就有数也数不清的人，我也没有那种世界上只剩下我和宫城两个人的错觉。不过，这里是只属于我和她的空间，谁都不能干扰我们，像去年暑假那样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我也不打算中途停下来。

尽管我拿定了主意，我身下的宫城却安分过头，让我有些不安。

「唉，宫城，就算对讲机响了我也不会去应门，手机响了也不会接，更不会让你接。不过，现在你还可以回头……你真的要继续下去吗？」

我在理性彻底溶解、刹车彻底失灵前问道。

「仙台同学你好烦，要做就闭嘴做。」

一句冷淡的话语传入耳中，我的脖子被咬了一口。肩膀附近窜过一阵疼痛，但她似乎有控制力道，不至于像平时那样痛到让我叫出声。她的牙齿深深咬进我的肉里，然后又立刻放开。我轻轻咬了她的下巴当成回敬，结果她就推了我的肩膀，于是我狠狠往她的脖子上咬下去。她有些不愿意地推着我。只要她动一下，那股明明和平常一样、感觉却格外香甜的洗发精味道就会弄得我头晕目眩。

我抚摸着她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头发，手指沿着她耳朵的轮廓滑动。我把舌尖贴在她耳垂的耳环上，宛如要感受耳骨的触感般往上舔。虽然眼中的世界是一片墨黑，一切都模模糊糊，但轮廓还是清楚告诉了我我碰到了什么地方。

「宫城。」

我低语着，把舌头伸进她的耳朵里。

她粗暴地扯住了我的头发，但并没有用力。

「好痒。」

一道不满的声音传入耳中。

「忍耐一下吧。」

我回了一句，继续舔着她的耳朵，下一秒我的脚就被她踢了。

「唉，宫城，这样很痛耶。」

「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停下来。」

「怎么可能停下来啊，老实点吧。」

我摸了摸她的耳朵，又轻轻咬了上去。

「我就说了，好痒──」

宫城才说到一半，我就往牙齿稍微使力，让她倒抽了一口气。

我吻了吻她耳朵下方，又舔了舔她的脖子。我们不久前还在外面走路，房间里也很热，照理说她应该流了很多汗，我却觉得宛如在舔舐花蜜般甜蜜。可能是因为洗发精太香，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奇怪到连感官都失常了。

我像是在品味宫城的味道般，用舌头探索着她脖子的凹陷处，接着轻轻咬了一口。我隔着衣服抚摸她的侧腹，再一路往下，把手从运动衫的下摆伸进去，直接碰到了她的侧腹，我的手吸附在她汗涔涔的肌肤上，让我感受得到她的体温和呼吸。我想更深入地感受她，于是继续往手掌上使力，还掀起她的衣服，正当我掀到肋骨的位置时，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如果你脱我衣服，我就要生气了。」

「别担心，不会脱的。」

我这样说完后，宫城就松开了手。

我抚摸着她肋骨下方柔软的部分。就算我缓缓动着手，她也什么都没说，但因为环绕在周围的黑暗，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她应该只是觉得遮住身体的东西被拿掉很害羞而已，我希望是这样。

我的手指从肚脐沿着她身体的中心往上爬，一边避免把她的运动衫掀得更高一边继续向前，当我碰到她的胸罩时，她又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刚才说了不准脱。」

「我没有要脱，只是稍微摸摸。」

我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说道后，她放开了我的手臂。

其实我想脱掉她的内衣和衣服之类遮住她身体的所有东西，但我更想尊重她的意愿。

我静静地、缓缓地，隔着内衣触碰她的胸部。

我吻着她的脖子，同时轻轻动着手。

与其说是柔软，我感受到的更多是遮住胸部的蕾丝和布料的触感，但我稍微使个力后，她在我手掌下的身体就微微抖了一下。我的指尖碰到内衣的肩带，接着静静地、缓缓地向下滑。

「……不要。」

听到宫城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我停下了动作……

「这么暗，什么都看不到，我也不会脱你衣服。我只是想触碰你而已。」

「不要。」

「不脱也不行？」

「不脱也不行。」

她的声音不强硬也不冷淡，让我搞不清她是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其实，不管是胸部、背上还是腰部。

还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

只要是她的身体，我都想尽情触碰，尽情亲吻。

我希望她可以允许我这样做。

但是，我并不想做出宫城不希望我做的事。我的欲望和宫城的期望相反，如果我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天秤上，我就会倾向于宫城的期望。

「……我知道了。」

我把手从她的衣服里抽了出来，抚着她的脖子。我让手缓缓滑动，隔着运动衫放到她的胸部上，结果她又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虽然这股力道十分强劲，可说是握得很用力，但这种握法让我觉得她并不讨厌，不过我不想再听到她说不要了。要是我能慢慢找出「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就好了，然而我不觉得她会给我做这种事的时间。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吮吸，结果她马上又往我的背上拍了一下。

「留下痕迹也不行。」

我真想问问她，既然要求这么多，为什么还能允许我做，但我也能预料到，在我开口这么问的一瞬间，这段时间就会立刻结束。

「亲吻还是可以的吧？」

我姑且确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应。

这应该是允许的意思，于是我堵住宫城的嘴唇，把舌头伸了进去。在嘴唇柔软触感的深处，坚硬的牙齿挡住了去路，我只能碰到她的舌尖。我轻轻戳了戳，虽然算不上积极，但她还是回应了我。那个柔软却又坚硬还很温暖的东西，凭着几个轻轻的动作，就能夺走我的思绪。粘糊糊的舌头缠在一起，让我连呼吸的方法都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宫城能融化我的理智。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和她接吻。

尽管如此，我的身体依旧擅自动了起来，咬着、舔着宫城的嘴唇，吻了她无数次。她的呼吸紊乱了起来，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比起呼吸困难的痛苦，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的快感更加强烈。宫城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一些称不上是声音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她不规则的呼吸让我越来越亢奋，控制不住想更进一步的念头。

我松开嘴唇，和宫城十指相扣。

可能是因为房间太暗，我好像看得到又看不到她，手的感觉因此变得非常敏锐。只是碰到她，我就觉得很舒服。

我把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再次亲吻她的耳朵。

我松开相扣的手指，掀起她的运动衫，把手按了上去。我不疾不徐地抓住她的手，把嘴唇贴了上去，吻着她的指尖、手背和手腕，悄悄掀起她的运动衫，把嘴唇贴在她柔软的肚皮上。

一次，两次。

把嘴唇贴上去，又移开。

我继续把她的运动衫往上掀，把嘴唇按在她的肋骨下方。

我轻轻咬了一下后，她的身体就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抓住了我的脑袋。

我把舌尖按了上去，缓缓滑行，又落下好几个吻。

我用嘴唇亲吻了她身上所有能亲吻的地方，等这些得到允许的行为结束，以后她在和我接吻的时候，都会回想起我今天碰过哪里。我像是搔痒，又像是抚摸似的，在她身上留下很快就会消退的痕迹。

我的指尖抵达碰到她的肋骨，我将嘴唇用力按在她的胸口上。

我的舌尖一碰到她，她的身体就会颤动一下。

每当我吻她，她的呼吸就会越来越急促，让我的呼吸也一同紊乱起来。

我的手爬上她的侧腹，隔着裙子摸着她的腰椎，顺势把手往下一溜，掀起她的裙子，她的身体随即颤抖了一下，我的肩膀也被她向后推。

我停下动作，看着黑暗中宫城模糊的身影。

我没有听到她说「不要」。

「宫城。」

我轻声叫她后，她的手指紧紧掐进了我的肩膀。

她没有抱怨，抓着我肩膀的手指也不像是在抗拒。

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应该知道，只是有些犹豫罢了。

在去年夏天，就发生过可以料到会变成这样的事情。

「你会允许我的吧？」

我明白她这种犹豫的心态。

我以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如此问道，接着她就拿开了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仙台同学大变态。」

「变态就变态吧。」

我把已经撩起一半左右的裙子掀得更高，手指抚过她的大腿。看到她的身体紧绷起来，我停下了动作。

我感觉到她的紧张，因而有些犹疑。

我觉得现在就碰那个地方有点太性急了。

但是──

我深呼吸一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

我的手指静静滑动。

她的身体依旧紧绷，但我没听到她出声阻止我。

我把手搭在她的内裤上后，我忽然在意起自己的指甲。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指甲是什么情况。我记得应该是没有很长，但我还是很担心会不会弄痛她。

当我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的时候，宫城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我感觉她似乎想要逃跑，便把手伸进了她的内裤里。我从来都没碰过别人的这种地方，不对，是不可能碰过，所以我很紧张。刚刚都还在擅自行动的身体，现在却迟钝得仿佛电池没电的机器人般。我静静地让手向前移动，碰到了一个触感和温度都与至今碰过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部位，我的指尖因而被某种滑溜溜的东西弄湿了。

我的心跳快到心脏仿佛要坏掉了，大脑深处也变得和宫城的那个部位一样热。我战战兢兢地稍微动了动手指。

「嗯……」

一道记忆中不存在的声音传入耳中，让我不禁停下了动作。这甜美的声音明显和平时不同，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果然还是，不要。」

宫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然而，从指尖传来的反应告诉我她并不抗拒。或许这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对我的触碰有所反应，换成其他人摸可能也会出现同样的反应，但如今留在我指尖上的是她允许我碰她的结果，她绝对不知道这让我感到多么开心。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她说不要也没用。

我也不可能停得下来。

「──无论如何都不行的话，就说出来。」

我用湿润的手指划过宫城最敏感的地方，像是抚摸般缓缓动着。

宫城没再发出声音。

相对的，她的呼吸随着我缓缓动着的手指急促了起来。我从她身上感受到至今从未感受过的体温。那里比我今天碰过的所有地方都还要烫，我的手指几乎要融化了，连我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无比炽热，喉咙像是在灼烧般疼痛。

我的手指加大力气，宫城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手指上沾满了混合着彼此感情的粘稠液体，弄湿了我。

我继续缓缓动着手指。

她的热量仿佛在引诱我般满溢出来，指尖也被她淹没了。

微弱的声音从她口中发出，溶解在黑暗中。

她在这墨黑的世界中总是模模糊糊的，明明我已经触碰她这么多了，我却没有得到满足。我想要了解她更多。

再深入一些。

只要手指再深入一些，我就能继续和她的体温交融在一起，知道她那从来都没有人碰过的深处，知道我所不知道、别人则无从得知的她了。

她紊乱的呼吸不规则地抚过我的脸颊和耳朵，一种藏在融化的理性背后的感情试图推动着我，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停下了缓慢动着的手指。

「仙、台、同……学？」

宫城用嘶哑的声音唤道。

一道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吸引住我，让我想把手指滑进通往她深处的那个地方。可是，如果我对选择让黑暗包裹自己、用衣服和内衣遮住自己的她这么做，她肯定会因此逃走。

「还好吗？」

听到我轻声这么问，宫城像是在回答似地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拉了过去。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不想因为我想知道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而让她把我的手拨掉，所以我压抑住着急的情绪，尽可能在她允许的范围内继续动起停下来的手。

我希望她至少能叫我一声叶月。

我知道这是个绝对实现不了的愿望，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用平时不会听到的甜美声音喊我叶月，也希望她能让我叫她志绪理。如果这些不行，我想撬开她紧闭的嘴唇和可能会咬我的牙齿，听一听她忍住不发出来的声音。

但是，我知道她哪边都不会允许。

所以我应该好好享受她允许我做的事情。

我知道。

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允许我更多。

我想看到她因为我的手而出现变化，想独占从没有人听过的声音，想让她变得更加凌乱。

我希望她可以允许。

允许今后都会一直想着这种事的我。

我滑动着指尖。

她的一部分感情缠上了我。

房间很热，宫城也很热，只有指尖的感觉异常清晰。对宫城充满欲望的我，和试图克制自己的我渐渐合而为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在她耳边低语着「宫城」，而不是志绪理。

她没有呼唤我「叶月」。

不过，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叫着她。我的低语声与平常完全不同，听起来有些沙哑，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声音，在我叫了她的名字好几次之后，她用力拉住了我的衣服。

「吵死、了，给我……闭嘴。」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们的身体也紧紧贴在一起。

不过，她把我拉过去应该只是想让我闭嘴，并没有什么深意。尽管如此，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的滚烫身体就像是她也在追求我似的，让我感到很高兴。

「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我想说至少可以实现一个吧，我的愿望便化作声音脱口而出。

「不、不要。」

她微弱的、拼命想压制住感情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免得漏听。

「那，再多说几次不要。」

「你、好吵。」

几乎要溶解在黑暗中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朵，

光是听着宫城的声音，我就要变奇怪了，于是我继续「拜托」她。

「……我会闭嘴的，叫我叶月吧。」

「不……要……」

明明我的理性已经因为她而融化消失，她的理性却还没完全融化，仍然留在她的心中，拒绝了我。就算是这种时候，她也依旧是她，我想要让她的理性融化。

「都不要也没关系，吻我吧。」

我一把脸向宫城凑近，她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不过，她的手并没有用力。

我吻了她的脸颊，低声说着「拜托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触碰着我的嘴唇，接着像是放弃似地主动吻了上来。

她主动和我接吻并不是因为想吻我，而是因为我拜托她，和她自己的意志无关……尽管如此，她的吻还是差点让我停止了呼吸。

我们的嘴唇相碰了几次后，宫城抓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听见了她压抑不住的喘息。

照理说我应该已经把去年夏天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但随着时间流逝，细节也越来越模糊不清，而那段记忆现在得到了更新。宫城的声音、气味、触感，这些零件组合在了一起，曾做过无数次的梦肯定会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我一定会无数次梦到今天的宫城。

以后只要我做了模糊的部分被今天的宫城所替代的鲜明梦境，我应该都会很后悔，但我一直都想知道她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产生怎样的反应，所以我停不下来。

我往按着宫城那里的手指上施力后，脖子就被咬了。

她的牙齿深深陷进我的肉里，很痛。

不过，这份痛苦多半是和宫城感受到的快感连结在一起的。一想到这里，连疼痛都成了扰乱我呼吸的理由，我甚至觉得让我更痛一点也没关系。

宫城的感情借由毫不留情地咬着我的牙齿直接传达过来，我感觉意识都快要飞出来了。明明是我在触碰她，让她感觉到舒服，结果却连我都舒服起来了。

要是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脖子上的痛楚消失了，宫城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仙台、同学……」

从她痛苦地呼唤我的声音中，可以知道她很快就要到达极限了。

但这样还不够，我想要更多，想要一直做下去。

我把想要停下动作以延长这段时间的自己赶了出去，改变手指原本缓慢的节奏。

她满溢而出的感情彻底弄湿了我的指尖，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用我从未感受过的力气紧紧抓着。

但我还没感受到疼痛，宫城的身体就失去了力气。

房间里只听得到宫城不规则的喘息和我急促的呼吸声。

不管是喘气的声音，还是传递过来的体温，我能感受到的她的一切都让我非常舒服，于是我吻了疲惫不堪的她。我轻轻触碰她柔软的嘴唇，舔了舔她的下嘴唇后，她像是在等待我似地微微张开嘴唇。然而，当我的舌尖缠上她的舌头时，她又立刻把我推了回来。

「……好热。」

宫城轻声说着，边调整混乱的呼吸边推开我的身体。我拿开几乎和她合为一体的手指后，推开我的她便爬下了床。

「宫城──」

我正打算问她要去哪里，但我还没开口，就先听见似乎是撞到桌子的她叫了一声「好痛」。

「要开灯吗？」

说完我才发现，遥控器并不在手边。

「我自己开。」

「遥控器在桌子上。」

小夜灯亮了起来，宫城抱着鸭嘴兽回来了。接着她在床上坐下，抽出几张卫生纸擦了擦我的手指。

宫城的痕迹从我的手上消失了。

她低着头，比平时更仔细地擦着我的手指，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弄湿的手指干掉了，她的体温也消失了，然而她依旧低着头。

「我去洗个澡……我想洗一下身体。」

宫城站起来背对着我。

我想挽留她，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应该一阶阶往上爬的阶梯，别说一次跳过两阶了，我是直接跳过三四个阶梯去触碰她，这个被我们无视到现在的「顺序」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宫城。」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

我还没想到该跟她说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得跟她说点什么才行。

「你还好吗？」

我问了个今天问过很多次的问题后，她静静回了个「嗯」。不过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砰」一声将门关上，她的气息也消失了。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第10话 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学与我不知道的自己

我忘记把裙子还回去了。

我走到更衣室才想起这件事，但我现在不想回去仙台同学的房间。我脱下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点痕迹都没有的身体，让我知道仙台同学听了我的话。

我的身体上完全没有她的痕迹。

无暇到就算跟我说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梦我也会信。

我摸了摸脖子。

明明应该什么都没留下，我却有种留下了痕迹的感觉。不光是脖子，仙台同学用嘴唇碰过的每个地方都好像留下了什么一样，就算我想思考其他事情，我也办不到。

仙台同学的声音、气息，还有手的感触。

刚才感受到的一切都还留在脑海中，夺走了我大半的思绪。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不对，应该会更久，可能是几天，甚至一个星期，我可能都会一直想着她的事情，我不想这样。我希望这些事情不要挤进我的时间里。我知道允许仙台同学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没想到会被她占据到这种程度。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脱掉内裤走进浴室。

我发现浴缸里没有热水，便打开莲蓬头放出热水。

「好冰！」

流出来的明显是冷水，我急忙关掉了这个打湿脚底的东西。虽然现在的气温以五月来说有点热，但我并没有打算洗冷水澡。冷却一下头脑或许不错，不过我的身体已经降温，乱掉的呼吸也平静了下来。

这点事不要紧的。

没问题。

我静静地吸气吐气。

今天和暑假最后一天不一样，不是一个划分界线的日子。尽管这件事会留在记忆中，但应该不会像去年夏天那样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觉得我找不了借口。

那天的情况说是顺势而为也好，心血来潮也罢，事后都能找些借口。寒假之前虽然被她看了胸部，但那有教我念书的交换条件在先。寒假里我主动触碰仙台同学的事情，如果要找借口也找得出来。

但今天明明不是顺势而为也不是心血来潮，更没有交换条件，我却没有选择拒绝这个选项。我知道她要做什么，而我决定允许她。

虽然有点不爽，但那是我自己决定的，所以没关系。无比想要找借口的自己只有乖乖屈服的份。

我只是对自己的变化感到震惊。

我没想到我会发出那种声音，更没想到我的身体会有那种反应。

而且。

──我没想到会那么舒服。

我本来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热水。

我确认过莲蓬头流出来的水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冰后，才淋在身上。

我从没有和别人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和谁做都会变成那样。但我之所以会觉得舒服，一定、大概是因为对方是仙台同学。要是我永远都不知道这种事情就好了。

在我开始用五千圆买下仙台同学的时间时，我们约好不做爱。我不知道今天做的事情算不算是做爱，但我认为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和当时的约定不同的地方。

──舔我的脚。

今天我对她下的命令，是高中时代的我对她下过好多次的命令，然而今天却演变成完全不同的情况。

未知的事物会让人不安。

成了大学生的仙台同学开始打工，渐渐会以打工为优先，也渐渐会推迟与我的约定。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学带来了打工这个没意思的词汇，但看着服从我的她，我感觉她依旧没变的部份中和了打工这个异质的事物，自己也稍微能够接受这样的她了。所以我才会答应当一回换装娃娃，作为对她下命令的交换条件，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更何况，要是我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我就不会允许她了。

我想我终有一天会同意，但肯定不是今天。然而仙台同学却向耳环发誓，说什么如果我今天不同意，她就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这番举动动摇了我的意志。

「……明天该怎么办啊？」

我关掉热水。

仙台同学对我做的事让我产生了什么反应。

她全都知道。

触碰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创造这个契机的人是我，但我不想让仙台同学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如果可以，我想消除她的记忆，只可惜我并没有这种魔法般的能力。

既然我们都住在一起了，就算我为了不和她碰面而错开生活节奏，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碰到她，何况我并不是一辈子都不想见她。

「……太差劲了。」

刚才仙台同学一次又一次呼唤我的声音，绝对不是用来称呼室友的声音。抚过我耳朵的声音让我觉得太舒服了，我不想再听下去，就阻止了她，但现在我又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了。然而，如果我想再听到她那样的声音，我们就得做出和今天一样的事情。

──我做不到。

我不敢想象我还要让仙台同学看到那样的自己。

我想知道，如果我去触碰仙台同学，她会发出怎么样的声音，但我不觉得她会乖乖让我碰。

我的脑海里净是浮现出这些不正经的想法，让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太正常了。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明天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了。真希望明天不要到来。

「仙台同学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不是她说要当室友的吗？

毕业典礼那天，仙台同学的确是这么说的。因此，在我们搬来这里之后，她一直都会是我的室友，至少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是，然而今天我们做的事情并不是室友该做的。虽然她说了「室友做这种事也没什么吧？」之类随便的话，但我并不知道，在听见彼此从未让人听过的声音后，今后的我们是不是也依旧不会改变。

高中时还不存在的室友一词，就像是一张能够一起生活四年的门票。如果这个词消失了，在这四年过完之前，这样的生活多半就会率先结束。

没有仙台同学也没关系，但她不在又会让我很在意。

我想知道所有我无从知道的事。

她在我身边时我会很在意，但如果她离开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原本应该在毕业典礼这个分水岭结束的关系，如今也依旧持续着。然而，我却无法控制想着这种事情的自己。

我洗完澡，穿上代替睡衣的运动衫走出更衣室。

仙台同学不在公共区域。

我把麦茶倒进杯子里，端进房间。

喝了半杯后，我把书架上的黑猫挪到枕边，再躺到床上。

仙台同学就在墙的另一边。

我很好奇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学与我不知道的自己。

今天，我们彼此都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仙台同学，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以后我有可能会后悔，也有可能不会。我现在还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我无法接受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羞耻。我总觉得都是我在遭遇这种事情。

我把嘴唇贴在黑猫的额头上。

讨厌。

我不想象这样一直想着仙台同学。

大学的事情也好，舞香的事也好，总之我想思考一些其他的事情，可我却因为刚刚还在身旁的那份温暖不在了，而产生一种空虚的感觉。

这个样子已经不是我了。

虽然我不困，但我还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仙台同学宛如理所当然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又轻轻叹了口气。

◇◇◇

「所以，发生什么了？」

在我踏进房间的那个瞬间，舞香就开口问道。

我每次去她家玩，她大多会先问我「要喝点什么吗？」，但对今天的她来说，饮料之类的似乎都无所谓了。

「在开始说之前，我可以先放一下行李吗？」

我向这个房间的主人舞香问道。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说好的，你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嗯。」

我把行李放在桌子旁边，在柔软的地毯边缘坐下。上大学以后，我来舞香的房间玩过很多次，但一想到接下来必须回答的问题，我还是有些紧张。

「那，告诉我理由吧。你们真的是吵架了？」

舞香坐在我的对面，直直盯着我看。

所谓的理由，是指我带着一大包行李去学校的理由，更精确地说，是我希望能住在舞香家里的理由。我在教室里拜托舞香说「今天我想住你家」的时候，是用「我和室友吵架了」的理由来解释的，但只凭这个理由似乎无法让她信服。

可是，我也不可能告诉她，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室友之间不该有的行为，我想逃避仙台同学。我之前跟舞香说我和亲戚住在一起，因此要是我说出仙台同学的名字，事情会变得很难处理。

「发生了一些事，差不多算是快吵起来了。」

这个拙劣到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的谎言让我有些心痛。

我不想对舞香有所隐藏，但我不觉得自己能在把以前和仙台同学发生过的事情全都瞒住的情况下，向舞香解释清楚我们成为室友的经过，而且我也没有全盘托出的勇气。

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没有勇气。

不管是早上面对仙台同学的勇气。

还是晚上和她一起吃晚餐的勇气。

这些勇气我都没有，所以我在仙台同学起床前就离开了家。我知道从她身边逃跑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况且我也不是不想见她，但不管我怎么想，我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所以说，我就是要你告诉我，所谓的一些事是什么。」

舞香露出刻意的笑容，说着「房间这么小，还得让你借住啊」催促我。

正如她所说，这间单人套房并没有那么宽敞，但或许是因为她收拾得很整齐，我完全不觉得小。多我一个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但我身处跟人借宿的立场，并没有权利抱怨，而且我至少也该告诉她一个理由。然而，我还是没有勇气把从仙台同学是室友开始，到昨天发生的事情为止的一切都说出来。

「真的就是吵架了。」

我坚持着一开始说的谎言。

「志绪理不像是会吵架的人吧。」

「对方是亲戚嘛，说得有些过头了。」

「所以是你的错吗？」

「唔──感觉也不像是谁对谁错……就只是想让头脑稍微冷静一下而已。」

我不知道舞香是不是接受了这个说辞，她发出「嗯──」的低吟声看着我。

「志绪理，你所谓的稍微冷静一下是多久？」

「一下就是一下。」

「如果你打算一直住到冷静下来，就认真回答我。」

舞香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大概三周。」

我这么说完后，看了看舞香，又连忙改口：「……或者两周。」

「不管是哪个都太久了吧？」

「那就一周，三天也行，让我住下吧。」

「你要住上两周甚至三周都没关系，但吵架拖太久就很难和好了喔？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吧？」

从她柔软却又坚定的声音中，我感觉得出她并不是不想让我住，而是真的在担心我，胸口上原本宛如针扎般的刺痛，变成了像是被铁棒敲打的剧痛。

「……我知道。」

考虑到昨天的事情，就算我今天不回去，仙台同学应该也能理解，但我也觉得早点回去比较好。日子过得越久，就会越难回去，而且我也不能一直利用舞香的好意。

而且，今天我也一直在想着仙台同学。

早上她发现我不在之后，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在学校里的时候有在想我吗？

她还想再做那种事吗？

我的脑海里冒出了各种问题，我的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结果我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舞香的房间。

「哎，有你在我是挺开心的，你要住在这里我也不介意，但我觉得你还是认真想想比较好喔。我去拿点喝的来，你先坐一下。」

舞香说完便站了起来。

我想问问正在打开冰箱的她，和室友发生了肉体关系该怎么办，但要是我问了，比起怎么办，我要花更多时间解释室友是谁，以及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所以我把「有个熟人碰到了一点事情」的假设性问题也封印到内心深处，仰躺在地毯上。

至少我该把舞香「你还是认真想想比较好」的建议听进去，想想今后要怎样才能像以前一样和仙台同学相处，但只要想到她，就会一并勾起星期日的回忆，让我的脑袋无法运转。

「梅子汁和柳橙汁，你要喝哪种？顺带一提，梅子汁是新出的。」

舞香回到房间，对躺在地上发呆的我介绍着杯子里的饮料。

「柳橙口味。」

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响声传入耳中，我坐了起来。

「──志绪理。」

「怎么了？」

「该不会和你吵架的人，应该说，和你住在一起的人，其实是男朋友？」

坐回原位的舞香用相当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到出乎意料的词汇，我不由得凝视着舞香。

「你没否定耶。」

「我否定了。」

「刚才那个不是否定吧，好可疑。」

「一点也不可疑。」

我喝了口柳橙汁，又补充了一句「就说不是男朋友了」，对此她只是平淡地回应了一声「这样啊」，似乎并不是很相信我说的话。

「这对耳环不也是因为男朋友才戴的？」

舞香开玩笑地说着，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她摸得我有点痒，于是我把身体向后退，回答她「才不是」，这时她的手指才松开我的耳垂。

我看着咯咯笑着的舞香的指尖。

仙台同学也摸过我的耳朵，但感觉和舞香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理所当然的，这种感觉也和仙台同学摸的时候不一样。她的手和其他人的手都不一样。

星期天，仙台同学的手──

我差点想起了昨天的事，便连忙把柳橙汁和这些记忆灌进肚子里。仙台同学已经比钉在耳洞上的耳环更加深入了我的内心，只要稍有疏忽，她就会立刻探出头来。

「志绪理，这个很好喝耶，你要喝喝看吗？」

在我对面的舞香把杯子放到我面前，里面的浅色透明液体晃动着。或许是因为她刚才提到梅子，我总觉得杯子里的饮料散发着一股清爽酸甜的香味。

「不用了。」

我不讨厌梅子，但还是把杯子还给了舞香。

「这样啊。」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和舞香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我从包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萤幕，上面显示着『早上怎么了？』，这是仙台同学不知道第几次传讯息来了。

我并不是永远都不想见到仙台同学，反而想早点见到她。

但我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所以我没回讯息就把手机塞回包包里。

「吵架的对象？」

舞香喝了一口梅子汁。

「嗯，算是吧。」

「今天你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

「今天就让我住吧。」

「你想住多久都行，但还是早点和好比较好喔。」

我不知道舞香有没有相信我的话，她只是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嗯。」

我犹豫了片刻后，又拿出了手机。

『抱歉，今天我不回去了。』

我不想让仙台同学担心。

我把最低限度必要的讯息传给仙台同学后，将手机收进包包里。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一周一次买下同班同学的那些事》第五集。这次的第五集同样包含了由U35老师所绘制的宫城和仙台。

正如第四集的预告，宫城和仙台成为了大学生。在《周次》决定出版成书的时候，出版到「大学生篇」就是我其中一个目标，因此我非常感慨。希望她们俩在新天地的故事能让大家看得愉快。

那么，在此稍微把时间往前回溯，我想稍微说说第四集发售前后的事情……各位听过广播剧了吗？

这次我有幸撰写剧本，我加了很多想用宫城与仙台的声音听到的台词。没错，就是让她们俩说出她们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还让仙台说话的时候语尾都加上了「喵」。

真是太棒了。

我很希望也能让宫城说话时语尾加上「喵」，但每到这种时候，宫城的防御力就会特别高，所以办不到（笑）。如果哪天还有这种机会，到时一定要让宫城做点什么！

只要在《周次》的官网上正确回答问题，就能听到这三出广播剧，如果还没听过的人能上官网看看，我会很高兴的。

除了广播剧之外，第四集发售时还制作了PV。

而且这支PV是在Animate池袋店的户外电视墙上播放的。距离东京太远的我没办法亲自去看，但听说会有很多人去，因此我在播映期间一直很紧张。第四集发售后，这支PV就当成电视广告来使用了，于是我也抱持着忐忑的心情在电视上看完了它！

还有，宫城和仙台的周边商品也发售了。

不只书籍版的封面和彩页，U35老师绘制的新图也做成了商品，不管哪个都非常漂亮可爱！东西送到家的时候，我将友人N召唤了过来，一起举行了开封仪式，气氛十分热烈。周边商品的事很久之前就讲到了，如今终于能见到实物，我真的觉得很开心。尤其是宫城，她平常根本不会做这种可爱的打扮，因此看到她在新图中穿上白色洋装，让我有种特别的感觉。仙台看到这样的她想必也很高兴。

我把这些周边摆在电脑周围，就这样在漂亮又可爱的宫城与仙台的环绕之下写着《周次》。这个环境未免太幸福了吧！要是鳄鱼纸盒套和黑猫布偶等和她们俩有着密切联系的物品也能变成商品，让这个幸福的环境更加幸福就好了。

另外，右腹老师在Young Champion网站上的漫画连载也开始了！收到第一话分镜稿的当下，漫画的水准就让我非常希望成品能早日公开！表情丰富的两人实在很可爱，如果大家能把漫画和小说合起来享受，我会很高兴的。

再来，没想到《周次》居然还办了官方推特帐号！经营的人是责任编辑。上面会有各种告知和特别企划，还请各位务必跟随。

最后，我要向阅读完第五集和支持Web版的各位读者、U35老师、责任编辑，以及透过各种形式参与本书制作的各位，致上由衷的谢意。此外，我还要感谢朋友N，N之力真的帮了我很多！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第六集的后记和各位再见！

羽田宇佐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番外篇 对仙台同学说的「欢迎回家」

在我至今不算长的人生中，今天是最冷静不下来的一天。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周遭的一切事物全都是新的。

不熟悉的书架和床铺。

衣柜和床外的景色。

才刚搬进来的这个房间还没有成为我的地方。

如果打开装着过去的我的纸箱，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或许这里会稍微变得像是我的房间，但我刚刚才来到这里，暂时没有那个心情。

「啊──怎么办啊。」

我不小心叫得太大声，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过，原本应该在这个家里的仙台同学目前还没回来。

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请她离开了一下。

原因很单纯，就只是我没办法同时应付搬家公司和仙台同学而已；如果一次只能应付一个人，那就只好请仙台同学离开一下了。尽管她说「你可以不用管我没关系啊」，但在她面前和别人说话会让我很紧张，所以我只能想尽办法找出让她暂时离开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让她找个地方待着直到行李搬完会比较轻松。

我在为了搬家而新买的床上坐下。

坐下去后感觉不太对劲，于是我又立刻起身。

这张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床，让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新地方。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奋力钻进被窝里，趴在枕头上，接着就闻到一股和之前的枕头截然不同的味道。就算我抬起头来，这股味道也依然会传进我的鼻子里。这个房间对我来说也是新的，我开始觉得搬来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在毕业典礼那天决定和仙台同学合租的人是我。

选项是她给的没错，但选择把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拿走粉红色信封的人是我。我曾经犹豫过，不过我还是决定在一个新的地方当她的室友。

然而，我依旧有些不安。

不管是不熟悉的房间。

不熟悉的家具。

不熟悉的景色。

还是熟悉的仙台同学。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让我直到搬进来为止都很积极的心绪消极起来，开始想要逃走。

自从妈妈不在之后，我就一直过着明明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却总是不在家的生活。家本来会有我以外的人在，结果那些人都不会回来了。

可是，这个家不一样。

现在的家是个会有我以外的人在，而那个人也一定会回来的地方。

虽然仙台同学目前还没回来，但她不久后就会回来，在家里吃饭、学习和读书。视情况我们也会聊聊。因此，我会过上仙台同学不是在隔壁房间就是在公共区域的生活。

这些我早就明白，但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生活还是让我冷静不下来。

会有人回来的家，在我的心中根本就不存在。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我想回到过去那种生活就是了。

我翻了个身，仰望天花板。

在这里不会有独自一人度过的白天和黑夜。

就算半夜爬起床时后面有人，应该也不会让我害怕。仙台同学就在这道墙、在那扇门另一边的某个地方，接下来的四年间我不必再畏惧黑暗。约定并非绝对，她有可能会打破约定，但只要我别抱持太大的期望，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我用力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

仙台同学总是不由分说地要我做出选择，有时也会说谎，不过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没问题。过去的我没想过合租这档事，因此就算期限突然改变也无所谓。只要我这样想着，做好心理建设，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扛得住。只要想着我终究得一个人过日子，心境应该就能很泰然了。

我面朝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综合来看，搬家带来的好处肯定比坏处多，但那种不安会促使我一直去寻找不妙的未来。

不行。

尽管我没什么干劲，但我觉得自己应该赶紧动手整理行李。要是再无所事事地发呆，脑袋里就会充斥着最好别去想的事情。

我站起身子，在好几个纸箱中找出写有「布偶」的箱子并打开，再把鳄鱼纸盒套与黑猫布偶从里头救了出来。

我把鳄鱼放到桌子底下。

其实我应该顺便带一盒卫生纸来的，但我并没有把它打包进去。如果我去问仙台同学，她大概会变出一盒卫生纸给我，但她目前不在，我只能让鳄鱼维持在里头空荡荡的状态。

我正要把黑猫布偶放在床上，又停下来想了想。

虽然这里是我的房间，但和搬来之前不同，除了我之外的人想进来就能进来。我不觉得仙台同学会擅自进入我的房间，然而凡事总有个万一。

「来这里。」

我把黑猫放在书架上。

空荡荡的书架上只有一只布偶。

它看起来显得格外寂寞，于是我摸了摸它小小的脑袋，说着「我现在把书拿过来」鼓励它。

「是哪个啊？」

我确认着纸箱，拆开上面写着「书本」的箱子。我把几本喜欢的书放在黑猫后方，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宫城。」

仙台同学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门稍微打开了一点。

「我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开心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欢迎回家。」

我说出这句很少说的话，走到公共区域里。

我关上房门，看着仙台同学。

在那个父亲不会回来的家里，没有「欢迎回家」出场的余地。因此，就算我会对没有别人在的家里说出「我回来了」，也几乎没有机会说「欢迎回家」。

我还不是很熟悉这句话。

但我不讨厌它。

和等同于不需要我说「欢迎回家」的过去不同，在这里的人需要我把这句话说出来。这让我感觉我在这里有了意义，其实挺不坏。到这里的时候，仙台同学对我说的那句「欢迎回来」听起来也不坏，让我开始觉得这里是我的地方。

尽管新家全都是不熟悉的事物，但「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凑在一起好像也蛮不错的。

「宫城，房间弄得怎么样了？一个人整理得过来吗？」

「嗯，大概吧。我姑且先把床铺整理好了。」

虽然那些纸箱我几乎都没拆封，不过之后再慢慢收拾就好了。大学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开学。

「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仙台同学你先弄好自己的房间吧。」

「我的基本上都整理好了，我来帮你。」

「不用担心，我自己能整理好。」

我没有什么不能给人看到的东西，但我就是想自己整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以前我曾命令仙台同学帮我整理书架，但这次不一样。既然要从头开始打造自己的天地，那我想要靠自己一手包办。

「我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

仙台同学指了指我的后方。

「不要，我都还没整理好。」

我不想让她看到满地都是纸箱的房间。

要让她进来也是在我彻底整理好之后，不是现在。

「对了，宫城你的床摆在哪里？」

仙台同学笑着问道。

「干嘛问这种问题？」

「只是好奇而已。我在这边靠墙，你呢？」

刚才指着我后方的手指，这次指向了不同的地方。从她指的地方来看，她说的「这边」似乎是指位于我的房间和她的房间之间的墙壁。

「我也一样靠在这道墙边。」

我对床摆哪里并没有什么讲究。

不过，我就是觉得能够离别人近一点比较好，所以就摆在靠仙台同学房间的那道墙前面。

「那，晚上说不定就能隔着墙壁聊天了。」

仙台同学说着有点笨的话。

「会吵到邻居的，我才不做那种事。」

「开玩笑的嘛。要是吵到邻居来抱怨可就麻烦了。」

仙台同学依旧挂着笑容，在公共区域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看着我说：「感觉有点奇怪呢。」

「奇怪？」

「因为不用再回去那个家了。」

「……仙台同学，你想回去吗？」

「我不回去，就住在这里。」

「……这四年都会在这？」

「嗯。」

对话戛然而止，仙台同学的声音在公共区域里消失。我也没再说话，因此整个空间安静得出奇，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仙台同学，这里有纸盒装的卫生纸吗？」

要是让沉默继续下去，我应该会觉得更不舒服，于是我把刚刚发现没带到的那个东西说了出来。

「我房间有。需要我拿过来吗？」

「不用现在拿没关系，如果你有多的，我想要一盒。」

「好，我之后给你。」

仙台同学温柔地说完后，沉默再次迅速降临。

我们只是从前同班同学变成了室友，应该没有什么很大的改变才对，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啊，对了！宫城，要不要来庆祝搬家？」

仙台同学或许抱持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她突然讲话讲得很大声。

「不用了……我去一下超商。」

不行了。

与其顶着这种气氛继续待在这里，不如去外面透透气。

「你去超商是想买什么吗？」

「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既然这样，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吃超商的就好了。」

不是一个人出去就没有意义。要是她跟过来，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气氛就会跟着过来，那样就和继续待在这里没什么差别了。

「这样啊，那我也一起去吧。你不知道超商在哪对不对？」

「我知道。来的路上我有看到。」

「如果只看到过一次，或许会找不到在哪。」

「我找得到，你不用特地跟过来，我也会把你的份买好。你要吃什么？」

「我想等看到再决定，我们一起去吧。」

仙台同学从椅子上起身，露出笑容。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一副势必得跟我一起去的态度，我开始厌烦了。我并不是非得去超商不可，就算仙台同学自己去也可以。然而，要是我说「你自己去吧」，她肯定会说「那我也不去了」，继续待在这里。

即使好一阵子没见了，仙台同学还是这么麻烦。

不过，我觉得这种地方也很有她的风格。

「宫城，今天是我们成为室友的第一天，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们就一起去吧。」

丝毫不打算退让的仙台同学笑着说道。

可是，我不喜欢「纪念」这个词。擅自定下纪念日也只会让我为难。

「今天只是个普通的日子。」

「哎，要当成普通的日子也没关系，既然只是个普通的日子，一起去个超商也没什么吧？」

「……是没错。」

仙台同学挡住了我的退路，让我无言以对。

事已至此，要是我再继续拒绝一起去超商这种小事，就会显得我很过分了。

「那就这样决定啰。我先回房间一下，你在这等我。」

仙台同学这么说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总是这么强硬。

即使高中毕业，也依然会擅自决定我的回答。

「呼……」我吁了一口气。

尽管不安总是在新生活中形影不离，但始终没变的仙台同学让我放心了一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地和她一起生活，不过我想和她共度像高中时代那样的日常。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信心。

我去自己的房间拿来了包包。

接着，我站在公共区域内，将手放在新房间的门把上。

「我出发了。」

我低声说着，在仙台同学选购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她。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插图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Animate特典 宫城不会穿裙子

去买快煮壶。

今天要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天穿个裙子怎么样？』

我不觉得宫城会实现昨天的我所说的愿望，也知道她多半会背叛我的期待。

快煮壶这种东西不用精心打扮、不用讲究服装也能买，因此宫城没有理由穿裙子。说到底，我刚才就看到她穿着牛仔裤。

「出门前换衣服──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坐在床上，「唉──」地大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也和宫城一样穿着牛仔裤，但我打算在出门前换上裙子。我同样希望宫城也换上裙子，但她应该不会为了和我出门而特地这样做。

我心里明白，但我还是站起身来。

轻轻打开门，看了眼公共区域。

宫城不在。

出门的时间是十一点，现在才十点半，因此她不在也是很正常的，我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已经换好衣服待在那里而已。

我关上门，再次在床上坐下。

新生活开始后，每天都像是一切回到了原点般，让我想要和穿着裙子的她一起出门，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回想起还穿着制服的那个时候，但这个世界似乎对抱持想和那个时候一样碰她的脚这种不纯想法的我不是那么温柔。

我应该正视现实。在我们一起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高中时代，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出门过，因此我最好珍惜今天这个机会。要是我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买快煮壶的行程可能就要整个泡汤了。

我并没有打算对合租生活抱持什么天真的幻想，但我和宫城的距离还是比想像中远得多。就算上的大学不一样，只要住在同一个地方，投入足够多的时间，或许就能回到和以前一样的关系，结果却不是如此。

昨天我们俩一起制定了合住的规则，我感觉我们的距离因此缩短了些，但我还想再更接近一点。

我一口气站起身子，脱掉运动衫，换上衬衫，接着换掉牛仔裤，穿上宫城肯定不会穿的裙子，化了她肯定不会化的妆。

等到镜子里的我变成一如往常的我时，约好的时间到了。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

宫城不在公共区域。

不过，不到一分钟后，没有换上裙子的宫城就打开门现身了。

意思就是，她还穿着牛仔裤。

我没有必要特地抱怨这种事，今天的重点也不是享受她穿裙子的模样。我该做的是和她一起出门，选购快煮壶。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我想让宫城挑选这个家必须要有的「可爱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

我对宫城笑道。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Melonbooks特典 要给仙台同学吃的东西

是要买超商的便当，还是不要买？

选项有两个，而如果我选择「不买」，就会出现超商便当以外的选项。因此，如果我要迅速完成和仙台同学的约定，我应该选择「买」。

然而，我并没有选择「买」，而是犹豫了大约三十分钟。

『那我买点吃的回去』

早知道就别这样回覆她了。

仙台同学传来的讯息是要我别在外面吃，她会等我回来，而不是要我买晚餐回去，所以我觉得我当时应该回覆她『我尽快回去』才对。

我在傍晚人挤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合租生活开始了，大学也开学了。

尽管只过了一小段仅能用短暂来形容的时间，我们还是一起生活了，但我并没有办法像高中时代那样和仙台同学相处。更准确地说，是我在逃避她。

今天我同样骗了她，像是逃跑似地离开家门。

我根本没和舞香见面。

我叹了一口气。

后悔没什么意义，抱持罪恶感也不会让我做的坏事变成好事。我并不是要赎罪，但至少我该从现有的选项中挑出适合当晚餐的好料。

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个好料是什么。

「明明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停下脚步。

仙台同学没吃晚餐，一直在等我回来。

这表示她找我有事，我应该尽快回家。

想到我从开始合租以来的所作所为，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但我总不能不回家，所以我又动起停下的脚步，动脑思考可以当晚餐的东西。

炸鸡块和汉堡。

或者披萨之类的。

我想到了好几种菜单，可是我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好吃的店。或许我可以用手机查一下，但不实际吃吃看也无法知道查到的结果是不是真的。

要是舞香在，她应该会推荐一两间店给我，然而今天她并不在我身旁。

只有仙台同学以为舞香正和我待在一块。

──被我欺骗的仙台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

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在我出门前，仙台同学曾问我回家后有没有时间，但我想不起当时的她是什么表情。我只记得她打算享用的法式吐司看起来很好吃。

法式吐司原本与我无缘，但在高三的夏天，仙台同学让我和这个吃起来甜甜的、松松软软的食物结下了缘分。

我不讨厌法式吐司。

我放慢了步伐。

这么说来，舞香说过附近有一家店，那里卖的面包很好吃。

买面包给中午就吃过面包的仙台同学当晚餐好像不太对，但比起买一些不知道好不好吃的东西，这个选择应该好得多。

于是我向右一转，向着舞香说面包很好吃的那家店走去。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Gamers特典 宫城的心情

「今天的煎蛋很好吃哦。」

享用了维持蛋黄形状的煎蛋后，我把感想说给宫城听。

「你刚才说过了。」

「我是说过了，但我想再说一次。」

「只是煎个鸡蛋而已，你不用一直讲。」

尽管她平板的声音听起来不算是心情很好，但我觉得她的语气比平常揉合了些。简单来说，她现在的心情以她来说算是蛮不错的了。这一定是因为她把今天早餐的煎蛋煎得很完美，让她自己也吃得很满意。

「多讲几次又没什么关系，就是很好吃嘛。不说这个了，宫城，你现在有时间吗？」

早餐已经吃完，餐具则是我待会儿收，因此她应该不可能跟我说她没空，不过我还是紧紧盯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她。

「有是有，要干嘛？」

我之所以没有起身收拾空空如也的餐具，是因为我有话想跟宫城说。

我想和她一起度过一部分的黄金周。

这件事我原本想在刚刚吃早餐的时候提，但看到她心情那么好，我也聊得比平常还多，她心情好让我很开心，想要以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为优先。

所以，现在我才对宫城提起黄金周的事情，我笑着对她说道：

「我想弄个可爱点的发型。」

「……谁的？」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我继续笑着说：

「除你之外也没别人了吧。让我摸摸你的头发嘛。」

放假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去什么地方晃晃。

我想这么跟她说，不过这又与摸她的不冲突。如果是今天心情相对来说比较好的她，或许就能让我这样的念想成真。

「你说摸头发是要干嘛？」

「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把你变得更可爱呀。」

「绝对不要。」

「那，我可以听你的要求，你来指定想要的发型吧。」

「就说不要了。」

拒绝我提议的话语从桌子的另一边传来。宫城因为煎蛋的蛋黄没破掉而相当不错的心情明显变差，但事已至此，我没办法打退堂鼓。不，我知道我最好放弃，可是放弃了也不会让她的心情好转，因此我还是决定勇往直前。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宫城走近。

我想碰她的头发，不过我没有伸手。

「别这样说嘛，提点要求吧。」

「仙台同学，你好烦。」

宫城冷冷地这么说完后，又加上一句「我回房间去了」。

我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又变得更糟了。不过，我还有话要和她说。

「我不说头发了，来聊点别的吧？」

「不要。」

也是啦。

我明白的。

我已经失去了和她提起黄金周行程的机会，只能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

「宫城，明天的早餐我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要半熟的煎蛋。如果你煎太熟，碗也给你洗了。」

宫城把对明天早餐的要求和附带条件强行推给我后，便站起身来。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虎之穴特典 去仙台同学房间的理由

我敲了敲仙台同学的房门。

咚咚两下。

自从我们开始合租之后，我只有在打耳洞那次进过门对面一次。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是第二次，不过门很快就打开了。

「宫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仙台同学用惊讶的语气说着，我差点脱口说出「没事就不能来吗？」，又连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把漫画拿来了。」

「给你。」我把吃晚餐时仙台同学说要和我借的漫画交给她。

「感觉变多本了。」

「其中两本是顺便借你的。那两本小说很好看。」

我给了她三本书，但她向我借的其实只有一本漫画。毕竟没人规定我只能给她她要借的书，所以我就从最近买的书里挑出两本小说一起带了过来。

「谢了。」

「那我回去了。」

「咦，进来一下嘛。」

仙台同学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已经把书给你了。」

我之所以会特地把在公共区域给就行的东西拿过来，是因为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出室友该有的样子。不过，在我把书给出去的那一刻，我就不用再表现得「像个室友」了。

「宫城。」

我的衣服给仙台同学用力一拉，我的脚便擅自踏进她的房间。我对她说道：

「我进去了。」

两步。

毫无疑问的，我进去了她的房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你进来坐坐。」

「……只是坐坐而已啊。」

「没问题呀。」

仙台同学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拉着我向房间的更深处走去，接着我就像高中时在自己房间那样，背靠着床在她的身旁坐下。

她和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对我展现出妥当的态度。

也松开了抓着我的手。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冷静不下来。

我从仙台同学放在桌上的书本里拿出那本漫画。

哗啦啦地翻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书本，再放回原本的地方。

我瞥了仙台同学一眼，结果莫名其妙地和她对上了视线。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我要回房间了。」

「突然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一点都不过分，谁教你一直盯着我看。」

或许是我在冤枉她。

眼神碰巧交会本来就很正常，而且她盯着我又不一定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要是我不找点借口，我大概就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了，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我并不是不想待在她身旁，然而我就是掌握不到室友之间的距离。

「只是看一下旁边的人，没什么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已经没事情找你了，我要回去了。」

「会不会太快了？」

「我照你说的进你房间，也坐下来稍微讲过话了。」

我做的事情比借她漫画还多，应该足够了。

再继续下去就要服务过剩了。

「等一下啦。你给我的这两本小说，是好结局吗？」

「我不剧透，你自己看。」

我拿起两本小说交给仙台同学并站起身来，接着身后就传来了她翻动书页的声响。

「仙台同学，不要只看后面，我之后会仔细问你感想。」

我这么说完后，她用快活的口吻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BOOK✩WALKER特典 我们的一天

1. 宫城志绪理

人不会二十四小时都保持在得体的状态。

不过，自从我和仙台同学开始合租后，她始终都是那个「得体的仙台同学」，我也未曾看过「不得体的仙台同学」。

过去我曾见过几次她躺在床上懒懒散散的样子，但她在那种时候也依然是她，并没有超出「得体的仙台同学」这个范围。我们开始住在一起之后，这点同样没有改变，她也依旧是那个她。

──直到今天早上为止。

怎么办？

当我在一个有点太早的时间醒来，走进公共区域后，发现穿着代替睡衣的运动衫的仙台同学已经起床了，还对我说了声「早安」，于是我也回应她「早安」。到这边都很正常，然而我的视线始终固定在她的头顶上。

「宫城，你也要喝吗？」

拿着麦茶瓶子的仙台同学站在冰箱前，用想睡觉的语调问道。

不过，我并没有把她说的话听进去。这是因为她的头发翘了起来。无论是在开始合租前，还是我们住在一起后，我都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导致我对那个地方在意得不得了。

规则并没有说一定要先打理好才能进入公共区域，而且考虑到现在是黄金周，就算头发翘了点也不奇怪。不过，可以用松懈来形容的她实在太少见，我的视线一直集中在那个地方。

「宫城？」

我默默打量着她翘起来的头发，这时她叫了我一声。

「我不要麦茶，给我柳橙汁就好。」

我慌忙答道，接着加上一句「我去拿杯子来」，把视线从她的头发上移开，去橱柜那边拿出玻璃杯。我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她的杯子旁边后，她就马上拿着麦茶的宝特瓶和柳橙汁的纸盒走了过来，在我的杯子里倒满柳橙汁。

「……没睡饱？」

我向着把麦茶倒进自己杯子里的仙台同学问道。

「嗯。昨天有点晚睡。」

她这么说完后，便「哈啊──」地打了个呵欠。

比起精神恍惚的仙台同学，我更在意她的头发。

现在在这里的，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她。

虽然高中时的我在放学后所见到的她，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她，但我并没有因此了解她的一切。

我喝了口柳橙汁，唤了一声「仙台同学」。

「唔──怎么了？」

听到正在喝着麦茶的她发出没精神的声音，我告诉她：「你头发翘起来了。」

「……哪里？」

「这附近。」

我在自己的头上指出她头发翘起来的地方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真的耶。好像翘起来了。」

仙台同学拉了拉让她变得不像自己的头发，但很快又把手放开。

「早知道就认真弄一下了。我想说时间还早，你大概还在睡，所以没看镜子就直接出来了。」

她「唉──」地大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在我眼中的她看起来还是精神不太好，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所谓的合租，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无论是至今为止，还是从今以后，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她都有着未曾展现的面貌，而在我们一起生活的期间，我会渐渐了解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她，和头发翘起来、看起来懒洋洋的她，都会变成我所知道的她。

「头发翘了点又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其实不是有点，而是非常。

我将柳橙汁一饮而尽，盯着仙台同学翘起来的头发。

「没什么好吓到的吧。」

「之前你在我家过夜的时候，头发就没有翘起来啊。」

高三寒假的时候，仙台同学曾在我家留宿过。当时我曾看到刚起床的她，不过那个她依旧和平常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没有翘起来而已。之前还有翘得比今天更乱的呢。」

仙台同学把头发抓了起来，「呼……」地吁了口气。

她似乎还很想睡，还没变回平常看到的她。

「这样啊。」

我悄声应和后，她也回了我一句「是啊」。

对话在此中断，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为此伤脑筋的我只能把视线从翘起来的头发上移开。

「仙台同学，今天的午餐我来做。」

我倒不是真的想做午餐，但在我为了填满空白的时间而这么说完后，我听到她以爱困的声音回应：「那，碗我来洗。」

2. 仙台叶月

定下了一起生活的规则。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重大的事，也让我与宫城的合租生活更接近它应该要有的样子。

我们会一起吃饭，对话也比一开始多了。

我还能看到她不常看到的模样。

迈入黄金周后，这点也没有改变。

由于我们制定了轮流打扫的规则，今天我得以目睹了高中时没能看到的「打扫自己家里的宫城」。

「仙台同学，你好挡路，快回你房间去。」

一道不悦至极的声音朝着呆呆坐在餐厅椅子上的我飞来。

「我来帮你打扫吧。」

「今天轮到我做，你不用帮忙。」

宫城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不停挥动手中的除尘拖把。

她很认真。

吃完早餐之后，她说今天轮到她负责环境，便随即开始动手打扫餐厅。

就算是在黄金周，也完全不会偷懒。

她正皱着眉毛，死命盯着地板，同时挥动手中的拖把。

「没想到你还蛮爱干净的。」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后，随即就有一道听起来心情差到极点的声音回应道：

「没想到是多余的。仙台同学，你快点让开。」

宫城停下打扫的动作，瞪视着我。

「抱歉。」

我老实站起身子，走到门前，接着宫城把椅子挪开，露出不容许丁点灰尘的表情清洁着地板。

自从开始打扫以来，她在我面前都是这种极度不高兴的态度，但这应该不是因为她讨厌打扫。我想原因肯定是她无法容忍脏污的存在。她在没轮到的时候也会自己打理环境就是最好的证据。

爱干净。

宫城很适合这个词汇。

只要回想一下以前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宫城家，就能知道我的说法完全正确。

在我眼中的宫城家，每个地方都很干净。

我从未见过她的房间乱七八糟的样子，她家厨房也不会积着一堆餐具没洗。有时候她会命令我帮她整理书架，但她的书架本来就很整齐了。

「很难想像那个说不想让要洗的餐具变多，所以直接把炖菜淋在白饭上吃的人，居然这么爱干净。」

我看着变得越来越干净的公共区域如此低语，这时不停舞动的拖把忽然停了下来。

「要洗的餐具变少总比变多好吧。」

我听见了一道不满的声音。

「是没错啦，不过你从来没有想过『好麻烦，还是明天再洗好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厨房里留着没洗的餐具。」

宫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不知为何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说「你在这里很挡路」，还用拖把撞了我的脚一下。

「很痛耶。」

「会痛就回房间去，你一直看我让我很不自在。」

宫城用毫无起伏的口吻说着，再次拿拖把朝我的脚撞了下去。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我先去弄走廊。」

她这么说着，把聚集起来的灰尘扫起来，拿着拖把往走廊的方向去了。

留在原地的我直直盯着地板。

她扫过的地方没有一丁点灰尘。

「没想到她这么爱干净。」

有好多开始合租前都不知道的事情。

宫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新生活并非全是好事，不过我觉得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事情也挺有趣的。

虽然宫城时常心情不好，也不肯露出笑容，但我觉得这样的时光还不坏。

我打开隔开餐厅和走廊的门。

「仙台同学，为什么你又故意跟过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踏进走廊。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发售纪念短篇 鳄鱼的忧郁

好暗。

不只暗，还很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不敢相信。

搬家实在是糟糕透顶。

身为小志绪粉丝俱乐部荣誉的第一号会员、优秀且非凡的鳄鱼纸盒套，我之所以会陷入被关在纸箱里的处境，原因也只有搬家了。

因为这样，我肚子里的卫生纸盒被夺走了，让我无法履行为小志绪守护、提供卫生纸的职责。

搬家真没一点好事。

我只能在名为纸箱的黑暗中当个没有卫生纸盒的鳄鱼而已。

不，我不是在抱怨小志绪搬家的决定。

她在哪，我就在哪，因此她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不管要被关在纸箱里多久，我都不在乎。

我不喜欢的是促使她搬家的契机。

那个想要从我身边夺走小志绪的仙台叶月。

我会碰到这种事情，全都是她害的。

有够火大。

如果仙台小姐没有出现，小志绪就不会去读那间我不知道的、离得很远的学校，也不需要做出跟人合租这种我不太了解的事情了。

我想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和小志绪过着安稳的生活，然而仙台小姐害一切全都变了调，我也被塞进纸箱里，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再来，打包行李的顺序也是个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出色的我一定要比仙台小姐带来的黑猫更早装箱。不只这样，行李还没打包完一半，我就进了纸箱。虽然只是暂时固定一下，但我无疑是被关在里头了。

在仙台小姐把黑猫带来之前，我一直都在小志绪的身旁，得到她的宠爱，但现在我反而觉得黑猫更受到她的重视。

我无法接受。

我明明背负着直到完成搬家准备的最后一刻都要守望着小志绪的使命，我却早早就被装进纸箱，无法达成这项任务。

决定什么时候把我装进去的人是我最喜欢的小志绪，所以我没什么意见，但我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或许她是觉得我很重要，绝对不能抛下我不管，才会让我比黑猫早一步进箱子，可我就是很难接受黑猫可以看着小志绪看得比我久的事实。

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从箱子里出来。

我想马上见到小志绪。

她在把我装进箱子里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不安，所以我很担心。

虽然我是伟大的鳄鱼，但我没办法说话，因此我想早点出去，用我软软的手和身体让她打起精神。

身为一个值得夸耀的鳄鱼纸盒套。

我在内心──在棉花的深处如此想道。

第五卷 两个人的秘密，在同个屋檐下 发售纪念短篇 黑猫的期待

小志绪的房间里有个摆了很多书的书架。

在某些时候看守着这些书，就是身为布偶的我的工作。

不过，现在我没有在工作。最近我一直在听准备「搬家」的小志绪说话。

像是仙台同学害她很辛苦。

准备「搬家」很麻烦之类的。

因为小志绪开始不用再去那个叫做「高中」的地方了，她会一直在家对我说话，所以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快乐。

但是，我马上就要被关进一个很孤单的地方了。

我从鳄鱼纸盒套那里听说「搬家」的表情时，她跟我说说「搬家」就是去一个不是这个房间的地方，为此我们会被关进「箱子」里。

仙台小姐选中了我，把我放进一个叫做「袋子」的东西里，最后我来到了小志绪的房间。我很高兴可以和小志绪相遇，但我不怎么喜欢像「袋子」这样又黑又挤、还很孤单的地方。

因为这样，我不想被关进那个叫做「箱子」的地方。

我想永远像这种待在小志绪的床上。

小志绪现在也正摸着我的头，我觉得好舒服。

「行李马上就打包好。」

小志绪对我这么说着，将我抱了起来，然后从房间里有很多个的「箱子」中挑出一个打了开来。

「可能有点挤，但还是要请你在这里拿了一下喔。」

小志绪把我放进了「箱子」里。

不要。

我想继续和她在一起。

我想这么回答，但箱子随即阖上，我被关进一个又黑又挤──却不孤单的地方。

「好挤！贴太近了！就算和我的小志绪有点像，也不表示可以黏在我旁边！」

在「袋子」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但在「箱子」里就不一样了。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旁边有个软软的东西。

「你好。」

我打了个招呼。

就算很暗也看得出来。

这巨大的音量，还有柔软的身体，肯定是鳄鱼小姐没错。

「你好……为什么黑猫也在这个箱子里啊？好闷。」

鳄鱼小姐对我打了声招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小志绪要我在这里等一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是小志绪说的。」

听到我这么回答，鳄鱼小姐「唉……」地叹了口气。

「我的小志绪过得还好吗？」

「嗯，虽然她看起来有点寂寞，不过她说她在努力『搬家』。」

「这样啊。你不用再跟我说话了。」

「可是我想跟你说话。」

「……如果你不管怎样都想和我这个当前辈的优秀鳄鱼说话，就先对我尊敬一点。」

「尊敬？」

「我是前辈，又这么出色，你应该要觉得我很厉害。」

「嗯，我会把你当成一位厉害的鳄鱼的。」

尽管这里又暗又挤，但有鳄鱼小姐在，所以我不讨厌。不过，我还是想早点和小志绪说话。而且她也说过，「搬家」之后好像就能见到仙台小姐了。

所以，要是「搬家」能早点结束，我能早点从这个「箱子」里出来就好了。

对吧，鳄鱼小姐？